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間小點 ~醉鬼之街的冒險~
《異世界料理道》 · EDA · 1.7萬 字
1
這一天,傑諾斯的驛站城市一大早就喧囂不已。
不用說,當然是爲了昨天發生的事。在城市中經營攤商的森邊居民明日太遭人綁架。
佑美在家裏經營的旅社幫忙時接獲這個消息。她一開始只以爲這是個惡劣的玩笑。後來,憤怒與悲傷使她腦中混亂不已,無法好好思考。但她仍設法與驛站城市的狐羣狗黨取得聯絡,在城裏東奔西走,直到太陽下山爲止。但他們仍未發現明日太的蹤跡。
一夜過後,佑美的心情沒有鎮定下來。一睜開眼,家人就命令她準備客人的午餐。她不甘願地站在廚房裏,胸中燃燒着不輸烈火的激情。
佑美家以經營名爲《西風亭》的旅社維生。這是一個老舊的便宜旅社,客人是城裏的混混和窮人。但旅社規模不小,客人很多。當佑美爲了客人燉煮肉和蔬菜時,反覆規劃今天的行動計劃。
「哎呀,城裏又發生騷動了。只是去買個東西,就費了好大一番工夫。」
母親抱着一大包東西返家。
「騷動?他們抓到擄走明日太的人了嗎?」
佑美立刻詢問後,母親將懷中的物品放在桌上,搖搖頭。
「沒有,但大批森邊居民湧入城市裏。衛兵看到他們後,驚慌失措地衝了過去,引發大騷動。」
「難道森邊居民打算前往傑諾斯城嗎?」
「不,他們千里迢迢過來,是爲了尋找同胞。要是他們打算前往傑諾斯城,一定會跟衛兵們拔刀相向。」
「這樣啊。」
佑美重重地嘆了口氣。
森邊居民似乎跟城下鎮的貴族們起了糾紛。明日太竟然在這樣的時期遭到擄走。大家勢必認爲這是貴族的計謀。但是,若沒有通行證卻強行闖進城下鎮,將觸犯法律。聽到森邊居民沒有做出這種魯莽的舉動,佑美打從心底鬆了口氣。
「那麼,我把軟包買回來了。等妳煮好火鍋後,就拜託妳處理軟包了。」
「什麼?人家等一下還有事要做耶。」
「什麼事啊?不管妳去哪裏,街上都是衛兵和森邊居民在徘徊,妳今天就別出去了吧。」
「可是,人家不能拋下明日太不管!」
佑美反駁後,母親憂心忡忡地望着她。
「那種大規模店鋪的人,怎麼可能跟我混在一起?妳可別想要爬上石牆喔?士兵會拿槍把妳刺死。」
正因如此,佑美才試圖說服雙親,希望《西風亭》也能購買奇霸獸肉和料理。
「這樣啊。所以說,你們也沒有放棄明日太吧。人家還以爲──」
「我說啊,我們先喫點東西吧。我從早上就沒有休息,已經筋疲力盡了。」
「這樣啊,真了不起!這樣你們就能正常做生意了。」
「不要惡狠狠地瞪我嘛。就算明日太不在,森邊居民也有開店喔。」
「爲什麼!? 媽媽,妳明明也誇讚過明日太做的料理!」
就算在這種日子,生意也相當興隆。
佑美按捺着心中沸騰的激情,與狐羣狗黨排在隊伍中。可恨的是,就算明日太不在,料理的香氣仍讓人食指大動。
「可以嗎?一不留神,奇霸獸料理就會被喫完囉?」
凌奈·盧的臉上泛起燦爛笑容。
比房屋屋頂更高的石牆守護着城下鎮。城牆內外是兩個不同的世界。佑美大概一輩子沒有機會踏入城下鎮,傑諾斯城的貴族們也絕對不可能來訪貧民窟。貧民窟的人們把貴族視爲遙不可及的存在。
當時,城市裏也充斥着不平穩的氣氛。直到大罪人以命贖罪後,騷動才平息。
大部分的客人是加喀爾人或西姆人。大概有兩成賽爾法之民。比例跟平時如出一轍。
「嗯,真好喫!跟明日太做的一樣美味。」
輪到佑美后,女性店員這麼呼喊。
看店的女孩是與薇娜·盧輪流進城看店的黑髮女孩。儘管她跟薇娜·盧一點也不相像,卻是對方的妹妹。她個子嬌小,表情稚嫩,外貌出衆。即使她拚命擠出笑容,雙眼卻哭得通紅。
不過,驛站城市居民昨天也與衛兵爭辯不休。那些與明日太來往密切的菜販和旅社主人湧向守衛室,要求衛兵儘快逮捕擄走明日太的惡黨。
「是的。但『咩姆燒肉』需要由明日太進行備料,所以今天兩個攤位都販賣奇霸獸堡。」
由於下一位客人馬上遞出銅幣,她沒有馬上回答佑美。
「是的。明明引發這麼大的騷動,客人非但沒有減少,反而還增加了……這都多虧了明日太顛覆森邊習俗,與城裏的人們締結緣分。」
「兩位分別要一個吧?我馬上做。」
佑美忍不住瞪着對方。
「火鍋已經煮好了,妳自己煎軟包啦!」
佑美接過餐點,付了錢後,溜進攤位的角落。
