第一章
《異世界料理道》 · EDA · 3.5萬 字
就這樣,我們完成了各種工作之後,決定從盧家的村落出發。
因爲我們人數衆多,所以無法使用貨車。參加會談的九人與茲羅·孫等七人,護衛十人,共有浩浩蕩蕩的二十六人。
參加會談的人有,東達·盧、格拉夫·札札、達利·薩烏帝三位族長,卡斯蘭·盧提姆、佛家的家主、貝姆家的家主、加上我和愛·法以及芭爾夏,共九人。
將被賽克雷烏斯問罪的人有,茲羅·孫、狄咖、杜多、米達、雅米兒·雷、奧拉、梓妃七人。
還有,負責護衛的達魯姆·盧、路多·盧、丹·盧提姆、羅·雷這四名熟人以及札札、多姆、紀恩家每家各選出的兩人所組成的精銳部隊。
值得大費筆墨的便是卡斯蘭·盧提姆和丹·盧提姆這兩人吧。發生意外的時候,家主和繼承人總會有一方留在自己家中保護家人,這是森邊的習俗。昨天晚上,參加會談的成員也留在了盧家村落,負責監視茲羅·孫和護衛的工作,而丹·盧提姆和羅·雷一起回去了。
於是這次破例讓丹·盧提姆來負責護衛的工作。下達了這一命令的是東達·盧。東達·盧也是考慮到要涉足未知的城市所以才決定帶着這一最強陣容赴會的吧。
愛·法和米達都在場,也就是說被選上盧家的獵人武鬥會八勇者中的七人都來了。
唯一缺席的人便是吉薩·盧,只有他留守村落。盧家數百名血親的生命安全就全都託付給了家主的繼承人吉薩·盧。沒有被選來做護衛的信·盧也留下來完成自己的工作。
在獵人的環繞之下走在通往城下鎮的綠色小路上,我偷偷地想:
(話說……北方村落裏的獵人,給人的壓迫感可真是不小。)
他們便是曾經孫家的眷族、北方村落的——札札與多姆以及紀恩的精銳們。他們英武勇猛不輸盧家血親,每個人身上都有着一股駭人的壓迫感。
一邊走在通往城下鎮的路上,格拉夫·札札一邊對各位說:「德克·多姆和丹·盧提姆全權負責護衛工作,各位沒有異議吧?」
德克·多姆好像是多姆家的家主。這是一位頭戴奇霸獸頭骨、身材魁梧的壯漢。他的身材超越了東達·盧和格拉夫·札札,臉上胳膊上遍佈傷痕。距今爲止在我見到過的森邊人中,他算得上是最凶神惡煞的獵人了。
「有我和德克·多姆在,就算是面對成百上千的士兵也不足爲懼!」
德克·多姆瞥了眼豪爽地笑着的東達·盧沒有作聲。但是奇霸獸的上顎骨下,一雙漆黑的眼睛正燃起了怒火。
他們二人好似兩個極端,可又想不出比他們兩個更強的組合。我又一次認識到,這便是賭上森邊未來的總兵力。
「久等了,森邊的各位。」
來到森邊與鎮子的交界處,少年雷託已經在等着我們了。
芭爾夏原本是卡謬爾·佑旭請來的證人。因此雷託也會與我們一同前往城市。
「請您隨意……」
高達六七米的石制城牆所環繞的城市。我還是第一次在天還亮的時候目睹她的身姿。
加上雷託,總人數增加到二十七人的一行人穿過建築物之間的小路,踏入了石之街道。
對面的芭爾夏也打開了窗簾。她的腰間重新別上了半月彎刀,因此此時的她也是戰力之一。
塔拉飛奔到了目送我們一行人的都拉大叔身下。我扭頭向後望去,一直看到他們二人消失不見。
「我們應近衛兵團團長梅爾菲力德之邀參加本次會議。我們已經備好了通行證,所以拜託您帶路。」
一些年輕的女性以及老人發出了悲鳴,還有人當場就被嚇趴在地。即便是歧視心理不及西方人的南方人,看到米達的身影也嚇得一動不動。
那人的聲音微微顫抖,他並沒有像吉聞那樣成功地隱藏起自己的情緒。
「不敢。但是,從城門徒步前往府邸比較耗時,而且——還會給旁人造成不必要的驚擾。」
很難推測出,面對如此之多的獵人,他到底在想些什麼。
「嗯……但是今天茲羅·孫他們也在吧?」
(啊,這不是……)
大叔臉色蒼白。這位身材魁梧頗爲有力的大叔面對這麼一行人也變得好像小狗一樣柔弱。
(終於……)
來來往往的行人屏住呼吸看着二人交談。
我們緩緩駛離了同胞們潛伏的雜木叢。
都拉大叔一邊顫抖着豐盈的身體,一邊露出了無力的笑容。
札札和多姆村落距離城下鎮非常遙遠。即便是在已經有了貨車的如今,大概也只有女衆會來到鎮子上吧。因此,北方一族的獵人們可能已經有幾十年都沒有出現在城下鎮鎮民的面前了吧。
總之,我毫不客氣地打開了小窗戶上的窗簾。
「距離中午還有一段時間,我也說不準。我也非常希望他可以趕上。」
繼續前進,接近攤位區域的時候,楊正好在準備開店。給他打下手的姑娘們臉色發青地杵在原地一動不動,楊也一臉震驚地回頭看了看我們。
狄咖本來就非常恐懼鎮子上的人,而杜多隻要沒有酒也和狄咖一樣軟弱無能。但是,與昨天喫晚餐之前相比,他們的雙眸裏已經是有了充滿人情味的目光。
(能否與在城下鎮上相識的人們繼續往來——全看今天的這場會談了。)
隨後——等我們走到吊橋前,一大羣人從南面的雜木叢中現了身。
「今天的會談就是爲了這個目的。會談若是順利結束,我的女兒們肯定還會光顧你的菜店吧。」
而且還有米達在。米達曾經做出過摧毀出售自己不喜歡的料理的攤子的非法行爲。米達身上的贅肉雖然減下去了一些,但是城下鎮上恐怕不會有人會認錯他。
「哼……」
然後我便理解了這也是一種必要的措施。
「嗯。結果卡謬爾·佑旭還是沒有趕回來嗎。」
「哎,看不見四周的情況,讓人放不下心。」
一直以來森邊與傑諾斯之間錯綜複雜的關係能否在今天得到改善,這還無從得知。
寬闊的街道,高大的建築。時而還能看見街道樹,而且幾乎看不見泥巴地面,交錯的行人也都身着華貴的服飾。
就這樣,我們穿過城下鎮,街道兩旁也變成了稀疏的雜木叢。繼續向北前進,西面又出現了一條道路,這條道路的盡頭便是城市。隱藏在雜木叢中的城牆也總算是露出了本來面目。
只見幾輛車正靜悄悄地向我們這邊駛來。有四輛兩頭多多斯牽引的巨大多多斯車。車廂爲密閉式箱型,不必多言,側面自掛着託蘭伯爵家的紋章。
「多多斯車?」
「森,森邊族長,東達·盧?你還記得我嗎?明日太被擄走的時候,我好像見過你幾次。」
「族長,我們候您多時了。」
街道和房屋都是石制,其石之都之名名副其實。
「人數沒有問題,但是有一個地方我要訂正你一下。這七個人裏只有一個人能被稱作是罪犯。這次審問,不正是爲了弄清楚剩下的人有罪沒罪麼?」
「我不記得有聽過你的名字。你應該是在城下鎮上開菜店吧。」
我向駕駛臺上的人說:「那個,這個窗戶上的布可以打開嗎?」
「好的,我知道了。」
然後,一名士兵好似掐準了這一刻地,從吊橋對岸走來。「森邊族長們,恭候您們多時了。」
「嗯,是,是的。我賣的是達雷姆農園收穫的蔬菜。我叫都拉。你的兒子和女兒都來關照過我的小店。」
「而且,人還額外多了兩個。我們原本的工作內容裏並沒有這兩個人。」
與我同乘一輛車的人有,愛·法、路多·盧、達魯姆·盧、芭爾夏、雷託。在這寬敞的箱型車廂裏,三人一排相對而坐。我夾在愛·法和路多·盧中間。
森邊的獵人便在這恐懼與混亂的視線中闊步在石之街道之上。就連在城下鎮上巡邏的士兵也不敢靠近。
理所當然地,持刀的獵人與手無寸鐵之人被均等地分配到各個車廂中。
東達·盧說道:「我們也想繼續過上一如既往的生活——要改變也要往好的方向上改變。」
處在一行人正中間的我對愛·法使了個眼色然後飛奔到他身邊,但他和東達·盧的一問一答還沒有結束。
在城下鎮上爲非作歹的孫家人能否得到傑諾斯人的原諒。卡斯蘭·盧提姆曾說過,可以決定此事的人並不只有傑諾斯的領主一人。對於這些罪人們來說,這是他們無法避免的審判。
身體隨車子一同搖晃着,我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目睹了城市的風景。
其中一人走到格拉夫·札札面前。
「瞭解。」
但是,卡謬爾·佑旭計劃用芭爾夏這個證人爲線索揭穿賽克雷烏斯的罪行,而族長也認定要在今天一決勝負。
放眼望去,茲羅·孫可能已經是受夠了在山裏趕路的緣故,好像一隻癩蛤蟆吭哧吭哧地喘着粗氣。狄咖和杜多則帶着各自的煩惱垂着個腦袋。
與之相對,女衆則一臉堅毅的表情。雅米兒·雷和梓妃自不用說,本來就顯得很柔弱的奧拉都表情平靜地擡起頭,彷彿是要直面自己的命運一般。
「我這邊已經爲族長們準備好了通行證,請上多多斯車。」
「我是託蘭伯爵家警衛隊第一隊隊長吉聞。由鄙人帶您們前往託蘭伯爵府邸。與會人員八人,受審的犯人七人,護衛隨從人員十人,有無問題?」
「沒必要藏着掖着。別讓我總是重複這句話……」
在吉聞的一聲號令之下,多多斯車開始一輛接一輛地渡橋。
罪人已經死絕,還活着的人沒有罪孽——縱使米拉諾·瑪斯曾經這麼說過,可是茲羅·孫等人仍舊是罪人們的血親。米拉諾·瑪斯的心中正翻騰着什麼樣的感情呢。
吉聞殷勤地陳述着理由,而東達·盧則不耐煩地哼了一聲。
城市的護民兵團並沒有什麼奇怪的舉動——而且,確認族長等人是否平安歸來便是他們接到的任務。我們仍在擔心在族長去城市的時候,賽克雷烏斯會不會去襲擊森邊村落。
獵人們再一次消失在雜木叢中。
狄咖和杜多被鬆了綁,但是茲羅·孫仍舊被皮繩子綁住了手腳。帶着茲羅·孫大搖大擺地走在城下鎮——會不會像以前札特·孫引發騷亂的時候那樣讓鎮子上的人陷入恐慌和混亂之中呢。
「我由衷地希望結果會是如此。願西方神塞爾瓦的加護加諸於你們。明日太你們也要加油……」
離中午已經不到半刻鐘,鎮子上也差不多該熱鬧起來了。當然,鎮子上很快也籠罩上了一層恐懼與混亂的氣氛。在獵人的圍繞之下,茲羅·孫等人的身影可能並不怎麼引人注目。但是,頭戴奇霸獸頭骨與獸皮的北方獵人們的身姿給人的衝擊可能纔是最爲強烈的吧。
走了一會兒,我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而且,即便是被趕到了一行人的中間,米達的巨大身軀還是露出了半個頭左右。札特·孫等人因爲主要是在傑諾斯之外爲非作歹,所以近年來一直在威脅城下鎮鎮民的人只有杜多和狄咖。親眼見過這位外表看上去更加非人類的米達胡作非爲的人,強烈的恐懼恐怕已經在他們的內心留下了深深的烙印。
「……我已經從伯爵殿下那邊接到了通知。」
城牆沿着街道毫無止境地向西方延伸。在街道上走了二十餘米,終於是看見了城門。這是一棟巨大的拱形城門。衣着華貴的商人和被士兵保護的長衣老人行走在連接城門的吊橋上。
「還準備了車來,真是辛苦你們了。你們是不是把我們錯當成什麼貴族的公主殿下了?」
「在城市裏,中午到日落會敲六次鍾。如果聽見第三次鐘聲的時候會談還沒有結束,我便會派出一名護衛,在那之前你們就在此地待命。」
但是楊卻大驚失色地找到了我的身影,強而有力地對我點了點頭。我也隔着愛·法和路多·盧的肩膀向他點了點頭。
楊自己身爲城市的廚師,對賽克雷烏斯也不抱有什麼好感。他並沒有參與到森邊人與賽克雷烏斯之間的糾葛之中。他應該已經從自己的主人波爾艾斯口中得知了大概的來龍去脈。
聽到東達·盧的話,雷託與芭爾夏走上前來。
總而言之,事已至此我們也無法拒絕雷託同行。我們向着城門出發了。
此時我和愛·法終於來到了東達·盧身旁。
「一輛車可以坐下十人,請您們隨意上車。」
(這裏就是傑諾斯城嗎……)
東達·盧丟下這句話回頭對同胞們說:「讓茲羅·孫等人去中間。法家的明日太,你去女衆旁邊。」
賽克雷烏斯這個人——或者說,傑諾斯領主馬爾斯坦因這個人,森邊人是否值得效忠於他們,這次的會議便是爲了弄清這一點而舉辦的。
「梅爾菲力德已經爲芭爾夏準備了通行證,但是他不能因爲私事動用近衛兵團,所以,可以這樣直接前往賽克雷烏斯的宅邸嗎?」
好似哼哈二將一樣矗立在原地的東達·盧用嘶啞的聲音回答:「那——我們平時喫的亞力果和波糖也都是你賣的麼。」
吉聞說着用右手向吊橋那邊發出指示。
「對,對的。明日太和盧家的人經常來我的小店買蔬菜,我非常感激你們。我……我還想繼續和你們做生意,東達·盧。」
「嗯。謝謝您。」
「出發了。」
終於到了一決勝負的時刻。
吉聞面無表情地裝模作樣地低下了頭:「不好意思,是我失言了……」
走在前頭的東達·盧停下腳步,揮了揮右手示意大家也停下。
都拉大叔退了下去,東達·盧好似什麼都沒發生一樣繼續開始前進。
這是一位和格拉夫·札札一樣帶着帶頭奇霸獸皮的、身材高大的年輕人——他便是紀恩本家家主的長子。跟隨在他身後的三十個男人全部都是森邊獵人。他們是由札札、紀恩以及薩烏帝等村落趕來的混編部隊。
那人便是菜店的老闆都拉大叔。
「那麼出發了!」
然後,終於能看見城下鎮的盡頭時——一個人的身影突然出現在了我們一行人面前。
但是,之前東達·盧他們去城裏參加會談的時候都是從雜木叢裏面走,儘量避開城下鎮人的視線,可這麼多人實在難以如法炮製。
2
這位身材高大的士兵胸前刻有託蘭伯爵家的紋章——他便是吉聞。即使對我和路多·盧非常蠻橫的他,面對森邊族長也變了個樣。
懷揣着心中的萬千思緒,我們終於踏入了傑諾斯城。
那便是「奇謬鳥的尾巴亭」的店主米拉諾·瑪斯。米拉諾·瑪斯站在旅店門前,向我們投來嚴肅的目光。
「沒必要藏着掖着。你被貴族的女兒擄走的時候,比這還多的同胞都去了鎮子上。」
但是,像修米拉爾和迪艾兒這種外國商人是可以進入城市的。讓多多斯拉着沉着的貨物的南方商人,披着兜帽隱藏起面容的東方商人也不爲少見。
另外,黃褐色與象牙白膚色的西方人個個都衣着華麗,其中大半看起來都是商人。城門附近的區域可能是商人活動的地區。
繼續向前來到一處噴泉廣場,在這裏我看見了有人在出攤。
(這麼來看,城裏的人也得出來工作賺錢啊。)
城市如此巨大,其居民可能成千上萬。貴族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而已。
有男人在賣堆積如山的蔬菜。
有女人在向行人推銷漂亮的紡織品。
還有一邊喫紅色果子一邊繞着噴泉跑的孩子。
人們看起來充滿活力,都在謳歌這和平的世界。
(森邊人也不想威脅到這些人的安危)
不如說,森邊人所過的狩獵奇霸獸的悲慘生活正是爲了守護這些人和平富裕的生活。
在這個傑諾斯,只有託蘭和達雷姆家才擁有大面積農田。城市裏的人應該是從石牆外面採購食物填飽肚子的。
城市裏可以用高昂的價格買到軟包和水果酒,各種各樣的蔬菜,以及高品質產品。曾經有誰說過,城下鎮上只有酸酸的廉價塔拉帕菜,而不算的昂貴塔拉帕菜則都讓城市人買走了。
(這倒也不是什麼壞事。但是……生活在這堵石牆之內的人甚至都不知道,他們的富裕是森邊人帶來的嗎?)
