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重逢之日

1

於是，白月九日就這麼來臨了。

這是我被綁架到這座宅邸的第五天早晨。

不管是哭是笑，這都是我最後一天在這座宅邸製作料理。接下來等着我的究竟是毀滅，還是與懷念的同胞重逢呢？――不管多麼拚命，我都要讓命運朝後者前進。我這麼下定決心後，走向廚房。

「上面交代要你做出跟昨天和前天不一樣的甜點。」

羅伊這麼轉達。

又是一個艱難的指令。除了鬆餅和餅乾之外，我該做什麼纔好？

「嗯……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又怎麼了啊？」

「傑諾斯的廚師會用高溫的油油炸食物嗎？」

「油炸料理啊，不怎麼流行。」

「啊，可是，這裏的設備可以做出油炸料理吧？」

使用柴火的爐竈真的能維持這麼強的火力嗎？我感到懷疑。

算了，只要不吝使用木柴，這並非難事。困難的是必須進行些微調整，維持一定的火力。

（那麼，我只能使出最後的手段，試着製作甜甜圈了。做完甜甜圈後，我就黔驢技窮了。）

甜甜圈麪糰的製作方式與蛋糕和餅乾大概相差無幾吧。應該說，我對這方面的知識本來就不多。

（呃，我記得甜甜圈的材料也有蛋。）

我將奇謬鳥蛋和砂糖與卡龍奶混合在一起，接下來，我分批混入軟包粉。由於我忘了要放多少奶油，我做了幾個加了乳脂的試驗品、加了帕納姆蜜的試驗品，以及加了兩種食材的試驗品。

接下來，我必須準備油。我藉助羅伊的知識，並在他的幫忙下，在巨大的鍋子中注入大量雷登油。光是這個步驟，不知道就要花費多少銅幣。

再來就是不斷焚燒柴火。不過，要注意不能添太多柴火。畢竟我要加入油，必須儘量提高警覺。

炸甜甜圈的油大概介於中溫至高溫之間。當熱油開始搖晃後，我等待幾十秒，利用木串取代筷子，戳了戳熱油。由於木串的材質與我過去使用的筷子不同，所以我相當不安。但我只能用熱油產生的泡泡大小當作確認油溫的依據。

或許是因爲我的頭和胸口都比昨天輕鬆多了。我覺得自己的思考和手部動作也變得輕快不少。就算季達願意幫我傳達訊息，狀況也不一定會出現戲劇化的改變。但我仍然活在這個世界上――知道愛·法能得知我還安然無恙地活着，我的心境就出現極大的變化。

「蠢蛋，你在做什麼啊！」

我立刻將抹布放進我的胸口和衣服之間。接着，我下定決心，望向鍋子內部。

戚風·切爾和負責搬運餐點的侍童們離開後，我面向羅伊。

於是，我正式開始炸甜甜圈――此時，引發一場大事件。我放入幾個甜甜圈，仔細觀察麪糰變色的狀況後，其中一顆甜甜圈爆炸開來。

今天的晚餐，就是她最後一次試喫我的料理了。

接着，我開始思索。在傑諾斯的城下鎮中，究竟存在着幾位廚師？

既然如此，羅伊究竟懷抱着什麼樣的心情，在賽克雷烏斯手下工作呢？儘管我很想詢問他，但我在脫口而出前制止了自己。畢竟這不是我能在敵營輕易闡述的事情。

我再次開始捏麪糰。

羅伊仍在抱怨。

「根據上頭吩咐，今天也是一樣，只要使用奇謬鳥肉，不管煮什麼都好……但是，要準備五人份的量。」

爲了與偏厚重的美乃滋做出差別，我在調味時特別強調酸味和清爽的風味。再以分別和辣椒與大蒜相似的奇多果實和咩姆，爲料裏添加了一絲辣味與獨特風味。雖然這是我第一次嘗試，味道卻讓我心滿意足。

只要我在甜甜圈上塗些融化的砂糖，讓它乾燥後，味道和外表就會與甜甜圈比較相似了。總之，我只能實際試看看了。

這裏有雷登油和馬馬利亞醋，我可以輕易製作出沙拉醬。順便附上美乃滋吧。

但是，只要油的用量愈大，就愈能抑制油溫的變化。所以我纔在事後叫苦連天前，大致估算出油溫。簡單來說，我只要將油溫控制在不會讓麪糰燒焦的高溫即可。我這麼豁出去後，總算結束了修煉。

（如果他們來不及前來搭救我，我只能靠自己的三寸不爛之舌欺騙賽克雷烏斯了。無論如何，我絕對要活下去。）

「因爲你明天終於要回家了，所以很興奮嗎？你首次在做料理時犯了大錯，還有，你的表情也比之前更有精神。」

我怕將甜甜圈炸得半生不熟，於是將甜甜圈做得比較小。因爲這裏沒有泡打粉，甜甜圈口感將會相當紮實。貴族的下顎應該力氣不大，若體積太大，他們可能會很難咀嚼。

（既然如此，我乾脆趁機讓大家體會到生菜的美味吧。）

（嗯～我可以用饕油代替醬油、咩姆代替姜和大蒜、水果酒代替調理酒，雖然沒有太白粉，但我應該可以改使用軟包粉吧――再說，這裏還有可以取代檸檬的細爾果實。食材方面沒有問題。）

準備好配菜後，我終於要處理日式炸奇謬鳥了。

高溫的炸油四處噴濺。飛濺出鍋外的油不多，但我就站在鍋旁，忍不住感到生命受到了威脅。

時間來到下午時分。

「不要緊。一定是因爲形狀不對。我會把球形麪糰改做成環狀。」

我下定決心了。我中午只使用過一次的油炸用油本來差點要被拿去丟掉，我阻止對方後，現在正煩惱該如何使用那些油。最後一晚，我就用自己擅長的這道菜來爲這五天作結吧。

「沒這回事，我剛剛會犯錯，純粹是因爲廚藝還不純熟，畢竟我只是個半吊子廚師。」

「突然有客人來訪，是某位貴族子弟。」

只搭配堤諾葉絲未免太過單調了。於是，我決定要使用亞力果和涅濃。我將類似洋蔥的亞力果切成薄片，類似紅蘿蔔的涅濃切成細絲，與堤諾葉絲放進碗中，大致混合在一起。我加了比較多味道不如紅蘿蔔強烈的涅濃，它鮮豔的橘色爲菜餚增添了些許色彩。