佑美咬着嘴脣,望向馬路。
接着,她感覺自己心底開始燃起炙烈的火焰。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假使犯人是貴族大人,沒有人有辦法制裁他們。雖然遺憾,妳就忘了森邊居民和奇霸獸料理吧。」
「啊,佑美,等一──」
她在路上沒有遇到其他森邊居民。雖說有大批獵人進城,頂多也只有十幾個人吧。她認爲這是森邊居民輕視明日太的證據,火冒三丈。
接着,幫忙另一個攤販的紅髮女孩輕巧地走了過來。她是很久以前就開始在攤位幫忙的女孩,名叫菈菈·盧,是薇娜·盧的妹妹。
「什麼?嗯……」
但今天街道的模樣卻不太一樣。如同母親所述,街上洋溢着一觸即發的氛圍。許多衛兵走在路上。不時也能見到穿着奇霸獸毛皮的森邊獵人。
「如妳所見。剛剛衛兵和森邊居民彷彿差點要拔刀,現在氣氛已經和緩多了。」
她終於在前方看到人潮。
「謝謝……從很久以前開始,奇霸獸堡就是盧家的人一手製作而成的喔。」
「明日太一定會回來。明日太至今已經克服過好多次險境了。」
「妳……妳是那位常常來光顧、家裏開旅社的女孩吧。謝謝妳在這種日子過來光臨。」
「沒這回事!那麼,不管貴族犯下什麼滔天大罪,都不用受懲罰嗎?」
那個時候,就是森邊的大罪人在驛站城市引發騷動的時候。
佑美朝凌奈·盧揮揮手,與狐羣狗黨一起踏上回頭路。
「人家纔要謝謝你們呢。」
「在這種時候,他們還悠哉地開店嗎?難道銅幣比明日太重要嗎?」
佑美放聲大吼,衝出廚房。
「就算妳問我,我也不知道啊。妳直接去問他們本人不就好了。」
凌奈·盧用強而有力的聲音說。
(可惡!多虧了明日太等人,城市裏的氣氛才變得好多了……)
「這樣啊……關於擄走明日太的人,你有找到什麼線索嗎?」
「是嗎!? 」
佑美踹向地面。
佑美的母親從以前開始,就跟佑美一起品嚐過明日太的料理。所以她沒有強烈反對。但佑美的父親仍堅決不同意。在佑美的說服下,父親終於同意與明日太見上一面。沒想到這場騷動卻毀了她的計劃。
(……簡直就像那個時候一樣。)
「凌奈姐姐,人家來幫妳吧。跟城裏的人打探消息,也是我們現在重要的工作之一吧?」
直到明日太回來前──這句話伴隨着驚人的溫暖,滲入佑美心中。
「人家跟爸爸早上大吵一架後,就沒有跟他說話了……這裏的狀況如何?」
她哭腫的雙眼閃爍着強烈光芒。不管年紀多輕,這位女孩都是森邊居民。看來佑美尚未徹底理解她們的堅強。
既然她是盧家人,這位女孩應該叫做凌奈·盧吧。凌奈·盧先走向佑美,輕輕點了點頭。
「人家纔想問妳們,妳們爲什麼要在這種日子做生意?」
「可惡!人家有沒有辦法潛入石牆裏?沒有人跟城裏的傢伙做生意嗎?」
「你們也願意鼎力相助嗎?我要以森邊居民的身分,向各位道謝。」
佑美這麼道謝,咬了一口『奇霸獸堡』。
「歡迎光臨,總共兩枚紅銅幣。」
「什麼?」
多虧於此,惡棍們一下就被通緝了。明日太遭人綁架時,名爲《玄翁亭》的旅社老闆看見了惡棍們的容貌。所以佑美等人得以依照通緝畫像搜索犯人,直到太陽西下──可惜他們現在仍沒有獲得任何線索。
「我已經繞了旅社一圈,沒看到貌似綁匪的人……假使真的是貴族綁走他,他果然待在石牆裏吧?」
「那麼,妳要努力喔!人家有新發現時,會馬上來通知妳!」
女孩俐落地製作起『奇霸獸堡』。
「妳啊──」
當佑美咬牙切齒時,一張熟悉的臉從馬路另一端走了過來。是她的狐羣狗黨──家裏開酒館的男生。
「嗨,妳真慢。妳爸不準妳出來嗎?」
佑美衝向大馬路。
「但妳沒辦法忤逆貴族大人吧?要是傑諾斯城裏的人盯上我們,我們這種小旅社馬上就會完蛋。」

「明日太聯繫了森邊與驛站城市的緣分,我們不能讓緣分就這麼斷了。直到明日太回來前,盧家人想要維繫森邊居民與各位的關係。」
「你去喫點東西吧。人家現在沒有心情。」
女孩不可思議似地望向她。
佑美感到火冒三丈,將手中的木柴摔在地板上。
當佑美因懊悔而顫抖時,她的狐羣狗黨開口說:
「不好意思,在城裏引發了騷動。請妳相信我,我們無意與城裏人爲敵。」
「人家絕對不會放棄!不會讓貴族動明日太一根寒毛!」
在佑美胸中燃燒的激情已徹底煙消雲散。仔細想想,森邊居民純樸又耿直,不可能拋棄同胞明日太。佑美對自己的愚蠢感到羞恥。
