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拂曉之日
《異世界料理道》 · EDA · 3.6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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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雷姆的早晨和森邊一樣早。
當天空開始泛白的時候,大家就會起牀,當第一道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的時候,大家就會開始活力十足地活動。達雷姆的人們過着勤奮的生活,不輸給森邊的居民。
「那我們去田裏工作咯。明日太,你也要努力工作哦。」
我借用水瓶的水洗臉的時候,朵菈的父親這麼呼喚我。
「就算今天是假日,我們也不能像鎮上的人一樣,一直玩耍。在日正當中之前,我們要努力工作,之後再一起去逛逛攤販。」
「好的,我等你們。」
當然,我們也不能一直玩耍。我們整理好行囊後,鄭重地向朵菈的家人道別,迅速地離開達雷姆。
只要走到街道上,就可以全速駕駛託託斯。丹·路提姆和莉蜜·盧騎着密穆·茶,其他人則搭乘基魯魯的貨車,各自在石造街道上奔馳,十分鐘後,我們抵達了驛站。
抵達之後,首先要租借攤位。明明太陽纔剛升起三十分鐘,米蘭·馬斯卻已經以平常的態度迎接我們。
「就算今天是假日,只要旅館裏有客人,我就不能睡懶覺。大概只有賣東西的商人可以玩吧。」
即使如此,早晨的驛站城鎮果然還是很有假日的感覺,四周一片寂靜。街道上只有寥寥幾人。對於只知道驛站城鎮雜亂模樣的我們來說,這是一片非常新鮮的光景。
就這樣,我們帶着三臺攤車在街道上前進,接着又看到更加新鮮的光景。那是沒有攤車的露天商店區空蕩蕩的景象。
前往達巴格時,也是在一大清早經過這條街道,當時也有幾個攤販,人潮也還算多。然而現在卻完全沒有人。
爲了設置攤販,人們砍伐樹木,開闢出一片寬廣的土地。不過,這裏沒有攤販、民宅和旅社,所以也沒有人會經過。平常應該有不少人一大早就出發旅行,不過,復活祭期間,應該很少旅人會離開傑諾斯吧。眼前的情景一片荒涼。
「欸,這麼一來,就算我們烤了奇霸獸,也不會有人發現吧?」
拉拉·盧推着攤車,這麼詢問我。我搖了搖頭。
「不,上午五刻的時候,傑諾斯城會提供蜂蜜酒和奇霸獸肉,負責烤肉的人會擺出攤販。傑諾斯的領主會支付薪水給這些人。」
「哦,真是慷慨。聽說每逢節日,他們都會提供肉和酒吧?」
「是啊。畢竟這是一年一度的祭典,領主應該想向領民和旅人們展現傑諾斯的力量和豐饒吧。這麼一來,就會有更多人聚集到傑諾斯,就結果來說,城鎮也會變得更加豐饒。」
「這樣啊。」拉拉·盧聳了聳肩。
「沒錯。當盧家的眷屬聚集在聚落裏,舉辦宴會的時候,不是會用盧家的銅幣準備料理嗎?這和那個很像。」
當我們準備妥當時,街道上的人潮開始慢慢增加。其他攤販都空無一人,所以,人們都被吸引到我們的攤販前。
拉拉·盧這麼開口後,慌張地轉頭望向圖爾·丁。
「對啊。」\n看到凌奈·盧望向我,我這麼回答。
「是啊。我們第一次在晚上擺攤,所以還沒有確實地安排好行程,不過應該沒問題。」
女孩站在我們面前,硃紅色的外衣隨風飄揚。
「嗯,她看起來不像是壞人,不過還是很可疑。」
皮諾用漆黑的眼眸望着我。
「是。」\n圖爾·丁露出沉穩的微笑。追溯過去,這兩名男女在家長會議時就認識了。雖然態度拘謹,不過我也感覺得出來,圖爾·丁很仰慕拉拉·盧。
「不,這傢伙應該是小隻的奇霸獸吧。不然,西方居民怎麼會這麼害怕它呢?」
這麼說起來,前陣子吟遊詩人一直對愛·法展開追求攻勢。站在我的立場,我必須顧慮到萊拉·盧的心情。
(信·盧確實比路多·盧和勞·雷還要穩重,城鎮的人們應該也覺得他很好相處吧。)
「不過,另一方面,我覺得如果派相同的人去,也比較能加深感情,真是兩難啊。」
「這樣啊。那我之後會委婉地勸阻她。」
「我本來還覺得把奇霸獸肉免費分送給別人,太浪費了,不過,如果貴族們也這麼想,那我們可不能輸給他們。」
「你們也來得真早。你們今天白天也禁止做生意吧?」
拉拉·盧和悠米應該也有一定的交情,不過她似乎還沉浸在剛纔的餘韻之中,看起來有些不悅。
「好,火準備好了嗎?」
「那真是太好了。請務必分我們一些。」
雖然凌·盧似乎完全無法掌握狀況,不過,他身旁的萊菈·盧卻氣得火冒三丈。她的雙眼看起來像在熊熊燃燒,應該是火盆的炭火反射在她的眼睛上吧。
「如果暫時沒有人過來,我就再睡一下吧。」
當我們低聲交談的時候,名爲露依亞的女孩依然用熱切的眼神凝望着信·盧。
「哦,這就是奇霸獸啊。比我想象的還要小呢。」
悠米開朗地笑着,有人從後方拉扯着她的手臂。那是平時就在《西風亭》的攤販幫忙的悠米的朋友。她和悠米年紀相仿,我記得她的名字叫做露依亞。
「欸?不過……這也要看多拉他們的心情吧……?」
是雜耍師女孩·琵娜。
「嗨,拉拉·盧,今天一早就辛苦你了。」
「嗯~好香哦!只有三頭的話,一定一下子就賣光了。」
「嗯?我一旦起牀,就睡不着了。現在是休息時間,身體也不覺得累。」
「多拉他們也很開心啊!如果我們一直來打擾,讓他們感到不好意思的話,下次再邀請塔菈他們來就好了。」
接着,爲了不讓鐵串滑動,我將U字型的鐵樁打進磚塊裏固定,準備就緒。鐵串的一端爲了方便轉動而彎曲,爲了讓人可以抓住,還用厚布包了起來。
「嗯!下次我也要讓塔菈住在盧家。」
「由美,可以過來一下嗎?」
「欸,你以前也常常來驛站城市吧?我叫做悠米,你叫什麼名字?」
「而且,你們要烤一整隻奇霸獸嗎?真是豪邁啊。」
「路多·盧是我父親的哥哥的孩子。」
這麼說起來,路多·盧在男性成員中,算是早起的類型。辛·盧也不像很想睡的樣子,他正在和菈菈·盧聊天。
當我們交談的時候,我們抵達了指定的區域。這裏是攤販區的北端,當然,這裏也空無一人,《蓋恩雷劇團》的帳篷也靜悄悄的。
「嗯,真是悠閒啊。」
不管怎麼說,『烤奇霸獸』順利地烤着。表皮漸漸上色,油脂滴在火盆上,發出滋滋的聲音。再過不久,就可以聞到香味了。
不過,暫時沒有半個人經過。四周安靜得彷彿一座無人的城鎮。
悠米迅速地將視線從拉拉·盧身上移開,轉向了信·盧。
「你不用擔心啦。等到奇霸獸烤好時,就會有一大羣人餓着肚子蜂擁而至了!」
「請便。中午之前,你都可以好好休息。」
「謝謝你。我們也會在工作之餘,來買一些料理。那麼,等這道料理烤好之後,我會再來叨擾。」
「嗯。不過,明日太不是說過,我們應該儘量讓不同的人去拜訪德蕾姆家,和他們的人打好關係嗎?」
「這位女孩叫做露依亞。可以的話,也請你多多關照我們。」
悠米這麼說道,走向了拉拉·盧的攤販。
皮諾這麼說道後,「呼」地忍住呵欠。她還是老樣子,是一位混合了天真與性感的神祕小女孩。
過了三個小時後,我帶來的日晷顯示現在是上午的第五刻,也就是將近中午時分。有人從南方推着餐車,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響,朝這裏走來。
「……嗯,你也辛苦了。」
「昨天真開心呢!我們三天後要去朵菈家吧?希望我還能被選上。」
拉拉·盧直率地說出感想,再次瞪着凌奈·盧。
南方居民·賈卡族的人們這麼說道。不過,就算是西方居民,也很少人實際看過奇霸獸。奇霸獸討厭人類的氣息,所以它們只會在晚上襲擊田地,不會進入人類居住的地方。因此,在場的人們都充滿了好奇心。
「這麼說來,的確有這樣的習俗。不過,既然不能賺取銅幣,我們就用笛子和太鼓來炒熱氣氛吧。」
就算他睡着了,發生事情時,他也能比任何人都機敏地做出反應。這已經在我們前往達巴克的旅途中,獲得證明了。丹·路提姆靠着拴住密穆·楚的樹木,盤腿而坐,不到幾秒鐘,就開始發出熟睡的呼吸聲。
「其他人也休息一下吧。今天很早起,大家都很累了吧?」
「嗯,還有要補充木炭,避免火勢變弱。」
「那麼,我們開始準備吧。」
就這樣,我將鹽巴均勻地抹在奇霸獸身上,今天也挑戰了將蔬菜塞進肚子裏的作法。我挑選的蔬菜有亞力果、尼儂、蒂諾、洽洽,以及馬·普拉和馬·基戈。將蔬菜塞進肚子裏後,我用菲巴哈的藤蔓將肚子縫合,接着終於要將奇霸獸架在架子上了。
幾個月前,我根本無法想象傑諾斯的居民會迷戀森邊居民,這或許是雙方關係往更佳的方向發展的證據——不過,從凌奈·盧拒絕了薩圖爾絲伯爵家的裏哈姆這件事來看,這或許也會成爲雙方不和的原因。更何況,信·盧已經有萊拉·盧了,任誰都不會歡迎這種事態發生吧。
「我沒有發呆。我只是很訝異,她竟然會是這麼奇妙的女孩……再說,我對鎮上的人沒有非分之想。」
「……我是信·盧。」
「如果凌奈·盧和允絲· substr 有意願,我會讓出這個機會。就算不借住在朵菈家,我也能幫忙早上的工作……」
「不過,這奇霸獸好小隻哦?這是小孩子的奇霸獸嗎?」
由於禁止在地上生火,因此我利用攤販。我將設置鍋子的頂板拆下,將奇霸獸架在上面。我從陽那裏購買了灰色的磚塊,堆在火盆的左右兩側,再將鐵串的兩端放在磚塊上。高度大約到我的胸口。
我馬上察覺到這個危險的狀況,慌忙將由美叫了過來。我一邊捂住她身旁女孩的耳朵,一邊儘可能正確地說明萊菈·盧和凌·盧之間複雜的關係。
「嗯,如果奇霸獸太大,烤起來會很花時間。」
「哎呀,森邊的各位,你們今天來得真早啊。」
那個女孩比悠米內向,她緊盯着我們,小聲地呢喃着。悠米說「啊,原來如此」,笑得更開心了。
「哼,誰知道呢!」拉拉·盧生氣地說道。拉拉·盧和小女孩的外表看起來年紀相仿,所以她無法忽視對方的存在。
「是的。我聽說在節慶日會烤全只的奇摩斯來喫,所以我們也準備了這道料理。」
「嗯?露依亞應該沒有要跟森邊居民發展成男女關係的意思哦?只是因爲那個叫做凌·盧的男人太有男子氣概,所以她纔想接近他而已。」
其中一人是「西風亭」的由美。她草草打過招呼後,便大聲嚷嚷。
「嗯?怎麼了?」
我將一隻奇霸獸交給莉蜜·盧、菈菈·盧和圖爾·丁三人,自己則負責監督大家。在沒有人煙的空地上,大家專心地烤着奇霸獸,旁人看來應該會覺得這幅光景相當詭異吧。
「啊,我這麼說不是要排除圖爾·丁哦?你不要誤會了。」
「悠米,怎麼了嗎?」
「這樣啊。」由美笑着用大拇指指向自己的背後。
擔任護衛的丹·路提姆大大地打了一個呵欠。
這些是隻有毛皮的毛被燒掉的奇霸獸幼崽。它們的體長約四、五十公分,重量在三十公斤左右,而且只有去除了血液和內臟。我們共有三隻這樣的奇霸獸。我挖出塞滿它們腹部的皮果葉後,狩獵者們協助我,用鐵串從它們的喉嚨貫穿到臀部。
小女孩留下這句話,翩然離去。
「不,沒事。我去跟那邊的人打聲招呼。」
「哇啊,好厲害哦!你們真的把奇霸獸整個烤了起來!」
「就算如此,森邊居民也有潔癖的一面,這可能會成爲引發騷動的火種。」
我確認着每個人火堆的狀況,思考着這些事情時,愛·法呼喚着「明日太」。我循着她的視線望去,發現一個黑紅色的小身影在白茫茫的朝陽中逐漸接近。
米凱爾賣給我的木炭,在火盆裏燒得通紅。我將木炭放在攤販內側,開始料理。
「話說回來,你今天會按照預定,來觀賞我們的夜間表演嗎?」
「嗯,應該沒問題。」
莉蜜·盧也加入我們的對話,氣氛變得更加熱鬧。接下來,我們還要進行幾個小時的單調作業,這麼一來,我們就可以開心地完成工作了。
「如果賣不完,我會很傷心,所以賣光光反而讓我比較開心。因爲人實在太少了,我本來還很擔心呢。」
「接下來只要轉動鐵串,避免肉烤焦吧?」
「嗯?」\n凌的雙眼微微歪着頭,凝望着由美的友人。露依亞躲在由美身後,紅着臉。
「對啊!而且,這也不是我們最後一次來這裏。就算不是祭典期間,只要我們有空,隨時都可以來玩哦。」
「對啊!我和莉蜜跟塔菈最要好,所以不要把我們排除在外比較好吧?」
首先,我們開始準備奇霸獸肉。我從貨臺上搬下三個木箱,拉出浸泡在皮果葉中的奇霸獸屍體。
其他人也等距在空地上設置好餐車後,戰戰兢兢地走了過來。他們應該是接下烤全奇霸獸工作的旅館員工,或是其他人吧。當然,他們全都是西方人。
「那麼,凌奈·盧,你還要發呆到什麼時候?你該不會喜歡那種小女孩吧?」
這是辛·盧第一次見到皮諾,他有些訝異地凝望着對方。拉拉·盧斜眼瞪了辛·盧一眼後,轉頭望向皮諾。
「啊,你果然是盧家的人啊?你是路多·盧的哥哥嗎?」

雖然人數不多,不過,西方居民中也有人害怕地逃走了。就算奇霸獸拔掉了牙齒和尖角,可怕的東西還是很可怕。我腦中也浮現一個想法,那就是——如果能稍微減輕他們的恐懼就好了。