根據戚風·切爾所述，羅伊幾乎不曾見過僱主賽克雷烏斯，因此，他大概做夢也沒想到，賽克雷烏斯有多麼心狠手辣。

「欸？是嗎？」

我目前仍不知道甜甜圈爆炸的確切原因，只能當作是貌似最難炸熟的球型甜甜圈引發的悲劇。

我除去鍋中焦掉的甜甜圈碎片後，調整火候，慎重地放入預備的麪糰。

我轉過頭，發現羅伊的臉龐比我更蒼白，還用手按着胸口。他似乎真的大喫一驚。他的身上不見平時的兇惡，表情有些稚嫩。

「那麼，你請用吧。我要開始鑽研廚藝了。」

「嗚哇！」

聽到他直率的語氣，我有些喫驚。

我將捏成扁平圓形的試驗品放入油中，發出悅耳的油炸聲。但油溫似乎有些不足。由於使用的油也不同，我很難拿捏出適當的油溫。

「果然是因爲我使用了油吧。我光試喫就飽了。我等一下鑽研料理時也需要試喫，想幫胃多留一些空間。」

羅伊暫時從廚房消失無蹤。三刻的鐘響起後，他終於得意洋洋地走了回來。

所以就算賽克雷烏斯回來，察覺到女兒闖的禍後，羅伊也單純地認爲對方會付給我銀幣，讓我回家。

我品嚐試驗品後，加了乳脂和蜜的試驗品的味道最鮮明，所以我決定採用這種做法。

我拉扯濺到油的衣服，使衣服與我的皮膚保持距離。幸好油沒有噴到我毫無遮蔽的臉和手上，真是僥倖。

（那麼，該怎麼辦呢？我已經煮過奶油燉菜、煎蛋卷、米蘭肉排、肉丸，我要做個適合當作結尾的料理……）

「……當廚師拿出氣魄面對自己無法擊敗的對手時，說不定就再也無法當廚師了。」

前來試毒的戚風·切爾也相當滿足。

「嚇了我一跳……看來這樣的形狀無法承受麪糰內部的膨脹。」

「當環境讓我沒辦法積極向上時，我就沒辦法做料理。若有人強迫我做選擇，選擇要待在怠惰的環境，或是要讓身體變得一輩子無法做料理時……我一定不願意做出選擇。」

那麼，我該用什麼來搭配甜甜圈呢？我手邊還有足夠製作卡士達醬的脫脂奶，但我怕對方會認爲餐點太沒有變化。

「五人份？該不會是主人提早回來了吧？」

若能有更多時間，我還想試炸一些包着果醬和奶油等餡料的甜甜圈。但我不知道將來有沒有機會製作這種點心，所以就算沒有嘗試，也不覺得可惜。

「呃……所謂的廚師，不只是廚藝，廚師的精神也很重要吧？我明明不擅長做點心，還來挑戰困難的油炸料理，最後失敗收場。我果然只是個半吊子。」

「幸好我有多準備一些麪糰。我炸第二批時會更小心。」

「真是的，嚇得我少了幾年壽命……」

羅伊別過臉，拋下這句話。

我用鹽和皮果葉仔細搓揉奇謬鳥腿肉和胸肉後，將肉泡在醃料中。我已經用鹽醃過肉，所以只要醃半小時即可。

羅伊將抹布放進水瓶中，擰過後丟給我。

悲劇果然沒有再次發生。看來真的是形狀惹的禍。

「……如果你只是半吊子，我們該怎麼辦啊。」

爆炸的是球型甜甜圈。剩下三種甜甜圈發出吱吱聲，炸出漂亮的顏色。

我用雷登油炒咩姆和亞力果丁後，加入少許奇多果實。接着趁把炒好的蔬菜放入深盤中冷卻之際，將生亞力果和咩姆磨成泥。然後用七比三的比例，加入馬馬利亞醋和雷登油。將這些食材全部混合在一起後，用鹽和砂糖調味。

「精神這種東西，甚至沒辦法拿去喂奇謬鳥。」

「好燙！好燙、好燙！」

「對不起。」

「哎呀……這道輕食的味道也真是不可思議呢……」

要是能有這種圓滿結局，我就不用這麼辛苦了。我懷抱着這樣的想法，答道：

「…………」

我將奇謬鳥炸成恰到好處的深棕色。在我們家和我們店裏，這樣的顏色代表雞塊已經炸熟了。

發生意外時，人才會展露本性。這樣看來，眼前的青年確實不是壞人。

◇

羅伊一臉錯愕地望着我。

此時，我馬上就有了主意。

我莫名感到忐忑不安，開口反問後，羅伊搖搖頭。

「不僅如此，一文不值的氣魄還會害死人。廚師只要思考做出美食的方法就好。」

這番話讓我聯想到某件事。

除非那位貴族是梅爾菲力德的朋友，否則與我無關。爲了避免被客人抱怨，我頂多得更繃緊神經罷了。

我趁這段時間來製作配菜。考慮到料理的外觀，我想使用一些顏色鮮豔的蔬菜當配菜。

首先是高溫。我算準油溫大致達到一百八十度時，放入一個小的試驗品。

「既然你這麼堅持，我就不客氣了……你好像變了一個人。」

我在心底這麼思索，開始製作沙拉醬。

我將醃料瀝乾後，混入蛋液，撒上軟包粉。油溫與甜甜圈相同，大約一百八十度。我仰賴白天培養的感覺，放入奇謬鳥胸肉後，廚房中再次響起悅耳的聲音。

於是，我增添了少量木柴，再放入一個試驗品。像這樣放入麪糰後，會使油溫下降，所以不容易讓油溫維持一致。

雖然我不知道這道菜是否適合當作結尾。但是，比起甜甜圈，我更擅長製作一道油炸料理。那就是日式炸雞塊。

「嗯～可是，爲了煮出美食，我認爲廚師的氣魄也很重要喔？」

我這麼思索，混合水果酒和饕油，並加入切碎的咩姆製作醃料。

我運用貧乏的知識想出了四種形狀，方別是中間空洞的環狀甜甜圈、渾圓的球狀甜甜圈、筆直的條狀甜甜圈、以及將細長棍狀麪糰纏繞在一起的麻花甜甜圈。

無論如何，我使用失敗的作品和剩下的甜甜圈，嘗試各種配料。最後，我混合了砂糖和少量帕納姆蜜，塗在麻花狀和直條狀的甜甜圈上，環狀甜甜圈則搭配亞蘿果醬和卡士達醬一起食用。