「人家並沒有懷疑妳……但明日太明明被綁架了,你們爲什麼還繼續做生意?」
佑美打從心底感到喫驚。
佑美朝北方前進。攤販區域爲在主要幹道的北方。森邊居民的攤位則爲在攤販區域的北方。
「什麼?」
「……人家知道了,就這麼辦。」
「明日太不在,哪有人賣奇霸獸料理啊。你一早就喝醉了嗎?」
名爲凌奈的黑髮女孩將工作交給妹妹菈菈·盧後,從攤位後方走向佑美。
「生意結束後,我們會開始搜索明日太。但我們還必須爲明天準備食材,所以不能花太多時間……我仍想不遺餘力地完成自己能辦到的事。」
這是穿過驛站城市正中央的主要幹道。道路兩旁林立着高聳的房屋和店家。一大清早就人潮洶湧。傑諾斯豐厚的收入,主要就是靠跟旅客做生意。
這裏的熱鬧程度跟貧民窟有着天壤之別。不過,在這裏做生意的人仍是平民。他們根本不可能忤逆衛兵,更別說貴族了。
「人家知道了。人家也會在驛站城市奔走,無論如何,我們都要救回明日太。」
「是啊。謝謝。那麼,拜託妳了。」
儘管沒有發生任何騷動,她仍能感受到緊繃的空氣。與這件事無關的商人和旅人們彷彿害怕被捲入災禍中,低垂着頭,快步通過。
「只有貴族能制裁貴族。我們也束手無策。」
根據訪客所述,在西之王國賽爾法中,傑諾斯是個數一數二的豐饒城鎮。然而,所有資源幾乎都聚集在城下鎮。在這個貧民窟中,餓死街頭的人並不罕見。
她就這麼破門而出,衝向通往大馬路的巷弄中。在驛站城市,這裏是惡名昭彰的貧民窟,就連衛兵也不敢單獨踏進這條路。但佑美從小在這裏長大,這裏就像她家後院一樣。
「好的,謝謝。」
佑美髮出險惡的聲音後,忍不住嚇得屏息。
(所以,人家不容許他們這麼做!)
一直保持沉默的狐羣狗黨咬着『奇霸獸堡』,嘆了口氣。
「森邊的女人都是美人胚子。看到她面露笑容,真讓人心癢癢。」
「你啊,不要從這種角度看待森邊居民啦!」
「什麼嘛。妳不也是這樣看待那位明日太嗎?」
「開什麼玩笑!人家纔不是這樣!」
佑美大力踹向狐羣狗黨的屁股。
「總之,我們要助他們一臂之力!不只是旅社,我們去調查所有惡黨可能會潛伏的地方吧!」
「好痛……其他人已經在調查了。光是驛站城市就很大了喔?光靠一兩天根本辦不到。」
「既然如此,我們就找花上三四天啊!不要發牢騷了!」
「我纔沒有發牢騷。我也不想拋棄明日太啊。」
狐羣狗黨拋下這句話後,將剩下的『奇霸獸堡』塞入口中。
這位狐羣狗黨過去也很討厭森邊居民。應該說,當明日太開始在驛站城市做生意時,佑美和他曾特地過去找碴。
不知不覺間,他們已成爲明日太攤販的常客,現在還爲了明日太在城市裏奔走。這正是明日太與鎮上居民牽起的羈絆。
(人家絕對不會讓這種事情毀了這一切。)
佑美再次下定決心後,她的狐羣狗黨本來邁着大步走在路上,突然驚呼:
「啊,我記得有幾個人來這裏搜查了。我會跟他們會合。佑美,可以拜託妳去醉鬼之街找嗎?」
「好,非當地人去那裏太危險了。」
『醉鬼之街』正是《西風亭》所在的貧民窟最深處的一條街。就連佑美天不怕地不怕的狐羣狗黨們都認爲,要踏入貧民窟最深處需要做出相當的覺悟。
「可是,放妳一個人真的沒問題嗎?有需要的話,我可以幫你找幾位人手喔?」
「這麼多人一起過去,反而會招來警戒。我逃跑的速度不輸你們,不用擔心。」
傑諾斯貴族命令森邊居民獵捕奇霸獸維生。這是一個相當辛勞的工作。只要疏忽工作,就算遭到貴族責罵,也不能有怨言。
「我今年二十四歲。盧堤姆家本家有五個小孩,我是長子,莫倫是麼妹。」
狐羣狗黨跑向小路的另一頭。
但佑美感到有些不滿。
六十位森邊居民一起進城是大事一樁。而且半數居民是魁梧的森邊獵人。驛站城市的居民勢必心驚膽顫。
門板上遍佈着腐壞的空洞,有人從空洞處銳利地盯着三人。
「別者麼說嘛。跟我們談談就好。我們都是住在同一個城市的鄰居啊。」
卡斯蘭·盧堤姆沉默地點了點頭。
「是的。我們擔心這場騷動的目的,有可能是貴族想找機會怪罪森邊居民。」
佑美喫完『奇霸獸堡』後,匆忙跑了回去。儘管她不想踏入『醉鬼之街』,但他們的目標是綁匪,不能避開那種地方。
「……你們並不害怕貴族吧?」
佑美開口回答,望向另一個人。
「這樣說不對吧。人家是前面掛着招牌的《西風亭》的女兒。這樣算是妳的鄰居了吧?」