奇霸獸對人類來說,是危險的害獸。不過,它絕對不是怪物。它的肉相當美味,就算喫了,也不會長出尖角,或是皮膚變黑。如同森邊居民不是不講道理的蠻族,我也想讓傑諾斯的居民們更強烈地感受到,奇霸獸不是災厄的化身,它只是一般的野獸。
於是,當日晷的指針終於走到上午第五時辰時,人們之間傳出了歡呼聲。好幾輛板車從北方接近。
率領板車的人是身穿白色盔甲的近衛兵團武官。那個人不是近衛兵團的首領梅爾庫里歐,盔甲上的流蘇沒有那麼華麗,看來是中隊長或小隊長之類的職位。
「驛站的居民,以及造訪傑諾斯的客人啊!太陽神的殞落與再生,將在十天後降臨!」
那名武官朗聲說道,人們聽了發出更大的歡呼。
「今日慶祝『曉之日』,傑諾斯侯爵馬爾斯坦將糧食與酒賜予各位!將吉姆斯的肉與馬馬利亞的酒獻給太陽神,慶祝其復活之儀!」
埋沒街道的貨車車門被打開,從裏面搬出大量的木箱與木桶。裝着水果酒的木桶交給並排而坐的人們,裝着吉姆斯肉的木箱則交給攤販的人們。爲了水果酒聚集而來的人們各自準備了酒杯。
「敬太陽神!」的聲音此起彼落,人們接連乾杯。從傑諾斯城來的一行人無視這些,肅穆地開始往南前進。旅館區也會發放肉與酒吧。由於城鎮裏的人們喫的吉姆斯肉不可能只靠攤販來烤,旅館的廚房也會做同樣的工作。
「嗯。大白天就喝水果酒,真是不錯。」
似乎因爲這場騷動而醒來的丹·路提姆輕快地回到攤販那邊。
「不介意的話,丹·路提姆要不要也來一點?這樣應該不會怠慢護衛的工作吧?」
這一點,已經在家族會議和達巴克之旅中得到證實了。
「當然,就算喝了你的水果酒,也不會有任何問題。不過,我可不想不付錢就收下你的水果酒。」
「是嗎?我們也是免費招待奇霸獸的肉,這樣就算扯平了吧。」
聽到我這麼說,丹·魯提姆的眼睛閃閃發亮,他說:
「對耶,這麼說也對!既然你們招待了三隻奇霸獸,不管喝多少水果酒,都不成問題!」
於是,丹·魯提姆一把抓起我遞出的木盤,喜孜孜地衝到街道上。
森邊聚落在形式上也是屬於傑諾斯的領土。既然領主招待水果酒,森邊居民喝了也不會有問題。就我來說,丹·魯提姆這種打破藩籬的人,相當難能可貴。
丹·魯提姆的突擊,讓一開始錯愕不已的人們,也紛紛笑着遞出水果酒。特別是南方居民,他們一點也不害怕丹·魯提姆的龐大身軀,還伸出手,敲響酒杯。
「西之民的反應也讓我大喫一驚。我已經很久沒有來過旅舍城鎮了。」
我呼喚左右兩側的攤販,她們精神奕奕地回答「沒問題!」。凌奈·盧和席菈·盧分別在莉蜜·盧和菈菈·盧的攤販幫忙肢解肉品。
雖然偶爾會有醉漢之間發生爭執,但衛兵們也會立刻出面制止。而且衛兵的巡邏也有所強化,比平常派出更多人手。
我確認街道上的狀況後,走向由美有些距離的攤販。愛·法理所當然地跟在我身後,我與她一起窺視着由美的攤販。
「哦,這不是朵菈嗎!你來得真晚啊!」
當我們這麼交談時,一輛板車從南方靠近。我本來以爲是剛纔那羣人回來了,不過那輛板車的形狀不是箱型,而是車篷型,是盧盧拉着盧家的板車。
順帶一提,由於旅社城鎮中很少有人使用木炭,所以攤販上都瀰漫着煙霧。與其說是烤肉,不如說是燻肉。空氣中還混雜着清涼的香氣,似乎是因爲攤販老闆也一起焚燒了粒蘿之類的香草。粒蘿是一種香草。
「是啊。只有不害怕森邊居民的人才會來這一帶,所以他們的反應才更讓人驚訝。」
「旅舍城鎮的復活祭真的很熱鬧呢。」
由於我們正在招待水果酒,所以大家比平時還要活潑。街道上到處都不斷傳來「敬太陽神!」的呼喊聲。
我這麼呼喚後,擠滿街道的人們以驚人的氣勢蜂擁而至。
我相當訝異,不過,這應該是值得高興的事情。吉薩·盧是族長家的繼承人,也是最重視森邊規範的人,他終於前來視察驛站城鎮了。我必須馬上介紹由美給他認識——我這麼思索,環顧四周,發現由美正笑着和賈札·路堤打招呼。
兩人碰響木盤和酒杯,大口喝着酒。他們看起來比昨晚還要開心。
十三名團員當中,有八名是那種怪人嗎?話說回來,以藝人來說,感覺內向陰沉的人似乎比較多。
「如果把它們帶出帳篷,衛兵們會罵我。它們正在那裏啃着沒有烤過的肉桂。」
「嗨,明日太,果然很熱鬧呢。」
「抱歉,我離開一下。」
我這麼思索,和愛·法一起回到自己的崗位。
「我們昨天晚上抵達傑諾斯。聽說旅社的奇霸獸料理大受好評,所以纔過來這裏。哎呀,真是讓我大喫一驚啊。」
路提姆家的長子露出溫和的笑容,這麼說道。塔菈跑到莉蜜·盧的攤販,從那裏拿肉給由美·盧的攤販。
「雖然已經很晚了,不過,今天的工作已經結束了。接下來,我們會好好享受一番。」
「那個時候,我們覺得奇霸獸的肉太噁心了,所以沒有品嚐看看。看來是我們太膚淺了。如果你們今天晚上也會開店,我會馬上過來光顧。」
「是啊。我們奉家主東達的命令,前來視察驛站城鎮。」
加茲蘭·路提姆似乎想要回答,不過,由美搶先一步回答「對啊」。
「這位是第一次見面吧。看起來是個很了不起的人呢。」
「那、那個,你們兩位認識嗎?」
「你是盧家本家的人,所以是莉蜜·盧和路多·盧的哥哥吧。你們兄弟長得真不像呢。」
聽到由美這麼說,我感到相當安心。路多·盧和賈滋蘭·路提姆都是善於交際的男人,不過,吉薩·盧和達魯姆·盧、古拉夫·札札和迪克·多姆等獵人也受到邀請,我才能斷言,大家已經消弭了與傑諾斯之間的隔閡。
「讓大家久等了!請自由取用吧!」
當奇霸獸肉所剩無幾時,一位正在啃肉的人這麼喊道。他有着一頭褐色頭髮和象牙色的肌膚,看起來像是西方人。是一位壯年男性。
「好的,謝謝您。」
吉薩·盧再次點了點頭,他的態度不置可否,帶着家人走向兄弟等待的攤販。
奇摩斯的皮和卡隆一樣,都會被製成皮革製品。這種叫做奇摩斯的生物,全身上下都像雞胸肉一樣,味道相當清淡。由於它沒有脂肪,所以沒有皮的話,喫起來就更無味了。如果連皮一起烤,應該就稱得上是美味佳餚了吧。
「哦哦,你是那個馴獸師吧!那些可愛的動物們沒有跟你在一起嗎?」
「大家那邊沒問題吧?」
「這、這是吉薩·盧第一次出現在這種場合吧?」
「哎呀哎呀,完全跟不上了呢。還有我們的份嗎?」
「它們過着這麼拘束的生活,真是可憐!它們是這麼有力量的野獸,一定很想在更寬廣的地方奔跑吧!」
「好久不見,賈札·路堤!你過得好嗎?」
「明日太,怎麼了嗎?」
「嗯,有些人不喜歡在別人面前喫東西,有些人明明是藝人卻不喜歡熱鬧,很多怪人,真難搞。不過那種傢伙只要躲在暗處啃肉乾就行了。」
「沒有啦,我有點好奇烤全奇繆斯是什麼樣的料理。」
「丹·路提姆,太陽神保佑!」
2
丹·路提姆正在跟老闆喝酒,他這麼呼喚對方後,香杜那滿是皺紋的臉上浮現開朗的笑容。
「達魯姆·盧就是我們被邀請到森邊時,站在父親身旁,目光炯炯有神的人吧?他們看起來的確很像父子呢!」
吉薩·盧靜靜地這麼說道,他的表情柔和,讓人無法判斷他的情緒。
肉烤得相當軟嫩,可以從骨頭輕鬆地剝下來。不過,肉還很燙,大家無法直接用手觸碰,所以肢解起來相當困難。
我不禁愣住了。
之後,享用過奇霸獸肉的皮諾一行人拿出樂器,讓衆人歡欣鼓舞。矮小男人察恩和雙胞胎取代山都出現,演奏出異國的樂音。演奏了好幾首曲子後,他們開始演奏讚頌太陽神的曲子,人們也跟着唱了起來。
「瞭解。其他人沒來嗎?」
「就算如此,這麼多獵人聚集在這裏,他們卻幾乎不會用恐懼的眼神看着我們,這真是前所未有的情況。父親丹就像鎮上的居民一樣,已經完全融入這裏了。」
吉薩·盧沉默地對由美點了點頭。在那雙細長的眼睛注視下,由美露齒一笑。
這兩位跟我相當親近的人竟然早就認識了,這讓我相當訝異。而且,他們看起來都相當高興能久別重逢。
「是啊。你看起來也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由美。」
大家各自帶着木盤、木匙和鐵串前來。奇摩斯的肉不只可以整隻烤來喫,也可以做成湯品。我看到一些人邊走邊喝着木盤裏的湯。
「那是因爲丹·路提姆的人品太好了。」
烤好『烤奇霸獸』後,我們收拾火盆,將沒有孔洞的鐵板放在攤位上,爲了不讓鐵板弄髒,我們鋪上狗牯木的葉子當作工作臺。接着,我們用鐵串和切肉刀切開剛烤好的肉,不過,就算圖爾·迪恩和我兩個人一起工作,放在大盤子上的肉還是不斷消失。
「我們今晚也會同行。莉蜜和菈菈她們沒有異狀吧?」
「是啊,當然。」
「抱歉,我們來晚了。我們終於把家裏的工作處理完了。」
這次有人從我的背後呼喚我。是靜靜地看着我們的一舉一動的賈茲蘭·路提姆。
聚集在四周的人們也興致勃勃地聽着丹·路提姆和香杜那的對話。對城裏的居民來說,奇裝異服的旅行藝人果然是一種難以接近的存在。丹·路提姆的社交能力真的很了不起。
許多人都是第一次品嚐奇霸獸料理吧。仔細一看,凌奈·盧和席菈·盧等人也比平時更常聽到別人向她們搭話。
仔細一看,大叔的臉上已經泛着酒意。
「原來如此,烤全奇繆斯是大餐呢。」
由美望向吉薩·盧。我慌忙介紹自己的身份。
我切下右半身的肋骨肉,沒有去除骨頭,將肉片放在大盤子上,再將盤子遞給丹·路提姆和朵菈一家人。
「對吧?像我們這種窮人,只有這種時候才能喫到帶皮的肉呢!」
「這樣啊。我們平常從中午開始擺攤,像今天這種節日,我們也會在晚上出攤。不嫌棄的話,歡迎各位光臨。」
我們開始處理奇霸獸的肉,到現在還不到三十分鐘,它的身體已經有七成化爲骨頭。這隻奇霸獸原本有三十公斤重,現在去除水分和脂肪之後,只剩下二十二、三公斤。不過,它的消耗速度不輸給盧家的宴會。左右兩側的攤販也消耗了不少肉,只是他們切肉的速度比我慢,所以動作比較遲緩。不過,他們也已經喫掉一半的肉了。
「嗯,不過,我覺得二哥達魯姆·盧纔是最像東達·盧的人。」
雜耍藝人皮諾、怪力男多加、吹笛手那恰拉、馴獸師珊託,以及尚未表明自己有何才藝的高大男子狄洛,一行五人。」
這時,在道路上喧鬧的丹·路提姆也回來了。
太陽昇到最高點,奇霸獸肉和奇摩斯肉都順利烤好了。
「嗯,我們大約半年前也來過傑諾斯。當時就知道有攤販在販賣奇霸獸料理了。」
「好的,我有幫你留一份哦。」
這時,連「甘藍劇團」都出現了。
她們是我的攤位的援軍。成員有凌奈·盧、席菈·盧,以及負責視察的絲菲拉·沙札。
「是的。當時由美帶我參觀了驛站城市後方的區域。」
「歡迎光臨。勉強還有各位的份哦。」
另一方面,路多·盧和勞·雷因爲要顧着吉薩·盧,所以沒有離開攤販,只是靜靜地觀察街道上的狀況。不過,偶爾還是會有路人跟他們搭話,路多·盧也開心地笑着。
不過,看到與她們同行的獵人們,我嚇了一跳。只有勞·雷伊的身影相當熟悉,不過,連吉薩·盧和賈札·路堤都來了。
它們的頭被砍下,羽毛也被拔光,全身赤裸。如果少了頭,就不算是烤全奇繆斯了吧。不過,聽說奇繆斯頭上的羽毛可以賣到高價,所以纔沒有這麼做吧。相對的,它們的皮沒有被剝下,還留在身上。
不過,炙燒的肉看起來果然很美味。塞進肚子的蔬菜也漸漸脫水,烤得恰到好處。尤其是類似芋頭的馬·齊哥,烤得鬆軟又熱騰騰的,就算路多·盧沒有來,大家也會忍不住垂涎三尺吧。
「那真是太好了。麻煩給我特別好喫的份。」
「明日太,我也餓了!幫我分一些奇霸獸的肉吧!」
那位先生舉起金屬製的大酒杯,笑容滿面。
「他明明笑嘻嘻的,卻很有魄力呢。不過,那個父親或許很適合這樣的兒子。」
「嗯,應該可以。應該不會太晚。」
平時,只有購買奇霸獸料理的客人才能使用露天食堂,不過,今天食堂對所有人開放。人們聚集在食堂裏,大聲地獻上祝福,或是唱着我所不知道的歌曲。那一定是讚頌太陽神的歌曲吧。旋律雄壯,卻帶着牧歌般的風情,不可思議地充滿鄉愁。
「中午的時候就可以烤好了!奇霸獸也來得及嗎?」
由美目送他們離去後,嘆了口氣。
這裏比平常還要熱鬧。街道上擠滿了人,熱鬧的程度不輸給森邊的宴會。
「真令人期待!也讓我們喫一口吧?」
「哎呀,不過,沒想到奇霸獸的肉這麼美味啊!」
「由美,這位是盧家本家的大哥,吉薩·盧。吉薩·盧,這位是之前拜訪過盧家聚落的『西風亭』的由美。」
「當貴族女孩擄走明日太的時候,森邊居民不是一起前往驛站城市嗎?我們就是在那個時候認識的!」
奇繆斯也跟奇霸獸一樣,被串在鐵串上烤。不過,奇繆斯的體型頂多只有兔子或雞的大小。由美的攤販豪邁地烤着三隻奇繆斯。
「這裏真的很熱鬧呢。旅社區也很熱鬧,不過,攤販區的北端是最熱鬧的地方。」
有人這麼呼喚我,我抬起頭,發現朵菈的父親帶着笑容站在我的面前。他的身後不只有塔拉,還有兩個兒子和妻子。
如同由美所說,這個時候,街道上已經擠滿了比平時還要多的人潮。從南方和東方前來的旅人,或是同樣從其他城鎮來到此地的西方居民——以及暫停營業的傑諾斯居民。
「在城裏時,我也沒辦法。在旅行途中,我讓它們自由行動,只要不威脅到其他人就好。」
我不禁笑了出來,加茲蘭·路提姆也緩緩地露出微笑。
吉薩·盧和絲菲拉·薩扎並肩站在我們身後。他們究竟懷着什麼樣的心情,守望着這幅光景呢?而他們的父親,也就是族長們,又懷着什麼樣的心情,在森邊聚落等待他們歸來呢?