「我才被你嚇了一跳吧！竟然在最後的最後做出這種危險的舉動！」

「你要不要也喫一個？我做太多了。」

羅伊大概認識米凱爾──他知道對方違背了賽克雷烏斯的命令後，遭斬斷手筋，無法再以廚師維生，處境悽慘。

我仔細注意着面衣顏色的變化，依照過往的記憶，撈起炸奇謬鳥。

我用筷子救出這些甜甜圈，放在鐵網上。炸裂開來的球型甜甜圈變成奇怪的形狀，在油中翻滾。我也將它撈了起來。

看到他的表情，我幾乎能確定自己的預感沒有錯。

（如果我能製作出類似麪包粉的食材，並設法買到蛋，真想挑戰製作炸奇霸獸排。這樣就能拓展更多可能性了。）

我首次遇見的廚師，與過去曾擔任廚師的人，有沒有可能互相認識呢？這樣的可能性――應該不低吧。

但我這次使用的食材完全不同，所以這樣的顏色不代表肉塊炸得恰到好處。我將肉塊放在網子上，等瀝乾多餘的油後，使用切肉刀切開肉塊。

「你還要繼續啊！放棄吧！」

美乃滋完成後，我前往糧庫挑選蔬菜。

（嗯，我可以用奇霸獸的脂肪來油炸東西了。不會白費現在的修煉。）

由於這裏沒有萵苣，所以我決定使用能取代高麗菜的堤諾葉。我將堤諾葉切絲――但傑諾斯似乎沒有生喫蔬菜的習慣。

（對了，我可以簡單地撒些砂糖在上面。）

肉已經徹底炸熟了。

那麼，來試喫吧――仍然滾燙的油和肉汁在口中用讓人滿意的速度擴散開來。

我使用了接近麪粉的軟包粉，而不是太白粉，因此雖然口感酥脆，但稍微偏軟。雖然我自己也很難捨棄太白粉較爲堅硬的口感，但這道炸雞相當美味。

奇謬鳥肉也柔嫩的恰恰好。看來只要跟我的世界的日式炸雞採用相同的確認方式即可。

我心滿意足地望向羅伊。

「你要不要試喫看看？」

「……哼，你的表情真有自信。我中午說過吧，最近傑諾斯不流行油炸料理喔？」

「這樣啊。這在我的故鄉是經典菜色，與流行無關。」

羅伊一臉謹慎，抓起半塊炸奇謬放入口中。

他閉上眼睛，仔細咀嚼後，吞嚥而下。

「……可惡，真好喫。」

羅伊閉着眼睛，開口稱讚。

「謝謝，那麼，我要開始收尾了。」

我依序將胸肉和腿肉放入鐵鍋中，觀察冒出的泡泡調節火候，儘量精挑細選後，完成了五人份的日式炸奇謬鳥。

我將炸奇謬鳥和沙拉裝在同樣的圓形陶瓷器皿中，最後放上席露果實。

爲了避免味道混在一起，我將沙拉醬和美乃滋裝在其他容器裏。

今晚的晚餐大功告成。

「……明日太大人，這是我最後一次試喫你的料理了……」

戚風·切爾被喚進廚房後，一如往常揚起妖精般的微笑，將羅伊切下的炸雞塊放入口中。

「哎呀……這是我第一次品嚐到這種名爲油炸的料理……相當美味……」

「……如果把這碗湯，跟乳脂炒過的軟包粉混合在一起……會怎麼樣？」

「先告訴你一聲，我可不會鞭打奴隸喔？只有他們的貴族主人得以這麼做。」

依據這件事和羅伊本人的口氣，我推測他在這裏的首要工作是磨練廚藝。爲傭人製作料理不過是空閒時處理的工作。

「沒這回事。奇霸獸肉的口感只比卡龍肉稍微堅韌一些，鮮味卻完全不輸卡龍肉。不管煎烤或燉煮都很美味。」

「什麼嘛，因爲這是你的最後一天，所以你打算說出這幾天沒說出口的怨言嗎？如果我的作法讓你不高興，你直接說就好啦！」

「不過啊……馬修多拉人也會把賽爾法之民當作奴隸啊？沒道理只有我們受到責備吧？」

「這當然也與戚風·切爾有關……再說，我有一位混合了北方和西方血統的朋友。」

若季達不知道我離開，他自然沒辦法把這件事告訴森邊同胞和薩修馬。要是我現在被移送到其他地方，絕對會對我造成致命傷。

羅伊停下動作，不耐地望着我。

雖然是題外話，但他們料理時幾乎不會使用亞力果。這麼說起來，卡謬爾·佑旭曾說，亞力果是庶民的食材，城下鎮幾乎遍尋不着。雖然這間廚房裏備有不少亞力果。但羅伊似乎把它視爲不值得使用的食材。

（算了，倘若她只是個想法單純的女孩，確實可能做出這種決定……她該不會打算把我送到那位侯爵家吧？）

「你今天要煮火鍋啊·」

其中一位客人是男性，他確實很有貴族風範。

「這太奇怪了，真讓人難以置信。」

然而――

我踏入房間的瞬間，視線便盯着坐在伯亞思身旁的女性不放。

「真是冒失的傢伙……我不憎恨他們，奴隸就是奴隸啊。」

「明日太大人，可以打擾你一下嗎？……莉芙蕾雅大人找你過去……」

「什麼？你怎麼突然問這種事？」

儘管如此，我的心情仍未受到安撫。

既然迪艾兒沒有被趕走，代表莉芙蕾雅一定說了謊，騙客人們她是以某種方式僱用我。

看來掌管這座城鎮的貴族們並沒有受到人民的敬愛。

我抱着手臂，在腦中驗證。

坦白說，我是過一陣子後，纔有辦法仔細觀察他們的模樣。

羅伊一臉不悅，陷入沉默。

於是，我嘆了口氣，跟戚風·切爾和士兵們步出走廊。

他有着黃褐色皮膚，深茶色眼眸。他一定就是達雷姆伯爵家得二少爺伯亞思大人吧。

情勢對我愈來愈不利了。

房裏確實坐了五個人，以及負責護衛的武官穆斯爾。

「可是，你上次打算拿土瓶扔她吧？」

「我什麼都沒做，妳不需要道謝。」

「不管怎麼說，既然莉芙蕾雅大人都准許你出去了，你也沒有權利拒絕。趕快出去吧。」

羅伊默默地開始處理自己的工作。

另一方面，他鑽研料理時，卻能毫無限制地使用食材和調味料。畢竟練習時不會使用太大量的食材。再說，若廚師不多修煉，待在宅邸也沒有意義。

「他們大概很滿意你的料理，打算賞你銅幣吧。我不認爲達雷姆家的二少爺會給你銀幣啦。可是，去收點錢也沒什麼不好吧？」

右側坐着迪艾兒和她的父親。迪艾兒穿着比大小姐更樸素，卻相當高級的深藍色洋裝，拘謹地坐在椅子上。她今天也用銀色髮飾夾起瀏海，甜美可愛。然後，她完全不看向我，擺出一副一本正經的模樣。

「誰知道啊。聽到客人對你讚不絕口，莉芙蕾雅大人想叫你出去炫耀吧？就算知道這些內情，達雷姆家的二少爺也不可能忤逆託蘭家人啊。」

我並不討厭這位名爲羅伊的年輕人。儘管他個性傲慢，俗不可耐，但我們都是廚師，如果我們能在正常的狀況下遇見彼此，進行正常的交流，說不定會成爲好友。我甚至開始產生這樣的想法。

「奇霸獸肉真的可以喫嗎？只有森邊居民有辦法咀嚼那麼堅硬的肉吧？」

「我可以拒絕對方嗎？就我的立場來說，我不想認識其他貴族大人了。」

（亞力果營養豐富又美味，不管價錢是高是低，它明明是相當優秀的食材。）

「可、可是，我是被人綁架過來喔？竟然讓我跟客人見面，未免有點奇怪吧？」

戚風·切爾結束試毒的工作後，深深行了一禮。

「我並不是在責備你。我只是感到疑惑。就算傑諾斯與馬修多拉距離遙遠，這裏的人民仍對北之民深惡痛絕嗎？如果是這樣的話，一切就說得通了。」

莉芙蕾雅當然坐在上座。她穿着跟前幾天一樣的純白洋裝，胸口垂掛着與洋裝相仿，滿是蕾絲的領巾，一個人獨佔四人坐的椅子。

我太多嘴了。我這麼反省後，繼續鑽研料理。

「……今天是你的最後一天吧，你還是打算留在廚房裏嗎？」

羅伊將包着切碎樹果的軟包丸子放入加了乳脂和香草的湯中，就像上次那道輕食一樣。

（如果對方真的這麼打算，就算撒下瞞天大謊，我也要待在這座宅邸裏。）

也就是說，如果把我在製作奶油燉菜的過程中，使用的白醬加進這碗湯裏，會做出什麼樣的料理吧？

「我也無法理解奴隸制度。這只是我單純的疑問。你明明不憎恨奴隸，卻用粗暴的態度對待他們，不會感到良心不安嗎？」

「會怎麼樣呢？這道湯已經使用了大量乳脂，就算讓湯變得比較稠，喫起來也不順口。」

羅伊開始攪拌鍋中物。

羅伊平時總是會聚集所有烹調助手，六個人一起煮晚餐。自從我開始留在廚房裏後，就沒有人來幫忙了。莉芙蕾雅似乎儘量不想讓宅邸的人與我接觸。聽說現在由羅伊獨自制作數十人的主菜，其他廚師和助手們則利用其他廚房製作配菜。

士兵用毫無抑揚頓挫的聲音拋下這句話，對着房間呼喊。

我本來打算視羅伊的反應，決定要不要收回這個問題。幸好他只是露出意外又茫然的表情。

「……進房間前，我先交代你一件事。與客人交談時，千萬不能說出你的姓名或身分。」

「是啊。這都是託奇霸獸肉的福。」

（要是他一開始能用普通的態度對待我就好了。）

但他就這麼閉上嘴巴，所以我詢問：「什麼意思？」

「不……今晚的客人似乎堅持要跟明日太大人談一談……」

羅伊瞄了我一眼，低聲說：「如果把……」

這麼說起來，我今晚離開這間廚房後，這輩子可能就再也見不到羅伊了。他大概爲此感到惋惜，所以現在才跑來跟我說這些話。

「我並沒有感到不高興。我說過了吧，我只是感到疑惑罷了。爲了以後着想，我想多聽聽西之民的意見。如果我讓你感到不愉快，我願意道歉。」

「既然你這麼交代，我會乖乖照辦。可是，如果不跟貴族客人報上名字，不會很失禮嗎？」

說到這裏，羅伊突然像個孩子似的，開始大聲嚷嚷。

此時，彷彿在等待我們結束對話似的，有人從外面打開廚房門。

我悄悄這麼思索，開始鑽研料理，並觀察羅伊烹煮餐點。

「這樣啊。」

「沒有，我來自異國，不太瞭解賽爾法和馬修多拉的紛爭。你會把北之民當昨敵國人民，憎恨他們嗎？」

「那是因爲那傢伙說了蠢話！……不，現在想想，她說的確實沒錯……」

我已經好久沒見到卡謬爾·佑旭了。我的腦中隱約浮現出他裝傻的身影。

「請問一下，你怎麼看待馬修多拉的人民？」

那是一位明眸皓齒的年輕女性。

今天的客人們坐在兩人對面。

真可悲，我認爲那位貴族絕對不是薩修馬和梅爾菲力德派來救援的人物。卡謬爾·佑旭不曾告訴我，除了梅爾菲力德之外還有其他貴族協助他們，就算有人前來救援，我認爲大概也是明天早上的事了。