「……看妳整潔乾淨的打扮,代表妳已經是外人了。」
「我們直直往前走吧。人家昨天已經調查過這附近了。」
對於佑美來說,在路上跟森邊居民閒聊,是個難得的經驗。這也是她首次與森邊獵人好好交談。
佑美下定決心,踏入『醉鬼之街』。
「是的。我們擔心如果不把狩獵奇霸獸當做第一優先,會遭受城下鎮的貴族們責罵。」
「是的。森邊居民把生孩子視爲一項重要的工作。」
門依然緊緊閉着。
2
那似乎是一位年老的女人。她茶色的眼眸充滿狐疑與警戒。
「真是複雜……你們果然認爲這起騷動的犯人是傑諾斯的貴族們嗎?」
「休獵?」
「人家怎麼可能忘記爸爸的名字。西風亭老闆名叫薩姆斯,他的伴侶是席兒。雖然說是老闆,其實我爸是入贅到媽媽家。」
「佑美,就算家人反對,妳還是打算鼎力幫助明日太嗎?」
「真安靜……但我卻感覺有好多雙眼睛盯着我。」
再說,男人的外貌一點也不嚇人。儘管他精悍的外表與體格相符,眼睛卻澄澈明亮,表情也很柔和。該怎麼說呢,他整個人就像一棵穩重的大樹。
「我今年十五歲。佑美,妳幾歲?」
「棘手的是前面一處叫『醉鬼之街』的地方。那裏充斥着不講道理的傢伙。」
「那麼,走吧。千萬不可以掉以輕心喔。」
「我知道了。待會見。」
男人的外表駭人壯碩,聲音卻冷靜沉着。
「這裏是驛站城市中特別貧窮的人、以及做了虧心事的人聚集的區域。就連衛兵也不敢單獨進來。」
「就算我們引發騷動,這次驛站城市居民卻沒有要求我們滾回森林。就這一點來看,現在的狀況在各方面都跟過去不同。我反而覺得這裏的居民們愈來愈不信賴貴族了。」
佑美的身體顫了一下,走向離三人最近的房屋。
佑美和兩位森邊居民一起走在貧民窟。
在驛站城市中,十六歲的女孩已經不會被當小孩子看待,父母差不多已經會囉唆地要女兒找個女婿了。
「森邊居民有幾百人吧?怎麼只派六十人過來?」
「是的。森邊獵人一年約有三次休獵時期,這段時間不用獵捕奇霸獸。現在正好是盧家親族的休獵時期。」
名爲茉倫·盧堤姆的女孩一臉純真,微微一笑。
卡斯蘭·盧堤姆揚起穩重的微笑。
「你們這樣叫我出來,就已經造成我的困擾了。我不知道你們要做什麼,去找別人吧。」
「這樣啊。我覺得這裏跟大馬路沒什麼不一樣。」
森邊獵人闡述後,微微一笑。
「就算有這種蠢蛋在,確實也不足爲奇……但是,多虧了明日太,最近驛站城市居民的想法也改變了。」
佑美嘆了一口氣。仰望着卡斯蘭·盧堤姆。
他看起來毫不畏懼。身爲一位身強體壯的獵人,就算遇到『醉鬼之街』的惡棍,他也能輕易處理掉他們,就像處理名叫『巨鼠』的巨大老鼠一樣。
「是的。除了這六十人之外,還有許多人自告奮勇要搜尋明日太,我們拒絕了他們。現在森邊中只有盧家親族正值休獵時期,除去幼童和老人後,總計有六十人可以進入驛站城市。」
「五個兄弟姐妹啊。盧家好像也差不多。森邊居民都會生很多孩子啊!」
「這裏還只是貧民窟的邊緣。愈往裏面走,就愈必須小心留意。」
卡斯蘭·盧堤姆溫柔地眯着眼睛,俯視着佑美。
「這樣啊。老實說,人家也沒自信能搜查這個地區的每一個角落。謝謝你們願意一起調查……但你們千萬要小心喔?這裏絕對是驛站城市最危險的區域。」
佑美躲在卡斯蘭·盧堤姆的背後,走過《西風亭》。
佑美回到原先的地方後,忍不住喫了一驚。現在正有森邊居民正要走進通往貧民窟的小路。
三人才剛走進貧民窟幾步,周圍的狀況沒有任何變化。應該說,大馬路上的衛兵數量比平時多,貧民窟的居民都戒備地躲在家裏。
「等、等一下!你們要去哪裏?」
「什麼事?」
「當然啦。畢竟我們是朋友嘛。」
她敲了敲門後,險惡的聲音傳了過來。
佑美停下腳步,交互望着不相像的兄妹。
「真討厭,聽到你一本正經地說這種話,人家好難爲情。」
沒過多久,三人來到一個十字路口。到了這附近,道路左右的房屋開始變得破舊不堪。因爲這裏的人相當貧困,甚至難以湊錢修理房子。
卡斯蘭·盧堤姆靜靜地回答時,眼前又出現一個十字路口。
這就是卡斯蘭·盧堤姆與佑美的相遇。
「這樣啊。」
「人家嗎?十六歲。」
「妳真的不要緊嗎?那裏不是年輕女孩該去的地方喔?」
「是啊。我也把明日太當成無可取代的朋友。在驛站城市中,竟然有人跟我懷抱一樣的心情,我感到喜出望外。」