當然,森邊人努力完成獵人的工作並不是爲了要城市人的回報和感謝。與我一同眺望窗外的愛·法的心中好像並沒有產生什麼波瀾。
但是我依舊有些不能理解。
(暫且不說賽克雷烏斯這個人,傑諾斯領主馬爾斯坦因到底是怎麼想的。是覺得只要石牆之內和平富裕,其他的地方怎麼樣都無所謂麼?)
對我的想法渾然不知,多多斯車輕快地在大街上前進——隨後,我們便抵達了那棟府邸。
「我們到了……」
駕駛員做出宣告的同時,有人打開了後方的車門。
「不用你來操心!我們會保護好族長,以及這棟房子的!」
看到我們已經就坐,吉聞便離開了這大開間。
這裏是一間寬達十餘米的四方形大開間。
「歡迎各位光臨……」
在抵達這裏之前,我們已經見到了城市裏各種各樣的建築,但還是第一次見到如此華麗的建築。按我的感覺來說,這棟宅邸好似頗有規模的學習的教學樓。
牆上開了好幾扇門,但我們選擇無視,右拐左轉地行進在曲折的道路上。如此複雜的道路,是爲了防止入侵者而存在的吧。
另外,由於人數衆多,所以坐席被劃分到了左右兩側以及下席的位置上,形成了一種在遠處包圍起賽克雷烏斯的感覺。
據說之前的會議上他會攜二十名士兵與會,而這次,就連身邊的吉聞都離開了這個房間。賽克雷烏斯身邊只有他那拖着笨重身體的弟弟一人。
隨後傳來一個嘶啞的聲音,吉聞聽見便打開了大門。他快速邁入室內,我們也緊隨其後。
「那麼,這邊請。」
「那麼,就拜託你們了。族長們……這邊請。」
東達·盧一言不發地點了點頭。雷託已經向我們做過解釋。
「不用擔心,這種果實對人體無害。但也得開開窗戶通通風。」
「那麼,我們也分配幾名警衛隊成員來保護你們,剩下的事情還請你們聽從那位隊長的指示,這樣可否?」
他的臉上依舊是病態的青黑色,但是並不讓人覺得他的身體有什麼大礙。只是靠在扶手上的矮小身軀微微傾斜,看起來顯得有些無力。
賽克雷烏斯的親弟西爾艾爾用渾濁的聲音大吼:「滿口胡言!難道說那個認識傑諾斯侯爵的流浪漢竟然會誹謗我和我的兄長!」
「我旁邊便是護民兵團團長西爾艾爾,梅爾菲力德殿下旁邊便是傑諾斯法務大臣扎伊拉絲大人。」
賽克雷烏斯露出了纏人的笑容,同時打了圓場:「……天色尚早,所有的窗戶都沒有關上。無需介意,請您就坐,森邊族長。」
「……這是什麼意思?不是給護衛準備了等候室麼。」
露出同樣笑容的賽克雷烏斯開口說:「……無需着急,現在中午的鐘聲都還沒敲響。今天就讓我們來好好地談一談,消除不幸的誤會吧……?」
我們首先來到了寬敞的門內外間。腳底下是黃褐色的地墊。
東達·盧等人一言不發地交出了別在腰上的刀具。
賽克雷烏斯身後恐怕藏着幾十個全副武裝的士兵。與此相對,我們這邊只有七個森邊獵人——加上米達在內總共八人,即便還有芭爾夏和梅爾菲力德這兩位頗有實力的人在,但他們所有人都手無寸鐵。如若發生武裝衝突,能否安然無恙。我不由得愈發擔心起來。
「若真如此,那他們的想法未免也太可笑了。但是,那邊的梅爾菲力德似乎也不能把刀帶進來。」
所謂的窗戶就在我們右手邊屏風的對面吧。牆壁高處開有照明用的小窗,所以室內微明,通風也沒有那麼差。但是,驅趕奇霸獸的果實散發出的香氣非常濃烈,以至於嗆到了我的鼻子。
我甚是喫驚,偷偷看了眼芭爾夏旁邊的梅爾菲力德。確實看不見端坐在椅子上的梅爾菲力德腰間掛有其標誌性的兩把長劍。
讓被當做是賽克雷烏斯的共犯的西爾艾爾以及比任何人都精通傑諾斯法律的法務大臣一同出席會議,今天一定要將賽克雷烏斯的罪行公之於衆。這便是卡謬爾·佑旭的計策。
於是,所有人都沒了武器。雖說一開始就預料到了這種情況,但這還是叫人心跳加速了幾分。
「原來如此。是打算藏起來讓我們疏忽大意吧。」
東達·盧正後方的丹·盧提姆回答了吉聞的疑問:
他應該有四十多歲了。總之,他一點也不像年邁消瘦的賽克雷烏斯。只有他的那雙淡色的眼睛,放出了與賽克雷烏斯一樣的纏人目光。
四四方方,左右兩側有好似翅膀一樣的建築,只有中間的建築爲四層,左右兩側的建築皆爲三層。順便一說,莉芙蕾雅囚禁我的地方便是面朝的右側那棟。
西爾艾爾用渾濁的聲音大叫道:「這個奇怪氣味是怎麼回事!」
這聲音,大概只有坐在同一側席位上的愛·法和我聽見了吧。芭爾夏面露勇猛的微笑,瞪着賽克雷烏斯身旁的弟弟,而不是賽克雷烏斯本人。
這個時候,吉聞說了聲「這邊請」便開始向那房子走去。
而扎伊拉絲這位人物身着白色長衣,胸前的金黃色飾品閃閃發光,是一位瘦骨嶙峋的老人。從我的位置上只能看到他的側臉,他板着個臉,似乎非常不耐煩。
面前的人物首先吸引了我的注意力:這就是賽克雷烏斯的弟弟麼。這是一位粗壯的身體套在一身紀恩單的白色鎧甲中的壯年男性。非常有特點的扁平鼻子,面部發胖,一頭好似蘑菇的褐色短髮,顯得有些滑稽可笑。
「驅,驅趕奇霸獸的果子!? 」
我們跟在吉聞身後,走在鋪着絨毯的走廊上。
「可是……我覺得不在族長們的身邊就無法完成護衛的工作。」
「森邊的族長們,請先就坐……」
族長們走在前頭,我也緊隨其後。
我們漸漸遠離了留在屋外的丹·盧提姆等人。但是我早已事先將賽克雷烏斯宅邸的構造告訴了東達·盧。而東達·盧等人也早在屋外做好了準備。所以無需擔心——可我的心跳仍在加速。
「這是一種我薩烏帝家親傳的、極爲少見的果實。這個果子的氣味能在半天的時間內驅散奇霸獸,是一種非常珍貴的果實,真是太可惜了。」
這是一間奢華到煞風景的房間。屏風和毛毯看起來都非常華貴,但是除此之外我只看到了按照與會人數準備出來的圓椅子。哪怕是在房間中間放上一個大桌子也好,然而這房間空蕩蕩的,給人一種奇妙的感覺。賽克雷烏斯和一位從未見過的人物在我們面前擺開了架勢,而在幾米之外,還有兩位人物與我們面對面。他們便是梅爾菲力德與一位沒有見過面的銀髮老人。
傳來了賽克雷烏斯的沙啞聲音。
這香氣非常刺鼻,叫人喜歡不起來。
此時我終於得知了心中的違和感到底爲何而起。
「大肆誹謗我和西爾艾爾,如今又沒有現身……既讓人掃興,又讓人生氣。梅爾菲力德殿下,您有何想法?」
我們一進門,身後便傳來了沉重的關門聲。
「等下,只有與會人員纔可進入。」
地板上鋪着紅褐色的毛毯,左右兩邊的牆邊放着巨大的屏風,房間內部則掛着一張好似綢緞一樣的巨幕。而賽克雷烏斯則正坐在有着託蘭伯爵家家紋刺繡的巨大幕布之下。
走到盡頭處左轉,走廊一下子變得狹窄起來,開始變得好似迷宮一樣錯綜複雜起來。我們已經來到了主建築的左翼。我從未涉足過這裏,但是這裏的狹窄和陰暗喚起了強烈的既視感。
但是,卡謬爾·佑旭卻沒有出席會議。卡謬爾·佑旭即便不在,我們依舊可以和梅爾菲力德一同並肩作戰嗎?我懷揣着這份疑慮,偷偷地看了眼梅爾菲力德。
「我身爲護民兵團團長,還有無數的任務等着我去完成!我們和守護城市治安的近衛兵團截然不同!梅爾菲力德殿下,您難道不這麼覺得嗎……?」
「我沒覺得有什麼不妥之處。卡謬爾·佑旭很早之前就告訴我他很可能趕不上會議,他的代表也已經替他出席了會議。」
「如有需求請招呼我。」
這椅子是一種沒有靠背的,紀恩樸的木椅子。由於賽克雷烏斯和弟弟坐在一種頗有王公貴族風範的帶有寬闊靠背和扶手的席位上,因此一開始我們就品嚐了一把讓人從高處俯視自己的感覺。
「但是,走進這個大門之後我們不就得把刀具交給你們保管麼?沒有刀算什麼護衛!我們不進去。」
說着,丹·盧提姆哈哈大笑起來。
「不好意思。我剛坐下的時候一不小心把驅趕奇霸獸的果子給壓碎了。」
「我以前也聽說過。但是……今天的會議可能會開很久,所以能否請你們遵從一次傑諾斯的風俗?只有我一個人坐着,怎麼能叫我靜下心來。」
「裏面請」
「但是……向梅爾菲力德說了讒害他人的話的那個金髮好像不在呢?」
其中幾人彬彬有禮地伸出了手。
此時——達利·薩烏帝突然發出了奇妙的叫聲。
但是,他那泛着灰光的雙眼依舊如爬蟲類動物一樣冷峻。這是一雙不同於雅米兒·雷的冷酷而沒有生機的眼睛。
「感謝您的提醒,但是森邊人沒有坐在椅子上的習慣。」
兩名士兵把守在類似正門的大門前。他們手握有着銀色纓子的長槍。吉聞走到他們面前,其中一名士兵拉開了沉重的大門。
擡起屁股的達利·薩烏帝「嗯」了一聲重新就坐。
「嗯,當然可以!」
大約有十個身穿黃色傭人服的侍童正在等着我們。他們是一羣有着黃褐色或象牙白膚色、比我還年輕的少年。但是他們個個都訓練有素,低着頭站成一排,每個人臉上都好像戴了面具一樣,沒有任何表情。
我們便在滿面笑容的丹·盧提姆、一臉嚴肅的路多·盧、凶神惡煞的達魯姆·盧以及德克·多姆的目送下,踏入了宅邸。
愛·法好似察覺了我的疑慮,悄悄地對我說:「明日太,萬不可掉以輕心……士兵似乎都藏在那塊巨大的幕布後。」
「在梅爾菲力德殿下的要求下,西爾艾爾與扎伊拉絲殿下也一同出席會議。族長大人,您們沒有異議吧……?」
「上次會議的時候,他和卡謬爾·佑旭都被准許帶刀參加。也可能是……託蘭伯爵與城市裏的規矩有所不同吧。總之,萬不可掉以輕心。」
達利·薩烏帝被賽克雷烏斯催得皺起了眉毛。
「不用。這是獵人的榮耀。」
「……外套需要寄存嗎……?」
賽克雷烏斯身邊並沒有保護他的士兵。
高達四五米的石牆環繞着賽克雷烏斯府邸。我們正站在這堵石牆內側,這裏是一片足以容納四輛車和三十來人的巨大庭院。
「森邊的族長,你們可算來了……因爲我個人的身體情況,只得讓各位勞步來到這種地方,實在是非常抱歉。」
與此同時,一股奇妙的氣味飄了過來。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吉聞繼續向前。但是,東達·盧卻一動未動。
雷託笑眯眯的,芭爾夏則從正面目不轉睛地瞪着。
我們一同下了車。腳底下是石制地板,眼前聳立着一棟石制宅邸。這裏便是六天之前囚禁我的託蘭伯爵家府邸。我還是第一次在天亮的時候看到它。這是一棟,用石頭,或者說用泛着灰色的磚瓦建成的巨大建築。只有其山形屋頂呈現出一種奇妙的黃色。話說,我記得卡謬爾之前也把託蘭伯爵府邸稱作「黃房子」過。