聽到莉芙蕾雅在這種狀況下給出許可，讓我有些耿耿於懷。

走進來的人當然是戚風·切爾。

「什麼？是哪個貴族家的少爺？」

「我把外國廚師帶過來了！」

「是的。我不能浪費時間。如果不會打擾你，我打算待在這裏。」

「對啊，我也最喜歡油炸了。」

「雖然我沒辦法發自內心尊敬那個朋友，但他極富魅力……再說，因爲他是混血兒，遭遇許多不幸，使他的性格讓人捉摸不定。所以，坦白說，看到別人因爲出身而遭到歧視，使我感到很不愉快。」

先不說這個了，坐在迪艾兒身旁的人，是我首次見到的迪艾兒父親。他的體格嬌小結實，充滿南之民的風範。他也穿着一件品質良好的連襟上衣和西式褲子。他的頭髮和鬍子是普通的褐色，不像女兒一樣深淺不一。閃爍着頑固光芒的綠色眼眸讓人印象深刻。

除了梅爾菲力德之外的貴族都是我的敵人。不，其實梅爾菲力德也不算是我的夥伴。我們只是築起一起戰鬥的關係罷了。

「那麼，我請人拿走了……直到明天早上爲止，還請你多多指教了……一直以來謝謝你了……」

我這麼思索，穿過宛如迷宮的走廊，來到熟悉的豪華大門前。客人們似乎待在裝飾着水晶燈和四座石像的房間裏用晚餐。

「因爲這是最後的晚餐，所以她想告訴我感想嗎？如果她能直接釋放我就好了。」

「……你不需要在意這種事情。」

戚風·切爾和侍童離開後，羅伊詢問。

只有一件事情讓我看不下去。

就算把烹調燉菜的方式套用在其他料理上，也不能保證菜餚一定會變得美味。我給出這樣的答覆。

「……你這樣找碴真的讓我很火大。你現在爲什麼要跟我說這種話？」

羅伊一臉不悅地插嘴，。

然而，身爲負責試毒的奴隸，這種話並不恰當。儘管如此，戚風·切爾還是忍不住脫口而出。她的眼神道盡了一切。

羅伊沒有望向我，這麼開口。

「貴族都找你過去了，你竟然敢拒絕嗎？就算對方不是莉芙蕾雅大人，你也會喫鞭子喔？」

聽到負責帶領我的士兵這麼吩咐，我皺起眉頭。

「……是達雷姆伯爵家的二少爺伯亞思大人……」

她穿着銀製護胸，腰際下方包裹着一塊華麗布料。從宛如開衩般的接合處露出的腳部線條豔麗動人。

「……你待在驛站城市時，你的廚藝一定大受好評吧。」

他的衣服不算華麗，裝飾着刺繡的腰帶綁着奶油色的長衣，手臂和脖子不經意地閃爍着寶石與銀飾的光芒。一頭深褐色髮絲緊貼在頭上，體格雖然稱不上肥胖，但有些豐滿圓潤。

我回答後，察覺了一件事。她想表達的，大概是「謝謝你一直讓我品嚐美味的料理」吧。

接着，門打開了。

羅伊做的料理口味總是很複雜。但我詢問他後，發現他使用食材和調味料時，不管是種類和份量都有受到限制。這些物資是準備給主人食用的，傭人只不過是跟着享口福。

她的肩膀披着織成複雜花紋的披風，但她緊緻的身軀完全毫無遮蔽。

銀飾和寶石製成的別緻髮飾點綴在長長的秀髮上。尤其是垂墜在她雙耳的新月形銀飾，在水晶燈的照明下熠熠生輝。

她的手指也戴着許多戒指。無數銀色細手環在她的手軸上搖晃。若她不是一位如此貌美的女性。她身上的飾品真的多到讓人退避三舍。

她真的是一位貌美如花的女性。

我活了十七年，第一次看到如此美麗動人的女性。

然後――

這位女性有着一頭金褐色長髮，藍色眼眸中的光芒比任何人都強悍，還有着牛奶巧克力色的肌膚。

「看來果然沒有錯。」

那個女人的音量不大，卻宛如鋼鐵般強悍。

「這個人是我的家人，法家的明日太。既然我發現了這件事，我要直接帶他回去了。」

穿着美麗服裝的愛·法嚴肅地開口。

2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莉芙蕾雅代替說不出話來的我開口詢問。她的聲音因憤怒而顫抖，即將大發雷霆。

「就是這麼一回事。然而，針對我方做出這種突襲般的行爲，我跟妳道歉。」

坐在愛·法身旁的貴族青年莫名用着開朗的語氣答覆。

我的視線無法從愛·法身上移開。

「這個人似乎就是幾天前遭到惡棍綁架，在驛站城市引發一場騷動的森邊廚師，法家的明日太。要不是這樣，我今天喫完美食就可以離開了。」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莉芙蕾雅用相同的聲音，重複相同的臺詞。

「哎呀，這是我方該詢問我的問題吧？這個人明明是森邊居民，卻待在託蘭伯爵宅邸做料理。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可、可是，現在大家都知道這位名爲穆斯爾的武官是遭到通緝的綁架犯。不管他是接獲誰的命令行動，都沒辦法遭到赦免。」

迪艾兒若無其事地說。她看到愛·法走進房間時，一定曾大驚失色，但她仍裝作不認識愛·法。

「嗯，我能保證女兒的清白。我這幾天沒收了她的通行證，她絕對不可能離開城下鎮。」

「關於懲罰罪犯的方式，我們只能仰賴傑諾斯的法律了。但是，我必須帶明日太回去。」

「驛站城市通緝令的畫像清楚描繪着你的臉。看來另一位叫做桑久拉的男人似乎不在這裏。」

看到他的手仍握着刀柄，愛·法靜靜地說。

「哎呀哎呀，賽克雷烏斯爵士……我、我聽父親說你明天早上纔會回來……」

「你就是賽克雷烏斯啊。能在這裏見到你真是僥倖。賽克雷烏斯啊，我會拜訪這座宅邸，是爲了把遭惡棍綁架的家人帶回家。這位名爲伯亞思的人只是來幫忙我罷了。」

「是的。她是森邊居民，名爲法家的愛·法。爲了確認待在這裏的人是不是法家的明日太，我請與他關係最深的人一起過來確認……雖然這麼說有些失禮，但她的美貌讓人難以想像她是森邊居民吧？」

「這樣啊，這下子就有趣了……如果他們真的逮捕我，不知道父親大人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呢？」

「是的。我是森邊居民法家愛·法。森邊三位族長已經知道今天這個狀況了。」

「父親當然一無所知。只是某個人拜託我個人幫忙罷了。」

愛·法的用冷靜的聲音靜靜地牽制穆斯爾。

賽克雷烏斯保持沉默，揚起粘膩的笑容。

但他的聲音洋溢着純真，缺少卡謬爾特有的老奸巨猾的感覺。我緊盯着愛·法的身影，茫然地思索。

變得格外消沉的伯亞思開口。他的臉上勾起僵硬的笑容，這麼插嘴。

「不可以！絕對要等父親大人回來――！」

聽到她聲音中蘊含着不祥之兆，我終於將視線從愛·法身上移開。

莉芙蕾雅高傲地挺起平坦的胸口。

並排在我左右兩側的士兵們畏懼地吞了口口水。

伯亞思圓滾滾的臉龐仍掛着笑容，臉色卻變得慘白。賽克雷烏斯散發出的不知名魄力大概鎮壓住了他。

莉芙蕾雅小巧的手大力敲着桌子。幾個幾乎全空的容器和玻璃杯發出碰撞聲。

賽克雷烏斯宛如毒針般的視線，緊盯着愛·法。

「哼！反正傑諾斯的士兵們也不可能制裁我！」

「在無法確認真僞前，我們無法同意你擔任傑諾斯的代表人。這是三族長的要求，也是所有森邊居民的意見……賽克雷烏斯，告訴我答案。」

「究竟發生了什麼騷動……還有，爲什麼有陌生人待在我的宅邸……？」

「…………」

「那、那位人物與梅爾菲力德閣下有交情。直到明天早上爲止，梅爾菲力德格下都無法離開傑諾斯城。雖然冒昧，但我仍帶着森邊居民愛·法一同來到這座宅邸。我沒有任何擔任任何要職，開會時也總是感到無聊。」