空洞另一端的老婦人訝異地眯起眼睛。
「我們還不清楚。說不定有人企圖利用這件事,破壞森邊居民和貴族的關係。」
佑美本來打算就此打住這個話題,但她果然按捺不住。
佑美闡述時,看見一塊熟悉的看板。是佑美家《西風亭》的招牌。佑美立刻把卡斯蘭·盧堤姆的龐大身軀當作盾牌,快步離去。
「不好意思,借人家躲一下。要是被爸媽看到,他們一定會要人家趕快回家。」
「我們要找人,你可以跟我們談談嗎?不會造成你的困擾。」
兩位森邊居民轉過身。
「人、人家是《西風亭》的佑美。你們最好別輕易靠近這條路喔。有些惡棍從中午就喝得醉醺醺的,這裏是他們的巢穴!」
這位可愛的女孩與哥哥一點也不像。儘管身材有些豐滿圓潤,卻比纖瘦的女孩更有魅力。一雙水靈大眼閃閃發亮,圓滾滾的雙頰看起來十分柔軟。
「說不定。但在驛站城市中,也存在像妳一樣爲森邊居民着想的人。」
「……不好意思,請問妳是?」
「妳也是年輕女孩吧?」
「前面就是惡名昭彰的『醉鬼之街』了。人家再問你們一次,你們真的不打算全權交給人家處理嗎?」
「惡棍的巢穴……我們更需要搜索纔行。」
「……你是森邊獵人,大概對自己的能力很有自信吧。可是,待在這條路的傢伙真的很棘手喔。你們也不想在驛站城市引發騷動吧?」
「是的,既然這個地方如此可疑,我想要親自進行確認。」
「既然你的妹妹十五歲,代表你們年紀差很多囉?」
「大約六十位左右,每隊男女一組,我們還派人前往位在城下鎮北側的託蘭領土,和驛站城市南側的農村區域。」
「明日太竟然在這種時候被綁架,真令人遺憾……這樣城裏的傢伙說不定又會開始畏懼森邊居民了。」
「這麼說起來,你們今天有幾位同伴進城?」
「十六歲啊。妳看起來好成熟喔。」
「……聽到妳這麼說,我放心多了。」
道路左右兩旁的木頭房屋看起來更加殘破不堪。只見識過大馬路上繁榮街景的人,大概會以爲這裏充斥着廢棄房屋。馬路四周飄散着腐臭味,烏煙瘴氣的空氣沉澱在這塊區域。
「我太晚自我介紹了。我是森邊居民盧堤姆家的卡斯蘭·盧堤姆。這位是我的妹妹茉倫。《西風亭》的佑美,謝謝妳爲我們擔心。」
「妳真是幫了我們一個大忙。我和茉倫本來打算花一整天搜索這個區域。」
「是啊。看到陌生人走進來,大家都會悄悄窺視。」
「是啊。畢竟這次有惡棍綁架了明日太,要是有人還責怪森邊居民,那他的想法一定有問題。」
這天,三人的小小冒險就此揭開序幕。
一位是穿着奇霸獸毛皮的獵人,另一位是穿着森邊服飾的女性。男人身材高大,體型壯碩。女人個頭嬌小,身材圓潤。
「認同?什麼意思?」
「是的,但我們必須搜索所有地方。否則我們將無法獲得城下鎮人們的認同。」
「《西風亭》啊。那妳能說出老闆的名字嗎?」
「抱歉,人家還是想問一下,這不代表……狩獵奇霸獸的工作比明日太更重要吧?」
「我們想找出明日不在城下鎮之外的地區的證明。接下來,我們打算跟貴族交涉,搜索城下鎮的內部。」
此時,傳來一陣悶悶的聲音,原來是木板門打開了。沒想到腐朽得如此嚴重的門,竟還掛着門閂。
「妳是席兒的女兒嗎?妳是位美人胚子,跟媽媽真不像。」
「妳說的話還真過分。人家比較像爸爸。」
「哼,席兒家的女兒,妳究竟在找誰?……還有,他們是什麼人?」
「他們是森邊居民。婆婆,妳多少知道森邊居民吧?」
卡斯蘭·盧堤姆和茉倫·盧堤姆沉默地點頭致意。看到兩人冷靜的模樣,老婦人再次哼了一聲。
「這還是我第一次近距離看到『食奇霸者』。妳帶着這羣人,究竟想做什麼?」
「剛剛不是說了嗎?人家在找人。有個叫做明日太的人,在大馬路那附近被擄走了,我們在找他跟綁走他的惡棍。呃,明日太有着黑髮黑眼珠,是一位有點可愛的年輕人,年約十七歲。那羣惡棍──」
說到這裏,佑美有些吞吞吐吐後,換卡斯蘭·盧堤姆開口。
「擄走明日太的無賴是一位有着黑皮膚,貌似東之民的男人,以及體格健壯的西之民男人。在驛站城市,他們已經被當成犯人,遭受通緝。」
「哼,雖然從四處聚集而來的惡棍們住在這裏,但我不曾見過東之民。」
「正確來說,對方似乎是東之民與西之民的混血。名字叫做桑久拉,有着不像東之民的茶發和茶色眼珠。」
「我沒聽說。你們去問達塔斯吧。」
「達塔斯?他是什麼人?」
「他是惡棍們的首領,負責掌管這個區域。當外人要搬進這裏時,必須先去跟達塔斯打聲招呼。」