最後,我們爬上磚瓦結構的螺旋樓梯,繼續走到一條走廊的盡頭,吉聞終於停下了腳步。我們來到了一扇,兩位士兵持長槍把守的大門前。吉聞站在這門前,大吼一聲:「森邊的客人到了!」
「有二十人……不,可能更多。不管他們如何隱藏聲息都無法做到絲毫不漏。」
終於,又見到了賽克雷烏斯。
達利·薩烏帝掃視了一圈室內,粗魯地回應了他:「聽聞您的身體不適,但您還有力氣說話,真是太好了。」
吉聞點了點頭,小聲回答:「原來如此。」
賽克雷烏斯用纏人的視線看了眼梅爾菲力德。
雷託和芭爾夏、加上愛·法與我在梅爾菲力德等人就坐的位置右手側入座,族長等六人在其左側入座,而茲羅·孫等七人則在下席的位置上就坐。
這一聲令下,獵人們紛紛從斗篷內側取出鐵針和小刀。
我也偷偷地觀察了一圈。
我雖然已經從卡斯蘭·盧提姆那裏聽說過了,但自己還是第一次看到他脫下鎧甲的本來面目。淺褐色的頭髮,細長的鼻子與緊湊的下巴。他長得比我想像中的更爲眉清目秀,更加富有貴族風範。久經歷練的高個子包裹在紀恩單的白色鎧甲中,可以說正是讓人神往的武士形象。
瞥了眼那少年,東達·盧回頭對身後的同胞說:「在獵人的衣服裏藏了鐵針和小刀的,全都交出來。我們不帶任何武器的話,你們就沒什麼怨言了吧。」
「一個月之前,爲假扮成商團的一行人帶路的時候,我們也用了這種驅趕奇霸獸的果子。但是,有人用了巨量的吸引奇霸獸的果子,搞得驅趕奇霸獸的果子全都沒了效用。所以纔再一次發生了那種駭人的事件。」
東達·盧的聲音一如既往,非常平靜,但是發問的少年卻被嚇得縮回了腦袋。
建築正前方有一條筆直的石路,路兩盤是綠色的草坪。晚上會有人把警犬放到這上面。
達利·薩烏帝還想反問一句,但他又好似想起來了什麼一樣聽從了賽克雷烏斯的建議。於是我們也決定一同坐下。
我聽見芭爾夏口中嘟噥出了一句「是麼……」。
「我們來替您保管刀具……」
(但是……這麼大的房子卻只住着兩個人啊。這麼大的房子是不是爲了爲數衆多的傭人和士兵準備的呢。)
梅爾菲力德沒有作答,只是用冰冷的灰色雙眼回瞪了西爾艾爾一眼。
西爾艾爾坐在位子上好似小孩子一樣跺了跺腳。
「哼,算了。那個流浪漢的陰謀詭計也到此爲止了!你身爲傑諾斯侯爵家的長子,卻被那種下賤男人的癡言妄語所欺騙,你的罪行也不輕哦,梅爾菲力德殿下。」
「西爾艾爾,氣話就先說到這裏吧……總之,今天一切都將真相大白。」
賽克雷烏斯正說着,遠處「轟隆隆……轟隆隆……」地傳來了沉悶的鐘聲。
太陽已經升到正午時分。
賽克雷烏斯那青黑色的臉上浮現出詭異的笑容,他宣告:「那麼,會議正式開始……」
3
「首先,由我來傳達傑諾斯侯爵馬爾斯坦因的話。針對本次會議,侯爵提出,有兩個疑念必須得到解除。」
賽克雷烏斯向我們豎起食指說:「第一個。」
「對於犯下了破壞森林之恩惠的重大罪行的孫家人,依照傑諾斯的法律需要明確應該判處他們何種程度的刑罰……」
茲羅·孫等七人眼睛都不眨一下地聽着賽克雷烏斯。
茲羅·孫垂着頭,狄咖和杜多則因爲第一次來到貴族的宅邸面露困惑的神色,雅米兒·雷和奧拉麪無表情,梓妃板着個臉——而米達則還是一臉呆呼呼的表情。
賽克雷烏斯豎起中指:「第二。」
「弄清自稱森邊家人的外國人,法家的明日太的真實身份與目的……侯爵說,無論如何都要明確這兩點。」
達利·薩烏帝不悅地說:「哼,對於傑諾斯侯爵來說,我們對於『託蘭伯爵真的無辜麼』的疑念就無關緊要麼。」
賽克雷烏斯齜牙咧嘴地笑着說:
「森邊的族長,無須擔心。我認爲,這幾件事情都是緊密相關的。今天會議結束的時候,我們之間就會產生真正意義上的理解與共鳴吧。」
「真到了那個時候,我們也會毫不吝嗇地對森林母親與西方神獻上感謝的話語吧。」
達利·薩烏帝聳了聳他那健碩的肩膀。賽克雷烏斯緩緩地挪開了視線,他的視線越過茲羅·孫,固定在了我身上。
「那麼,先從對法家的明日太的審問開始吧……」
達利·薩烏帝道出了尖銳的一句。
杜多被嚇得抖了抖肩。
「正是如此。我出生於名爲日本的島國,那裏的人民並並不會被稱爲龍神的子民。」
平常和聲和氣的人在面對城市人的時候也激動了起來。但是由於他在森邊人之中也算是比較理性的人,所以他與卡斯蘭·盧提姆一同負責與賽克雷烏斯進行交涉。
「法家的明日太,我聽聞,你第一次出現在城下鎮上,是綠之月十四日……是否如此?」
但是我應該如何反駁。況且我和卡謬爾·佑旭還處在同一戰線上,要證明自己難上加難。
「又開始講莫名其妙的話了!這個傑諾斯可是在大陸的正中央,距離所有海域都很遠!不管你是哪裏人,遊蕩在這裏的海外之人,都是可疑人物!你還說自己不是出於自願來到這裏的——小鬼,你是不是在隱瞞什麼邪惡的企圖!」
賽克雷烏斯扭頭看了看他,露出了猙獰的笑容。
就在我組織語言的時候,有人開口說:
「舶來之人,基本上都是龍神的子民。雖然你長得並不像龍神子民,但是我們不能光憑這一點斷言你不是龍神的子民。」
「我雖然出生在不屬於這片大陸的島國,但是我並沒有祭拜過龍神,也不認爲自己是神明的子民。在這個意義上,我可能也算不上是舶來之人。」
「我並沒有什麼邪惡的企圖。我回過神來就發現自己倒在了摩爾伽森林裏——然後法家的愛·法救下了我。然後我發現自己已經再也回不到自己的故鄉了,所以我便決定成爲森邊的家人。」
「嗯……那便是,你和卡謬爾·佑旭那個不法分子一同計劃割裂傑諾斯與森邊人之間的關係,的嫌疑。」
「森邊族長,你們是不是被法家的明日太和卡謬爾·佑旭等人蒙在了鼓裏?孫家的人可能確實破壞了摩爾伽森林……但是,是誰揭露了他們的罪行?家主會議那天,你們不是說,是明日太的進言揭露了其罪行麼。」
愛·法的雙眼裏冒出熊熊怒火,她低聲說:「明日太不是他人,是我的家人。」
賽克雷烏斯打斷了達利·薩烏帝。
卡斯蘭·盧提姆一臉平靜地開了口。
「我也不清楚。我並非出自於本願,而且是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被帶到了這片大陸中央。」
「我們並沒有親眼目睹孫家的罪行……但是我們只能相信如此主張的你們。」
「是的。我自己應該從未把自己稱作是舶來之人,但是我並不是這片大陸的子民,這是事實。」
「是的。我來這裏就已經做好了這種覺悟。」
「但是……我聽聞,舶來之人確實如傳說所說,與馬修都拉人頗爲相似。金髮,紫色瞳孔,膚色發紅,身材高大的蠻人……這纔是我聽說的舶來人。」
「嗯?我記不太清楚了。應該就是兩個月前。」
「您的意思是,與其說是偶然……倒不如說是有意爲之的麼?確實是卡謬爾·佑旭建議我在城下鎮上做生意的,但是僅此而已。如您所知,他因爲制定了與梅爾菲力德一同揭穿孫家罪行的計劃,所以說爲了不破壞森邊人與城下鎮鎮民的關係才建議我去做生意。我也是後來才聽說的。」
「哦……信任麼……」
賽克雷烏斯的雙眼裏好像燃起了鬼火。
「假設法家的明日太正是卡謬爾·佑旭的同胞,不管他們有什麼目的,都和我毫無關係。總之,這無法改變孫家的人犯下大罪的事實,亦無法動搖您和西爾艾爾殿下身上的嫌疑。」
「哼!我聽說舶來之人和馬修都拉人是同一種人!傳說在太古時代,拋棄了大陸的馬修都拉人成爲了龍神的子民!所以說舶來之人才不和馬修都拉人通商!你既然流淌着馬修都拉的血液,那你就和我們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法家的明日太,前日我的女兒對你犯下了大不敬……諷刺的是,因爲這件事我們得以得知了你的真實身份。你並非四大神所創造的阿姆斯霍倫的子民,而是舶來之人……是否如此?」
達利·薩烏帝激情澎湃地說:「你是想說我們打算把莫須有的罪名強加到孫家頭上嗎?」
「那你們應該對法家的明日太表示感謝,畢竟孫家在這十幾年的時間裏一直在踐踏森林的規矩……」
「襲擊巴拿姆鎮派出的使節團,殺害護民兵團團長——以及,你們把這些罪名栽贓給盜賊團伙『赤胡黨』一事,只不過都是卡謬爾·佑旭的一己之言而已,這就是您的主張吧,賽克雷烏斯。「正是如此,森邊的年輕獵人。卡謬爾·佑旭企圖通過半真半假的說辭來獲取我們的信任。這是何等歹毒的手段……」
「城下鎮的派出所裏有記錄。那天你和孫家的二子在鎮子上發生衝突,被一個名爲卡謬爾·佑旭的男人所救,對吧?」
而且當然了,對於他們來說真相就是可有可無的東西。他們只打算承認對自己有利的事情。
但是,我卻絲毫不覺得賽克雷烏斯聽了進去。
「重大嫌疑?」
「嗯……但是,最先揭露出孫家罪行的,不是你和盧家的人嗎?卡謬爾·佑旭的計劃應該是在那之後纔有了結果。」
卡斯蘭·盧提姆沉着冷靜地回應。
「而且……再加上,我託蘭的領土還使用了大量馬修都拉勞力。因此,來自馬修都拉的人也會對我們懷恨在心吧……」
她眼中燃起了青色的怒火。
「等一下。除此之外,還有孫家破壞了森林一事。因此,茲羅·孫才成爲了等待審判的罪人。」
「不,我並沒有在糊弄你們。」
「孫家落馬的原因在於他們給傑諾斯和森邊帶來了不和。但是,這種事情對於我們又有什麼好處呢?」
「託蘭伯爵。這幾個月的時間裏我都和明日太生活在一起。我最清楚,明日太是沒有這種邪念的。你的這一番言論就是對我的侮辱。」
舶來之人是馬修都拉人的近親,此事超乎了我預料。
賽克雷烏斯用手製止了準備大吼大叫的西爾艾爾,繼續說:「孫家的人的確犯下了深重的罪行……但是,足以證明這一點的只有札特·孫和泰伊·孫這兩人襲擊了假扮成商團的你們一行人……以及,大約十年之前他們襲擊了商團,這兩件事而已吧?」
旁邊的西爾艾爾依舊是大吵大叫的。看到他總讓我想起落網之前的狄咖和杜多。無法抑制住自身感情的人有着強大的權力和膨脹的自我。從氣氛上來說這種人算是惡徒,但是他這個人只叫人覺得是個比曾經的狄咖和杜多還要危險的人物。
「我認爲……此事大有意義。」
