羣像演舞 紅須與浪子
《異世界料理道》 · EDA · 9535 字
「喂,你丫的,到底是從哪兒來的!? 」
卡繆爾·佑旭剛一進入到酒館裏,到處就投來了充滿惡意的視線和罵聲。
這是一間坐落於微微遠離南北走向的主幹道的、不怎麼有人路過的街道旁的古舊村落上的酒館。樓房絕對算不上好看。二樓似乎還有用來住宿的房間,但是很少會有旅人在這種荒涼的地方投宿吧。
從這裏沿着主幹道向北行駛半日便可抵達貝黑託鎮,向南行駛半天便可抵達傑諾斯鎮。只要是具備了基本知識的旅人,都應該會從早上一路乘坐託託斯行駛到晚上,去往安全的大型城鎮上過夜。
但是,這家酒館相當熱鬧。十五個男人正坐在不算很大的客席上。卡繆爾·佑旭一邊打量着這些男人,一邊「哈?」地一聲歪了歪腦袋。
「我是從哪裏來的?我是從你們眼前這條路上走過來的而已。」
「別胡扯了!外面我們有人在望風!你這傢伙……是什麼貴族的間諜麼?」
「怎麼會怎麼會。我現在還沒有效忠於任何一片領土上的領主。」
卡繆爾·佑旭帶着頭巾,莞爾一笑。
「其實,我在旅行途中失去了託託斯。沒有多少人會不騎託託斯穿越這種邊境地區吧,所以那些望風的人才放過了我吧。」
「你這男人還真敢開玩笑……好了,把你的頭巾取下來。」
流氓地痞之中有一位身材尤其高大偉岸的巨漢走上前來。
「你不是瘋狂的西姆人,何必在這大半夜裏戴這麼悶熱的玩意兒?你要不是啥可疑人物的話,就給我們看看你長啥樣。」
「哈,這我倒是無所謂。」
卡繆爾·佑旭回答完,便攤開右手,做出用左手握住心臟的動作來。
「在那之前,請允許我以自己的靈魂發誓自己是西方神明塞爾瓦之子。」
「哼,沒人會把你這種喋喋不休的男人當成西姆人的。」
「嗯,如果被當成西姆人,我倒是更不怎麼在意。」
然後,卡繆爾·佑旭宣誓完之後,他便把頭巾翻到了背後。
突然之間,那幾個男人們沸騰了起來。即便是隻有燭臺燈光照明的昏暗室內也不會看錯卡繆爾·佑旭那一頭金褐色的頭髮和紫色的雙瞳。
與此同時,四周的男人們都不怎麼情願地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既然他們的「頭兒」已經將他認爲是客人,那這羣人也就再無法反抗了。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卡繆爾·佑旭不慌不忙地思考着,此時店裏面傳來了一個帶着笑聲的話音:
幾個男人拿出腰間的傢伙準備站起身來。紅髮的年輕人一邊用手示意他們,一邊說了句:「等下」。
卡繆爾·佑旭擡起雙手示意自己無害。
「喂,夠了沒。那傢伙要是沒地方去的話,就給他分一個位子。那傢伙要是在外面被毒蜥蜴給咬死的話,我們難道不也會做噩夢麼?」
等他笑好了之後,他把手指伸進懷中。年輕人從懷裏拿出了和他頭髮一個顏色的布片。他一邊把那布片綁在臉上,遮住下半邊臉,一邊用眼神笑了笑:
「啊?什麼爲什麼?」
聽到卡繆爾·佑旭的問題,男人們發出了庸俗的笑聲。
「那您就是那個有名的『紅須黨』的人嗎?」
「不,但是,頭兒——」
他的年齡好像不算大。最多剛剛二十歲吧。很有西方人風格的黃褐色的臉上長着高高的鼻子,五官端正,看起來倒也有點女性化。
「啊?那還真是讓人頭疼啊。我還想在這裏投宿。」
隨後,左手邊的男人撲了過來。
男人不滿地面面相覷。但是,他們沒有再說什麼,而是包圍着卡繆爾·佑旭將他帶到了店裏面。因爲拿着木棒的矮小男人在身後,所以卡繆爾·佑旭只能和他們一起前進。