「這樣啊。謝謝妳。」
卡斯蘭·盧堤姆行了一禮後,老婦人看也不看一眼,用力關上門。
「……達塔斯那號人物不知道住在哪裏。」
「等、等一下。你打算去找那個人嗎?他是『醉鬼之街』的首領,一定不是什麼好人喔?」
「可是,比起一戶一戶詢問,這麼做比較有效率。」
卡斯蘭·盧堤姆身上的毛皮外衣輕盈地隨風飄揚。
「我無所謂。請問比力氣的規則是什麼?」
「知道了。人家相信你的能力……婆婆,等一下!我們要去哪裏才能見到那位達塔斯?」
「那真沒意思,光看你們扭打在一起,一點也不有趣。」
「你們准許拳打腳踢的行爲嗎?森邊居民比力氣時,會禁止這種行徑。」
並不是季蕾兒婆婆的外貌讓她驚訝。一打開門,一股異臭便湧了出來。那是會讓人腦袋一片空白的甘甜香氣。佑美首次聞到這種味道。
季蕾兒是一位身材嬌小的年邁老婆婆。她的腰部彎曲成直角,右手支撐着枴杖。黏膩的灰髮盤在頭頂。黃色肌膚宛如皮革般泛黑。
「毒草啊。那確實很棘手。」
壯漢揪住卡斯蘭·盧堤姆。
「位在這條街最中間,有着紅屋頂的房子!」
「開始!」
「我們纔不需要那種便宜的項鍊。既然如此,要不要試圖用武力解決?」
「……妳認識他?他說他在傑諾斯沒有朋友。」
「我們想確認一下那位東之民是不是我們的夥伴。他現在待在長屋裏嗎?」
「是嗎?是你們太小氣了吧。」
「沒有太詳細的規矩。先倒在地板上的人戰敗。」
這間破破爛爛,宛如廢棄屋的長屋,幾乎位在『醉鬼之街』的盡頭。這間平房總共有六戶住家外觀古老,彷彿現在就會倒塌。這個地方真的有住人嗎?讓人忍不住起疑。
達塔斯舉起細瘦的手臂,用力揮下。
達塔斯眉開眼笑。
佑美按捺着心中的訝異,這麼回答。
佑美詢問後,季蕾兒戒備地皺起眉頭。
然後──下一瞬間,壯漢背部朝下,撞向地板。
相較之下,壯漢漲紅了臉。卡斯蘭·盧堤姆沉着冷靜的態度似乎讓他感到不悅。
季蕾兒更狐疑地皺起眉頭。
儘管佑美沒必要再次報上名字,但她仍再次重複了剛剛對老婦人說的話。
「我們無從得知。他說不定預先安排好住處。在旅社引發騷動後,逃來這裏。」
「我們想知道最近有沒有人搬進來。」
他指的「這傢伙」就是最初出現在三人眼前的壯漢。壯漢不像其他人一樣面露笑容,瞪着卡斯蘭·盧堤姆。
「奉勸你們最好不要動歪腦筋。人家倒是可以給你一些項鍊和手鍊。」
兩人這麼交談時,發現目的地。畢竟『醉鬼之街』是一條筆直的道路,不用擔心會迷路。
佑美深深嘆了一口氣,撩起一頭長髮。
「你們要做什麼……?找達塔斯有什麼事……?」
這間房子的隔間相當古怪。聲音的主人明明該待在面向道路的房間中,這間房間的入口卻設置在錯綜複雜的走道盡頭。這種格局代表着什麼意思?佑美不敢多想。
「聽說東之民的惡棍住在季蕾兒婆婆的破舊長屋裏。」
果然沒有任何反應。
佑美將滲出冷汗的手緊握成拳,率先跟在對方身後。
其中一位同夥開口後,達塔斯面露滿意的笑容。
「我都無所謂。但我不追求有趣。」
「好,把場地空出來!一戰決勝負!……算了,你們到時候也沒力氣比第二次吧。」
「比力氣?」
達塔斯維持着放下右手的姿勢,像個孩子般訝異不已。
「這是西姆的香草嗎?難道是最近搬來的東之民分給妳的嗎?」
「客人們,歡迎。這是我首次邀請森邊居民來家裏作客。」
卡斯蘭·盧堤姆比佑美高出一顆頭,但眼前這個男人卻比卡斯蘭·盧堤姆高出半顆頭。不僅如此,他的四肢宛如圓木般粗大,挺着圓滾滾的肚子。他的身體似乎比卡斯蘭·盧堤姆壯碩一倍。
「沒事吧?因爲你的身體比較重,所以會感覺比較痛。」
卡斯蘭·盧堤姆擔心地呼喊。壯漢只是不停呻吟。仔細一看,他的半邊身體埋進木板鋪的地板中。
「很棘手喔。雖然驛站城市中的西姆人並不兇惡。聽說他們在這塊大陸奔走時,不需要帶護衛同行,一點也不害怕盜賊團和野獸。」
卡斯蘭·盧堤姆相當沉着冷靜。
卡斯蘭·盧堤姆面不改色地回答。
有五位男人待在房裏。這是一個擺放着圓桌和椅子的大房間,宛如酒吧一樣。現在開口的人,是待在房間最內側的男人。
「什麼!真的嗎!? 」
「嗯?他指的不是力氣,而是毒草吧?大家不是說嘛,需要十位劍士才能擊敗一位西姆人。」
「撒這種謊話對我又沒好處。算了,就算對你們說實話,也對我沒好處。」