「……真是吵鬧啊……？」

「怎樣都好。只要我現在能將家人平安無事地帶回去就好。」

「那究竟是誰去密告的！我要狠狠鞭打背叛者，直到那個人失去意識爲止！」

「這可說不得準喔？最近近衛兵團團長梅爾菲力德閣下正在肅正綱記。對方很注重法紀，就算妳是託蘭伯爵的女兒――」

他的模樣看起來天真無邪。但看在敵人眼中，他的笑臉看起來一定很讓人火大吧。

不管面對什麼樣的人，愛·法都不會畏懼。

「是誰！明明沒有人知道這個廚師待在宅邸！究竟是誰去密告的!? 」

賽克雷烏斯終於出現在我的面前。

「是的，你說的沒錯。不管你要找西姆人、加喀爾人、甚至是馬修多拉人或外國人來當廚師，都是你的自由。但是，遭惡棍綁架的人物現在卻出現在託蘭伯爵的宅邸做料理，妳至少該針對這一點解釋一下喔？」

伯亞思有些困惑地說。

「妳……看起來像是森邊居民……」

此時――伴隨着沉重的音色，有人打開內側的門。

「……也就是說、你騙了我啊。這個女人自稱是身上流有西姆血液的富豪之女，其實是森邊居民。」

「妳可以不要找我碴嗎？我有好好遵守約定噢。雖然我本來就不相信明日太是出於自己的意願來到這做宅邸。」

「…………」

扁塌的鼻子、蒼白的嘴脣、明明骨瘦如柴卻鬆垮的皮膚，堅固的下顎骨――這個男人愈看愈讓人感到毛骨悚然。

穆斯爾愣在原地，低下頭。

莉芙蕾雅對他說的話置之不理，繼續敲桌子。

賽克雷烏斯的臉上勾起一抹捉摸不透的笑容。卡斯蘭·盧堤姆曾經提過，他會用笑容掩飾自己的本性和情緒。

莉芙蕾雅依然坐在長椅上，站在這位火冒三丈的少女身旁的武官穆斯爾將手伸向刀柄，彷彿在呼應少女的怒火。

「…………」

下一瞬間，莉芙蕾雅大發雷霆。

今天晚上究竟是怎麼回事？我快要頭暈了。

達雷姆家人明明不可能忤逆託蘭家人。伯亞思卻敢正面頂撞莉芙蕾雅。

――此時，莉芙蕾雅的表情再次出現變化。她本來怒氣沖天的表情，揚起小惡魔般的微笑。

一件寬大的白色長袍包裹着他嬌小的身體。他身上的飾品也比在場的任何人還多。若是不看他的臉，他華麗的打扮使他看起像是一名女性。

「我聽說是你女兒下的命令。實際下手的人是這個男人，以及名爲桑久拉的男人。」

「我這幾天不曾離開城下鎮，不可能去告密。再說，除了明日太之外，我在驛站城市也沒有其他朋友。」

「他逮住我後，難不成要用鞭子打我嗎？」

是賽克雷烏斯。

迪艾兒的父親首次開口。他的聲音確實與外貌相符合，似乎頑固又倔強。

「伯亞思閣下……你的父親和兄長目前仍待在傑諾斯城，大快朵頤我準備的料理……你父親知道這件事嗎？」

他的外表與卡斯蘭·盧堤姆的描述如出一轍。他的頭相當大，身體卻如孩子般嬌小，身高頂多跟菈菈·盧相差無幾。

「迪艾兒，是妳吧……是妳去跟驛站城市的人告密吧？畢竟妳能若無其事地跑去骯髒的驛站城市！」

看到穆斯爾的模樣，伯亞思本來有些畏懼，但他再次笑容可掬地說。

「吵死了！我有準許你說話嗎!? 穆斯爾，閉嘴！」

一位嬌小的老人帶着三位體格特別壯碩的士兵，出現在我們面前。

「託蘭伯爵怎麼了嗎？伯爵應該不想引發任何風波吧……」

賽克雷烏斯輕輕嘆了口氣。

「……莉芙蕾雅大人，我絕不會讓任何人逮捕妳。」

「伯亞思閣下，雖然你這麼問，你又怎麼會拜訪我的宅邸？你明明知道我不在家，卻刻意過來拜訪嗎……？」

「我還來不及這麼做，今天早晨就聽聞明日太待在這座宅邸的消息。我趕來確認後，發現明日太待在這裏。不僅如此，就連通緝令上的綁匪也在場。我聽說是你女兒下的命令――你真的對這件事一無所知嗎？」

「你應該聽說森邊家人遭到惡棍擄走一事了吧。這幾天，東達·盧好幾次要求與你見面，但你只告訴他，一切交給衛兵處理，不肯現身――但我的家人明日太卻遭擄到你的宅邸。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但他的臉像病人一樣呈現藍黑色，佈滿皺紋。森邊一位名爲斯多拉的家主長得也像小猴子。但賽克雷烏斯散發出陰沉的氣質，看起來故作清高。使他看起來像是與人類和猴子不同的物種。

不過，他會散發出如此詭異的氣質，並不只是因爲他的容貌。他和女兒都有一雙淡棕色眼眸。他的視線閃爍着銳利光芒，透露出強烈我執，鎮壓住望着自己的人。

「我們並非只懷疑你一個人。我們還曾認爲這是一起險惡的陰謀，企圖破壞森邊居民和你的關係……除了城下鎮之外，我們搜索了傑諾斯的每一處，直到昨天才搜索結束。但不管是驛站城市、託蘭地區或農村都找不到我家人明日太和惡棍潛伏的行跡。因此，我今天決定無論如何，都要想辦法踏入城下鎮。」

「莉芙蕾雅啊……這是森邊客人的說法……妳沒有做出這種舉動吧……？」

「我要請哪個廚師來宅邸工作，是我的自由吧！」

他身旁的愛·法毅然決然地盯着莉芙蕾雅。

賽克雷烏斯宛如毒針般的視線，緩緩射了過去。

然而，在他的理性瓦解前，愛·法再次厲聲說：

男人親切卻莫名拐彎抹角的語氣，與卡謬爾·佑旭極爲相似。

愛·法的表情和語氣依然保持冷靜，雙眸卻燃燒着獵人的火焰。

他的頭就跟愛因斯坦（搞笑藝人茄子）一樣大，長筒型的帽子下，顯露出毫無光澤的栗色髮絲。他的臉沒有頭那麼大，在凹陷的眼皮下，他的雙眼散發出銳利的光芒。

「……莉芙蕾雅，妳綁架了她在森邊的家人嗎……？」

「……所以說，達雷姆家真的大膽到敢忤逆託蘭家啊……？」

有如一頭蠢牛的武官穆斯爾低沉地說。

「我也不知道密告者是誰。那個人一定相當忠心耿耿，爲了避免主人繼續犯錯，而鼓起勇氣這麼做。」

「不可以！直到父親大人回來前，這個男人都不能離開！」

當伯亞思支支吾吾時，他身旁的愛·法用銳利地聲音說：

「所以，你的答案是什麼？東達·盧一直在城門外等待我們回去。」

「然後，我也要問你一件事。根據妳對小女所述，要是森邊居民知道這位明日太主動來宅邸擔任廚師，將受到無謂的刺激，所以要她保密――妳確實說過這種話吧？」

「我、我遇到一些複雜的事情……」

賽克雷烏斯使用特別粗大的舌頭舔了舔蒼白的嘴脣。

「……有些小事讓我耿耿於懷、我爲諸侯們提供最後的晚餐後，就先回來了。」

然後，他緩緩搖了搖巨大的頭顱。

「比起揪出告密者，現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處理吧？天下的託蘭伯爵之女竟然強行擄走城市的居民。要是這件事傳出去，將是一件嚴重的醜聞喔？」