爲了過上更加豐饒的生活,森邊居民應該在傑諾斯販賣奇霸獸的肉——我和愛·法提出的這個建議,將在下次的家主會議中受到檢視。
再過半年,審判的日子就會到來。
3
「那麼,我們回森邊吧。」
不到下午一點,城鎮的居民就將整隻烤奇霸獸喫得一乾二淨,沒有剩下任何一塊肉。
雖然我還想再享受一下祭典的氣氛,不過,我們傍晚時分還會造訪驛站城市,必須先做好準備。而且,從攤販區回到「繆思之尾巴亭」的路上,我也能夠享受祭典的氣氛。
正如多拉家的長兄所言,攤販區域最熱鬧的地方,就是我們的攤位附近,不過零星設置的攤販也聚集了不少人。當我們越過攤販區域,抵達旅社區域時,便能看見更加熱鬧的景象。
大部分的旅社都將桌椅擺到店外,有許多人在那裏喧鬧。旅社的爐竈烤着的奇摩斯,接連不斷地端到店外的桌上。我完全無法想象,光是這一天究竟宰殺了多少隻奇摩斯。
而且旅社的屋檐下,裝飾着平常不會看到的紅色旗幟。那應該也是鎮民祝福太陽神的習俗吧。路上充斥着烤肉與水果酒的香氣,彷彿整個城鎮都喝醉了。
由於現場十分混亂,就算我們拉着三輛攤車和兩輛板車,也沒有人特別注意我們。不過,我們一行人之中有七位獵人,他們身上都帶着刀,所以還是有人對我們產生了過度的反應。有些人嚇到呆站在原地,有些人差點弄掉手上的水果酒。
在混亂的人羣中,有一瞬間出現了緊張的氣氛。因爲有小孩子在人羣中奔跑,差點撞到吉薩·盧。當然,吉薩·盧在撞到之前就閃開了,不過,其中一個孩子被他敏捷的動作嚇到,不小心跌倒了。
吉薩·盧用他細長的眼睛俯視着那個孩子。就算他沒有笑,看起來也像在笑。不過,他的身高超過一百八十公分,體格健壯,身上穿着用奇霸獸毛皮製成的獵人服裝,看起來相當瀟灑。從跌倒在地上的孩子的角度來看,吉薩·盧的壓迫感一定比大塊頭多加·北斗還要強烈。
結果,那個孩子因爲恐懼而皺起臉。當他的小嘴正要發出哭聲時,路多·盧從背後抱住了他。
「你啊,要跑的話,就要好好看着前面。如果被託託斯踢到,可是會受重傷的哦?」
幼童噙着淚水,轉頭望向路多·盧。路多·盧一如往常地露出潔白的牙齒,胡亂地搔着他的頭。
「男人不要因爲這點小事就哭啦。你哪裏痛嗎?」
「啊,你的膝蓋破皮了,流血了呢。」
離開攤販後,拉拉·盧也蹲在幼童的面前。
這個時候,一位壯年女性撥開人羣,跑了過來。
當我熬煮着鐵鍋裏的湯汁時,愛·法這麼呼喚我。除了搬運貨物之外,愛·法無事可做,她從剛剛開始就坐在爐竈旁,一直凝視着我工作的模樣。
「這樣啊。他的膝蓋受傷了,你要在傷口惡化之前幫他處理一下哦。」
馬爾斯板着臉說完,有些哀傷地探頭看向攤販的鐵鍋。
我最喜歡愛·法了。這種理所當然的想法,宛如熱風般吹過我的胸口。
這時,眼尖的賈卡一行人紛紛靠了過來。
「謝謝你們。『中天之日』時,歡迎再來。」
凌奈·盧她們以塔拉帕醬爲基礎,發明了『照燒肉燉菜』這道美味的料理。我受到她們的刺激,現在一心一意地想要做出自己最棒的塔拉帕醬料理。
不過,『波糖卷』和『奇霸獸與娜娜爾的培根蛋醬意麪』是現場製作的料理,應該沒有問題。我們把煎波糖的工作交給留守的爐竈負責人,昨天也做好了『波糖卷』的醬汁。因此,我們決定維持原本的意大利麪分量,再追加二十份『波糖卷』和今日特餐。
「嗯?家人幸福的話,我也會感到幸福。事到如今,我也不用再強調這一點了。」
「話說回來,這香氣真令人食指大動。是燉煮塔拉帕料理嗎?」
「哦,明日太,你們已經處理好奇霸獸的肉了嗎?辛苦了!」
我們回到村落時,已經過了下午一點,今天漫長的一天還沒有結束。接下來到傍晚爲止,我們都要準備攤販和旅社的料理。
「原來如此,所以是等大家都睡着後才撤收嗎?」
「那、那、那個,那是我的孩子……」
馬爾斯這麼說,依依不捨地盯着鐵鍋裏的東西。我負責的是新菜單「燉煮塔拉帕」。塔拉帕的醬汁發出咕嘟咕嘟的悅耳聲響,散發出非常誘人的香氣。
他們和我們一樣,免費提供奇霸獸肉,藉此打響《南邊大樹亭》的名聲。果然在做生意的頭腦方面,納烏迪斯遙遙領先其他人。不過,我們也不差。
不管怎麼說,「酒窩亭」也相當熱鬧。旅社城鎮的旅社,只要老闆不是太懶散,都會負責招待客人享用傑諾斯城所賜予的奇摩斯肉和水果酒。旅社的入口前也擺出了桌椅,西方人正歡欣鼓舞地談天說地。
雖然尤米等人的攤販只是將醃肉整塊烤熟,不過,旅社提供的烤肉,似乎都下了不少工夫。旅社應該會自行負擔食材的費用,不過,他們一定是以這種方式來提升自己的業績。他們也確實地將水果酒倒入酒杯中,還添加了果汁。
復活祭開始之後,我們開始輪流準備要賣給旅社的料理。今天負責《玄翁亭》料理的是法家,盧家則負責《狐狸尾巴亭》和《南方大樹亭》的料理。每過一天,就會輪替負責兩家店。一次準備三家店的料理,果然相當費力,所以我在想,復活祭結束後,是不是也該繼續輪流準備。
「應該是吧。我那時候也已經睡了,所以沒看過,不過聽說收起火盆後,會有拿着火把的衛兵成羣結隊地巡邏。」
這時,後方的客人喃喃自語。我一看,發現衛兵們正牽着無頂大板車,從南方過來。
我本來以爲愛·法是在感嘆自己無法從事獵人工作,不過,她的眼神意外地溫柔。光是看到愛·法的這副模樣,我就覺得胸口小鹿亂撞。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我們下一個工作的時刻也逐漸逼近。
「明日太,還有凌奈·盧,辛苦你們了。」
「……明日太,你看起來很開心呢。」
在我們交談的期間,衛兵們也來到我們的店前,將貨物放在道路上。
「是的。如果您接下來要喫飯,要不要來一份?」
他們一如往常分成借攤位的組別,以及把料理送到旅社的組別,各自行動。擔任護衛的獵人們也配合人數分散開來。
蔬菜的種類相當豐富,有亞力果、蒂諾果、寧農果、洛依果、馬·布拉果和香果,分量不輸給『照燒肉燉菜』。值得一提的是,我打算在裝盤之後,添加用伽瑪奶酪磨成的粉。
順帶一提,負責掌管爐竈的廚師除了原本負責的席菈·盧和莉蜜·盧之外,還有菈菈·盧。她似乎想在工作結束後,觀賞「蓋恩瑞德劇團」的表演,所以請雷家的女人們代替她掌管爐竈。
塔拉帕醬料理的歷史相當悠久,從露緹姆的慶宴上供應的燉菜,到攤販的第一道料理『奇霸堡』,我不斷鑽研這道料理。我使用不熟悉的道具,嘗試着使用未知的食材,不斷烹調,這道料理是我最熟悉的一道菜。
我改良了以前的食譜,製作出塔拉帕醬汁。我用蕾蓮的油炒過亞力果和米雅穆之後,再加入塔拉帕和水果酒,用鹽和皮果葉調味。我使用塔烏油和砂糖提味,還添加了西姆的香草中,最接近羅勒的香草。
「他們在做什麼呢?」
「是啊,我當然很開心,怎麼了嗎?」
「……那我走了。尤其這間店就在那種人的對面,千萬要小心騷動。」
不過,這種心神不寧的感覺,蘊含着幸福和甜蜜。
路多·盧也對那位女性露出笑容。路多·盧的笑容相當有魅力,連森邊居民都會被他迷住。那位女性的臉色蒼白,露出又哭又笑的表情,她伸手緊緊抱住自己的孩子。
攤販區域白天也有八成左右的店家在營業。不過比起生活用品,看起來還是以裝飾品和漂亮紡織品的店家爲主。而且其中還有人把生意拋到一邊,開始喝酒。
我們費盡千辛萬苦做好準備,按照預定時間抵達驛站城鎮,城鎮的熱鬧程度和白天沒有兩樣。這是我第一次在這個時間來到驛站城鎮,所以不知道熱鬧程度跟平常相比如何。不過,總之,驛站城鎮非常熱鬧。
旅社前的桌椅已經收起來了,肉類料理和水果酒應該也早就賣完,人們卻興奮地在街道上來來往往。或許有很多人是今晚要來傑諾斯,感覺比平常多了更多臺車和披着斗篷的旅人。
這麼一來,營業時間就只有兩百一十分鐘,比白天的營業時間還要短一個小時,不過,商品應該不會賣不完吧?我這麼思索。
然而這條石造主要幹道,光是驛站城鎮的區域就長達數百米。以這樣的間隔在南端配置兩名衛兵,光是這樣應該就需要相當多的人力。
「剛纔,賈卡的客人詢問我們,是否沒有提供奇霸獸肉。看來《南邊大樹亭》會提供奇霸獸肉和蜂蜜酒給客人。」
「不好意思,可以請你們將攤販放在倉庫前面嗎?等我們有空的時候,會自己收拾。」
於是,我們歸還攤販,一路往森邊聚落前進。
負責人負責料理和加熱鐵板,有空的人則開始清掃食堂。新來的爐竈負責人似乎也已經熟悉工作和現場氣氛,沒有特別發生什麼問題。