房子裏傳來粗魯的聲音。
一進門就是一條長長的走道。三人走到底後,左右有兩條通道。看到壯漢走向右側,佑美等人也追了上去。
三人依據對方說的指引前進後,確實看到一間勉強算是「紅屋頂的房子」。雖然很多人會用塗料塗房子,但這似乎是很久以前塗抹的塗料。塗料轉變成紅黑色,彷彿被人潑了大量的血液,看起來有些毛骨悚然。
當佑美再次舉起手時,傳來取下門閂的聲音。
「原來如此,貌似東之民的惡棍啊……聽說最近有這樣的人搬進這裏。但他沒過來跟我打招呼。」
「吵死了,現在沒有空房間了。」
他還親切地給出建議。
達塔斯和他身邊的人愉快地面露得意的微笑。
「你想要謝禮嗎?我們身上沒什麼錢。」
「我不知道他們是什麼樣的壞蛋,只要他不打算在這裏耍老大,就與我無關……再說,西姆人很棘手,我不想主動與他們有牽扯。你們也要多小心。」
「喂,別管那麼多人,讓他們進來!我想看看森邊居民!」
達塔斯一聲令下後,男人們將桌椅搬至牆邊。只有達塔斯仍坐在原位。他的正前方空出一塊寬敞的空間。
「要是你們的力氣贏得過他,我就把惡棍的所在地告訴你們。若你們輸了……我就收下你們腰際的刀。那似乎比廉價的飾品更派得上用場。」
達塔斯聳了聳纖瘦的肩膀。
佑美猛地探出身體。
「難道我們找錯人了嗎?我們找的人雖然是東之民,頭髮顏色卻相當淡。」
佑美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就連她都能感受到地板搖晃的震動。壯漢竭盡全力發出痛苦的哀號聲。
卡斯蘭·盧堤姆和壯漢走至空間中央。佑美忍不住握住茉倫·盧堤姆的手。茉倫微微一笑。
那是個個頭矮小的男人。就算他站起身,身高應該也不及佑美。他的四肢纖細,看起來沒什麼力氣。他的外貌寒酸,頭髮也相當稀疏。只有一雙眼睛炯炯有神。年齡比佑美的父親還大。
「我是這個家的主人達塔斯。你們找我有什麼事?」
3
「妳就是季蕾兒婆婆吧?我不是要搬進來。」
佑美調整呼吸,敲了敲駭人房屋的門。
過了一會,門終於發出了嘰嘎作響聲,彷彿蘊含着不祥的預兆。
「舉辦祭典時,男人們不是會比力氣嗎?我從來沒贏過,但這傢伙相當以自己的力氣爲傲。」
卡斯蘭·盧堤姆緩緩轉頭望向達塔斯。
好一陣子沒有任何反應。
「但我不希望我家濺血。不如我們來比比力氣吧?」
三人尋找達塔斯告知的地方時,卡斯蘭·盧堤姆詢問佑美:
現身在門後方的人,是比卡斯蘭·盧堤姆更魁梧健壯的男人。
佑美按照貧民窟的風格,強硬地說。如果她在這個地方流露出軟弱的態度,說不定會沒命。
「西姆人很棘手是什麼意思?我聽說那位叫桑久拉的人,有着不輸森邊獵人的能力。」
「好主意。森邊的獵人,怎麼樣?」
卡斯蘭·盧堤姆連刀帶鞘取下腰際的刀,交給茉倫·盧堤姆。
「我已經手下留情了,他應該沒有負傷……這算是我獲勝吧?」
「沒問題,我們在豐年祭時也會用這種方式比力氣。」
「達塔斯,爲了證明我們的力氣勝過森邊獵人,順便收下奇霸獸毛皮吧?那可以讓我們大肆炫耀一番。」
大家本來擔心達塔斯會繼續找碴,但見識到卡斯蘭·盧堤姆不尋常的力量後,他大驚失色。臉上反而露出讚賞的神情。
「名叫桑久拉的惡棍是《玄翁亭》的客人吧?既然如此,住在這裏的人不是他吧?」
搶在這個男人開口前,掛着幔帳的窗戶後方傳來朝氣蓬勃的聲音。
佑美微微蹙起眉頭,向前邁出一步,擋在茉倫·盧堤姆前面。
既然都來了,他們當然必須確認後再離開。佑美跟拜訪達塔斯家時一樣繃緊神經,走向位於最外側的人家,敲了敲門。
達塔斯告訴三人。
壯漢面朝着三人,退回門後方。
「這裏是達塔斯的住處嗎?我們有事要問!」
「森邊居民……」
「人家是《西風亭》的佑美。他們是森邊居民卡斯蘭·盧堤姆和茉倫·盧堤姆。我們不會給你們惹麻煩,跟我談一談吧。」
佑美擔心桑久拉報的是假名,刻意隱瞞了他的名字。
「妳不用擔心。在盧家親族中,卡斯蘭哥哥可是獲選爲八名勇者之一的獵人喔。」
壯漢瞪着卡斯蘭·盧堤姆,眼神極爲駭人。
「……隨便你們,但別給我惹出麻煩。他們又是什麼人?」
「他們是森邊居民。在摩爾加山腳獵捕奇霸獸的獵人。」
季蕾兒將佑美推到路上,用柺杖靈巧地關上門。
「我必須去看看那個人在不在家,順便去收明天的房租。」
「謝謝妳的幫忙。」