「明日太找到我們說他想在城下鎮做生意的時候,盧家的家主東達·盧對此也抱有疑慮。因此,東達·盧提出了條件。如果說明日太與卡謬爾·佑旭一同策劃了什麼邪惡的計劃,就割下他的右手。直到現在,明日太還沒有失去他的右手,這也就證明了他應得了東達·盧的信任。」
愛·法小聲丟下一句「一派胡言」。
我緘口不言。
「原來如此。您的主張是,孫家犯下的罪行只有破壞摩爾伽森林與襲擊商團,除此之外都是卡謬爾·佑旭的一己之言。」
賽克雷烏斯臉上浮現出了詭異的笑容。
但是,賽克雷烏斯臉上依舊帶着笑容。
「你要我們說什麼來表達感謝?」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得不證明自身的清白了。但是我還沒有想好如何反駁,賽克雷烏斯便制止了怒上心頭的弟弟。
隨後賽克雷烏斯的打量了我一番。
這一切都是我的真情實感。
賽克雷烏斯的聲音已經粘稠到好似帶有了真實的質量。
他旁邊的西爾艾爾大叫了聲「一派胡言!」。
「所以,誆騙了孫家人的是——」
「……捨棄自己的信仰,成爲塞爾瓦的子民……?」
「賽克雷烏斯卿……您們討論這些事情,到底有什麼意義?」
「假扮,是什麼意思!」
「這種說法才能解釋……法家的明日太,卡謬爾·佑旭,自從這兩個人出現在城下鎮之後,一個月之內孫家便落馬了。而且你們二人還與他們的落馬息息相關,認爲這只是偶然的想法就顯得太不自然了……」
「算不上是……舶來之人?」
「森邊也有很多人反對明日太做生意。但是卻沒有一個人懷疑明日太與城市裏的人狼狽爲奸。我認爲,你剛纔的發言不光是對明日太和愛·法,更是對所有森邊人的侮辱和誹謗。」
「日本……這個島國,到底在何方……?」
我一邊小心不激怒西爾艾爾一邊儘可能地用毅然決然的語氣回答了他。
我一邊回答一邊無比在意賽克雷烏斯的神情。他的雙眼冒出奇怪的目光,有些興奮地探出了身子。看起來好像是發現了什麼未知的玩具的幼兒一樣天真無邪,同時又讓人毛骨悚然。
「我聽聞,你作爲廚師有着相當了得的廚藝……因此你在城下鎮的生意取得了成功,給法家和盧家帶來了巨量的財富,這也讓你獲得了信任……法家的明日太,事實是否如此……?」
「然後還沒半個月,你就開始在城下鎮上擺攤做生意,爲法家和盧家帶來了富裕……又過去半個月,孫家的罪行暴露,失去了作爲族長的資格……這一系列事件全部都是偶然嗎?」
用真情實感去對待一開始就毫無誠意的人,這是多麼沒有意義的做法——然而我不得不抑制住心中的虛無感。
愛·法的眼裏再次燃起怒火,西爾艾爾大叫了一句「這女人怎麼這麼凶神惡煞的!」。
「扎伊拉斯殿下,您意下如何……舶來之人可以成爲塞爾瓦的子民嗎……?」
賽克雷烏斯縮回身子靠在椅背上,又瞥了眼扎伊拉斯老人。
但是,即使我表明自己並非這片大陸上的人,傑諾斯人也沒有對我表現出敵意。恐怕舶來之人是馬修都拉人只是一種說法,只是賽克雷烏斯的託詞而已。
「嗯……確實,舶來之人不會自稱舶來之人。那麼……可否按照你們的作法,稱呼你爲龍神的子民?」
「請允許我說兩句。」
此人便是一直沉默不語的梅爾菲力德。
「這難道不正是,法家的明日太的計謀麼……卡謬爾·佑旭和法家的明日太通過揭穿孫家的罪行獲得了梅爾菲力德殿下與森邊人的信任。然後,這一次他們把莫須有的罪名栽贓到我們和孫家頭上,企圖給傑諾斯帶來巨大的災難。」
「從海外來的人都是舶來之人,是龍神的子民!小鬼,你想用這種癡言妄語糊弄我們嗎!」
達利·薩烏帝漸漸失去了理智。
我挺直了身子,直面賽克雷烏斯的視線。
「是嗎……?不管你們一起生活了多久他人的想法都是無法知根知底的……」
「事實並非如此。我只是爲了給森邊村落帶來更多的財富而已。我知道像我這樣的外國人有這種想法過於愚蠢和可笑,但是是愛·法和卡斯蘭·盧提姆的一番話讓我下定了決心。」
「明日太他不會背叛我。只有認可了這一點才能把明日太當成家人。我希望你撤回剛纔的妄言……」
「原來如此……但是很遺憾,我們還沒有掌握足以信任明日太的證據,森邊的年輕獵人。」
「可是,你卻有着好似西姆人的黑髮黑色瞳孔,膚色與西方人一模一樣……也就是說……你其實,並不是龍神的子民……?」
「正是如此。因爲明日太那天負責製作料理,所以搶在所有人前面發現了這一事實。這有什麼奇怪的地方麼。」
「但是剛纔我也提過了,我並不是龍神的子民,與馬修都拉毫無關係。我並沒有給西方王國帶來災禍的動機。」
「那麼,此事就只能等待祭司長等人的意見了……法家的明日太,你現在有重大的嫌疑。」
賽克雷烏斯不緊不慢地說:
這便是卡斯蘭·盧提姆所說的「好似蒙」的駭人笑容。「卡謬爾·佑旭與你分別操控了梅爾菲力德殿下與森邊人,讓孫家落馬……你假扮成森邊的家人難道不是爲了這個目的嗎……?」
與梅爾菲力德不同,他似乎是在逼迫自己隱藏起感情。是因爲面對與城市人無緣的森邊人,不由得緊張起來了吧。
「你們說的應該不全是謊言……但是,高貴的森邊人可能也會被城市人誆騙。」
老人用沒有感情的聲音回答:「嗯。這種事情沒有前例可循,所以我認爲必須徵求祭司長和神官的意見。」
「舶來之人崇拜的是,海之支配者龍神……因此,舶來之人都自稱龍神之子,龍神的子民吧?」
「你是舶來之人,而卡謬爾·佑旭又是馬修都拉混血……你們爲西方王國帶來災禍,還需要什麼理由嗎?」
賽克雷烏斯露出了微笑,彷彿是在撫慰他。
「於是我犯了什麼罪行?我雖然出生在海外,但是我依舊想成爲一名森邊人。既然森邊人是西方神塞爾瓦的子民,那麼我也想成爲塞爾瓦的子民。」
我還是第一次聽說。此時我只能說出真相。我愈發緊張起來,再次坐在不怎麼舒服的椅子上。
賽克雷烏斯將雙手交叉放在自己消瘦的肚子上,裝模作樣地說:
「那個男人據說是馬修都拉混血兒……那他就待在沒有與馬修都拉結仇的西姆、賈格爾便足以,而他卻專程來到塞爾瓦度過了不幸的半輩子,對塞爾瓦懷恨在心……我不由得同情起捲入到了那個男人的邪念之中的森邊人與梅爾菲力德殿下。」
「……你爲何一直在將我們視作不會辨別正邪的蠢貨呢,賽克雷烏斯。」
格拉夫·札札忍無可忍,終於用沙啞的聲音開口說:
「我們一開始就沒有把卡謬爾·佑旭那個外國人當成自己的同伴。但是正因爲我們覺得那傢伙的話中有值得信賴的部分,所以我們才和你舉行會議辨別真僞,賽克雷烏斯。」
「於是……?只相信卡謬爾·佑旭,懷疑我在說謊,你們的這種想法又有多少正當性可言呢……?」
賽克雷烏斯邊說便扭頭看了眼茲羅·孫。
「茲羅·孫……曾經的森邊族長啊……」
茲羅·孫用空虛的目光仰頭看着賽克雷烏斯。
「我被任命調解與森邊族長之間的關係之工作,已經二十年有餘。第一個十年我與札特·孫,第二個十年我與你建立起了往來關係……而我,也用自己的雙眼目睹了真相。」
「……」
「札特·孫是一個充滿野心的男人。我一直在擔憂,他的野心是否終有一天將矛頭對準傑諾斯……但是我卻從沒有在你身上,感受到過你父親那樣的野心和邪念。」
「……」
「你可能確實將孫家帶領到了一個錯誤的方向上……但是,你只不過是走在札特·孫的老路上而已吧?既然如此,我覺得只將你一人視作罪人,過於可憐了……」
格拉夫·札札焦躁地插了一句:「可憐是什麼意思。我們已經在森邊村落討論過這些事情了。但是,將狩獵奇霸獸的工作荒廢十餘年,破壞摩爾伽森林,他們的罪孽深重。而且……在孫家村落,還有很多人因絕望墮落至死。」
「哦……森邊人的決斷便是,讓茲羅·孫一人承擔如此之多的罪名嗎……?」
「茲羅·孫既是族長,又是孫家本家的家主。札特·孫已經不再是家主,所以我們只能讓茲羅·孫揹負着十多年來的罪行。」
格拉夫·札札的眼裏燃起怒火。
曾經與茲羅·孫聯繫最爲緊密的應該就是其元眷族格拉夫·札札。
孫家與札札家多年以來互相通婚。我無從得知不得不彈劾其親族孫家的家主的格拉夫·札札是怎麼想的。
還有——不知爲何,他快速地瞥了我和愛·法一眼,然後開口說:
沉默籠罩了整個房間。
我似乎已經看到了賽克雷烏斯打算用什麼論調讓孫家的人逃脫罪責。
東達·盧第一次開口了。
「森邊人不能原諒墮落和背叛。如果孫家的人再次登上族長之位,所有森邊人恐怕都會奮起反抗吧。說不定,除了孫家之外的所有人都會捨棄摩爾伽森林。伯爵大人……您期盼的就是這樣的結果嗎?」
「森邊人是不可能把無力狩獵奇霸獸的人尊爲一族之長的吧?不管怎麼說,孫家都已經失去了作爲族長的資格。」
「而且,這六名孫家本家的人亦是如此。他們或多或少受到了札特·孫的不好的影響。我們認爲,爲了擺脫這一束縛他們也需要捨棄孫家的姓氏。」
「稍稍想一想就會明白吧?現如今,森邊村落已經沒有一個人會同意讓長期背叛同胞的孫家重回族長之位了。」
「但是……森邊一族也是注重法律法規的一族吧?既然你們認爲除了茲羅·孫之外,其他孫家的人無罪,那事實是不是並非如此呢……?」
「我,我……一個月之前被剝奪了孫家的姓氏。我……我沒有可以繼承族長的資格。」
不知剛纔的對話米達聽懂了多少,他說起話來好像個小孩子一樣結結巴巴的,然而卻包含令人流淚的真情實意。
會場再次陷入一片沉寂之中。
「女人,你好似說了番很有道理話洋洋自得,但是那都是蠻人的短見!在嚴肅的法律面前你那番胡言沒有任何意義!」
剛纔他那詭異的無表情與沉默都不知了去向,再次露出了纏人的笑容,回瞪了眼雅米兒·雷。
「你還年輕……我認爲,有你來捨命矯正你的祖父和父親走上的錯誤道路最爲妥善……你意下如何……?」
「狄咖·孫,你就是長子麼……」
「……你還在主張法家的明日太和卡謬爾·佑旭欺騙了我們麼?」
「既然這麼重視血統,那麼有資格當族長的就是狄咖了。」
對她的視線做出反應的,竟然是米達。
「資格不是哪個人的才能決定的!是血統和地位決定的!不管多麼無能,多麼邪惡之人,只要有相應的血統就可以,這一點非常重要!」
「那麼……不相信現在的三族長,你到底有什麼企圖?難道說,你是不是想讓孫家重新坐到族長的位置上?