「是嗎……某個人啊……」

「其實，今天有朋友來找我商量。據說一位法家的明日太被監禁在託蘭伯爵的宅邸中。由於他的地位低，無法親自過來確認，所以他拜託我借他一臂之力――我當時還一笑置之，認爲不可能，沒想到他說的是實話。」

「我只是請這個男人進來掌廚罷了。沒有人可以誹謗我。」

「西方男人，你還打算再繼續犯錯下去嗎？」

「……紀蒙。」

「是。」

隨侍在賽克雷烏斯左右的其中一位武官走了出來。

「綁住穆斯爾。」

「……這樣好嗎？」

「達雷姆家的少爺伯亞思閣下不會在毫無證據的情況下，誹謗他人……我們只能先相信他說的話，日後再查明真相……」

「我知道了。」

名爲紀蒙的高大武官轉頭面向穆斯爾。

這一瞬間，穆斯爾宛如怪鳥般一躍而起。

儘管他的身軀看起來笨重不已，身手卻相當輕盈。他一口氣跳到桌上。

遭他踩踏的盤子破裂開來，土瓶倒在桌上，鮮紅色的水果酒潑灑出來。

接着，穆斯爾彎曲雙手，指尖宛如鉤爪一般，襲向伯亞思。

「嗚呀！」

伯亞思驚聲尖叫，連人帶椅向後翻。

穆斯爾打算撲上去時，愛·法迅速抓住他的手腕，使他背部朝下撞向地板。

地上鋪着厚厚的絨毛地毯，但地毯下方仍是石頭地板。

穆斯爾發出宛如臨死蟾蜍般的哀嚎，全身抽蓄。

「……真是愚蠢。」

莉芙蕾雅冷冷地拋下這句話。

然而――當她不悅地將臉撇向一邊時，我感覺她的表情瞬間浮現出一抹悲傷，就像小孩子看到自己重要的寵物狗遭人無情毆打。

愛·法沒有回答，泣不成聲。她的手臂明明相當用力，身體卻不斷向下滑落。因此，我更用力地抱住她。

他明明爲了六天後的會談佈下許多陰謀，卻有人在一旁搗亂，他當然會感到難受。

愛·法冷靜地回答。穆斯爾正在她的腳邊，遭人用繩子捆綁住。

「你想要換衣服吧。你們帶他過去吧……」

他口中的重要客人就是迪艾兒與她父親。兩人從剛剛開始就謹慎地閉着嘴巴，顏色相似的兩對翡翠色眼眸閃爍着強烈的光芒。

賽克雷烏斯依然背對着莉芙蕾雅，睜開眼。

儘管她穿着陌生服裝，眼前的人仍是愛·法。

「……你有受傷嗎？」

賽克雷烏斯再次緩緩地望向愛·法。

儘管賽克雷烏斯沒有對我低頭致意，但他將右手捂着自己的胸口，眼皮遮掩住宛如毒針般的眼神。

我有好多話想告訴她。

「哎呀，看到賽克雷烏斯爵士出現時，我真的手足無措。能圓滿收場真是太好了！」

「這是當然的……如果我參與這樣的計劃，絕不會把擄走的人帶回自己的宅邸……畢竟我邀請了重要的客人待在宅邸裏……」

「對不起，愛·法……真的很抱歉。」

「……總之，等真相水落石出後，我們會以傑諾斯法律處罰他……我想不到其他辦法。伯亞思閣下，你有什麼想法嗎……？」

「明日太……你這個大笨蛋……」

「真不愧是森邊獵人……不管穿上多華麗的服裝，身上散發的氣息與一般人完全不同……」

賽克雷烏斯闡述着這樣臺詞，眼角微微抽蓄。他在遮掩自己的情緒――是屈辱的心情吧。

回神過來時，我已經用雙臂緊抱住愛·法的身體。

好一陣子後――看到藍色眼眸湧出透明液體，我喫了一驚。

「城裏的會議結束，大家要享用慰勞晚宴時，賽克雷烏斯爵士一定接獲某些情報。他相當重視那場餐會，沒道理取消出席，返回宅邸。這麼說起來，薩修馬那號人物沒有等到明天才來找我商量，他的判斷真正確！」

「是啊。驛站城市衛兵們確實沒有怠慢，好好完成了工作。」

「如妳所見，我的身體平安無恙。」

此時，賽克雷烏斯首次正眼看向我。

當我目瞪口呆時，淚水不斷從褐色臉頰滑落而下。

愛·法停下腳步，望着賽克雷烏斯。

我必須先道歉纔行。

貨車的外貌就像木製箱型馬車，不用擔心車伕偷聽乘客交談。

你們爲什麼會放這種人進宅邸？他這番話彷彿在責怪士兵們。我身旁的士兵紛紛面色蒼白。

士兵將刀遞給伯亞思後，愛·法接了過去，佩戴在腰上。看到她的舉動，賽克雷烏斯最後再次揚起讓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明日太，我們回家。」