「你還真是個笨蛋啊!你真的是這麼想,還亮出了自己的身份嗎?」
因爲被巨大的櫃子遮住,從旁無法觀察的最內部的桌子旁,一個男人正等着他。
「非常感謝您。祝塞爾瓦人民幸福……」
「嗯。託託斯被有毒的蜥蜴咬傷,,我的遭遇如此悲慘,都是因爲我的準備不足。」
「你丫的!」
「喂,真的要放這傢伙走麼?能瞞過望風的眼睛進到店裏,也太可疑了吧?」
卡繆爾·佑旭直接蹲了下來。那男人被卡繆爾·佑旭的肩膀給絆了一下,摔倒在地。
「你明明是個流浪漢,怎麼對這個地方這麼瞭解……?」
年輕人不停地笑着說真是太蠢了。
「嗯,怕了。」
年輕人似乎再也忍不住了一樣,笑噴了出來。
「咦,不是個沒執照的,而是王國正式認可的『守護人』嗎。你多大了?」
一邊笑,一邊喝着果酒。卡繆爾·佑旭看着這人,拍了下手:「原來如此。」
「是吧。但是,我現在要保護的只有自己,討伐盜賊團不是我的工作。『守護人』的工作是保護僱主的生命安全。」
「給我閉嘴!」
「我是西方人,名叫卡繆爾·佑旭。十五歲那年從馬修多拉轉信塞爾瓦神,之後就在西方王國上漂泊。我是一個沒有故鄉的流浪漢。」
「我——嗯,別人都叫我『吉多拉『,你也可以這麼叫我。』
「那還真是,誠惶誠恐。」
「一張嘴任你怎麼說。喂,你要是不說實話可是會喫苦頭的哦?」
說着,他展示出了掛在脖子上的飾品。那便是用各種顏色的塞爾瓦瑪瑙做成的「守護人」之證。上面用西方語言刻着卡繆爾·佑旭的名字。
紅髮的年輕人——紅髮郭拉姆將臉上的布片拉扯到喉嚨之下,回頭對店老闆說:
「嗯,但是我聽說『紅須黨』是隻搶劫貴族而且不殺人的義賊。這麼一來,這酒館的老闆也沒什麼好怕的,而且還會主動請他們喝酒吧。『紅須黨『據說會把財富分發給貧窮的老百姓。』」
但是卻沒有了拔刀相向或者惡語相向的人。果然,一來到內陸地區,對於馬修多拉人的敵對心理似乎就少了許多。這裏是騎託託斯也要花上一個月時間才能抵達激烈交戰的馬修多拉國境線的北方地區。
因爲不想這樣,所以卡繆爾·佑旭向旁邊邁了一步。格里奇木棒掠過外套旁,敲在地面上。
在這個男人的呼應之下,數名男人將卡繆爾·佑旭包圍了起來。
「咦,還真的是一頭金髮啊。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馬修多拉的混血。」
「我並沒有什麼陰謀詭計。我只是想在這裏投宿一晚。」
他後仰着大笑了起來。
「不嫌棄的話,坐在那邊吧。第一杯酒,我來請你。」
「別這麼畏手畏腳的!這位年輕人可是王國承認的『守護人』!你們也見到了,他的身手了得,不愧對他的這名號。和這種傢伙爲敵,不把他殺了就沒法收場。要貫徹我們的不殺主義,最好的做法不就是和他喝上幾杯麼?」
「頭,頭兒……」
「那我就告訴你真相吧。我的本名就是郭拉姆。就是臭名昭著的『紅須黨』頭目,紅髮郭拉姆。能夠證明我是『紅須黨』的這片紅布,變成了我的外號。怕了麼,『守護人』卡繆爾·佑旭。」
「嗯,太讓人頭疼了。那這個村子上有沒有賣旅行用的託託斯的地方?」
「這麼年輕,而且還繼承了會被王都的人厭惡的馬修多拉血脈,竟然還能當上『守護人』麼。也就是說你有着一身非同小可的劍術麼?」
「爲什麼?你要是『守護人』的話,『紅須黨』不是你的敵人嗎?」
「二樓也都住滿了。是你運氣不好。」
然後,一個在入口附近的桌子上喝果酒的矮小男人帶着酒氣地湊了過來。