好像被蛇逮住的青蛙。
賽克雷烏斯隱去了臉上的表情,不知爲何閉上了眼睛。

「你的父親必須作爲曾經的族長,曾經的家主接受審判……而作爲其繼承人的你,是不是有責任帶領一族走上正確的道路?」
4
「我聽聞,統帥森邊氏族的是家主。那麼其家人也只能聽從家主的命令吧。既然分家的人無罪,那麼這六人也無罪。」
「嗯……如你所說,不管茲羅·孫有多可憐,我們依然必須審判茲羅·孫。但是……如果說你們被外面的人所騙,那情況可就不一樣了……」
「但是,在塞爾瓦爲我們開闢出一條正確的道路之前,我們都只能選擇忍耐!煩惱之後託蘭就會迎來繁榮的未來嗎!森邊人啊,你們既然要生活在傑諾斯就必須遵守傑諾斯的法律!即使你們的族長是一羣無能之輩,即使他們是一羣愚蠢之人,支持他們,與他們一同走下去,纔是你們唯一無二的選擇!」
「那你是想讓孫家本家的長子當新族長麼?」
扎伊拉斯在梅爾菲力德身旁,疑惑不解地皺了皺眉。
雅米兒·雷冷冷地說:
米達瞪圓了眼睛低頭看着哥哥們。
「我是曾經的孫家的長女,雅米兒·雷。從我這邊開始,分別是狄咖、杜多、米達。這兩位是奧拉和梓妃。奧拉曾是茲羅·孫的愛人,除此之外的五個人全部都是茲羅·孫的子女。但是……奧拉的孩子只有梓妃,我們其他人的母親另有其人。」
狄咖突然大聲叫了起來。
雅米兒·雷用柔軟的手指指了指狄咖等人。
兄長——在現當家賽克雷烏斯之上,原來還有兄長的嗎?
「扎伊拉斯殿下……誤導了民衆的茲羅·孫,是否需要接受相應的懲罰?」
「是麼……但是,如果說剝奪姓氏的處罰是一個錯誤,那你依然——」
賽克雷烏斯那纏人的視線纏上了狄咖。
「我……我……」
一瞬間我覺得我的血管都要氣炸了,但是有人馬上握住了我的手胳膊,我總算是沒有失控。回頭一看,和我一樣怒火中燒的愛·法把嘴湊到了我耳邊:
「米達想在盧家作爲一個森邊人生活下去……所以不管是什麼懲罰,米達都會忍住不哭的哦……?」
帶着冷笑的聲音——雅米兒·雷的話音打破了會場上的沉寂。
賽克雷烏斯復活了。
雅米兒·雷死死地盯着突然開始發狂的西爾艾爾如此回答他:「讓孫家坐上族長之位的是,幾十年前的同胞。現在在所有家主的一致認可下,盧家和札札家以及薩烏帝家當選了新族長。我覺得這和傑諾斯的法律沒有任何關係。」
狄咖愕然地回頭看了眼東達·盧。他那滿是鬍渣憔悴無比的臉上浮現出了驚恐的表情。
雅米兒·雷帶着冷笑的話音再次迴響在會場上。
「嗯……米達做了很多壞事,所以要好好地……贖,罪……?盧家的人告訴我,我必須好好贖罪……」
「我並沒有說分家的人無罪。我們認爲,對於他們來說,作爲一名森邊人堂堂正正地生活下去便是贖罪之路。」
「但是我的想法和狄咖是一樣的。那麼……接下來就輪到米達了吧?」
「嗯……那麼,所以說你們撤銷了孫家作爲族長一族的資格?」
「如你所見,就連我們之中思想最幼稚的米達也都做好了相應的覺悟。然而,不知什麼時候,你們怎麼討論起族長們下達的處罰不正當一事來了?」
根據情況,我自己會坐上族長之位,投送賽克雷烏斯的懷抱——曾經說出了這發言,被季巴婆婆和格拉夫·札札牽制住的雅米兒·雷如今卻在用這種論調反駁賽克雷烏斯。
卡斯蘭·盧提姆平靜地插話道:
賽克雷烏斯的雙眼放出了詭異的目光,他笑着說:「這一點,我無法認同……考慮到還有外面的人介入,我就更加無法認同了。」
「這很難說是符合傑諾斯法律的行爲。」
杜多用陰暗的聲音嘟噥着說:
「那麼,其家人是否有必要接受懲罰……?那邊的茲羅·孫的家人,似乎已經被處以剝奪姓氏,成爲其他氏族的家人的刑罰……」
不知怎麼地——氣氛很奇怪。
賽克雷烏斯緩緩地回看了一眼雅米兒·雷。
狄咖哆嗦起來。
他那消瘦下陷的眼睛裏滲出了淚水。
西爾艾爾笑得好似紅鬼,而他那好似蘑菇的頭髮也跟着搖晃起來。
「嗯……身爲族長和家主,強迫他人違背法律法規,已經算是重大的罪行。」
「……在之前的會議上,我們還沒有認識到卡謬爾·佑旭和明日太的陰謀。但是,我們需要重新審問你們的罪行,此事不會有任何改變。」
「但是,如果說讓孫家落馬是這起陰謀的一環,情況不就又不一樣了麼?而且你們現在還被卡謬爾·佑旭的花言巧語所騙中傷誹謗我。我們實在是無法相信通過這種陰謀當選族長的你們……我對此抱有疑問。」
「……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既有我們預料到的地方,也有我們沒想到的地方。首先,要從什麼地方瓦解之——在族長們靜靜地冒着怒火沉思對策的時候,有人開了口:
「我不知道你們過的到底都是什麼生活……但是,讓孫家重回族長之位,這符合傑諾斯的法律嗎?」
「不,孫家的人已經荒廢了十餘年間的狩獵工作。分家的人還在從其他氏族那邊學習如何狩獵,如你所見,本家的人已經是這幅摸樣了。」
「我認爲,就這樣認可通過卡謬爾·佑旭和舶來之人明日太的陰謀走上族長之位的三氏族過於危險……我擔憂的是,這三個氏族是否會給森邊和傑諾斯帶來比孫家更爲嚴重的混亂與災難……」
雅米兒·雷冷冷地眄視了眼西爾艾爾。
「我是不是回答你一句『感謝您的過獎,我無比榮幸』就可以了?」
「嗯……你確實有着繼承了札特·孫之血統之人的膽魄。」
總之,一種莫名其妙的情緒在滿臉通紅大聲嚷嚷的西爾艾爾眼中被點燃。
「嗯……若你們無法贊同,那就有請傑諾斯的法務大臣扎伊拉斯來從公正公平的角度發表意見吧……」
我趕緊調整了下呼吸,點了點頭回覆了一句「抱歉」。
與怒火中燒的格拉夫·札札和達利·薩烏帝相比,他的表情尤爲冷靜。
「……你的意思是,不管有多無能,不管有多邪惡,只要他不是罪人就可以?」
扎伊拉斯用沒有感情的聲音回答:
「泰伊·孫也和我們一起從多姆村落逃了出來!但是他留在了札特·孫身邊,打算奪回孫家的姓氏……然後作爲一個罪人死去了!拋棄了泰伊·孫的我和杜多沒有自稱孫家人的資格!我們怎麼可能會有資格!即便如此還想把孫家的姓氏還給我的話,就連同我父親一起剝下我的頭皮!」
但是賽克雷烏斯卻對此渾然無知,只是加以嘲笑。
西爾艾爾的一句「怪物」微妙地響徹了整個會場。
「既然這是森邊人定下來的,那我們也就沒有插嘴的餘地……但是這其中如若摻雜了企圖擾亂傑諾斯之人的邪念,那可就不好說了哦?」
「別亂來。同胞們的心情也和你一樣。」
「原來如此……但是,不管你又什麼打算,事到如讓孫家再次登上族長一族的位置都已經是不可能了,託蘭伯爵大人。」
「在處置他們時,明日太並沒有參與。在揭穿孫家罪行的過程中明日太確實發揮了重要作用,但是最後做出決斷的是聚集在家主會議上的全部家主。」
「我,我沒能戰勝大犯人札特·孫的恐懼,從多姆村落逃了出來!而且我還從札特·孫手上逃了出來!我沒有自稱孫家人的資格!」
「梅爾菲力德殿下和扎伊拉斯殿下都能理解我的意思吧?我們的父親和兄長既無能又愚笨!雖然他們還算不上是無惡不赦,但都是不足以繼承託蘭伯爵家之名的凡夫俗子!在父親和兄長被召見到塞爾瓦之前,我們都只能活在陰影之中!」
一邊說雅米兒·雷一邊掃視了一眼曾經的家人。
「是麼……這是爲何……?」
面對意料之外的伏兵,賽克雷烏斯也陷入了沉思。然後他身旁的弟弟非常不耐煩地大聲嚷嚷道:
「我一開始就想問你了,你是不是覺得孫家接受的處罰太輕,所以把我們都叫來了?我們可是做好了接受傑諾斯法律的審判的覺悟纔來到這個會場上的。」
狄咖咕嘟地一聲吞了口口水。
雅米兒·雷的語氣非常挑釁,聽得我們都直冒冷汗。
雅米兒·雷瞥了眼他們露出了妖豔的微笑。
「正是如此!這世上沒有人像我和我兄長如此痛徹地深知這一點!」
「……狄咖若被處刑,第二個繼承人就是我這個二子了吧。」
雅米兒·雷妖豔地笑着回答了他:
說完,賽克雷烏斯又看了眼那老人。
「米達才十四歲,要一年之後纔能有資格繼承家主之位。在那之前,我這個長女倒是可以繼承家主的位子……當然我也不想繼承無惡不赦的孫家家主之位。」
「……沒有十五歲以上的人時,按照習俗,家主的伴侶可以成爲一家之主。」
奧拉緊緊握住梓妃的手冷靜地說:
「我也不想繼承家主之位。請將我連同狄咖他們一起作爲罪人處以刑罰。」
所有人都放棄了孫家家主之位。
面對一言不發的賽克雷烏斯,雅米兒·雷吊起嘴角。
「看起來本家的人已經不夠用了呢。本家無人繼承家主之位時,可以讓血緣關係較近的分家繼承家主之位。但是……茲羅·孫的兄弟都沒有留下子孫後代便去世了,所以只能讓血緣關係較遠的分家坐上家主的位子了。」
「……」
「血緣關係較遠的人,即便可以勝任家主的工作也無法勝任族長一職吧?生活在札特·孫的恐懼之下的分家人也早就沒有繼承這位子的氣魄了吧。」
說完,雅米兒·雷用詭異的眼神瞥了眼格拉夫·札札。
「如果分家的人成爲了家主,那他們所有人肯定都希望成爲眷族的家人吧。要恢復業已斷絕的血統,孫家眷族中規模最大的札札家便是最好的選擇,所以說,結果還是格拉夫·札札來繼承族長之位。」
「……」
「既然重視身爲族長一族的孫家的血統,那麼這便是唯一的選擇。您滿意了嗎,託蘭伯爵大人?」
「別胡說了!除了我和米達,其他人都是死罪,我不能接受!」
梓妃突然站了起來。
「不要隨意離席!」
西爾艾爾大聲叫着,梓妃回了他一句「吵死了你」。
「我老老實實地坐在位子上聽,結果你們一個兩個的都任性得不得了!我們本來就不用聽從這羣貴族的擺佈啊!」
「你!你是看不起傑諾斯的貴族血統嗎!? 」
西爾艾爾幾乎是出於下意識地摸索了一番自己的腰間,當然並沒有刀具別在上面。
在卡斯蘭·盧提姆冷靜的追問之下,西爾艾爾用醜惡的冷笑回應了他。
她曾說自己沒有見到兒子季達一面——那時芭爾夏的這番話語裏竟然蘊藏着這種覺悟。
所有人恐怕都察覺到了異變。
「一派胡言!事到如今還在講這種胡言亂語,難道你還覺得能騙的了——」
「你——!」
芭爾夏一言不發地瞪着西爾艾爾。
「我便是『赤胡黨』最後的倖存者,赤胡葛拉姆的老婆芭爾夏。要殺要剮隨你的便。沒有這種覺悟,我是不可能踏入這城市半步的。」
「閉,閉嘴!擁有託蘭伯爵家正統血統的我,怎麼會去找你們這種盜賊——」
「妻子……女性?這個人……是女的……?」
賽克雷烏斯詫異地眯了眯眼睛。
卡斯蘭·盧提姆始終保持着冷靜的態度。
「你在被任命爲護民兵團團長之前,也是閒得不行吧。而且,卡謬爾還說,你對外人的信任,還不足以讓你把這種違法亂紀之事交給親族之外的人,賽克雷烏斯卿。」
「但是,正因如此,在動用法律武器的時候,我們必須做到萬無一失。哪怕是罪犯,我們也不能栽贓莫須有的罪名。」
「我咋知道!你先拿出證據證明護民兵團裏真的有人做過這種事情!」
芭爾夏輕蔑地說:「哼!難道是我的兒子季達?卡謬爾·佑旭就算是有實力的『守護者』,要抓住那個混頭小子可不是這麼紀恩單的。」
賽克雷烏斯最想封住的,肯定是卡謬爾·佑旭的口吧。