「是啊,因爲平常不會有人特地在晚上買鍋子或壺。不過節慶日會讓人比較大方,所以商人們也想賺回白天沒賺到的錢吧。」
「……愛·法,你看起來也很開心呢。」
無論如何,該準備做生意了。
「哦,差不多要到下午五點了吧。」
「我知道了。那麼,我們傍晚再見。」
4
順帶一提,日落的時間是下午六刻,大約是下午七點。我們也不能太晚回去,所以預計在下午五刻開始營業,兩刻之後打烊。
我們是在下午四刻半的時候,前往驛站城鎮。
愛·法的魅力從昨晚開始就更加耀眼,讓我心神不寧。
「什麼?他們當然沒有收取費用吧?」
「是的。多虧了他們,旅社的生意纔會這麼興隆。」
「當然會來!啊,盧家的人也辛苦了!」
「你們如果想玩你追我跑的遊戲,就到更寬敞的地方玩吧?」
「哇,瑪斯家的旅社也熱鬧非凡呢!」
「真的很辛苦。拜託你,別增加我的工作量哦?」
「別說傻話了。工作時哪能買東西喫。在值班室,值班的人會好好準備餐點。」
「嗯?哦,那是準備生火哦。這是傑諾斯特有的習俗。」
順帶一提,『塔拉帕燉煮料理』是意大利風味的燉煮料理。今天盧家的菜單是『奇霸獸內臟鍋』和『烤米雅穆』,所以不用擔心會喫不完。因此,我也決定大舉推出塔拉帕料理。
擔任護衛的熟人有愛·法、巴爾夏、路多·盧、信·盧、勞·雷、丹·路提姆——還有吉薩·盧和賈茲蘭·路提姆,以及達魯姆·盧、紀·妙、基蘭·裏林。我不知道名字的另外兩個人是穆法和敏,他們都是男人們。盧家的七個血族幾乎都到齊了。
我們愈來愈接近「酒窩亭」,莉蜜·盧這麼喊道。我第一次聽到「瑪斯家」這個稱呼,不過,應該沒有錯。對莉蜜·盧等人來說,沒有姓氏的西方居民,或許纔是不可思議的存在。
城下城鎮外沒有用來避開襲擊者的石牆,所以是像這樣用人海戰術來保護城鎮。不只是驛站城鎮,圖倫和達雷姆應該也一樣受到保護吧。即使是對於護民兵團抱持着苦澀記憶的我,也對他們的工作成果感到佩服。
不過,最讓我驚訝的是,盧家本家的三兄弟也來了。達魯姆·盧右手手心的傷勢尚未痊癒,不過,他的左肩已經完全康復,所以能夠擔任護衛。
對我來說,凌奈·盧和席菈·盧已經變成我無法忽視的存在,甚至不輸給麥姆和瓦卡斯。我想做出自己能力範圍內的最棒料理,和大家一起切磋琢磨。我這麼思索,這天也拼命地工作着。
「那真是太好了!反正旅社食堂一定都客滿了,我們還在煩惱要去哪裏喫飯呢!」
當然,這天晚上會來多少客人還是未知數,所以,我們已經做好覺悟,若情況緊急,就再延長一個小時。森邊居民都很早睡,延長一個小時應該不會睡眠不足吧?我們討論過後,決定這麼執行。
「沒什麼,因爲你看起來很開心,所以才這麼說。」
我露出笑容回答:「是的。您也辛苦了。」
他們驅散充斥於街道上的行人,將某種大型貨物放在道路正中央,肅穆地往這裏進軍。然後,每兩個士兵會留在放置貨物的地方,高舉長柄木槍。
「是的,只有在節慶日,我們晚上也會營業。畢竟白天禁止做生意。」
常客們知道法家和盧家在某個時期開始分攤奇霸獸料理的攤販。熟識的凌奈·盧等人也笑着回應老闆。
我們要準備六十份『香煎阿拉伯風奇霸肉排』,這是要賣給《玄翁亭》的料理。攤販使用的『煎波糖卷』是一百六十份,『奇霸肉與奈奈爾蛋黃意大利麪』是兩百份,每日特餐的『塔拉帕雜煮』是一百二十份。我們製作了這些料理,剩下的時間還要準備咖喱塊和意大利麪。
他們看起來真的很高興。
這樣的火盆每隔七八米就擺放一個。擺放的地方是路寬達十米的街道正中央。這樣的話,既不會妨礙板車通行,也沒有延燒到攤販或房屋的危險。
從旅社中端出料理的提莉雅·瑪斯也笑着迎接我們。巨大的木盤上放着烤全繆思獸,盤中飄散着塔烏油和喵呣肉的甜辣香氣。
我鬆了一口氣,繼續推着攤車前進。路多·盧若無其事地將手背在後腦勺,大步前進,不過,我總覺得他的弟弟——吉薩·盧一直從旁凝視着路多的背影。
一刻大約是七十分鐘,這麼一想,我就會感到混亂,不過,換句話說,就是下午五點十五分左右。
「我們是第一次晚上開店,不過除了餐館以外,也有不少攤販呢。這也是節慶日特有的現象嗎?」
順帶一提,負責顧爐竈的人數跟之前一樣是十四名,但因爲是不熟悉的夜間營業,護衛增加到十三名。再加上負責視察的絲菲拉·薩扎,總共有二十八名。四臺臺車上各坐六名,密姆·茶茶和雷家的託託斯各坐兩名,是至今最多人數的一次。
「喂,你們也要在晚上開店嗎?」
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從北端帶着託託斯回來的衛兵靠近我的攤位。
他是薩圖拉司區域警備部隊,第五隊第二小隊長馬爾斯。
(我果然——)
鍋店老闆這麼呼喚着,坐在他對面的人是布店老闆。多拉的父親介紹他們來,他們從攤販開始營業時就一直光顧,是最早的一批常客。
不過,就算喫過這道料理的客人們,隔天喫了盧家的燉肉和『奇霸堡』,他們應該也不會覺得不滿足吧。正因爲如此相信,我才能毫不保留地提供自豪的料理。
「怎麼,今天晚上也要擺攤嗎?」
「烤全奇霸獸真的太好喫了!雖然不好意思,我只喫了一塊,不過,如果可以的話,我還想再喫個飽呢!」
「因爲是假日,所以會比平常分配更多人手吧。再說平常晚上擺攤的人也很少,所以大家都會聚集在南端,火盆也只設置到那邊。」
我挑選了裏脊肉和腿肉,分別切成六十公克左右的大小。我先用鹽和皮果葉醃漬,再煎過表面,接着用醬汁燉煮。
不管怎麼樣,我們開始工作了。
路多·盧呼喚着呆站在原地的其他幼童,那些孩子也靦腆地笑了。
總之,我們開始準備做生意。雖然青空食堂的門依然敞開,桌上也殘留着水果酒和肉汁,不過,椅子沒有被偷走,平安地等待着我們。
理由很簡單,因爲傑諾斯的晚餐比白天的輕食多出一·五倍。既然如此,平常喫兩盤就飽的客人們應該會喫三盤,商品應該會以一·五倍的速度賣完吧?我這麼盤算。
陽光從枝葉間灑落,金褐色的髮絲閃閃發亮。
那是約莫有一人環抱大小的大盆子,用木頭骨架搭成,上面鋪着皮革屋頂。天色變暗後,就會點燃盆子裏的燃料吧。皮革屋頂肯定是用來防備突然下雨。
然後馬爾斯毅然挺直背脊離去。
那種人,當然是指「蓋恩雷劇團」。在逐漸染成暗紅色的天空下,巨大的帳篷鴉雀無聲。看來今天還沒開始營業。
「喂,我們也餓了,你們還沒準備好嗎?」
聽到賈加爾的客人這麼催促,我環視左右兩側的攤販。整合了盧家意見的亞瑪·敏·盧堤姆笑着揮了揮手,圖爾·狄恩和亞米莉亞·雷也點頭回應。我們開始販售。
「好的,我們開始營業了。」
今天不像平常有幾十個人在排隊。不過,就算是在北邊的角落,來往的行人依然很多,客人馬上蜂擁而至,人數和平時差不多。
而且,我們把攤販拉到這裏時,路上的行人應該也發現我們今天有營業。從南邊過來的人也越來越多,不知不覺間,這裏變得比平時還要熱鬧。
今天因爲預料到人潮會很多,所以沒有提供試喫。我將『燉煮雜拌』接連盛裝到木盤上。愛·法是今天最後一次參加販售,所以由她負責收錢。不管有多少客人蜂擁而至,愛·法依然凜然地工作,完美地完成販售員的工作。
然後——開始營業後,過了十分鐘左右,拉拉·盧衝到我身邊。
「明日太!座位完全不夠!所以大家開始在那塊空地上鋪墊子了。這算是違規吧?」
「咦?嗯,算是吧。既然大家使用我們準備的木盤子喫飯,這算是我們的責任吧。」
「既然如此,我會去旅社付場地費的!席拉·盧說應該這麼做,明日太也同意嗎?」
「嗯,法家和盧家各出一半銅幣吧。」
「我知道了!信·盧,跟我一起來吧!」
就這樣,拉拉·盧消失在人羣之中。
纔剛開始營業,就突然發生意外狀況。攤販的八個空間,也就是八十四張座位,似乎完全不夠用。
(這下子傷腦筋了,我可能太小看第一天的盛況了。)
我聽說『破曉之日』的客人會倍增,不過在青空食堂開幕之前,以及昨天爲止,客人的數量就已經增加將近一倍了。我們沒有預料到客人的人數會再暴增。
當然,這可能是因爲祭典第一天是假日,所以才這麼熱鬧。不管怎麼說,爲了避免違反傑諾斯的法律,我必須妥善處理。由於場地費的規定是每十天才能租借一次,所以白天營業時,場地會閒置下來,不過,我只能按照正規的手續租借場地。
(木盤的數量夠嗎?我當初是配合座位的數量來準備的,不過,我當初多買了一些木盤,說不定馬上就會用光。)
(……老爸和玲奈現在每天過着什麼樣的生活呢?)