「那是因爲他們先付了錢。只要給錢就不會多言什麼吧。對於這種沒人氣的酒館來說,他們可是貴賓。」
說出這句話的男人其實才長着一頭顏色少見的頭髮。從脖子處垂下來的有些髮捲的蓬亂頭髮——呈現出一種好似火焰一般的鮮紅色。
(這位,好像是一個大人物啊。)
男人們懷疑地嘰嘰咕咕起來。
「原來如此,不管怎麼說也不會有什麼領主想僱傭混有北方血統的人吧。你這傢伙只是個愚蠢的旅人而已麼。」
那人笑得露出了潔白的牙齒。他的笑容看起來很稚嫩,有些孩子氣。
「爲什麼……?」
粗布衣物所包裹住的身體,硬要說的話,也挺苗條的,而且肌肉也算發達。他坐在椅子上所以有些不好分辨,但是他的個子應該不會很高。但是,他的身體卻充滿了可以說是粗暴的生命力。
「來吧,卡繆爾·佑旭。我們就如你所願,來喝上幾杯吧。還有……你差不多該交代了吧。你專門瞞過望風的接近這家酒館,其實是已經發現『紅須黨』潛伏在這裏了吧?」
「嗯,我畢竟不磨練劍術就活不下去。」
「吉多拉嗎。不好意思,您的名字讓人覺得您是東方人。」
「好,好的!」
「剛纔那些人失禮了。你可能也猜到了,他們都不是什麼好人。得時刻小心巡邏的士兵,喝酒的時候必須派人去望風。」
突然之間——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酒館裏充滿了比剛纔還強烈的殺氣。
卡繆爾·佑旭在心中思索。
語氣開朗,態度直爽,但是眼裏卻冒出了讓人不能輕敵的目光。傳聞裏咖界豹化身變成的人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真是一位又優美又危險的年輕人。
「哦,你這傢伙還真讓人火大。」
店裏面有一張長方形的接待臺,一位好像是酒館老闆的壯年男人正坐在那裏面給酒杯裏倒上果酒。兩人四目相對,老闆不耐煩地揮了揮手。似乎是讓他趕緊出去。
「也就是說——對於襲擊貴族的『紅須黨』來說,你就是他們不共戴天的仇人麼?」
「那還真是可憐啊。今天晚上這家酒館被我們包了。我們不歡迎外人,你走吧。」
「嗯,但是,店主人好像並不怎麼怕他們啊。」
「如果說我需要保護貴族,而此時我們遭到了『紅須黨』的襲擊,那我就不得不和他們兵戎相見了。但是,我也出生在貧窮人家裏,所以『紅須黨』的所作所爲也讓我很感動。貫徹不殺主義,只搶劫貴族的財富,把財富分發給窮人的義賊。這難道不是很帥氣嗎?」
「剛纔我已經說過了,我是一個沒有故鄉的流浪漢。順便一說,我是靠做『守護人』爲生的。」
名爲吉多拉的年輕人又喝了口果酒,然後死死地盯着卡繆爾·佑旭。他那雙好似野獸一般的黃色雙瞳冒出了熊熊的目光。
「呵呵……但是,你是被王國認可的『守護人』,也就是說也會有不少貴族來僱你去保護他們吧。」
「喂,大叔,再給我來點果酒!還有,把你們這店裏最好的飯菜給我端上來!」
「我是從北方來的,在快到貝黑託鎮的生活,就經常能聽到『紅須黨』的名字。窮人好像是把他們當成了英雄啊。」
卡繆爾·佑旭掃視了一番。
「是啊,就算不是僞裝成旅人的士兵,也說不定是有什麼陰謀纔來接近我們的。」
「不,只要我們都不在工作,我們就沒有什麼理由敵對。所以我覺得互相亮出身份更容易取得信賴。如果你們真的是『紅須黨』,那我還更想和你們好好聊一聊了。」
卡繆爾·佑旭「嗯」了一聲陷入了沉思。
「不不,我都說了我是西方人。我的母親雖然出生在馬修多拉,但是我信奉西方神塞爾瓦的子民。」