芭爾夏的眼裏燃起激情的火焰。
「請稍等,梅爾菲力德殿下……這可是卡謬爾·佑旭這個不法分子的陰謀詭計。那個歹毒的男人設下了多個陷阱,企圖陷害我和西爾艾爾。」
「……」
「她大概是有自己的理由吧……比如,如果卡謬爾·佑旭手上有比她的性命還重要的把柄的話,那可就不好說了……」
「什麼?你突然在說什麼胡話?」
西爾艾爾帶着一臉憤怒的表情閉口不言。
「……」
會場再次陷入一片寂靜。
「那個女人可能確實是盜賊團伙的倖存者……但是,即便如此,她的話並非句句爲真……」
打破了這寂靜的便是梅爾菲力德。
「原來如此……這也是那個愚人的陰謀詭計麼……」
「是的,我並沒有作爲證人的價值。我只是代表卡謬爾·佑旭出席會議,而卡謬爾·佑旭爲傑諾斯請來的證人便是這位芭爾夏。」
「所以你只不過是接到了當家的命令去替他跑腿吧?算了,無所謂了。我能做的就只有證明你是教唆了我老公的罪魁禍首。別的事情就只能交給其他人了。」
「我在問您,護民兵團團長西爾艾爾。包庇了杜多等人的是鎮子上的衛兵,而您就是他們的團長吧?」
西爾艾爾把後背貼在椅背上,好似發了瘧疾一樣哆嗦起身子來。他大概是出於下意識,把手放到了自己被飽滿的劉海遮住的額頭上。
「你們既然自稱是森邊人的君主,那你們也得負起責任來!札特·孫胡作非爲,你們不也一樣麼?對我們的態度爲啥就這麼拽?」
「可是,同樣被認爲是『赤胡黨』的所作所爲的,摩爾伽森林襲擊事件卻是札特·孫等人所犯下的罪行。您們難道不是因爲將『赤胡黨』置於自己麾下的企圖破敗,爲了封口才將莫須有的罪名栽贓給『赤胡黨』的麼?」
原來那場騷動是爲了陷害卡謬爾·佑旭而不是森邊人的麼。
「那你們的眼睛只是個擺設嗎。先發現的盧家和盧提姆家的人更能幹吧!」
「我也沒想到貴族竟然會親自去討伐盜賊團伙,看來卡謬爾猜對了。」
「你要是懷疑我的話,要不要把你那愉快的頭髮稍稍撩起來一點。憤怒的葛拉姆在你的額頭上留下的割傷,應該不會在這十年時間裏消失不見吧?」
「確實如此。儘管他們以不殺生爲準則,但是他們依舊犯下了嚴重的罪行。多次搶掠他人財物,他們只能以自己的生命來贖罪。」
看到他的表情,雷託笑得更開心了。
「也就是說,管理衛兵並不是您的職責嗎?」
「我當然比任何人都清楚。」
說罷,梓妃半睜着眼睛繼續說:
雷託瞥了她一眼,然後繼續說:
也就是說——等待芭爾夏的只有死路一條麼。
「別裝傻了。讓我家主人去襲擊巴拿姆使節團的,不就是你麼,西爾艾爾。」
「怎麼樣?看起來是不是像女的了?我雖然長的和女色這種詞無緣。」
在煩悶不已的我旁邊,愛·法咬牙切齒。
我身旁的愛·法也死死地盯着芭爾夏。
「是一次偶然,我和季達早在一年之前便不在一起了。我按照我的想法,那孩子按照自己的想法,過上了不同的生活。」
「在森邊村落,有時候會生下一兩個明日太這種長相的人。自稱舶來之人只不過是明日太的玩笑而已,還請您撤回您對於他是否和卡謬爾·佑旭合謀一事的懷疑。」
「您說您對於札特·孫等人的罪行一無所知。而且您還不正當地包庇杜多和米達等人的罪行。您到底是有何想法?」
剛纔還紅着個臉的西爾艾爾僵住了,好似一尊石像,臉上也沒了一絲血色。
「由於卡謬爾沒能趕上這次會議,所以您就覺得他強行把我搬出來當證人?那您可就誤會了。卡謬爾在傑諾斯外尋找的便是,這位芭爾夏。」
賽克雷烏斯露出了陰鬱的笑容。「得知西爾艾爾額頭上有舊傷,所以纔想出了這一計策麼……那邊的女人,你若是不想死的話就快些從這些歪門邪道中收手……」
(那麼,卡謬爾·佑旭沒有趕回來反倒更好。但是……卡謬爾不在的話這會議又不會有什麼進展。)
賽克雷烏斯仍舊無視了芭爾夏的話。
然後想起了早上的芭爾夏。
芭爾夏勇猛地笑着,回瞪了賽克雷烏斯一眼。
「哼!城下鎮上的衛兵的失職我怎麼管得過來!我的工作是統領整個護民兵團!」
「有什麼不滿我就把衛兵長的腦袋提來給你。那些不是我負責的事情!」
「一派胡言!『赤胡黨』是心狠手辣的盜賊團伙!他們多年間多次犯下嚴重的罪行,這可是不容分說的事實!」
「即便是在十年之後,我們也無法原諒你的罪行……既然你自稱自己是赤胡葛拉姆的妻子,那麼在論處西爾艾爾之前,你必須作爲罪人接受處罰……」
「是啊。上一次會議上我的提問也被您閃爍其詞打發過去了,今天您能不能做出一個讓人滿意的答覆呢?」
賽克雷烏斯盯着梅爾菲力德歪了歪嘴:
「您的所言所語便是這樣的內容。如果您們不能相信我們,那我們也無法相信您們。」
「隨後,您剛一就任團長就斷定襲擊了使節團與前團長的是『赤胡黨』,派出了討伐部隊。但是……據說,斷定其爲『赤胡黨』的所作所爲是因爲,當時有如此之大的勢力的盜賊團伙只有『赤胡黨』。」
「哦……你真的理解了麼……?『赤胡黨』黨魁的妻子,在生下孩子之前可都是盜賊團伙的成員之一哦……?」
賽克雷烏斯射出毒辣的目光。
「而且——狄咖和杜多很早之前就說過了吧?他們不敢讓城市人來審判孫家的罪行。杜多和米達在城下鎮上引發的騷亂,不都是你們解決的嗎?」
賽克雷烏斯用手製止了臉色發青又發紅的西爾艾爾,他的雙眼浮現出被逼到絕路上的野獸的目光,臉上則是扭曲的笑容。
「……我不覺得會有人試圖去理解你的一言一行。非常遺憾。」
「那麼,有證據證明明日太是舶來之人嗎?明日太只是偶然長成這副樣子,十七歲這年才第一次涉足城下鎮,僅此而已。他這種人怎麼會與鎮子上的人合謀,企圖給森邊和傑諾斯帶來災難呢?」
「明日太實際上是降生在森邊的土生土長的森邊人。你們聽到這種話會相信嗎……?」
「傑諾斯的伯爵,只不過是徒有其名吧?卡謬爾·佑旭曾經說,除了當家和其繼承人,其他人即不會得到重要的官職也不會有鉅額的財富。」
雷託露出了同樣的微笑。
「西爾艾爾殿下,您正是在巴拿姆使節團遇襲芝士被任命爲護民兵團團長的。我聽聞,這是賽克雷烏斯卿強烈要求之下的破格提拔。」
「嗯……那也就是說,你已經做好了作爲盜賊團的倖存者接受刑罰的覺悟了麼……?」
「那麼,我們差不多該出場了吧。拿出證據,對大家都有好處。」
此時,雷託笑着對他進行了追擊:
「我以我的性命和西方神塞爾瓦之名發誓,我是赤胡葛拉姆的老婆,那邊的那位便是教唆葛拉姆爲非作歹的惡徒。巴拿姆近日將派出大量使節團,那邊的那位將其日期、路線以及其保鏢的情況全部告訴了我老公,並教唆我老公殺光使節團奪取他們的財寶。」
「森邊人決定一同贖清札特·孫的罪行!對於孫家的人來說正直地活下去就是贖罪,對於其他人來說讓孫家走上正確的道路就是贖罪!所以盧家盧提姆家和多姆家的人才把我們接納爲自己的家人!」
芭爾夏露出了天不怕地不怕的微笑。她的手正揪下綁住頭髮的皮繩子。長到出乎意料的黑褐色頭髮一下子垂落到臉上。
「……」
「那個人攜數名森邊獵人離開了傑諾斯……隨後不久,農園裏便出現了強盜……您的意思是,卡謬爾·佑旭污衊那些和自己同行的獵人是強盜,來讓護民兵團抓捕他們麼?「正是如此……當然,西爾艾爾也還沒有愚蠢到會被這種漏洞百出的陰謀詭計欺騙的地步。現在,討伐部隊爲了逮捕受到卡謬爾·佑旭指使違法亂紀的犯罪分子,正在傑諾斯外巡邏。用不了多久……護民兵團便可將卡謬爾·佑旭以及其他罪犯捉拿歸案吧。」
卡斯蘭·盧提姆伸出長長的胳膊,將梓妃拉回到位子上,冷靜地插話說:
「而且,卡謬爾·佑旭身上還有新的嫌疑……梅爾菲力德殿下,您聽說過打扮成森邊人的強盜襲擊了達雷姆農園一事麼……?我懷疑,此事爲卡謬爾·佑旭等人的陰謀。」
梓妃瞪着那人哼了一聲。
「這位芭爾夏是已故的『赤胡黨』黨魁葛拉姆的妻子。我這麼說的話,您是否可以理解她作爲證人的價值了呢?」
面對慌張的西爾艾爾,芭爾夏激情澎湃。
「你們怎麼都這麼沒禮貌。雖然我已經習慣了被人當成男的。」
「在這二十年的時間裏,我重新鍛鍊了一下這生鏽了的身子。那個時候我還很苗條,所以你看錯了吧?而你……我一眼就認出你了。」
「那也就是說是衛兵長的獨斷專行嗎?我聽說米達破壞攤位的時候,從城市裏趕來的士兵們支付了銅幣作爲賠償,解決了騷亂。」
「這可不好說……半個月之前,一頭赤胡的小強盜在鎮子上襲擊了以明日太爲首的森邊人。如果說那個小強盜是盜賊團伙的遺子,他可能已經接觸到了認識卡謬爾·佑旭的明日太。這真的是一次偶然嗎……?」
我不禁屏住了呼吸。
「而且我聽說你是十年前遭到襲擊的商團之長的兒子。對於你的遭遇我非常同情,但是事到如今即便是搬出這種小孩子來作爲證人,也不會帶來什麼好處吧……」
「你,你到底……」
「哼,不用你來操心。沒有賭上性命的覺悟,我會向你們這些貴族挑釁麼。」
賽克雷烏斯用狡猾的目光看着雷託。
「您的意思是,她在說謊?她爲何要賭上自己的性命說出一番謊話來?」
「……孩子,你就是卡謬爾·佑旭的隨從麼。」
他們幾個人裏面身材最小的梓妃站了起來,好像是要保護自己的母親,她死死地瞪着西爾艾爾,那雙圓圓的三白眼裏燃起了比昨天更爲猛烈的怒火。「但是札特·孫在森邊外面也犯了罪!你們明明知道卻放任不管,你們也是同犯!你們是哪兒來的資格指責森邊人的?」
「你可真囉嗦。賭上性命,不就是這個意思麼?」
梅爾菲力德面無表情地聽着。從他那灰色的雙瞳裏看不出任何表情。
卡斯蘭·盧提姆非常嚴肅地講完這一番話之後露出了笑容。
「那隻不過是卡謬爾·佑旭這個不法分子的妄言而已!對於孫家的人犯下的罪行,我們毫不知情!」
就在此時,我身後傳來了一聲話音。
「伯爵大人,有客人來了!」
聲音是從厚重的大門後傳來的,是吉聞。
賽克雷烏斯臉上駭人的笑容漸漸凝固。
「客人……?與會人員應該到齊了纔對……?」
雷託爽朗地說:「並非如此,我只不過是代表而已。」
於是所有人便得知了來者爲何人。
「遲到了啊,能在大家回家之前趕到真是萬幸。」
一聲響亮的懶散的話音響徹整個會場。
半月沒見的卡謬爾·佑旭邁着輕快的步伐進入了會場。
5
西爾艾爾大聲叫道:「不可能!」
「你爲什麼會來這裏……我的部下們都在幹什麼!」
「護民兵團的各位團員已經圓滿地完成了他們的任務。這種大部隊居然會被佈置到整個鎮子上,真是把我嚇到了。」
卡謬爾·佑旭露出洋洋得意的微笑看了眼東達·盧。
「東達·盧,盧家派來的三名男衆也都平安歸來了。因爲他們沒有通行證,所以他們和在城門附近待命的獵人們匯合了。」
東達·盧默默地點了點頭。
被無視的西爾艾爾又跺起腳來。
「你身上還有教唆強盜襲擊農場的嫌疑!難道說你——幹掉了護民兵團的士兵?」
「怎麼會怎麼會,我是曉之以情動之以理說服了他們給予我通行的便利。雖然我身上有嫌疑,但還沒有下達正式的通緝令。」
卡謬爾·佑旭真的還是老樣子。
「森邊人咋了!那羣人可是茹毛飲血啃食可怕的奇霸獸的蠻族!」
在我被囚禁在賽克雷烏斯府邸的期間——強盜們一直在騷擾農場直到九號。卡謬爾·佑旭逗留在巴拿姆鎮,難道說也是爲了給自己製造不在場證明嗎?