「……明日太,怎麼了?」
然而,餐具在高峯時段全部用完,座位也超出了負荷。不對,應該說因爲超出了負荷,所以餐具也不夠了。平均有超過一百三十名客人常駐在座位上,這也是理所當然。
「嗯,我沒事。」
夜晚的驛站城鎮過於危險。爲了確認即使有護衛陪同,是否應該冒險做生意,才讓父親陪同來店裏。
拉拉·盧這麼嚷嚷着,同時藉由信·盧的幫忙,架起繩子。我們又借了一塊跟食堂差不多大的空間,大約可以擺八個攤位。爲了把鐵鍋搬到泥土地上,我們插下古慄木棒,俐落地架起繩子。
人們的笑容、歡呼聲和祭典的熱鬧氣氛,更加凸顯出這種感覺。
之後又過了十五分鐘,站在街道上的衛兵們終於開始用拉娜葉點燃火盆。
我慌忙重新拿起湯杓,攪拌鍋子。雖然那位客人還站在我的面前,不過,木盤已經用完了,所以我無法端出料理。不過,我打算再去餐廳一趟。
由於『咩哞燒』和『波糖卷』不需要木盤,所以不需要準備三百一十三組餐具,不過,目前的餐具數量還是無法應付。感覺上,如果再準備三、四十組餐具,就不會因爲餐具不夠而讓客人等待了。
食堂內當然擠滿了人,對面的空地也坐滿了人,幾乎佔滿了食堂的空間。
席拉·盧這麼說,把洗好的木盤和木匙交給我。

「夜晚的表演開始了,只有我們有空。抱歉,我們還要來來去去的。」
我的工作是把燉煮的料理盛裝到盤子上,所以比昨天輕鬆多了。不過,或許就是因爲我動作流暢,才讓座位不夠的問題更加嚴重。由於『奇霸牛排』和『奇霸肉排』的製作過程比較費工,所以客人翻桌的速度比較慢,座位也因此變得比較充裕。
料理的總數是『奇霸肉湯鍋』三百五十份、『燉煮塔拉帕』一百二十份、『咩哞燒』和『波糖卷』各一百六十份、『奇霸肉與娜娜爾的奶油培根意大利麪』兩百份,總共九百九十份。
「我們原本預計日落之後還要再待一、兩個小時吧?不過,照這個情形看來,我們應該可以更早收攤吧?」
「嗚哇,這下不得了了。」
「我認爲完全正確。是我的估算太天真了,真是抱歉。」
「法家和盧家應該要一起分享這份榮譽。吉薩·盧和絲菲拉·札薩一定也比我們還要驚訝吧。」
正如他們所說,三人不斷在攤販和帳篷之間來回。
巴修笑着拍拍綁辮子的褐色腦袋。
「你在工作中發什麼呆啊?你不是說過,要隨時攪拌鍋子嗎?」
「……真的沒事嗎?」
「不過,是席拉·盧指示拉拉·盧這麼做的吧?我覺得這是很正確的判斷。」
這種感覺就像獨自待在陌生的異國——不過,其中也蘊含着奇妙的舒暢感,鄉愁和解放感複雜地交織在一起。
巴爾夏那張比一般男性還要粗獷的臉上,露出開朗有力的笑容。
(真是不得了的來客數。下次開始,我要努力增加咖喱和意大利麪的分量。)
這股溫暖似乎給了我無比的力量。
我之前在從達巴克回來的路上——第一次看到火把,是在從圖倫伯爵宅邸被釋放的那天晚上。那是沒有電力的城鎮中,不夜城的燈火。如果沒有火把,我應該可以確認天空中不知名的星座形狀。
「這樣啊。由美,你是不是也該去南方擺攤?」
我總覺得心臟被緊緊揪住。
彷彿在等待這一刻,座位上的客人和路上的行人都齊聲喊道:「獻給太陽神!」。
「可是……」
我突然覺得腳邊扭曲了起來。
如果一個人平均會購買三份餐點,來客數就是三百三十人,數字上比白天還要少。不過,這是因爲料理一下子就賣完了。我們原本預計營業一百四十分鐘到兩百二十分鐘,沒想到不到兩個小時就賣完了,這真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如果只是輕輕碰觸就算了,不過,愛·法最近很少會這麼直接地觸碰我的身體。她將我拉向自己,從近距離凝視着我的雙眼。
「沒事,我只是在反省自己的粗心大意。」
「那麼,護衛離開之後呢?要是回程被跟蹤,闖進家裏,別說銅幣,連性命都有危險。」
雖然腳邊一片漆黑,不過,這裏沒有深淵,只有腳踩在土壤上的踏實觸感。。
(在歡樂的祭典中陷入感傷,是常有的事。)
「瞭解。那麼,鍋子就麻煩你攪拌咯。」
今天巴爾夏的護衛也是隻到一時的契約,所以喫完料理後,就立刻返回杜朗。
「請不要露出這樣的表情。這不就是法家和盧家攜手合作的工作嗎?我想要一起分擔責任和榮譽。」
席拉·盧一邊洗盤子,一邊這麼詢問。
「那真是太好了。下次的節日,我們就可以賣更多料理了。」
「西風亭」的什錦燒也賣得很好。今天他們準備了一百人份的什錦燒。不管怎麼煎,什錦燒的分量都消耗不完,由美和她的朋友露依思開心地尖叫。
「所以才需要護衛啊!」
愛·法的藍色眼眸凝視着我。
愛·法抓住我左手臂的體溫,似乎還殘留在上面。
邁默認真地垂下眉尾,表情變得像便祕的小狗。
「現在差不多是下午五點的五刻半吧。是啊,我們說不定可以在日落之後的六刻不到的時間,就把東西賣光。」
「那就好。你去完成自己的工作吧。」
「嗯,真的沒事。」
「等一下。」愛·法抓住我的手臂。
席拉·盧這麼開口,開始用木桶的水清洗餐具。如果沒有她,我也無法繼續工作,所以我當然要幫忙。
莉蜜·盧、雲·斯多拉和菈茲等女生在倍增的餐廳裏來回走動,收拾空盤。阿瑪·敏·盧堤姆也加入她們的行列,她應該和我一樣用光了木盤,所以才把攤位交給敏的女人們顧,自己跑來幫忙吧。
「今天有拉拉·盧在,真是幫了大忙。如果只有我和其他女性,沒辦法這麼迅速地展開行動。」
「這樣啊。我不知道你粗心大意了什麼,不過,既然你自己這麼認爲,就該好好反省。」
「我回來了!我先幫你們法家墊錢了哦!」
我們爲了這個夜晚補充了餐具。極端來說,我們準備了合計兩百五十二組的餐具,即使八十四席的客人全部使用三組餐具,也能夠應付。
爲了這一天,我事先準備了五十份湯品,除了意大利麪之外,其他三道菜也各增加了二十份左右。不過,現在看來,不到兩刻鐘的時間,這些食物就會銷售一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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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凱爾,你是城下町出身的吧。所以纔會擔心,不過在粗暴分子衆多的旅社城鎮,只要懂得如何周旋,就不會有任何危險。你看,那邊那個女孩,不也是隻靠女人在做生意嗎?你總不會說,我比那個女孩還不可靠吧?」
溫暖的橘色火焰從北邊開始依序點燃。
有些人會徹夜狂歡吧。有些攤販在太陽下山後,纔開始做生意。例如由美,她也是在太陽下山後,纔開始擺攤。
回到攤販後,拉拉·盧只丟下這句話,就衝向食堂。我們剛好用光了木盤,我仔細地向排隊的客人道歉後,拜託愛·法看顧攤販,我也走向食堂。
每當他們回到攤販時,妮雅都會對愛·法說出一些輕浮的話。不過,我們家的女主人擁有鋼鐵般的精神力,她當然不會對重要的客人表現出粗魯的態度。不過,她也不會在表面上裝出一副和藹可親的模樣,她從頭到尾都面無表情,無視妮雅。
「南方的『南方大樹亭』終於開始擺攤了。因爲那裏沒有其他販賣奇霸獸料理的攤販,所以生意很好。」
我參加了獵友會的農場集訓,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處理山豬。我們連續三天住在農場裏,第一天晚上,我跟一羣初次見面的人一起度過。我待在分配給自己的寢室裏,莫名地難以入眠,我吐着白色的氣息,從窗戶望着冬季的星空,陷入這種感覺之中。
邁默認真地望着米克爾。
我這麼思索,踏出步伐。
就在這個瞬間,有人輕輕戳了戳我的肩膀。\n「喂。」
日落之後日晷也派不上用場,但這個時候應該還不到六刻半。儘管如此,我眼前的鐵鍋已經快要見底,其他攤販也多少有些差距,但都處於快要結束的狀態。雖然客人的人數已經稍微減少,但木盤還是不夠,臨時擴張的食堂也已經客滿。
「既然這樣,只要不被跟蹤就不用擔心吧?我好歹是馬薩拉的獵人。要是有人騎託託斯或板車追過來,我絕對不會放過。」
「對吧?身邊有像艾絲特她們這樣的人在,根本不用擔心。去程和回程,巴修也會緊緊跟着我們。」
席拉·盧抱着空木盤,從後方這麼呼喚我。
天色已經籠罩在暮色之中。陽光變得微弱,天空也從橘紅色轉爲紫色。
米克爾久違地來店裏,站着喫「燉塔拉帕」,同時露出前所未見的爲難表情。
米凱爾終於妥協,決定從下次的假日開始,也加入麥姆的攤位。
「不,這樣一天會多花八枚赤銅幣,我本來想請你確認,這是否真的是正確的判斷。」
總之,明天一定要追加訂購餐具。我們還有兩次夜間營業,所以這絕對不是一筆無謂的投資。
「……這樣啊。」愛·法鬆開我的手臂。
「可是,晚上會有強盜出沒。從驛站城鎮到圖蘭的路上,難保不會遇襲。」
於是,到了下午六點,太陽神隱去身影后,街道上又充滿了活力。
「大哥,你們也會來玩嗎?」
「蓋倫雷劇團」在日落的同時開始營業,他們的生意似乎相當興隆。不管是帳篷的入口,還是搭建在一旁的占卜小屋,都不斷有人走進去。我可以看到這樣的景象。
「是的。工作比我想象中還要快結束,我們應該可以去。」
「明日太,你沒事吧?」
當然,因爲大家是坐在地上喫着料理,所以沒有像食堂一樣有效率地使用空間。食堂內有八十四張座位,對面的空地大概坐了五十個人。
我記得這種感覺。那是大約三年前——我國二十二年級十二月時發生的事情。
另一方面,麥姆和米凱兒以客人的身份登場了。而且,她們明明是客人,卻僱用巴爾夏擔任護衛,還用板車載着她們。
「喂!那邊的傢伙,再擠過去一點!從這裏開始就不是我們租借的地方了,如果坐到那邊去,衛兵會抓你們哦!」
之後,「蓋倫雷劇團」的成員們走了過來。他們和白天一樣,自己準備了餐具,將食物帶回帳篷。不過,現在只有雜耍藝人皮諾、馴獸師珊圖和吟遊詩人妮雅現身。
仔細一看,西北方向也點起了火。城下町的城牆上燃燒着守夜用的火把。
我望着席拉·盧強而有力的笑容,回到了攤販。攤販前已經排了十位以上的客人。我對着他們喊道:「讓各位久等了!」,然後拿起火把。
「嗯,我會的。」
「因爲愈往南走,租金愈貴啊。在這裏擺攤,已經能賺很多錢了。而且,我們的人氣也受到明日太你們的影響,所以,這樣反而比較好。」
只要愛·法陪在我身邊,我就真的沒事。
「抱歉,我再去餐廳一趟。麻煩你攪拌鍋子咯。」
「基本上,我白天也是爲了不被強盜跟蹤,充分集中精神在工作上。畢竟都賺了那麼多銅幣,這點小心是理所當然的吧?我發誓,不會把可疑的傢伙帶到杜朗來,希望你能相信我的實力。」
(我們晚上主要的活動是住宿,沒想到客人會比白天還要多。明天我得和盧家的人開作戰會議。)
當我這麼思索時,『燉煮雜拌』已經賣完了。
由於烹調很費工,所以圖爾·迪恩負責的意大利麪攤位前,排了一整排客人。不過,那邊也只剩下二十份左右了。
接着,『奇霸肉湯鍋』也賣完了,『煎波糖卷』和『烤咩咩』也稍微晚了一點,同時賣完,最後是意大利麪賣完,順利地銷售一空。
感覺上,太陽下山後還不到一個小時,所以果然不到兩個小時。我們有些茫然,面面相覷。
「……下次的節日,我們得和凌奈·盧商量,要增加多少料理呢?」
席拉·盧一邊清洗着髒污的木盤,一邊露出驕傲的笑容這麼說道。
6
我們合力收拾攤販後,便出發前往討伐「蓋倫查雷劇團」。
想要觀賞的人數增加了一倍。除了上次參加的我、莉蜜·盧和亞馬·民·路堤姆之外,這次又多了拉拉·盧、席拉·盧和溫·斯多拉。
然後,吉薩·盧告知我們,要派出與爐竈看守人數相同的獵人擔任護衛。他們選出的人選是愛·法、路多·盧、信·盧、丹·路堤姆、賈茲蘭·路堤姆和基蘭·裏林這六個人。他們全都是在盧家的收穫祭中贏得勇者寶座的成員,由此可知吉薩·盧有多麼警戒這次的個別行動。
順帶一提,沒有被選爲護衛的勞·雷看起來並沒有特別不滿,他正和家人雅米莉·雷開心地聊天。雖然勞·雷也相當好奇,不過,只要雅米莉·雷陪在身邊,他應該不會感到不滿吧。
另一方面,達盧姆·盧從一開始就不怎麼關心街頭藝人的表演——不過,有個人露出有些哀傷的表情,凝望着他冷淡的側臉。那個人就是剛剛還露出滿足微笑的席拉·盧。
達盧姆·盧應該也想和他喜歡的席拉·盧一起欣賞街頭表演吧。不過,達盧姆·盧在這兩次的收穫祭中都沒有獲得勇者的寶座,所以這次沒有被選爲護衛。
我總覺得他有點可憐——當我這麼思索的時候,莉蜜·盧突然用充滿活力的聲音喊着「吉薩哥!」。
「塔菈今天也會一起去吧!既然如此,再多帶一位獵人比較好吧?」
「……我們這邊有六個人就夠了。你想帶她去的話,就帶她去吧。」
「謝謝!那我們走吧,達盧姆哥!」
「什麼?」盧家本家的二哥訝異地轉頭望向幺妹。
「爲什麼是我?我對雜耍沒有興趣哦。」
「大家不都一樣嗎?因爲女性成員只有露和露緹姆,所以男性成員也最好一起行動吧?」
「唔嗯。騎士指的是武人吧?雖然我對那邊比較有興趣,但大家覺得如何?」
「哎呀,你那彷彿獵豹盯上獵物般的眼神,真是讓人受不了啊!我的工作明明是讓別人神魂顛倒,現在卻快要被你迷倒了!」
不久後,我們抵達馴獸師香杜過去等待的地方。拉開布幕踏進那個地方後,裏面沒有人,取而代之的是孤零零地放着一個壺。
於是,達魯姆·盧也決定參戰。
我們沒有被七彩鳥或大龜阻擋去路,順利地抵達通道的盡頭。此時,莉蜜·盧興奮地大喊:
「是嗎?我很少有機會和不是血親的氏族女性說話,所以不知道該怎麼應對。」
「我是斯多拉家的雲·斯多拉。這次要麻煩你了,請多多指教。」
最興奮的丹·路堤姆如此詢問。所謂的騎士指的是那個奇妙的甲冑男,雙胞胎則是指阿倫與阿美吧。由於沒有其他意見,我們便尊重丹·路堤姆的意見。
不過這個人實在太高,而且氣氛也太詭異了。就算說他是用西姆的魔法把自己藏在亞空間裏,我也會相信。
妮雅一發現愛·法的身影,立刻發出喜悅的聲音。愛·法馬上眯起眼睛。
數名西方居民站在那道光芒下,正在付錢給接待人員。站在櫃檯前的人是矮小的男子贊和吟遊詩人妮雅,這兩個人站在一起,看起來有些奇妙。
「什麼嘛,真沒用!你之前還說要跟我比酒量,結果根本不堪一擊嘛!」
在網子的另一端等待着我們的不是黑猿,而是銀獅子和豹。
對方似乎很享受我們的慘叫聲,不斷伸出手指。那是人類的細長手指,而且,壺的尺寸明明這麼小,手指看起來卻像是成年男性的手指。壺的尺寸和手指的尺寸明顯不成比例。
這幅景象宛如惡夢。
「皮諾?啊,他應該在帳篷裏幫別人或是妨礙別人吧。那傢伙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表演。你們要小心一點,如果在黑暗中遇到他,可不要發出慘叫聲哦。」
「……哼,說得也是,因爲你們的關係,讓眷屬們這麼麻煩,確實不合理。」
吉蘭·立琳仰望着巨大的帳篷,開心地說道。他是這羣人之中,年紀僅次於丹·路堤姆的人,不過,他的好奇心似乎不輸給年輕人。
接着,這次出現的是人類削瘦的臉龐。壺倒過來,只有人類的手肘和頭部露出壺外,這幅景象宛如惡夢。我感覺到有人在我們的斜後方屏息。
我們欣賞了美麗又可怕的野獸一會兒後,折返了。
我們走在前幾天也走過的雜木林小徑上。雖然遠處有燈光,不過,那詭異的模樣不輸給夜晚的森林。我們已經看不到先入場的客人們,盡頭處傳來男人的慘叫聲。
「好厲害的才藝!像你這麼瘦長的男人,要怎麼把身體縮進這麼小的壺裏!? 」
「不好意思,我們家也聚集了親戚,一起慶祝。」
「那麼,我們想和留下來的人締結緣分。」
尤蒂站在鐵板前,被熱氣燻得滿身大汗,她從攤販的方向對我們這麼說道。他們的攤販比我們晚了三十分鐘纔開始營業,而且他們賣的是效率不高的大坂燒,所以現在還在營業中。
「是無所謂,不過,和你們有關係的人應該大部分都會離開這裏。」
「好,那我們出發吧。吉薩·盧,晚點見。」
「嗯,這的確很可疑。」
入口處掛着一個類似提燈的物品,裏面裝着用玻璃封住的火焰,不過,裏面一片漆黑。前方几米處也有同樣的光源,我們以光源爲指標,繼續前進。
當男人的手肘露出壺外時,一個黑色物體垂了下來。看起來就像壺中黑暗的物體傾瀉而出,不過那是一頭黑褐色的長髮。
丹·路提姆直接發問,不過當然得不到答案。
「嗯,如果發生什麼事,就聽從獵人的指示。」
由於達魯姆·盧和達魯姆·盧是熟識的人,所以丹·路堤姆負責帶領塔拉,雲·斯多拉則透過消去法,和吉蘭·裏林組隊。
再說,壺中空蕩蕩的空間爲什麼看起來一片漆黑?就算對方是擁有成人手指的幼兒,也不可能將身體縮到那麼深的地方。我再重複一次,那個壺的高度只有五十公分。
妮雅瞬間愣了一下,然後露出陶醉的微笑。
「抱歉,我來晚了!因爲發生了很多事!」
那是個高約五十公分,寬約四十公分的圓壺。上面刻着希姆風格的奇怪圖案,左右兩邊有環狀的把手。壺蓋沒有蓋上,裏面是一片漆黑。
這會不會是一種擁有人類手指的寄居蟹呢?