「嗯。而且,我也不想和你們這樣的人爲敵。如果你們是『紅須黨』的頭目,那我就會拒絕接受這附近的工作委託。」
「你爲什麼會懷疑我們是『紅須黨』?你亮出自己『守護人』的身份,對自己有什麼好處?」
剩下的男人們逐漸縮小包圍圈。
「你這話說得可真是扯淡。『紅須黨』可是這附近最厲害的盜賊團伙吧?我雖然確實有一頭紅髮,但是不湊巧的是我不長鬍子。」
「我馬上就十九歲了。」
「來喝吧。這可是這個酒館最好的酒。」
「把他帶到我面前來。」
「燒一晚上火倒也不會有什麼危險的野獸來襲擊吧。但是,你得小心自己別被什麼毒蟲給咬了!」
矮小男人揮舞起格里奇木棒。這一下如果直擊的話,肩胛骨之類的地方肯定會被擊碎。
「卡繆爾·佑旭,你到底是什麼人?」
卡繆爾·佑旭聽話地坐了下來。突然之間,他便對這個人物產生了興趣。好似火焰一般的頭髮和好像野獸一樣發出黃色光芒的雙眸——還有,柔美的身體上所散發出的非同尋常的氣質。
「啊,在東方的語言裏它好像是『紅色』的意思。是個很適合我的諢名吧?」
旁邊的男人都屏住了呼吸,似乎是在等待他的信號。
「那個,我真的不是什麼可疑人物——」
「這裏咋可能賣那種東西?這種窮山惡水只有拿去做粗活的老弱託託斯吧。」
大概是不爽卡繆爾·佑旭的說法吧,矮小男人拿起靠牆放的格里奇木棒。長得就像個地痞流氓的巨漢小聲嘀咕了句「別把他弄死了」。
年輕人迷茫地摸了摸嘴脣。
「你是……北方人麼?」
豪爽地將倒到酒杯裏的紅褐色果酒一口喝掉一半,濃烈的酒精舒適地刺激着喉嚨。
「嗯,我不想喫苦頭。」
年輕人的目光越來越刺眼。
「直接放這人走太危險了。」
「嗯,其實我託託斯沒了是真話。這幾天我一邊漫無目的地到處遊蕩,一邊在期待會不會在哪裏遇到你們。」
「哼。沒有任何線索,真虧你能摸到這家酒館。」
「嗯,畢竟你們不會去兵力雄厚的傑諾斯和達巴格,所以我就儘量選擇偏僻沒人氣的小路,搜索士兵們不會巡邏到的區域。」
「我應該慶幸像你這樣嗅覺靈敏的男人沒有參軍吧。」
說罷,郭拉姆露出了不耐煩的表情來。
「但是啊,你是第二個最近發現了我們藏身之所的人。我們也得換個藏身的地方了啊。」
「咦,你們在被士兵追擊嗎?」
「不,說起來倒也不是什麼稀奇事兒了。所以我們纔派人在酒館外面望風,爲了隨時都能逃走還準備好了託託斯。先把錢給酒館也是爲了防止被士兵發現之後沒時間給老闆結賬。說起來……這是五天前的事兒了吧。一個看起來很像貴族穿着一身好衣服的男人,和今天晚上的你一樣來過這裏。」
「貴族?貴族怎麼可能會來這種地方?」
「那時候我們沒在這家酒館,而是在一個更豪華一點的沿街旅店裏。那家店平時客人就不少,所以我們並沒有包場,而是在店最裏面偷偷享樂。這個時候……那個眼神好像個喫腐肉的動物一樣的混蛋貴族來了。」
郭拉姆一邊不耐煩的表情全開,一邊繼續說:
「那傢伙的眼神真的很令人作嘔。雖然身上穿的衣服是商人風格的,但是他肯定是貴族。至少是住在石之都裏面的,不知道辛苦的人。看他的眼神和手就知道他過的是什麼樣的生活了。」
「嗯,但是這種人爲什麼會來找『紅須黨』?就算是之前自己的財富被搶過懷恨在心,那也沒必要自己親自去找盜賊團伙吧?」
「不是的,那傢伙說想讓我們去襲擊商團。」
然後,旁邊的一個男人插了一句:「不是商團,是使節團。」
「閉嘴吧你。有區別嗎!總之……他想讓我們去襲擊從巴拿姆來,去傑諾斯的使節團。而且,還讓我們把他們全殺了,搶光他們的財寶。」