「我似乎是被懷疑煽動強盜實施違法犯罪行爲了呢,但是你們卻拿不出證據。我解釋說我必須護送巴拿姆的貴人維爾海德殿下前往傑諾斯,護民兵團的各位馬上便放我們通行了。」
說着,扎伊拉斯瞥了一眼芭爾夏。

「十年前與森邊人和『赤胡黨』有關的種種事件——你教唆森邊族長札特·孫,讓他去襲擊了奔赴西姆的商團和巴拿姆派來的使節團、護民兵團團長等人。我雖然只掌握了這三件事,但是除此之外你肯定還犯下了各種其他罪行。繼續向前追溯,我懷疑你在三十年前,謀害了自己的父親託蘭伯爵家的前當家和其繼承人、自己的兄長。」
賽克雷烏斯的視線好似阿米巴變形蟲一般緊緊地纏住了高高的卡謬爾·佑旭。
雷託站起來,名爲維爾海德的年輕人默默地坐到他的椅子上。
「我這不是在誹謗中傷你,是在彈劾你。」
「什——」
西爾艾爾已經完全喪失了自我。
「傲慢……不是真心效忠於神明的話,其靈魂會四分五裂……」
卡謬爾收起「翅膀」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你——」
「但是——在那之前,針對這位卡謬爾·佑旭口中所說的十年前的事件,必須進行一番審問。」
扎伊拉斯皺了皺白眉,露出了發自內心不悅的表情。
「扎伊拉斯殿下,您——不是薩托拉斯伯爵家的遠房親戚嗎?」
此時出現的是一位一身貴族風範的年輕人。
「一派胡言!區區一個盜賊,她話裏的份量能和貴族相提並論嗎!」
卡謬爾·佑旭笑容滿面地攤開自己的右手。長長的斗篷被撐了起來,好似一頭大鳥張開了單側的翅膀。然後,卡謬爾·佑旭用剩下的左手做出了類似緊握心口的動作。
「三個伯爵家族裏,託蘭家族擁有了最爲雄厚的實力。其實力足以匹敵傑諾斯侯爵。那麼,你的下一個獵物肯定就是傑諾斯侯爵家的財富了吧。成功壟斷食品交易的你,還在向鐵器製品市場進軍。上個月,你好像獨自與賈格爾鐵器之鄉澤蘭朵簽訂了通商合約吧。」
「把他捲進來的並不是我。是十年前襲擊了使節團的人。如果沒有發生那種慘案,維爾海德殿下也不會踏入傑諾斯領土吧。」
「我怎麼相信你!你們的目的就是奪取託蘭伯爵家的財富!你們就是喫腐肉的蒙野獸!」
「……毫無證據的誹謗……」
賽克雷烏斯又在西爾艾爾情緒激動之際,閉上了眼睛。
「遵命——」
「我還帶來了一名客人。梅爾菲力德,拜託你辦的通行證總算是沒白辦。」
「……愚蠢!誰會相信流淌着馬修都拉血統的你!」
「那就必須證明他所說的都是癡言。所以這些帶來了證人。」
「這位便是巴拿姆侯爵家的維爾海德殿下。爲現侯爵之妹的二子,是侯爵爵位第六順位繼承人。」
卡謬爾·佑旭直抒胸臆。
和愛·法察覺到的一樣,裏面站着多達數十名士兵,而且他們手上是拉滿弦的弓箭。
「嗯,一直到昨天晚上我都非常迷茫,但是我也做好了覺悟。」
西爾艾爾用困惑無比的目光回頭看了眼卡謬爾·佑旭。
「你……沒有證據,膽敢誣陷託蘭伯爵家當家……?」
與之相對,卡謬爾·佑旭卻微微一笑:
西爾艾爾用嘶啞的聲音大吼:「竟,竟然是巴拿姆侯爵家的人?」
扎伊拉斯板着臉閉上了嘴,而卡謬爾·佑旭笑着替他開口說:
西爾艾爾窮追猛打。
「薩托拉斯伯爵家被達雷姆伯爵家愚蠢的二子煽動對託蘭伯爵家露出了獠牙!難道你們想利用這種陰謀詭計來陷害託蘭伯爵家嗎!」
「……」
「嗯,我爲何會不惜出賣自己的靈魂給塞爾瓦帶來災禍?西方王國確實待我並不是很好,但是馬修都拉對我卻更加殘酷。」
坐在聳了聳肩的卡謬爾·佑旭身旁的維爾海德說出了第一句話:「我——」
老人平靜地說:
「扎伊拉斯殿下!您身爲法務大臣次長,說出您的意見!這羣不法分子應該處以鞭刑,驅逐出傑諾斯!」
「盜賊是承認了自己的罪行,然後告發了你們的罪行。話語的份量,不分貴賤。」
「你只顧自己飛黃騰達,你期盼的不是傑諾斯的繁榮,不是託蘭家族的繁榮,而是你自己的。這纔是一切悲劇的開端吧。」
「我信仰的是,西方神塞爾瓦。早在十五年前我就已經捨棄了北方神馬修都拉。我期盼的只有……塞爾瓦領土傑諾斯的安寧。」
吉聞猶豫了一下。但是,他沒有違背主人的命令,緩緩地關上了沉重的大門。
其實,那也並不是武器,而是一種類似鈴鐺的器具。西爾艾爾搖響了鈴鐺,他身後的那塊巨大的幕布一邊發出聲響一邊左右拉開。
「卡謬爾·佑旭……你到底在打什麼算盤……?」
卡謬爾·佑旭呵呵地笑着,眼中亮起通徹透明的光芒。這不可思議的目光,讓我回想起了季巴婆婆。
但是卡謬爾·佑旭仍舊目光清澈,面露悠然自得的笑容。
「不僅沒能按時抵達會場,還帶來了超過定員的客人,實在是非常抱歉。椅子就不用準備了。雷託,能不能拜託你把位子讓給維爾海德殿下?」
「您問到點子上了,我很早之前就計劃邀請維爾海德殿下參加本次會議。而且我覺得這次會議是不是需要一位可以保持冷靜的見證人。於是……我認爲那次事件的相關人士維爾海德殿下非常合適,昨天終於說服了他。」
賽克雷烏斯一邊盯着悠然自得地作答的卡謬爾·佑旭,一邊嘟噥着:「吉聞……」
在卡謬爾·佑旭說出這句話的一瞬間——西爾艾爾將手伸向腰間。西爾艾爾腰間掛的是圓形的銀色飾品,怎麼看都不像是武器。
「十年前遇襲的使節團團長,正是這位維爾海德殿下的父親。我覺得維爾海德殿下也有得知真相的權利,所以便請求他與我一同與會。」
我感覺到一股黑色的瘴氣從賽克雷烏斯那小小的身體裏冒了出來。
遇襲的使節團團長的遺子,也就是說,這個年輕人歷經了與米拉諾·瑪斯同樣的遭遇。確實,他不是被卡謬爾·佑旭邀請而來,他是追隨十年前那場事件的犯人而來。
「可以說這纔是毫無證據的癡言。我並不是以薩托拉斯伯爵家的身份,而是以法務大臣的身份應邀赴會的。」
卡謬爾·佑旭微微一笑,眯起自己的下垂眼回看了他一眼:「剛纔我所說的全部都是,沒有你和賽克雷烏斯牢固的合作關係就無法犯下的罪行。因爲託蘭伯爵家的當家正是賽克雷烏斯卿,所以我才強調他纔是罪魁禍首——但是今天與你的首次會面改變了我的看法。」
「……」
那青年非常剛毅,他緊閉嘴脣用自己褐色的雙瞳看向西爾艾爾。
「你本是二子吧,賽克雷烏斯卿。在這個傑諾斯,伯爵家的身份並不是那麼高貴的身份。達雷姆伯爵家的波爾艾斯殿下曾經告訴過我,你身爲二子這種卑微的身份,一生只能活在陰影之中。」
「我託梅爾菲力德殿下準備了推薦信,畢竟是我個無依無靠的流浪漢。我可是花了不少時間才見到侯爵家的各位貴族。於是……這一期間我聽說有假扮森邊人的強盜出沒,可是白之月六日到十三日這一段時間我們都逗留在巴拿姆,所以我們至少不會犯下這種罪行。而且一身馬修都拉打扮的我和四個森邊人,旅店的老闆們是肯定不會認錯的吧。」
「我是爲了真相而來。我聽說來到這裏就可以得知我父親遇害的真相。未提前打招呼之過錯,我會擇日親自向傑諾斯侯爵馬爾斯坦因表達歉意。」
「你是……打算把巴拿姆侯爵家也捲入到你的陰謀詭計之中嗎。」
西爾艾爾終於再次爆發。
「你受不了活在陰影之下的一生。所以你謀害了自己的父親與兄長吧?我雖然拿不出證據,但是首先,你的兄長從多多斯上跌落,摔斷了脖子,那之後還未一年,前當家便被病魔纏身。我猜測,他之所以病逝,很可能是由於你給他服用了西姆的毒草。」
「什麼!? 別說胡話了!那隻不過是企圖陷害我們的癡言而已!」
「我試着把我的想像力發揮到了極限。首先,你謀害自己的父親與兄長,驅使奴隸獲得財富,利用森邊人進一步獲得了榮華富貴——那麼,今後你會爲我們描繪出來一副怎樣的圖景呢。」
作爲證人出席的芭爾夏也會被當做罪人處刑——卡謬爾·佑旭肯定一開始就預料到了。卡謬爾·佑旭用清澈的目光看了一眼芭爾夏,然後扭頭轉向賽克雷烏斯。
芭爾夏勇猛的目光與卡謬爾·佑旭令人費解的視線在半空中交匯。
「沒有證據的話,我的所有猜測都可以被你的一句誹謗中傷糊弄過去。講道理,我也只能憑藉十年前的事件來彈劾你。此項罪名城裏,也就意味着勝負已分,之後如何處置,全都要看傑諾斯侯爵的意思。」
一頭在西方人中頗爲罕見的黑髮,皮膚也是未經風吹日曬的象牙白色。這位年輕人稚嫩尚未退去的面容上是嚴肅的表情,身材不胖不瘦。他和卡謬爾·佑旭一樣穿着一身長斗篷,所以只能看見其腿部華麗的褲裝與皮靴裝
「……」
「在正式審問時,首先讓我們見證一下,這個芭爾夏和你們,誰在說真話吧。」
他說的大概是那個迪艾兒父親領導的商團吧。
「只有,這兩位客人麼……?那就快點關上大門。」
「……」
漫長的旅途雖然弄髒了他的衣物,但是他那懶散的姿態和飄然的笑容卻一如既往。卡謬爾·佑旭向還沒關上的大門之外伸出了他那長長的胳膊。
「若非如此,我爲何要改變自己的信仰?我出生在馬修都拉,但是我母親等人卻遭到了迫害。所以,失去母親之後我便可以毫無留戀地改變自己的信仰。我若是不惜出賣自己的靈魂,那麼我更想給馬修都拉帶來災禍,而不是塞爾瓦。」
「……若您們主張此人犯下了不敬之罪,那麼我便會按照傑諾斯的法律審判此人。」
「但是幸運的是,在這個遠離馬修都拉的傑諾斯,像我這樣的人不會受到迫害。所以我便可以放心地期盼傑諾斯繁榮富強。不如說……向這個世界施加詛咒的人,不正是你嗎,賽克雷烏斯卿?」
「……「但是波爾艾斯殿下卻沒有除掉父親和兄長獲得榮華富貴的野心。然而你呢?身爲分配到了託蘭地區這一面積狹小的領土的伯爵家的二子,身份卑微的你心中到底有何打算?」
「……」
「護民兵團團長西爾艾爾殿下,實際上,如今還有一點我們也沒有掌握確鑿的證據。從這一方面來說,你確實可以將我剛纔的一番話當做是誹謗中傷。」
他那雙淡色的雙瞳終於射出了野獸一般的目光。
「給傑諾斯帶來災禍?不不,我所期盼的是傑諾斯的繁榮與公正的審判。」
「……你,還想誹謗中傷我嗎……?」
「你想用不敬的罪名狀告我嗎?如果你是清白的,還請你隨意。接下來,我將做出對你更加不敬的事情來。剛纔我說的……全部都是過去的舊罪。但是你的野心不止於此吧?」
「卡謬爾·佑旭……你爲何這麼想給傑諾斯帶來災禍……」
「西爾艾爾殿下,請注意你的言辭。面對森邊族長們富有理性的質問,你們也是滿嘴污言穢語,用恐嚇的態度,一味地閃爍其詞。無需等待正式的審判,誰的言語更有道理,恐怕已經是人盡皆知了。」
「審問似乎已經結束了呢。傑諾斯侯爵家的長子梅爾菲力德殿下,巴拿姆侯爵家的維爾海德殿下,那邊的那位貴人是傑諾斯城法務大臣吧。面對這些人,你還沒有承認你過去犯下的罪行嗎?」
西爾艾爾洋洋得意地鬨笑着說:「都別動!膽敢動一下,你們所有人都得去見塞爾瓦!」
「你似乎簽訂了將供應可以在城市出售的烹飪器具、兵團武器全權交給澤蘭朵的鐵器商的合約。你希望通過這種方法來遏制石製品商店與建築商的通商麼?你想趁着傑諾斯侯爵馬爾斯坦因忙於公務之際將城市裏所有通商利潤都納入自己囊中麼,賽克雷烏斯卿。」