丹·魯提姆哈哈大笑,他的兒子們也開心地微笑。丹·魯提姆和多拉一家已經熟識到可以互開玩笑的程度了。
除此之外,吉薩·盧也下達了新的命令。
不過——潛伏在壺中的並不是野獸。壺口的左右兩側突然伸出十根手指。莉蜜·盧和雲·蘇多拉發出慘叫聲。
「達魯姆,你們要踏入那種可疑的地方,所以要特別小心。女性成員要由男性成員陪同,兩人一組。」
「哇,是休伊和莎拉!」
在我們混亂的視線中,壺往後滾去。十根手指碰到地面後,再次蠢動,壺呈現倒過來的狀態,對方就這樣在室內徘徊。
由於我們已經打烊了,所以點亮燈光的街道上,行人也變得比較少了。不過,還是有許多人舉着裝有水果酒的土瓶,來來往往。衛兵們百無聊賴地站在人羣之中。
我事前就聽說了這件事。達雷姆也有自己的慶祝方式吧。
結果,愛·法只能閉上嘴巴,我只能無力地嘆了口氣。自從遇見卡繆亞·約書之後,我大概就沒有再遇過這麼輕浮的人了。
聽到多拉家的長男這麼說,吉薩·盧疑惑地歪着頭。
這次壺的底部出現人類的手臂。
壺宛如擁有生命似地微微蠢動。如果壺裏的野獸在動的話,時機也太巧了。
壺男迪洛緩緩點頭,同時拉開其中一條垂幕。另一邊是一條被樹籬包圍的小路。
由於奇霸獸料理已經賣完了,《西風亭》的攤販前排起了長長的隊伍。尤蒂用鐵板煎着波糖麪糰,露出路多·盧等級的笑容。
「啊,明日太,你們要去馬戲團吧?雖然應該不會遇到危險,不過,你們要小心,別讓其他客人把你們的錢給偷走了哦。」
「那麼,妹妹就拜託你了……請問,我們可以留在這裏等嗎?」
「啊,你終於讓我聽到你的聲音了。你的聲音就像福爾尼爾鳥展翅高飛一樣美麗。」
當所有人都踏入那邊時,從背後關上的垂幕另一邊傳來女性的悲鳴。恐怕是迪洛正要回到壺裏時,下一批客人踏入了吧。那肯定也是惡夢般的光景。
「……吟遊詩人,你現在是店員,我是客人。」
「嗯?朵菈呢?她很少不參加這種場合。」
「家父已經醉倒了。他的酒量沒有很好,卻從中午就開始喝酒,所以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吉蘭·立林這麼說,露出爽朗的微笑。他是一位壯年男子,身材中等,臉上有着笑紋,嘴邊的鬍子修剪得十分整齊。雖然他的外表看起來很溫和,不過,他在比力氣的時候,甚至可以打敗米達和吉·馬姆——這樣的吉蘭·立林和年輕的雲·斯多拉相視而笑,看起來相當溫馨。由於兩人都有着灰褐色的頭髮,他們站在一起,看起來就像一對父子。
「從這裏開始,道路會分成兩條……右邊的門是騎士之間,左邊的門是雙胞胎之間……客人,您要選擇哪一邊的命運呢……?」
達盧姆·盧用險惡的語氣低語後,壺又突然停止動作。
不過……在我的故鄉好像也有類似的才藝。像是脫臼之類的,男人應該可以把自己裝進這種壺裏。裏面看起來黑黑的,一定是因爲頭髮或衣服的關係。在這種黑暗中,就算看錯也無可奈何。
「哦,黑猿又在同一個地方嗎?真令人期待。」
「盧家果然要跟盧家一組吧?」
「嗯,那我們晚點見咯。抱歉,把你一個人留在這裏。」
「你在做什麼!不可以嚇到休伊和莎拉啦!」
莉蜜·盧這麼發言,看起來不像是頑皮的小孩,甚至像是個小惡魔。不管怎麼說,席菈·盧和達魯姆·盧已經確定要組隊了。
然後,壺再次倒向後方,接着從壺中爬出剩下的部位。那是一個穿着黑色長衣、骨瘦如柴的男人。
「抱歉、抱歉。它們真是聰明的野獸。」
太陽已經下山超過一個小時了,不過,來客數似乎沒有變化。雖然沒有出現人潮洶湧的盛況,不過,還是有零星的客人來光顧。占卜小屋的攤販前,也有三名年輕女孩正嬌聲嬌氣地等待着。
「從這個情況看來,這裏面也躲着什麼珍奇的野獸吧。」
守護着塔拉背後的丹·路堤姆愉快地說道。
不管怎樣,我們再次由莉蜜·盧和塔菈帶頭,踏進帳篷之中。
男人依然面無表情,緩緩站了起來。雖然瘦,不過個子很高,大概跟加茲蘭·路提姆差不多。他就是之前站在櫃檯的迪洛。雖然黑褐色的頭髮遮住半張臉,不過那副東方人的高瘦身材,我絕對不會認錯。
此時,丹·路提姆將左手伸進繩子中,發出「嗯」的一聲。休伊和莎拉馬上發出不輸給黑猿的咆哮,讓我們嚇了一大跳。
我們在這個房間裏散開,遠遠地圍着那個壺。
「那麼,那個叫做塔拉的女孩什麼時候會來?她沒有來我們的攤位露臉,會不會太慢了?」
他的兒子們異口同聲地說:「謝謝您。」
丹·路堤姆用充滿期待的語氣低語。
接着,又有幾個女人發出慘叫聲。
達魯·魯提姆這麼詢問的時候,莉蜜·盧大喊「來了——!」。熟悉的三個人從人羣的另一端走了過來。是塔拉和她的兩位哥哥。
總之,我們男女各別組成一組。我和愛·法、莉蜜·盧和路多·盧、菈菈·盧和信·盧、嘉澤蘭·路緹姆和亞瑪·敏·路緹姆,這四組人馬一開始就決定好了。
「我們付銅幣……皮諾在工作嗎?」
接着,壺像是在回應他的話,開始喀噠喀噠地震動。
不過,對於第一次見到它們的人來說,它們的存在還是足以讓人發出慘叫。在只有提燈火焰的黑暗中,兩頭巨大的野獸蹲踞着,雙眼燃燒着火焰。我們背後傳來「哦哦」、「嗚哇」的聲音,看來是吉蘭·立琳和雲·斯陀這對組合。
「……歡迎來到『蓋恩雷劇團』……我是夜晚的嚮導,壺男迪洛……」
於是,我們來到了「蓋恩雷伊劇團」的帳篷。
吉蘭·裏林低下頭,雲·斯多拉則是「哎呀」一聲,露出了微笑。
「……所以,我就直說了,你讓我感到很不愉快。你那粘膩的聲音和輕浮的發言內容都讓我感到不快。」
「不不不,我纔要請你多多指教。我是裏林家的家主,吉蘭·裏林。」
吉薩·盧等留守組的人,會和攤販和貨車一起待在同一個空間。圖爾·丁和菈茲等女性們笑着目送我們離開。
布幕的另一側不斷傳來各種聲音。雖然大部分都是客人被表演嚇到的聲音,但也有猛獸的吼叫聲,或是分不清是動物還是人類的奇怪叫聲,讓我們不由得抱着期待與不安的心情。不過在抵達最初的目的地前,我們都沒有遇到人類或野獸。
「你是盧家的血親,還是裏林家的家主吧?面對我這種小氏族的女人,不需要這麼客氣。」
從骨瘦如柴的手指、手背、手腕、前臂,男人的手臂不斷從壺中延伸出來,壺也跟着被抬高。
「不用在意啦!就算沒有明日太你們,客人還是這麼多啊!」
吉薩·盧沉思了一會兒後,緩緩點了點頭。
吉薩·盧大概只是想要盡到現場負責人的使命吧。不過,他一定還有其他意圖。聽到吉薩·盧這麼說,莉蜜·盧露出了奸計得逞的笑容。
如果沒有主人的命令,這兩頭野獸果然也不可以反擊人類吧。姑且不論這一點,丹·路提姆的膽量和惡作劇心態,就算不是莉蜜·盧也會感到傻眼。
看來這位先生的輕浮態度,是不分對象,全方位的。我們把銅幣丟進矮小男人所指的草籠裏,親手拉開布幕。
「哦哦,美人啊,你終於來找我了。」
「這是什麼東西?我們是不是該打破壺看看?」
「塔拉沒有嚇到呢~?你認識那個人嗎?」
「嗯,那個人去年也在。不過,不管看幾次都很不可思議呢~」
莉蜜·盧和塔菈走在昏暗的道路上,小聲地交談。她們沒有必要壓低聲音,不過,大概是受到現場氣氛的影響吧。接着,我聽到凌·盧詢問拉拉·盧「你還好嗎?」的聲音。
以我的視力,沒有辦法在這種狀態下掌握十三位同伴的所在位置。我凝望着愛·法凜然的側臉,體認到吉薩·盧的提議相當正確。
「嗯?好像有人在打架。」
路多·盧和丹·路堤姆一起走在最前方,守護着年紀最小的兩人。他這麼喃喃自語。
「不過,我感覺不到殺氣。那也是表演嗎?」
他們畢竟是騎士,果然會表演武藝吧。我們慎重地前進,我終於也感受到騷動的氣息。黑暗的另一端傳來某種堅硬物體碰撞的聲音,以及沉重物體倒下的震動。
然後,我的視野突然變得開闊。這次我們沒有走進用布幕隔開的房間,而是走進雜木林中的一塊空地。
怪力男多卡和盔甲男羅洛正在這裏打鬥。
我們儘可能往旁邊散開,注視着他們的戰鬥。
多加舉着巨大的棍棒,羅洛則是拿着木劍。但是面對身高超過兩米的怪力男,盔甲男看起來實在很不可靠。他的身高頂多只到我的胸口,而且全身雖然包裹在皮革盔甲底下,卻有着莫名瘦削的輪廓。看起來就像木頭人偶一樣。
這樣的羅洛以僵硬的動作砍向多加。那根本是腳沒有着地,相當滑稽的動作。
多加隨手用棍棒彈開羅洛那不可靠的木劍斬擊。然後用宛如巨象般的腳狠狠地踢中羅洛的肚子。
羅洛整個人飛了兩米左右,然後直接癱軟倒地。那模樣用癱軟倒地來形容再適合也不過了。甚至讓人擔心這真的是雜耍嗎?
在我們默默注視當中,羅洛開始喀噠喀噠地發抖。
接着他抬起細瘦的腰部。整個人趴在地上,只有屁股抬到半空中的滑稽模樣。
然後他就像剛出生的小鹿一樣顫抖着,同時無力地撐起身體。下半身站了起來,只有頭部還貼着地面,姿勢看起來非常不自然。
接着他舉起雙手,上半身也像是被雙手拉扯般站了起來。
他的樣子看起來有點奇怪。
我們從塔拉那裏聽說,才藝表演的行情是如果覺得滿意就付四分之一的銅幣,如果覺得非常滿意就付一半的銅幣,如果覺得不滿意就不必付錢。因此我們各自依循這個行情,把銅幣投進袋子裏。由於獵人們身上沒有銅幣,因此是由同個屋檐下的女人們代爲支付。
所有的關節都無力地彎曲着,脖子也歪向一邊。仔細一看,他的右腳只有腳跟貼着地面,左腳也只有腳尖貼着地面。
「不要抬起頭,繼續前進。賊人們也從後方接近了。」
這些體驗對森邊居民來說都很新鮮吧。如果能和意中人一起體驗,應該會更幸福吧。我偷偷地望着愛·法那副裝模作樣的側臉,悄悄地這麼思索。
那道目光相當恐怖,不輸給黑猿和銀獅子。對方的毛皮顏色和黑暗相同,我們還無法看清楚它的身影。
我偷偷環顧四周,莉蜜·盧和塔菈開心地睜着發亮的雙眸,路緹姆夫婦緩緩地露出微笑,父親則瞪大了眼睛。路多·盧挑起單邊眉毛,雲·斯多拉驚訝地瞪大雙眼,吉蘭·裏林則笑容滿面。菈菈·盧看起來相當興奮,她抓着凌的胳膊,凌則露出錯愕的表情。
多加的巨大身軀從樹蔭下冒了出來。他粗壯的手臂上,沒有拿着棍棒,而是提着一個草籠。
羅羅喀噠喀噠地站了起來。跟剛纔一樣,是滑稽又幽默的動作。
「那就是賈卡的黑猿啊。那確實是一隻力量驚人的野獸。」
我沒有餘力回答她。我無法掌握其他人的動向,只能和愛·法與雲·斯多拉一起在黑暗中奔跑。
羅洛停頓了好一會兒,才重新擺出姿勢。
羅羅像是垃圾般一動也不動。
「賊、賊人?」
明明站了起來,身體卻好像沒有重心。
愛·法順勢往後退,她的背部緊貼着附近的樹幹。愛·法拉着我的手臂,我也跟着她一起後退。
黑猿舉起比多加還要強壯的手臂,把羅羅的身體拋向空中。羅羅的身體輕盈到像是在開玩笑似地飛舞在空中,撞上特別粗壯的樹幹後,掉落到地面。
(這就是所謂的默劇嗎?)