「對不殺主義的義賊提出殺光的要求麼。你們是不可能接受這種要求的吧。」
「嗯。但是,那人還說,如果我們做成了,他就把『紅須黨』之前的罪行全部一筆勾銷。這人的話是不是很可疑?」
「那是真的很可疑!巴拿姆和傑諾斯不是這附近規模最大的城鎮嗎。我雖然都沒有去過,但是那可是有大城堡的侯爵家的領土吧?陰謀的味道也太濃了吧。」
「是啊,是想利用盜賊圖去消滅什麼對自己不利的人吧。倒是不乾淨的貴族會想出來的詭計。所以說,我們當場就把那傢伙的這裏給割開了。」
「不不,像我這樣沒有膽量的男人是不能加入『紅須黨』的。」
「嗯?啥,你是誰?沒見過啊。」
「你們爲什麼要立下不殺人這個規矩?面對護衛士兵和『守護人』的話,這個規矩不會讓你們陷入危險嗎?」
郭拉姆拿了點翅膀肉之後,將木盤子遞給了旁邊的男人。男人們歡呼着一個接一個地伸手拿剛剛烤好的肉。
那女性邁着強而有力的步伐走到卡繆爾·佑旭的跟前。郭拉姆笑着對她揮了揮手。
「哼,你找的藉口還真誇張。既然是王國承認的『守護人,那你應該也不愁喫喝吧,所以沒必要去做盜賊麼?』」
「咋了,別笑得那麼奇怪。」
「重買了小奇繆斯,還拿到了點小錢,這算不上啥事兒啦。」
「說起來,我有一件事想請教一下你,紅髮郭拉姆。」
「孩子終於睡着了啊。你也來喝點吧。這傢伙叫卡繆爾·佑旭,是個可疑的流浪漢……卡繆爾·佑旭,這位是我的老婆,她叫馬莎拉的芭爾夏。」
「啥,趁我在哄孩子睡覺的生活,你們居然在喫這麼高級的肉。」
「讓各位久等了。這是香草烤奇繆斯。
「真是的,你們在吵個什麼!我好不容易哄睡着的小孩又要被你們吵醒了!」
說着,名爲芭爾夏的女性抄起桌子上的酒瓶子,好像個男人一樣豪爽地拿來潤了潤喉嚨。
「嗯,這還真是榮譽到振奮人心的邀請啊。」
「沒問題。如果發生什麼危險,那隻說明我這個人沒眼力。到那個時候,我就算破了不殺的規矩也會把事兒壓下來。」
衝着店老闆苦笑下,然後芭爾夏把威嚴的面龐湊到卡繆爾·佑旭跟前。
「盜賊圖有個屁的清廉。」
卡繆爾·佑旭回答道,此時頭上傳來了一個頗有氣勢的聲音:「閉嘴,你們這羣蠢貨!」
卡繆爾·佑旭拿起帶着厚厚的皮的烤得金黃的翅膀肉,然後咬了一口。這肉肯定是灑滿了碾碎的岩鹽和香草一起烤出來的吧。和鹹鹹的鹽漬肉不同,適度的鹹味和肉汁在口中四散。
卡繆爾·佑旭瞪圓了眼睛。一位看起來並不尋常的女性把木臺階踩得嘎吱嘎吱響地走下了樓。
郭拉姆詫異地皺了皺眉,然後露出潔白的牙齒笑了。
「但是,我覺得自己是不可能活得和你一樣的。我還正在尋找自己的活法,所以無法按照其他活法活下去。」
「不,我獲得『守護人』的認證,是爲了可以活得儘量自由一些。我正在利用自己的身份,在各地流浪。……我想借此找到自己的活法,如果它並不違反『紅須黨』的規定,那我可能就會加入你們。」
郭拉姆說罷,突然把臉湊了上來。
郭拉姆一邊天不怕地不怕地笑着,泛着黃色的雙瞳一邊迸射出璀璨的目光。
卡繆爾·佑旭也拿起酒杯,再次面向郭拉姆。
自己不相信神明。
「那是當然。在更北方的地方上,與盜賊團伙相比,人們更懼怕我這種人。」
「哦?你要是有家庭和親人的話,那就挑你方便的時候來幫忙就行了。」
「咦,原來還可以以這種形式參加工作嗎。但是……我還是覺得我不適合參加『紅須黨』。」
「連這種事兒都傳開了嗎?鎮子上的人可真是喜歡八卦啊!」
「……都怪剛纔提到的混賬貴族,那些傢伙們也興奮起來了。脾氣可真是好。」