「難道說……一開始導演了這出陰謀劇的,不是賽克雷烏斯卿而是你麼,西爾艾爾殿下?」
「那麼,人都到齊了。芭爾夏……我非常感謝你能來到這裏。」
銳利的視線集中到了此人身上,大家都在想有沒有人認識他。
扎伊拉斯發出了呻吟:「混蛋……」
「你,你瘋了嗎,西爾艾爾殿下?梅爾菲力德殿下,還有巴拿姆侯爵家的子女都在場……」
「人都死了還有什麼爵位不爵位的!我們的愚蠢的父親和兄長已經證明了這一點!」
西爾艾爾一邊嚎叫一邊把他那肥碩的身體在椅子上縮成一團。
難道說,那巨大的椅背上有抵禦弓箭的鐵板麼。
半數士兵們微微彎腰,其餘半數士兵則在彎腰的士兵頭上架起弓箭,其總數多達三十人。他們只要射出箭矢,室內恐怕無處可藏。
「愚蠢的男人,卡謬爾·佑旭!還有……被這個愚蠢之人欺騙了的你們!託蘭伯爵家滅掉你們之後就能永遠支配傑諾斯了!」
陷入瘋狂的西爾艾爾身旁的賽克雷烏斯又一次閉上了眼睛。笑容已經消失在了他那青黑色的臉上。失去了所有表情之後,賽克雷烏斯看起來就更像是手無縛雞之力、年老色衰的病人了。
隨後,以愛·法爲首的森邊獵人——雙眼裏全都冒出熊熊怒火,沒有一個人產生絲毫動搖。
「還沒審問你們,你們就不打自招了麼。」
卡謬爾·佑旭悠然地說。
「我還想說那就省事了……但是,不管如何你們都逃不掉接受審判的命運。你們只會進一步加重自己的罪行。」
「混賬,少廢話!你們所有人都要死在這裏!」
「你真的要和傑諾斯侯爵家巴拿姆侯爵家爲敵嗎?就算你是伯爵家的人也難逃死罪哦?」
「……森邊族長企圖在會議上向我們發動襲擊。我們只是爲了保命迫不得已命令士兵以弓箭回擊。」
西爾艾爾用舌頭潤溼了他那肥厚的嘴脣,竭盡全力發出了好似污泥煮沸時的聲音。
「而且,不幸的是我們不小心把梅爾菲力德殿下與巴拿姆的貴客捲到了戰鬥裏……失去了自己寶貴的繼承人,傑諾斯侯爵想必會悲嘆萬分吧。」
「原來如此。所以你們才收走了梅爾菲力德的刀麼。但是梅爾菲力德可是不遜色於森邊獵人的英豪——」
「無需廢話!」
西爾艾爾再次搖響了鈴鐺。
藏在天花板上也就是說——他也聽見了芭爾夏的覺悟。察覺到他的心情,連我都不禁屏住了呼吸。
「事情發展到這種地步,真的非常遺憾,賽克雷烏斯卿。您身爲託蘭領主有着無上的才華,一想到今後我就頭疼。」
「……明日太,你有沒有受傷?」
圍堵住我們面前的士兵們做好了發射第二發箭矢的準備,可是他們卻好像石化了一般一動不動,僵在了原地。
垂下長髮,芭爾夏的側臉上浮現出些許悲傷的神色。
「大犯人,竟敢傷害我的同胞。」
我旁邊的卡謬爾·佑旭傻乎乎地開口說:
身穿白色鎧甲的一行人帶着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沉寂的氣場湧進房間。路多·盧迅速與這一羣士兵對峙,但是這羣士兵在出口處排成一列,宛如機械一般精確地停止了一切活動。
滿弦的弓好似在探尋目標一樣搖擺不定。
沒聽懂他在說些什麼,於是我站起身來,出乎意料的場景映入眼簾。
但是此人的視線還沒有捕捉到我。我與此人面對面進行會談,尚需些許時日。
回答了她的疑問的是,一邊把我扶了起來一邊仍舊小心翼翼地架着圓椅子的愛·法。
「一羣蠢貨!」
「……放下武器投降吧。我向你們保證,服從命令的話就不會再受到更多懲罰。」
隔着鎧甲看不見士兵臉上的表情。

我纔剛鬆了一口氣,卡謬爾·佑旭的聲音便潛入了我的耳中。
聽見達利·薩烏帝詫異地提出的問題,丹·盧提姆再次呵呵大笑起來。
「別被他給騙了!放下武器,你們全都會被株連九族!」
「不,只要他並非真正的清白,那麼他就絕不會逃脫法律的制裁。」
但是我感覺其中數人正在窺視梅爾菲力德的樣子。
季達沒有作答。
「你們在幹什麼……把這些人全都殺了!」
說罷丹·盧提姆揉了揉自己圓圓的鼻子。
東達·盧一言不發地瞪着此人的笑容。
來到森邊村落八十天余天——我終於親眼見到了,傑諾斯的最高掌權人。
「哎呀,好久不見了,維爾海德殿下。自巴拿姆侯爵長子的婚禮之後還是第一次見到您。您還是這麼精神飽滿,這真是太好了。剛纔還臉色蒼白地看着東達·盧等人談話的維爾海德突然低下了頭。放下弓箭的士兵們也開始發出震驚的聲音。
這是一位一頭淺褐色長髮壯年男性。蓄着一嘴有模有樣的鬍子,有着一副健美的身體。身上穿着沒有裝飾品卻頗有氣質的賈格爾風帶領上衣,筒型褲子,端正的面容上浮現出爽朗的笑容。
賈格爾風格的打扮,黃褐色的皮膚,他肯定是西方人。這是一位對自己的實力自信滿滿、年紀不大卻威風堂堂的貴族。
這人看了眼被季達用刀頂住喉嚨的賽克雷烏斯,輕聲嘆了口氣。
未曾有過印象的聲音插入到了二人的對話之中。
西爾艾爾好似垂死的啦蛤蟆一樣滿地打滾。
「說來慚愧,我完全沒有察覺到。看來我還是比不過我的笨蛋兒子啊。」
我在一身獵人裝扮的人身後看見有人用半月彎刀頂住了他的喉嚨。那人一頭紅色的蓬髮,手腳纖細——即使是背影,我也不會看錯,馬薩拉的少年獵人控制住了賽克雷烏斯。
「哈哈哈!真是鬧了個底朝天啊,東達·盧!我還很怕自己是不是沒機會出場了呢!」
「……西爾艾爾的罪名已經非常明顯。而賽克雷烏斯卿的罪行,需要在接下來的審問中得到審判。」
隨後——一位高個子男性從隊列毫不遲疑地走上前來。
「薩,賽克雷烏斯他們呢——?」
踢翻了我的椅子的就是愛·法。我擡頭一看,只見愛·法她正跪在我身旁。她手上拿着被射中數箭的圓椅子。似乎是因爲無處可逃,所以她便以自己的椅子爲盾牌擋住了射來的箭矢。我們距離士兵也就五六米的距離,她的反射神經和體能令人爲之驚歎。
「現在西爾艾爾這個男人的罪行已經是一目瞭然。但是我們仍然沒有弄明白於賽克雷烏斯到底犯下了何等深重的罪行。今後……我們還必須通過此人與傑諾斯的領主進行往來嗎?」
「不,一切罪行,都會由背叛者西爾艾爾承擔。」
東達·盧緩緩地回頭對梅爾菲力德說。
「沒關係。就是來了個不速之客。」
西爾艾爾肥碩的身體半吊在空中。把他吊起來的便是東達·盧。東達·盧站在房屋中央,左手拿着插滿弓箭的圓椅子,右手抓住西爾艾爾的胸口。
不管怎麼說,勝負已分。
雙眼放出獵人怒火的丹·盧提姆、路多·盧、達魯姆·盧、羅·雷提着大刀站在我們面前。僅僅四人便牽制住了三十名士兵,他們有着相當的壓迫力與戰鬥力。
我剛在想他的聲音怎麼這麼近,一看卡謬爾·佑旭已經爬到了我正後方。
「來者何人?還藏了有其他士兵麼?」
「據我所知,您就是森邊的新族長之一吧。能和您建立起良好的往來關係,便是我的第一個工作。以傑諾斯侯爵馬爾斯坦因之名……對於剛纔的無禮之處向您表示誠摯的歉意。」
西爾艾爾被吊在半空中大叫着。
「這個房間的窗戶都有鐵柵欄!所以我爬到隔壁房間的窗戶上,從那邊進來的!德克·多姆他們在窗戶下面牽制住了士兵!」
「話說,這也太臭了吧!用起來倒是挺方便的,但是盧提姆家用不到這種驅趕奇霸獸的果子!」
「哎呀,真是危險呢。沒想到他們竟然會使出這種強硬手段。」
「護民兵團的諸位,不能違抗命令。但是現在這個男人已經失去了作爲護民兵團團長的資格。從現在起諸位只需聽從近衛兵團團長,也就是我的命令。」
而賽克雷烏斯則被剝奪了自由。
「他好像藏在天花板上。他數次露出了自己的氣息,難道你沒有察覺到麼,瑪薩拉的芭爾夏。」
芭爾夏用平靜的聲音發問:「季達……你爲什麼在這?」
路多·盧和達魯姆·盧等人也提着大刀和柴刀走了進來。
「搞啥,你不是要從窗戶翻進來嗎,丹·盧提姆。」
「原來如此。但是……他還可以把所有罪名栽贓到弟弟身上逃脫法律的制裁。」
「是什麼東風把您給吹來了。沒想到您這個懶漢都來了。」
「在審問結束之前,按照傑諾斯的法律,他會被革除所有公職。」
季達仍舊沒有反應。
「是啊。接下來的事情交給我來收場,你無需擔心什麼,好好等着接受審判吧。」
愛·法的聲音從天而降。
「我已經命令外面的武官們放下武器了。森邊的同胞似乎都沒有受傷,請各位放心。」
距離大門最近的羅·雷用敏銳的目光回頭看向屋外。
梅爾菲力德一聲令下,士兵們紛紛放下弓箭。
他把雷託好似幼兒一樣地保護在了自己的斗篷內側。沒有椅子作爲盾牌,卡謬爾·佑旭躺到在愛·法身後躲過一劫。
東達·盧插了一句:「哼……我還想聽一聽,你到底怎麼來收場。」
與此同時,所有弓箭一齊射出——我本以爲我會看到這一場面,然而我卻什麼都沒看見。鈴響的瞬間,有人踢翻了我的椅子,我當場翻倒在地。我一邊拍打自己的後背一邊聽見了兩種聲音。第一種是不知是誰的呻吟聲,剩下一種是森邊人吹響草笛發出的尖聲。
「你們可是射了梅爾菲力德!不殺掉他們,你們所有人都會被處以絞刑!不想死的話就把他們全殺了!」
梅爾菲力德灰色的雙瞳閃爍着冷酷的目光,他回答:
梅爾菲力德用不流露感情的聲音說。
此時,有人突然打開了我們身後的大門,吉聞跑了進來。不,吉聞進屋並非出於自願,他倒在絨毯上之後便開始發出痛苦的悲鳴。
東達·盧宛如雷鳴的話音嚇得奄奄一息的西爾艾爾哆嗦地叫喚。沉重的靠背椅子倒在二人腳下。
把身體壓在好似皇位的椅子上的賽克雷烏斯緩緩地睜開雙眼。青黑的臉上幾乎沒有了一絲血色,滿是皺紋的皮膚上也滲出汗水。
「你就是梅爾菲力德吧。傑諾斯領主的兒子,我有事想問你。」
「……我的命運,到此爲止了麼……」
是丹·盧提姆。
我已經將這個臭味忘了個一乾二淨,但是丹·盧提姆應該是尋着這個驅趕奇霸獸的果子的氣味找到了這個房間,然後以卡斯蘭·盧提姆吹響的草笛聲爲信號,趕了過來。
「這麼小的弓箭可沒法讓我們閉嘴。要不要拔下你們腰間的大刀來?不管怎樣……結果都不會有任何改變。」
「你在說什麼。派使者來轉告我說請來了維爾海德殿下的人不就是你麼。都到了這個份上,我怎麼能幹等下去呢。」
東達·盧嚴肅地說:「……接下來你們打算怎麼辦?你們的主人已經在我手上了。」
總之,賽克雷烏斯與森邊族長的第三次會談就在一場騷亂之中落下帷幕。
西爾艾爾怒吼着,而東達·盧突然將他摔到地上。
恐怕所有人都已經猜到此人的真實身份了。此人笑眯眯地向東達·盧敬了一禮。
「季達,不要傷害那個人。我們要的不是復仇,而是法律的裁判。」
我躺倒在地環視一圈,所有的獵人都用同樣的方法保護住了自己和同胞們的身體。格拉夫·札札和達利·薩烏帝宛如哼哈二將一般地站在孫家人前面,梅爾菲力德護住了扎伊拉斯,芭爾夏則保護了維爾海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