當我遊刃有餘地這麼思索時,突然傳來一陣野獸的咆哮。
黑猿用紅色的雙眼來回瞪視着我們。
愛·法的眼神化爲藍色的火焰。她露出獵人的眼神,我好久沒有看到她露出這種眼神了。
我曾經聽畢諾說過傑塔這個名字。他應該和團長賈姆雷一樣,白天都在睡覺。
「下一批客人要來了,請各位繼續前進。那邊是下一個房間。」
「哎呀,歡迎光臨。」
我和她的夥伴都皺起眉頭,眼神就像遇到航天飛機的野生動物一樣,既困惑又疑惑。他們的表情看起來也像不知道該如何解釋眼前的光景。
我們各自從懷裏掏出裝有銅幣的袋子。
然後——異狀突然發生了。愛·法突然一把抓住我的頭,將我壓倒在地。
我們前進數米後,這次換成有人從右側拉住我的手臂。左側的帷幕發出「啪啦啪啦」的危險聲響,裂了開來,一道黑影從帷幕中衝了出來。
這個空間的直徑應該只有二十米左右,不過,我們卻走了很長一段距離。走在昏暗的道路上,果然會讓人錯亂,不知道時間與距離的長短。
這時,一陣機械般的尖銳聲音響徹四周。原來是羅洛高舉木劍,發出勝利的吶喊。我們隔着帷幕聽到的,似乎就是這陣奇怪的吶喊。
由於四處都長着樹木,所以有很多死角。這次不知道會有人表演什麼節目。
「……那是騎士王羅洛的才藝表演。」
被那把木劍輕輕戳了一下頭後,這次換黑猿倒臥在地面上。
(他該不會是能夠像鸚鵡一樣,學會人類語言的野獸吧?)
「不好意思,可以幫我把錢付出去嗎?在還錢之前,這根牙就先寄放在這裏。」
黑影似乎有五道。提燈的火光距離我們太遠,我無法看清對方的外貌。
「別說傻話了。那隻黑猿雖然一直狂吠,卻沒有散發出殺氣。」
洛洛就這樣喀噠喀噠地開始走向多加。他的全身關節都鬆脫了,動作看起來就像是手腳被綁着繩子,被人從上方操縱一樣。由於他的全身上下都沒有露出肌膚,看起來就像是個傀儡。」
不過,這無疑是人類的語言。
看來高潮部分就快到了。
我們一同踏出黑暗的另一端。
皮諾上下顛倒地揚起嘴角。
「呀啊!」\n芸·斯多拉發出慘叫,蹲在我的身旁。我抬頭一看,吉蘭·裏林也拔出小刀,背對着轉向左邊的愛·法。
在場的人有一半嚇得縮起脖子,剩下的一半則握住刀柄。
黑猿用雙手的拳頭撐住地面,粗壯的豬首往後仰,再次咆哮。
不知不覺間,多加已經消失了蹤影。
不過,馴獸師夏unte應該在剛剛的場所照顧黑猿。不過,他剛纔暫時離開帳篷,來到攤販這裏,就算那個老人不在,野獸們還是可以表演節目嗎?
它的聲音混濁,還夾雜着摩擦音。
我們依序走向多加指示的方向。雖然沒有拉起布幕,不過仔細一看,樹木之間拉起了繩子,自然地形成一條道路。四處都掛着提燈,所以不會迷路,不過我們已經搞不清楚自己身在帳篷的哪個位置了。
我們走在雜木林的小徑上,皮革帷幕再次擋住我們的去路。
「我絕對……會把各位……帶到團長的遊戲舞臺……」
當它的咆哮聲停止後,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靜充滿了四周。
「我正在巡視,看看有沒有人做了壞事,或是迷路了。畢竟也有些客人會偏離道路嘛。」
突然有聲音從我的頭頂上方傳來,害我差點尖叫出聲。我抬頭一看,一位小女孩的白色臉龐從樹叢中倒着探出頭來。
「我真的很驚訝。我還以爲連我們都會被攻擊……」
一個巨大的黑影落下,擋在羅洛和多加之間。那是瓦姆達的黑猿,它擁有宛如猩猩的巨大身軀和黑色獸毛。
突然登場的黑猿,雙眸燃燒着鮮紅的火焰,用巨大的手掌一把抓住了羅羅的頭。然後就這樣,把羅羅的身體高高吊起。羅羅的手腳不停顫抖,以看起來非常可憐的動作揮舞着。
此時,我與席拉·盧四目相交。
(啊,這該不會是一種表演吧?)
結果洛洛就像是被那股力道推倒一樣,整個人搖搖晃晃地倒下。但途中就像是被按下暫停鍵一樣,倒下的姿勢突然僵住。
7
愛·法抓住我的手臂。
愛·法默默地揮舞着小刀,刀刃發出堅硬的金屬碰撞聲,男人同時發出「唔哦!」的叫聲。愛·法彈開了從旁揮來的斬擊。愛·法使用的是小刀,對方則是巨大的蠻刀,男人卻往後方退去。
他的眼神就像野獸一樣,讓人只能這麼認爲。
羅羅就這樣舉起木劍,搖搖晃晃地衝向黑猿。
「……好像有人潛伏在某處。」
他單腳懸空,腰部彎成斜角,脖子無力地垂下。一般人不可能用這種姿勢靜止不動,看起來就像被絲線吊起來的人偶一樣,相當不自然。
然後,我終於發現滾落在手邊的奇妙物體。那是從正中央折斷的箭頭。
愛·法低聲說道。
「哎呀,真是嚇了我一跳。各位的才藝表演真是精彩。」
然後——發生了令人驚訝的事情。
皮諾只留下這句話,就消失在樹叢中。
吉蘭·裏林沒有跟家人一起來,他向雲·斯陀羅借了銅幣。
「不行,這裏太危險了。」
不過,那雙鬼火般的眼睛,完全感受不到人類的知性。儘管如此,他還是能說出人類的語言。
「……那是什麼啊?」\n路多·盧也發出緊繃的聲音。仔細一看,愛·法也露出至今最爲嚴肅的眼神。這隻猛獸比黑猿還要危險嗎?
她露出溫和的微笑。
黑猿愣愣地轉頭看過去。我們也把視線轉向那邊。
這隻猛獸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突然用人類的語言對我們說話。
愛·法拔出腰際的小刀,揮出一擊。
不管怎麼說,愛·法和達魯姆·盧都大喫一驚,他們應該被鎧甲男羅洛的表演吸引住了吧。如果我心中沒有默劇的概念,我應該也會跟愛·法他們一樣,大喫一驚吧。有些人將這出表演解釋爲滑稽的喜劇,坦率地享受表演的樂趣。有些人將這出表演解釋爲奇怪的體術,感到驚訝和困惑。整體來說,大家都是這樣的反應。
多加還是隨意地把木劍彈回去。
「嚇、嚇死我了。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啊?」
「各位……歡迎來到……遊戲的舞臺……」
由於沒有人帶路,所以他們拉開布幕之後,出乎意料地,裏面又是一片雜木林。不過,左右兩側都掛着布幕,形成一條寬約五米的雜木林道路。每面布幕都沒有窗戶,遠方的提燈朦朧地照亮着道路。
丹·路提姆的聲音中帶着無畏的笑意,不知從何處傳來。從我的位置看過去,雖然看不太清楚,不過,大家應該都各自守護着自己的女伴吧。
「箭從帷幕上方射了過來啊。看來有相當多的敵人接近這裏了。」
我慌忙將視線移向上方,不過,果然還是沒有發現任何異狀。帷幕上方大約有兩米高,完全被黑暗籠罩着。
我一個人在心中碎念着「你跟他說話的時候,可以再溫柔一點啊」。不過,席菈·盧回答「這樣啊」的聲音,聽起來比平常還要雀躍。
接着,他再次僵硬地撲向多加。
同時,一陣口哨聲響起,黑猿霍然起身。黑猿斜眼看着羅洛跳着勝利之舞,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過般,一溜煙地爬回樹上。
當我這麼思索的時候,達魯姆·盧發出「呶」一聲,聲音相當緊張。上方的樹梢上,有一道金色的目光閃爍着。
多加用棍棒揮開他纖細的身體。羅洛再次飛了出去,不過,這次他沒有倒在地上,而是用不自然的姿勢靜止不動。然後,他再次展開突擊。
「明日太,絕對不要抬起頭來,有賊人。」
「咿哦哦哦哦哦哦——哇啊啊啊啊啊哦哦哦哦哦哦——!」
然後——喀噠,一個微弱的音色響起。那是羅羅扭動身體,鎧甲發出的聲音。
洛洛維持着那滑稽的動作,再次砍向多加。
此時,頭頂上傳來野獸的低吼聲。除了黑猿、銀獅子和豹之外,還有其他野獸嗎?