「倒也不是那麼誇張!但是,我可以對西方神大聲宣言。搶劫骯髒的貴族的財寶,有什麼不對!有什麼意見就撕碎我這魂兒吧!我並沒有做什麼愧對於人的事兒。這就是我們的力量。」
「那我們開喝吧。反正今後我們可能一輩子都見不到了,今天晚上就把一輩子的酒都喝乾了吧。」
「不,但是搶劫貴族的財寶,不管怎麼說都是死罪一條吧?我覺得這和罪行重不重沒有關係了。」
說着,卡繆爾·佑旭微微一笑。
「沒必要了解。並沒有什麼知道之後會覺得高興的事兒。」
「喂,給你們也分點。」
「你這說的纔是危險。嗯,你隨便吧。」
喧鬧得簡直就像是在開宴會一樣。剛纔還凶神惡煞地瞪着卡繆爾·佑旭的巨漢和矮小男人如今笑得好像個小孩子。
「話說,可能沒啥用,但我還是要說一句——你真的不想加入『紅須黨』麼,卡繆爾·佑旭。」
「原來如此……我聽說,紅髮郭拉姆的愛人在生下了孩子之後依舊是團伙的左右手。」
郭拉姆聳了聳肩,拿起果酒瓶子。
「你拒絕得還真是乾脆啊。祝願你這個糊里糊塗的流浪漢一生平安。」
郭拉姆好像個孩子一樣撅了撅嘴。如果能和如此富有魅力的人一起生活,那該是多麼美好的一件事情啊——卡繆爾·佑旭一邊想,一邊搖了搖頭。
「我感動得都要哭了!但是,奇繆斯皮還是賣給皮革店更賺吧?」
「是嗎?」
「是嗎。經常會有人說我長得好像一隻年老的狗。雖然我還沒有見過狗這種生物。」
「哦哦,看起來挺好喫的啊!沒想到這種偏僻的酒館裏還能喫到帶皮的奇繆斯肉啊!」
帶皮的肉再加上這個翅膀,其價格不菲。首先,貴族們很喜歡翅膀上的羽毛,翅膀上的肉量少味道好。就算是飼養奇繆斯的人,也通常會爲了賣錢而將皮和翅膀出售出去。
他們兩個人怎麼看也不像是一對夫妻。但是,從他們之間的這些對話就能讓人感覺到他們之間那強大的信任和親愛感。
芭爾夏一屁股坐在了郭拉姆旁邊的位子上。她比自己的愛人郭拉姆還大上一圈。
「哈!你們一個兩個的都這麼樂觀。我們只是不爽貴族所以在到處和他們作對而已。喂……肉還有剩的給我分點。」
「隨隨便便惹貴族生氣很危險啦。或者……你可能應該當場要了那人的小命。」
「嗯,既然信奉不殺主義,那也不能這麼做吧。你們真的是非常清廉的人啊。」
「那你爲什麼要對這種人亮出自己的身份,還和他喝酒?」
或者說是,他們用另一種方法在反抗神。賭上自己的生命和榮譽。
芭爾夏抓起大概是胸口肉的帶皮烤肉送入口中。她不光是看起來,就連性格都很有男人味。
對未來渾然不知的他們一直喝到了天亮。
卡繆爾·佑旭笑了笑。
「啊是嗎」
事實上,卡繆爾·佑旭和紅髮郭拉姆在這之後卻是一生都沒有重逢的機會了。聚集在這個酒館裏的「紅須黨」成員在這之後沒過多久,便被傑諾斯護民兵團逮捕,處以絞刑。逃脫出來的人只有郭拉姆的伴侶芭爾夏和她的孩子吉達。
「那當然是爲了和他成爲朋友啦。不能與之爲敵的人,還是和他成爲朋友比較省事吧?幸運的是,他好像也出生在窮人家裏。」
「哦哦,什麼事,這麼鄭重。」
頭目的一聲吆喝之後,木盤子被遞了回來。上面只剩下幾塊肉了。
「我馬上就把骨頭和臟器燉湯端上來,太太,還請稍等。」
她個子很高。搞不好和卡繆爾·佑旭差不多高。而且身體比卡繆爾·佑旭還寬。身體的曲線姑且還算是女人,但是她的骨架非常粗大。肩膀、胸口還有腿部很明顯都比卡繆爾·佑旭更寬大、粗壯。
「各位今天晚上包場,所以我吩咐我愛人去宰一頭奇繆斯。畢竟是不能生蛋的老奇繆斯了,肉筋可能會有點多吧,但是帶皮的肉可算是一道大餐哦。」