他的眼神真是惡毒。光是被他注視，我的背上就起了雞皮疙瘩。

「啊，請等一下，如果我們要回去，我必須先換下這些衣服。」

讓人捉摸不透的嗓音，從她的嘴脣中吐露而出。

「還有，我會請族長全權交給衛兵處理，是因爲我相信護民兵團的力量，我也希望森邊之民可以心無旁騖地完成自己的工作……」

「……我知道了……」

賽克雷烏斯沒有回答。

「我們也一起過去。在那之前，可以把保管的刀具還給我嗎？」

「……這樣啊。」

「那麼，可以拜託妳幫我轉告森邊族長……明天正午我會跟他們解釋這件事……」

伯亞思依然翻倒在地板上，給出回答。

雖然我聽了有些意外，但這說不定是賽克雷烏斯的真心話。

我仍然感到有些飄飄然，所以我設法想要開口說些什麼。

於是，我再次面對着愛·法。

莉芙蕾雅全身發抖，閉上嘴巴。

然後――

「愛·法……」

「也就是說，這次的惡行與你無關嗎？」

譬如說，對不起讓妳擔心了、或着是森邊不要緊吧――這些話語脫口而出前，卻再次被我嚥了下去。

賽克雷烏斯閉着眼，低聲打斷女兒。

深深點了點頭的賽克雷烏斯、雙肩顫抖的莉芙蕾雅、憂心忡忡地目送我們離去的迪艾兒，全都消失在門後方。

我踏入室內後說出的第一句話，竟然是這麼可笑的臺詞。

「我們真的對你感到很抱歉……經過法務官審問，穆斯爾的罪行水落石出後，我會再次跟你道歉……」

抵達房間時，我對戚風·切爾說：

她的聲音再次呼喚我，手臂抱住我。愛·法將頭埋進我的肩膀後，嚎啕大哭。

「這樣啊――那麼，我會把你說的話照實轉告族長們。」

繼過世的札特·孫後――我第二次遇到眼光如此惡毒的人。

「這四天內、除了城下鎮之外，我們搜索了整個傑諾斯，卻逮捕不到名爲桑久拉的男人。他一定是這位穆斯爾的黨羽。請你們一定要迅速逮捕他。」

莉芙蕾雅的眼中含着悔恨的淚水，瞪着父親。

整整分離了四天的我們，終於重逢了。

於是在戚風·切爾和士兵們的帶領下，我們走在磚頭搭建的走廊上。看到愛·法跟我們走在一起，感覺好不真實。

「我以西方神賽爾法之名發誓……現在在傑諾斯中，對這起事件感到最難受的人一定是我……」

光是聽到她的聲音，就讓我的心跳開始加速。

「我對妳很失望……直到我原諒妳前，妳必須乖乖待在房裏……就算是妳犯下罪行，也必須接受審問……」

「明天正午嗎？知道了。――對了，我們也有一件事要告訴你。」

站在我左右兩側的士兵將手伸向身後的門。

「對啊。我只認識卡謬爾閣下。我是從卡謬爾閣下那裏聽過薩修馬這號人物的名字。卡謬爾閣下希望我能把薩修瑪說的話，當作他本人的吩咐。」

「等一下！父親大人，你也該嚐嚐這個男人做的料理！他做的料理――」

我試着呼喊她的名字。

愛·法輕輕舉起手，制止我說下去。

「愛·法、我……」

「不好意思，換衣服時，可以讓我與家主獨處嗎？」

是愛·法。

然後，我必須向她道謝。

她的眼睛瞬間溼濡了我的衣服，使我感受到她的溫熱。

「父親大人，是我命令穆斯爾把法家的明日太帶進宅邸，你卻只懲罰慕斯爾嗎？」

聽到愛·法開口後，賽克雷烏斯望向士兵們。其中一位士兵從另一間房間帶來一把巨大的長劍。

不斷啜泣的愛·法終於擠出這句話。

伯亞思從賽克雷烏斯散發的壓迫感中釋放開來，整個人有些浮躁。

他宛如毒針般的眼睛看也不看女兒一眼。

愛·法靜靜地凝望着我。

給出同意的人是士兵，不是戚風·切爾。於是，我和愛·法單獨進入房裏。

「明日太……」

「那麼，我也必須對森邊族長們……發誓。我絕對無意讓這種狀況，使我方與森邊居民的關係發生裂痕……然而，小女年紀還小，她會犯下的錯，是身爲父親的我教導無方……」

「……莉芙蕾雅，住口……」

愛·法開口呼喚我。

「是。」

愛·法面不改色，視線緩緩地上下打量我，從我的臉移到我的腳邊。

但是，我目前仍不清楚這個人的想法與目的。聽他剛剛提到「薩修馬那號人物」，代表他和薩修馬本來應該不太熟悉。

賽克雷烏斯堅決不望向自己的女兒。

這真的不是一場夢嗎？

3

接下來，愛·法的表情突然皺在一起。簡直就像小小年紀的幼童。

愛·法穿着比森邊宴會服飾更華麗的服裝，她面露一如往常的英勇表情，從正面凝視着我。

「啊，你會來幫忙，果然是跟卡謬爾有關吧。」

「……也就是說，你就是在驛站城市做生意，來自異國的森邊之民吧……？」

多多斯喀拉喀拉地拖着貨車，我們三人坐在貨車裏時，伯亞思說道。

「是、是的！我認爲這是個明智的做法！如果因爲這種事情，而失去森邊居民的信賴，將對未來產生莫大的影響！」

這是睽違好幾天的愛·法的體溫。

愛·法用獵人的眼神瞪着賽克雷烏斯。

「是啊。他真是個有趣的人。他曾把旅行諸國的趣事告訴我，面對貴族時，也不會露出諂媚的態度。就連一版一眼的梅爾菲力德閣下都對他甘拜下風。」

就這一點來看，這個人的個性似乎也不像一般貴族那麼高傲。我們的交流不深，我不能太快下定論。然而，我覺得他是個純真無邪、表裏如一的人。

愛·法在我身旁彬彬有禮地保持沉默，從剛剛開始，車裏只回蕩着我和伯亞思的聲音。

「但是，我一點也不想蹚渾水。反抗賽克雷烏斯卿後，我真不知道自己會發生什麼事！這可是一輩子難得一次的大對決喔！」

「我真的很感謝你。要是沒有人來救我，不知道他們會對我做出什麼事。」

「沒什麼啦！雖然我是貴族，但我不過是個微不足道的二男罷了！偶爾不像這樣背水一戰的話，一輩子都沒有出人頭地的一天！」

伯亞思這麼說，漲紅的臉湊向我。伴隨貨車震動，他有些鬆弛的臉頰輕輕搖晃。

「總之，我們以後就同生共死了！大家要互相幫助，一起開拓光明的未來！法家的明日太閣下，我很期待你喔？」

「欸？好的。」

他究竟對我還抱着什麼樣的期待啊。

他將我從絕境中拯救出來，我當然會不惜餘力地幫忙他――但我現在無法觀察出他真正的想法、讓我有些不安。

「下次見面時，我們再來談比較複雜的事情吧。我們差不多要抵達城門了。你要與懷念的同胞們再會囉！」

貨車在街道上行駛了超過十分鐘。由於小窗上拉起了宛如窗簾的物體，我無法看見城下鎮的景色。

「可是，我聽說釣橋晚上會收起來，沒有人能進出城下鎮喔？」

「不要緊！別看我這樣，我多少也是達雷姆家的直系血脈！雖然我只是微不足道的次男，但我還是能輕易辦到這種事啊！」

「這樣啊。真是太感謝你了。」

雖然愛·法待在我的身旁，但我還是想盡快讓衆人知道我平安無事的消息。都拉大叔這個時間早就回家了，但我想去跟旅社的主人們打聲招呼，也想順路前往盧家聚落。

「話說回來，愛·法閣下，妳借的衣服和飾品該怎麼辦？從這裏到城門間的路途中，沒有可以換衣服的地方喔。」

伯亞思轉頭望向愛·法。

他的眼神中沒有流露出任何對森邊居民的歧視。

我和愛·法分別向他道謝後、走下貨車。

「都、都拉大叔？究竟怎麼了？」

「一點也沒錯！幫我們把釣橋放下來吧！」

三組多多斯騎兵和貨車優雅的迴轉後，回到橋上。

「我把獲得貴族幫助，得以踏進城下鎮一事告訴了所有相關人士。爲了不被衛兵發現，直到太陽西下前，我命令他們絕對不能提及此事……爲了不讓賽克雷烏斯和他女兒讓這件事不了了之，這是必要的手段。」

「明日太！你沒事吧！那些貴族沒有對你做出奇怪的舉動吧!? 」

「明日太，太好了，你平安無事……！」

信·盧搖搖晃晃地走向我。凌奈·盧仍然淚流滿面。但她察覺信·盧靠近後，與我拉開距離。

一踏出釣橋，橋就升了起來。我聽着釣橋上升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大聲驚呼。

三位騎着多多斯的士兵護衛着貨車。但只有我和愛·法要走出城門，返回驛站城市。

「明日太……」

「凱旋迴家囉！」

「就是說啊。你當初竟然還擔心人家。」

當我將視線望向城牆外後，映入眼簾的景象出乎我的意料。

涅爾彷彿快要哭倒在地。這位老闆平時堅守着面無表情的信念，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如此慌亂的模樣。