「既然你們是從這條路過來,就代表你們沒有選擇雙胞胎,而是選擇了廢柴騎士的表演吧。前方就是團長他們的表演場地了。」
達魯姆·盧這麼低語。他身旁的席菈·盧回答了他。
同時,刀光在黑夜中一閃而過。

「明日太。」愛·法突然抱住我的身體。她用右手握着小刀,用左手緊緊抱住我。
「愛、愛·法,到底怎麼——」
我的聲音被小刀揮舞的聲音打斷。
腳邊的草叢發出沙沙聲。
愛·法又砍掉了一支箭。
「不要離開我。我現在只能保持這個距離。」
愛·法的傷勢尚未痊癒。我全身感受着愛·法的體溫,差點陷入恐慌狀態。
「去死吧!」
其中一名男人發出混濁的聲音,再次用刀砍向愛·法。
不過,在愛·法做出反應之前,從旁揮過來的刀子彈開了男人的攻擊。
同時,惡賊的身影浮上空中,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後,重重摔落地面。惡賊發出呻吟,擊退惡賊的人擋在我們面前。
「你們到底在想什麼啊?我們可不記得有得罪過你們。」
那是吉蘭·裏林沉穩的聲音。
剩下的男人衝破簾幕,他們各自拿着武器,緩緩地逼近我們。
這時,又有新的敵人接近我們。三名男人粗魯地拉開我們通過的簾幕,闖了進來。
「嘖,這裏也有敵人!喂,那個混蛋跑到哪裏去了!? 」
這些男人全都拿着火把。我終於可以清楚地看見他們的身影了。他們穿着簡陋的布衣,只戴着皮製的胸甲和護手,是西方蠻族的惡棍。人數上,一開始出現的有五個人,新出現的有三個人。他們全都帶着刀或弓箭。
「……你們是什麼人?」
我們前進的方向傳來達魯姆·盧的聲音。
我望向那個方向,鬆了一口氣。森邊的同胞站在離我們不遠的地方,黑暗中,他們的眼神宛如獵人般銳利。除了我們這兩組人之外,其他人圍成一個圓圈,包圍着女人。我看到的前方的人影是達魯姆·盧和丹·路提姆。
人獸傑塔困惑地沉默下來。
「好、好的……」
「看,你們腳下沒人顧着哦。」
那個人的左手不見了。
「我們纔是受害者!你們跟那些藝人是一夥的嗎?」
森邊的獵人們一邊保護着自己的女人,一邊讓出一條路。我看到黑猿用粗壯的手臂,左右各抱着一個失去力氣的男人。
「既然如此,就請各位留在這裏吧!難得各位都來到這裏了,希望各位看過我的才藝再回去!」
「那麼,蓋曼雷的表演到此結束。非常感謝各位今晚蒞臨現場。」
蓋曼雷拋下這句話後,再次裝模作樣地向我們行了一禮。
如果這不是魔法,就是使用易燃油或火藥的魔術吧。可是我實在無法看穿他的手法。
「這、這傢伙也是怪物!」
蓋曼雷說着,指向腳邊燃燒的火把。
「不過,你們這些不入流的強盜,竟然敢用這麼響亮的名號。既然你們自稱是『紅胡黨』,就應該表現得更有氣概一點。」
丹·路迪姆用蘊含笑意的聲音如此回應。
他站在與我和愛·法相反的方向,也就是帳篷的深處。
以愛·法爲首的獵人們,用謹慎的眼神看着這場對話。如果前方也有盜賊在等待我們,我們只能先觀望這場騷動會如何落幕。
男人高舉着刀,襲向蓋曼雷。
惡徒們交互看着我們和達魯姆·盧等人,「喝!」地一聲,從喉嚨發出聲音。
獨眼獨臂的男人加姆雷,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轉過頭來。。
我們與他們之間隔了一段距離,不過,那股暴力般的熱氣依然襲向我們。
一名男子用顫抖的指尖拉弓,蓋默瑞就第三次揮動手臂。
男人因此陷入更嚴重的恐慌。
對方全身覆蓋着漆黑的毛髮,這一點和黑猿很像。不過,它的體型比黑猿小很多,頂多只有路多·盧的大小。
男人的腳邊被掃過,倒了下去。人獸趁隙迅速跳到男人的刀刃無法觸及的地方。
其中一個男人拿着蠻刀,往前踏出一步。
蓋默瑞傾斜身體,用右手的指尖做出在地面搔抓的動作。
「火神維拉斯啊,賜予汝忠實之子一滴祝福!」
那是一位奇怪的男人。
「我表演的時候,可是非常小心謹慎哦。畢竟只要走錯一步,就會被當成縱火的罪人逮捕。」
「我們是被你們搶走貨物的『藍鬍鬚黨』!我要在這裏爲黨首報仇!」
不過,這樣下去的話,男人們會燒死的。
「歐迦吉恩哈,歐尼給庫達思……弗拉奇摩羅拉哈,柯諾哲以賽拜伊太伊薩……」
他是一位高大的壯年男子。他留着一頭黑色的捲髮,頭上綁着一條紅色的頭巾。他的鼻子異常地高挺,眼窩凹陷,臉頰消瘦,尖尖的下巴蓄着山羊鬍。他的眼睛是普通的褐色,不過,他的左眼戴着眼罩。
這個時候,野獸的咆哮聲從上方傳來。
蓋銘雷的臉在火焰照耀下,陰影變得濃重,看起來簡直就像魔神。
男人這麼說,同時踩着流暢的步伐走向我們。他從我們和達魯姆·盧一行人之間通過,與那羣惡徒面對面。
人獸閃過他的斬擊,右腳轉了一圈。
人獸隨意揮動右臂,偏離軌道的箭矢便深深刺進樹幹裏。
蓋銘雷抓住身上鮮紅長袍的衣襬,像要展翅飛翔般揮動右手。
當我這麼思索的時候,視野突然染成一片漆黑。獸人桀特的存在感徹底遭到忽視,他不知道從哪裏取出一個巨大的壺,將壺中的東西潑向男人們。
「管你們是什麼人,都無所謂。把在場的人全部殺光!」
第二個男人的臉被銳利的爪子挖開,倒在地上。
其中一個男人用充滿喜悅的聲音說道,他將火把丟在雜木林的正中央。雜木林的草開始燒了起來,冒出危險的煙霧和臭味。
蓋默瑞一邊這麼說,一邊裝模作樣地向我們行禮。
砰砰!在瘋狂掙扎的男子們身邊,爆出紅色、藍色與綠色的火花。
「你是……加姆雷吧!你可別忘了我的長相啊!」
瞬間——我的視野染成一片鮮紅。
蓋曼雷緩緩抬起頭,他的左眼鑲着一顆閃閃發光的紅寶石,臉上掛着微笑。
「唔!真是驚人的姿態啊!就算是傳聞中的摩爾加野人,外貌也更像人類一點!」
丹·路提姆的巨大身軀就站在我們身後,不過,我越過他的肩膀,確認到皮諾的身影。皮諾站在比丹·路提姆更加巨大的存在——瓦姆達的黑猿肩上登場。
他的臉被火焰包圍。頭髮燃燒的臭味,連我們這邊都聞得到。
加姆雷輕蔑地捻着長長的鬍鬚。這個時候,我們和達魯姆·盧等人會合了。
「那麼各位客人,請好好觀賞『蓋默瑞劇團』團長蓋默瑞的表演。」
「那麼,就來進行最後的表演吧。」
人獸傑塔用宛如地鳴的聲音低喃。
「而且,既然敢搶我們的貨物,就表示你們是不入流的強盜。不用擔心,我們已經把貨物還給原主了。因爲我們發過誓,除了賣藝之外,不接受任何代價。」
「廢話就說到這裏!我要殺了你!」
火堆開始冒出火花,奇人加姆雷和盜賊們隔着火堆,彼此對峙。
「你……你這怪物!」
其中一名男人在極近距離射出箭矢。
由於它的毛髮比黑猿更長,我無法判斷它的體格。它看起來不胖也不瘦,體格和普通人差不多。儘管如此,它的眼睛閃耀着金色光芒,大大張開的嘴巴露出尖牙,發出雷鳴般的咆哮。
「你們打算反抗我們嗎?如果真是如此,我們會依照規定,砍下你們的右手。」
與此同時,發生了難以置信的事情。
「真是羣不懂規矩的傢伙!竟然不付銅幣就踏進我們賈姆雷的帳篷,不管在哪個貴族的國家,都不允許這種行爲哦?」
現場已經化爲地獄,有如阿鼻叫喚的炎熱地獄。
愛·法終於放開我,她把我壓在樹幹上,和吉蘭·裏林一起面對這羣暴徒。吉蘭·裏林身後的尤恩·斯多拉縮成一團,他用顫抖的手指抓住我,我輕聲對他說「沒事的」。
我和那些惡棍同時轉過頭去。
雜木林正中央燃燒的火把,火焰像蛇一樣延伸,咻咻咻地襲向男人們。
「如果人數差不多,森邊的獵人一定不會輸給對方。我們只要小心不要妨礙到大家就好。」
那是帶着青草味的溼潤土壤。當男人們被土壤覆蓋後,原本狂暴的火焰瞬間消失無蹤,只剩下男人們蹲在地上呻吟的身影。
「這樣啊。真是羣不識趣的盜賊。」
還有一點值得一提。
「接下來,讓空中綻放火之花吧。」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不過,我的視覺恢復之後,剛纔的男人已經放開刀,發出痛苦的慘叫。
「很遺憾,我忘了。我將一隻眼睛獻給了火神,所以只能隱約記得一半的人。」
「我慌慌張張地趕過來,卻白跑一趟了。算了,只要沒有人受傷就好。」
他的右手用力扯下左眼的眼罩。隱藏在眼罩下的,是宛如火焰般鮮紅的寶石。
火焰隨即在地面奔馳,像有生命的東西一樣在男人們的腳下燃燒。
它用最初的一擊打飛其中一個男人後,降落在地面上,撲向下一個獵物。它的動作敏捷,就像野獸一樣。
接着,別的聲音回答了丹·路迪姆的問題。
那是猛烈到驚人的火焰亂舞。
啪啪聲響,每次響起就有各種顏色的火焰之花綻放又消失。
第三個男人露出恐懼的表情,揮下蠻刀。
「我們這邊也解決掉所有人了。雖然帳篷外頭好像也有守衛,不過,孫達爺爺好像已經把他們處理掉了。」
「而且,你們知道嗎?在城鎮裏放火,是比殺人更重的罪。這座城也是藉着傑諾斯的領土建造的,衛兵們不會允許你們做出這種無法無天的行爲。」
蓋銘雷又甩開手臂。
蓋默瑞的右手再次朝空中揮舞。
皮諾的聲音從另一個方向傳來。
「哎呀,你們也收拾乾淨了嗎?」
男人們應該沒有察覺到它的存在吧。他們發出「嗚哇啊!」的慌亂叫聲,有幾個人狼狽地倒在地上。
「你……!」
那個擁有金色眼眸的神祕存在從樹上跳向那羣暴徒。
他的身材高大,身上依然穿着大紅色的對襟上衣,衣服下方穿着黑色的緊身衣和燈籠褲。他的長衣上繡着金色的複雜刺繡,脖子和手腕上掛着許多裝飾品。
空中產生爆炸火焰,射出的箭矢被那股氣勢彈到其他方向。
我錯愕地呆立在原地。就算對方現身了,我還是無法掌握它的真面目。
這幅光景雖然駭人,卻也相當美麗。
我和愛·法身後的簾子突然打開,一位新的人物登場了。
「先不管這個了,看來前方也捲入了什麼騷動。我們該留在這裏,還是繼續前進呢?」
達魯姆·盧的聲音充滿魄力。
新的慘叫聲響起,兩名男子被火焰的鎖鏈纏住。
蓋曼雷不慌不忙地將右手掌伸向男人。
「我沒聽過這個名字。我怎麼可能記得每個強盜的名字啊。」
三色火焰以和剛纔的火花完全不同的氣勢捲起漩渦,包圍男子們,讓他們發出慘叫。
8
過了一會兒——
想當然耳,帳篷外聚集了一大羣人。
近二十名的強盜被粗繩綁住,被衛兵們帶走了。帳篷裏的觀衆和客人被叫去問話,路人則在一旁圍觀。
如同丹·朗迪姆所說,強盜分成好幾組,企圖從其他地方發動襲擊。不過,他們全被團員和野獸們壓制住,令人驚訝的是,觀衆似乎完全沒有受害。
主要活躍的是壯漢多加和盔甲男羅洛,還有黑猿、休伊和莎拉,當時在場的觀衆熱情地訴說他們有多麼勇敢,讓觀衆們看得非常開心。
「真是的,才第一天就發生這種騷動,前途堪慮啊。」
負責偵訊我們的衛兵馬爾斯,一臉厭煩地如此抱怨。
「《藍鬍鬚黨》似乎在某處和那羣藝人結下樑子後,就增加同伴追殺他們。特地選在『拂曉之日』復仇,想必是企圖讓他們的惡名轟動世間吧。真是羣可惡的傢伙。」
「那場騷動真的很嚴重呢……請問,《甘藍菜劇團》明天還能繼續做生意嗎?」
「他們沒有錯。不僅如此,他們還保護了傑諾斯的居民和城鎮,將通緝中的盜賊團一網打盡,所以他們不但不會被趕出去,還會得到獎金吧。」
馬爾斯深深嘆了口氣,似乎對此感到非常不甘願。
「……話說回來,你們竟然會剛好在發生騷動的地方。」
「我、我們是純粹的被害者哦?」
「這我知道。不過,你們今後也要小心,別再遇到這種黴運了。」
我們因此而獲得釋放,但馬爾斯他們一定還有許多工作等着處理吧。在祭典期間,他們還真是可憐。
「那麼,你們可以回森邊了。我們會再詢問強盜他們的說法。」
「是,那我們告辭了。」
我們正要離開賬篷時,原本在和其他衛兵說話的皮諾,快步跑了過來。
「大哥哥,你們等一下!……我聽潔塔說了,你們現在只能用自己身上的刀子來保護自己。」
皮諾一反常態,畢恭畢敬地深深低下頭。
「城鎮的宴會也相當有趣啊。先不論那些強盜的惡行。」
「真的嗎?你們以後還會來我們的小屋玩嗎?」
「……距離這場宴會結束,還有十天左右啊。」
「那麼,可以讓我向他們道歉嗎?」
「我們這麼麻煩各位,都是因爲我們辦事不力。真的沒有人受傷吧?」
「是啊。復活祭纔剛開始。雖然會有很多辛苦的地方,不過,就拜託你了。」
「嗯。」我也笑着點頭回應,走向應該相當生氣的吉薩·盧。
「你看起來是這羣人的首領。團長現在被衛兵抓走了,我代替他向你道歉。」
「……這不是我決定的,而是我的父親和哥哥。」
不過,即使發生了這麼大的騷動,街上依然充滿着熱氣與活力,彷彿祭典的一部分。
吉蘭·利林露出一如往常的微笑,這麼回答。
愛·法在光線不足的昏暗中,露出了孩子氣的笑容。
「沒什麼大礙。如果我繼續活動,說不定會再次受傷,不過,吉蘭·裏林救了我。」
「真是不好意思。如果客人有什麼三長兩短,我們也不能繼續做生意了。」
「……你們從那羣強盜手中奪回貨物,還物歸原主。你們沒有做錯事。我們把刀指向你們,你們也把我們抓起來了,所以你們不需要道歉。」
「嗯。不管是那個野獸般的男人,還是操縱火焰的男人,都是我們難以理解的存在……我們應該感謝森林,幸好他們不是敵人。」
「吉蘭·利林,剛纔真的很感謝你的幫忙。如果沒有你,我可能就危險了。」
「話說回來,真是不得了的騷動呢。我的眼睛深處還覺得刺痛。」
「不用你說,我也會這麼做。再說——」
愛·法一邊前進,一邊對吉蘭·利林低頭道謝。
「既然你沒有受傷,那就沒關係了。你不需要這麼擔心吧。」
「話說回來,你的束胸帶歪掉了對吧?你最好儘快請女性幫你調整一下。待在那輛託託斯的貨車中,應該可以避人耳目。」
「愛·法,你的胸部的束帶鬆開了嗎?說不定是斷掉的肋骨——」
(皮諾和吉薩·盧要見面啊。這幅畫面看起來相當不得了。)
我完全同意。
「沒這回事。愛·法,你比我們還早擊落了第一支箭矢吧?你用那副身體做出了這麼多貢獻,你真的是個了不起的獵人。」
這麼一來,明天就可以繼續工作了。太陽神的復活祭今天才剛開始,不能因爲這點意外就一蹶不振。
就這樣,太陽神的復活祭從第一天就發生大騷動,但還是正式揭開序幕。
「我的傷勢不嚴重,所以,明天我也會和你一起進城哦?」
皮諾這麼說,視線在空中游移,最後停在達盧姆·盧身上。
森林裏的居民們遭遇了意想不到的災難,不過,他們現在也若無其事地走着。唯一哭哭啼啼的塔菈,在莉蜜·盧的安慰之下,也恢復了笑容。
我這麼思索,轉頭望向身旁的愛·法。
達魯姆·盧不發一語,用下巴示意,開始前進。吉薩·盧一行人正在前方等待。路多·盧已經躲過衛兵的耳目,將剛剛發生的事情告訴他們了。
「是的,如你所見,大家都平安無事。」
我不禁露出苦笑,愛·法嘟起嘴。
愛·法抬起視線,惡狠狠地瞪着我。
「嗯。」愛·法垂下眼簾,吉蘭·裏林走向達魯姆·盧。
愛·法這麼低語。她原本嘟着嘴,不知不覺間,她也和我一樣環顧着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