這是自己所做不到的。
紅髮郭拉姆露出了火一般的笑容。此時,酒館的老班端着巨大的木盤子走了過來。
豪爽地笑着,喝下果酒。芭爾夏呆呆地看着,也喝了口果酒。
「哼,怪人。」
「啊,是爲了死後的靈魂而嚴格律己嗎。」
「魂?」
「紅須黨」這個團伙果然和自己想象中的一樣。卡繆爾·佑旭尋找他們正是爲了確認這一點。
「好啊。」
「是我說得不對。我覺得自己可愛不是說我的長相,而是魂兒。」
木盤子裏是大量的肉。那是切成了大塊的帶皮奇繆斯肉。而且上面還罕見地放着翅膀肉。
表面烤得焦黃的部分口感很脆,但是裏面的肉卻很軟。而且這裏面還帶有緊緻的肌肉。
「你真的十八了?你的長相,眼神看起來都好像是個老頭子。」
「非常感謝。那麼,我就不客氣了。」
「那傢伙每次看到這道一輩子都消不下去的傷口時就會爲自己對紅髮郭拉姆亂說話而感到後悔吧。希望骯髒的孟拓之魂一切平安。」
卡繆爾·佑旭莞爾一笑。
郭拉姆不滿地說。
她長着一張方臉,而且骨瘦嶙峋。這人要是穿上什麼鎧甲,會叫人難分雌雄。但是,現在這人身上穿的是輕飄飄的布衣,腿上穿的是分成兩褲筒的男人用的下衣,但是胸部和臀部卻給人一種強大的壓迫感,所以要區分她的性別並不是什麼難事。
「啊?那當然是因爲,殺人和搶奪財寶不是一回事吧。我們也覺得自己很可愛。」
「反正我們最後都會被吊死吧。但是我還是會笑着站在絞刑架上。我的同伴也肯定是這樣想的。」
「別叫我太太。」
「你把我的名字告訴這個流浪漢真的沒問題麼?」
「來,快喫吧。讓我們爲這個扯淡的相遇乾杯。嚐嚐這個最高級的翅膀肉!」
「哼,我出生在這附近,不太清楚馬修多拉是啥樣的。」
「對,如果是貴族定下的規矩,搶劫和殺人都是同罪。但是,如果是偉大的西方神呢?殺了人的人,靈魂會粉身碎骨,但是隻犯下搶劫罪的人是不是就能得到寬恕了呢?」
「那是因爲哪個國家都沒有像你這樣敢正面反抗貴族的人吧。而且這麼多年了還沒有被抓到,難道不會成爲一個傳說嗎。吟遊詩人肯定會想把你們的事兒寫成什麼英雄譚傳唱吧。」
芭爾夏完全沒了興致,然後瞪了自己愛人一眼。
無視神的代理人,王國所制定的法律,只按照自己的想法活下去——郭拉姆他們選擇了與自己相似的人生,而他們的內心深處卻又潛藏着對神的畏懼。
「啥,你自己也知道自己可疑啊?」
店老闆精神地笑了笑,然後又拿來了幾瓶果酒。卡繆爾·佑旭感嘆,「紅須黨」真的是深受窮人的愛戴和信賴啊。
「你們看到像我這種可疑的男人出現在面前,當然會產生警戒心吧。但是你們沒有一個人拔刀,真不愧是『紅須黨』啊。」
不把神的審判,神的旨意,神所帶來的命運當做真理。
郭拉姆發出野獸一般的笑聲,用手從左到右劃了下自己的額頭。
「於是,你到底是什麼人?看起來是有兩下子,難道說你有膽量加入『紅須黨』?」
郭拉姆一邊滿意地看着他們,一邊嘟噥了句。卡繆爾·佑旭用牙齒剔下骨頭上的肉,應了一聲:
(好似野獸一樣野蠻,而且清廉。他們大概是真的可以不帶一片悔恨地站在處刑臺上吧。)
奇繆斯是不會飛的鳥,然而其翅膀卻強而有力。那強大的力量和發達的肌肉成就瞭如此的美味。這肉好喫到讓人流淚,但是其份量卻非常之少,所以說喫得太快就太可惜了。
而命運的齒輪咬合在一起,卡繆爾·佑旭在差不多十年之後再一次見到了郭拉姆之子吉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