看到森邊獵人們歡欣鼓舞的模樣，納烏帝斯似乎有些膽怯，但他仍這麼對我說。

愛·法抓着我的手臂，大步向前邁進。當她半拖着我行走時，我仍搞不太懂現在發生的狀況。

大半的人在歡呼，剩下的人在哭泣。

「是明日太！他真的回來了！」

「明日太……你沒事吧？」

驛站城市的人們從後方蜂擁而至。

是路多·盧和信·盧。

石頭城牆高約有七、八公尺，大概跟兩層樓建築物差不多高。太陽已經下山，但城牆上焚燒着幾支篝火，我能輕易確認到充滿威嚴的城牆。

「總之，人沒事就好。」

「然後，因爲太陽下山了，大家纔會趕來城門吧。你不用喫驚……明日太，大家都很擔心你。」

我首次看到這位少年露出如此嚴肅的表情。

「明日太……都是我太大意了……我不知道該怎麼跟你道歉纔好。」

接着，路多·盧深深低下頭，低聲說：

「明日太，太好了，你平安無事。你看起來很有精神。」

「你竟然還問我怎麼了！你這傢伙真是的……」

「我知道了。我會注意不要出錯，妥善處理。」

「……感謝森林。」

「好！」

「確認有兩位乘客。他們將出城，其他人馬上就會回城裏吧？」

兩位嬌小的少年從人羣中緩緩走了出來。

儘管菈菈·盧面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眼睛卻明顯紅通通的。

「我得救了。我不用因爲自己的愚蠢而後悔終生了。」

歡聲雷動，我差點要耳鳴了。

「那麼，改天見吧！希望達雷姆家和森邊居民都能過得幸福！」

納烏帝斯也來了。

（這麼說起來，東達·盧好像在城門外等我們。）

路多·盧大大嘆了口氣。

「那麼，我可以明天再還這些衣服嗎？我的衣物在同胞那裏了。但我對於要在貨車中換衣服感到不安。」

我走出釣橋後，這次換一位體格圓滾滾的男人抓住我。

「是啊，菈菈·盧，謝謝。」

不只是數十人，這裏的羣衆人數至少破百――搞不好有一百五十人。

她和我面對面後，發揮鋼鐵般的精神力，恢復沉着冷靜的模樣。儘管她的眼眶有些泛紅，但車內只點着燈籠，燈光昏暗，沒有人會察覺到這一點。

儘管伯亞思使用的詞彙並不精準，貨車仍再次向前邁進。

總是沉着冷靜的信·盧大力抓住我的雙肩。他的一雙鳳眼突然湧出淚水。

由於貨車出入口位在車廂後方，我下車後，面對着城下鎮城門和城牆。

「……明日太！」

城門貫穿城牆，形成巨大的黑暗空洞。哨兵大概舉着火把監視着我們。黑色空洞下方能看到搖曳的紅色火光。

然後，這座城牆隔絕了我和我的同伴們。

伯亞思精神奕奕地點了點頭，走出車外。

接着，菈菈·盧終於大剌剌地走過來，一掌打向信·盧的背部。

我勉強能聽到這樣的聲音。

身高比我稍微矮一些的信·盧跟凌奈·盧一樣，抱着我痛哭失聲。原來森邊男人會在他人面前流淚啊。

當我這麼思索時，留在貨車上的伯亞思朝我們大力揮手。

「怎、怎麼了……？」

「到目的地了。應該不會發生什麼危險，但路上還是請多小心。幫我跟森邊的族長們問好！」

薇娜·盧也來了。

嘰嘰嘰……伴隨着沉重的音色，釣橋降下來後，貨車再次喀拉喀拉地開始前進。不到十秒，貨車便停了下來。

同時，傳來一陣歡呼聲。

唯一鎮定的愛·法開口解釋。

「信·盧，不要緊。我也有責任，沒辦法保護自己，不要這麼在意。」

塔拉待在他的身旁，又哭又笑地喊着「明日太！」。

其中一半是森邊居民，另一半是驛站城市居民。幾個人舉着火把，橘色的火光照耀着人們。

我犯下這麼大的失誤，他一定會惡狠狠地罵我一頓吧。我現在竟然能爲這種小事擔心。這樣的狀況使我打從心底感到幸福。

堅固的城牆守護着傑諾斯的心臟地帶──傑諾斯城，以及貴族和富人居住的城下鎮。

「走吧。如果不趕快把橋升起來，城下鎮的哨兵也沒辦法放鬆心情。」

都拉大叔掉下男兒淚。

我纔剛換上的森邊服飾沒多久，又有人將淚水溼濡我的胸口。

「明日太――！」

第一次看到森邊居民和驛站城市居民待在一起的模樣，我感到訝異不已。

米拉諾·馬斯露出駭人的表情怒吼。

「信·盧……」

再來是信·盧。

希拉·盧來了。

莉依·斯多拉也來了。

「可以了吧？要是你明天還繼續哭喪着臉，人家會生氣喔？」

貨車終於停了下來，車伕從小窗這麼宣告。

然後，他也沒有用色眯眯的眼神盯着愛·法，讓我鬆了口氣。

由於愛·法沒有打算停下腳步，在她的拉扯下，我只能抱着凌奈·盧前進。

「就連我女兒都有辦法逃跑了，你怎麼會被惡棍擄走啊，蠢蛋。」

涅爾也來了。

「好的。雖然妳是森邊獵人，但妳姑且還是一位年輕女性嘛！我一點也不在意喔……但這些飾品是我擅自從宅邸的寶庫拿出來的。就算只是掉了一個戒指，我也會很頭大……」

「真抱歉……因爲我能力不足……」

菈菈·盧也來了。

信·盧仍低聲哭泣了半晌。

「……伯亞思大人，我們抵達正門了。」

好幾十人聚集在釣橋另一端，等待我們。

我環顧四周，直到相當遙遠處，仍能看到城牆搖曳的篝火。

一些人影從人羣中衝了出來，其中一個人緊抱住我。是一位將黑色長髮綁成低馬尾，個頭嬌小的森邊女孩――凌奈·盧。

裏面有許多我不認識的人。

伯亞思心情愉悅、愛·法仍然面無表情。

我們還待在橋上。這是一座寬幅約四、五公尺的大橋，左右設置着高至胸口的欄杆。由於是釣橋，釣橋的另一側是深深的護城河。

佑美也來了。

我究竟讓這位少年感到多強烈的罪惡感呢？我差點因爲內疚而熱淚盈眶。

米拉諾·馬斯也來了。

跟米拉諾·馬斯和涅爾一樣，能對森邊居民敞開心房的人並不多。但他們心中現在都湧出相同的情緒，包圍在我的身旁。

（季達真厲害，竟然能越過這道高聳的城牆。）

佑美面露難以形容的表情，勾起笑容。

「拜託你了！」

接着，菈菈·盧望着我，咧嘴一笑。

他大概去跟哨兵交涉。等了幾分鐘後，士兵舉着巨大的槍，緊盯着貨車內。

因爲我自己的輕忽，落入貴族手中後，由於我沒有本事，只能等待他人救援。爲了迎接我這個蠢蛋，他們又哭又笑，或是爲我感到氣憤。

一羣南之民揮舞着水果酒土瓶，放聲大笑。他們一定是過去幫忙巴蘭老大哥的建築師傅。

東之民們依然深深地斜戴着兜帽，隱藏表情。

在場者之中，西之民人數最少，但少說也有二十人左右。他們分別是我常常在攤位上看到的常客，以及布店和打鐵鋪的大叔們。

再來是人數不輸驛站城市居民的森邊居民，他們也笑聲不斷，揮舞着手中的火把。

裏面有男有女，有我的熟識，也有陌生人。但他們的表情都一樣開朗和強悍。

仔細一看，超過十位衛兵們舉着木槍，遠遠圍繞着這些羣衆。畢竟這是一場大騷動，說不定有人會觸犯傑諾斯的法律。

儘管如此，我仍手足無措，只能愚蠢地呆站在原地――最後，彷彿看不下去似的，有三道人影走向我。

分別是兩道巨大人影，跟一道不怎麼巨大的人影。他們分別是東達·盧、卡斯蘭·盧堤姆和羅·雷。

「明日太、看到你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卡斯蘭·盧堤姆先緊緊握住我的手。

「卡斯蘭·盧堤姆，連你也……不好意思，讓你擔心了。」

「不會，只要你平安無事就好。」

卡斯蘭·盧堤姆揚起沉穩的笑容。

羅·雷站在他身旁，將臉湊了過來。

「真是的，你讓我們擔心死了。明日太啊，我們差點要跟貴族交手了……算了，這樣應該滿有趣的。」

羅·雷也還是老樣子。儘管他一如往常地面露笑容，他的一雙水色瞳眸卻宛如獵犬般，閃爍着銳利的光芒。

「我們這幾天從早到晚都在驛站城市四處奔走喔？如果你不讓我們喫點美食，我們就虧大了。」

「抱歉，我願意做很多好菜給你喫。」

「我在開玩笑，笨蛋。爲了同胞奔走是理所當然的事。」

但他們馬上舉起雙臂歡呼：

「看來你沒有受傷。等你回森邊後，再把詳情告訴我們。」

「你要再煮美味的料理給我們喫喔！」

所以，我懷着滿腔感動，深深一鞠躬。

「太好了，明日太！」

東達·盧不給我回答的時間，轉向聚集在這裏的羣衆。接着，響起一陣如雷貫耳的聲音。

驛站城市的人們嚇得縮起身體，聽着他的發言。

「我們順利將法家的明日太帶出貴族宅邸！很抱歉，這五天驚擾驛站城市了！身爲森邊三族長之一的東達·盧，容我向各位致謝與致歉！」

我終於回到重要的人們身邊了。

東達·盧用宛如野獸的雙眸俯視着我。哼了一聲。

「你要是因此討厭城市，躲在森邊不出來，大家會結伴找上門！」

羅·雷伸出手，大力撥亂我的頭髮。

我的胸中充滿感動，說不出話來。

然後輪到東達·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