三人追上動作敏捷的老婆婆,往前邁步。
老婆婆帶他們來到長屋另一側,位在最角落的住戶。她再次舉起柺杖,粗魯地敲門。
「喂,客人!我要跟你收明天的房租!」
沒有任何回應。
紀蕾兒等了一會,用宛如枯樹枝的手指推開門。門似乎沒有上門閂,就這麼打開。
房裏一片昏暗。
這間房間果然也飄出異臭。這次是混合著一抹酸味的甘甜香氣,讓人感到不舒服。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這彷彿是野獸的味道。
「喂,沒人在嗎!? ……真糟糕,房裏這麼暗,什麼都看不見。」
「讓我來看看吧。」
卡斯蘭·盧堤姆走向前後,季蕾兒默默地讓出一條路。
但卡斯蘭·盧堤姆也疑惑地歪着頭。
「房裏掛着布幕,我看不見房間內側……感覺有些古怪。」
「這是什麼意思?你進去看看吧,若發現人在裏面就把他帶出來。要是他死在我房裏就麻煩了。」
卡斯蘭·盧堤姆點頭答應後,毫不畏懼地踏進黑暗中。
紀蕾兒目送他離去時,不可思議地問:
「人家可不這麼認爲。那種名爲蝙蝠的野獸差點就要吸我們的血了。」
「這樣啊……踹門是個一點也不會感到爽快的舉動。」
「嗯?這裏太暗了,什麼都看不到。」
是季蕾兒。
卡斯蘭·盧堤姆用右手握着腰際的刀柄,左手抓住布簾下方。他一口氣掀起布簾後,房內傳來老婆婆的驚呼聲。
「我們當然不能只是漫不經心地等待明日太回來。我必須盡好我的職責。」
卡斯蘭·盧堤姆點了點頭。
卡斯蘭·盧堤姆低語,彷彿在品味這句話。
「看來老朽造成大家的困擾了……季蕾兒是無辜的,請原諒她……」
佑美和茉倫·盧堤姆一起望進黑暗中。
兩人交談時,西姆老人仍面色不改,坐在地上。東之民認爲臉上流露情緒是種羞恥的行爲。
茉倫·盧堤姆笑着回答,手中握着一根木棍。儘管佑美沒有察覺,但她似乎用木棍擊退了蝙蝠。
三天後的夜晚──
佑美覺得自己彷彿被夢魔矇騙了,她凝望着卡斯蘭·盧堤姆的笑臉後,終於能擠出一絲活力。
帶着翅膀的野獸沒有從黑暗中追出來,牠們大概天生討厭陽光。
一踏進房間,來到未鋪地板的門口後,內側的房間空無一人。爐竈位在左側深處,上面擺着一個小鐵鍋。爐竈的火焰已經熄滅,甘甜的香氣似乎是從鐵鍋中傳出來的。
雖然季蕾兒仍攀着老人纖細的肩膀,老人就這麼攤靠在背後的牆上。
「我們又不認識他,怎麼可能把他交給衛兵啊!真是的,妳也太早下定論了吧。」
縱使卡斯蘭·盧堤姆的表情有些內疚,他依然大力踹開木頭門。木板馬上就脫離門框,倒進玄關內側。
卡斯蘭·盧堤姆走出季蕾兒家,站在燦爛的陽光下,揚起柔和的微笑。
「好的。」
「那是老朽爲了製藥而抓的蝙蝠……真的很抱歉……」
他的頭髮已經花白,但可以看出他本來的黑髮中混合著鐵鏽色的髮絲。他黝黑的臉上佈滿皺紋,站起身後身材應該相當高䠷。體型卻宛如干枯的木棒般纖細。
森邊居民和驛站城市居民皆面露緊張的表情。明日太真的安然無恙嗎?他能健健康康地回來嗎?──大家都憂心忡忡,拚命祈禱明日太平安歸來。
卡斯蘭·盧堤姆的聲音突然直逼而來。
「我知道了。我要謝謝你的好意。」
「等一下!別開玩笑了!快開門!」
「我們必須詢問本人才會知道!總之,我們回剛剛那間房間吧!」
「沒有,我一直揮舞着木棍。」
「《無星之民》沒有星星,老朽無法解讀他的命運……但目前仍在轉變的過程中……就算失去他的蹤跡,《無星之民》仍位在各位頭頂……撥雲見日後,就能見到他了……」
「怪了?那是什麼?你們看得見嗎?」
不知道爲什麼,門宛如牆壁一樣,動也不動。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佑美感覺背上竄過一陣寒意。
「門被關上了!門外似乎掛了門閂!」
西姆的老人家閉上右眼。
他鬆開手中的布幕,掩蓋住兩位老人的身影。
卡斯蘭·盧堤姆的銳利嗓音和物體摔壞的音色傳了過來。不僅如此,他們還聽見野獸的高聲鳴叫。卡斯蘭·盧堤姆似乎在黑暗中與有翅膀的野獸搏鬥。
想當然耳,沒有人回應。佑美嘖了一聲,轉頭望向卡斯蘭·盧堤姆。
季蕾兒待在小房間的角落,臉色蒼白。
「原諒我吧!但這個人已經宛如風中殘燭,沒辦法做壞事了!你們竟然要押送他,未免太過分了吧!」
佑美慌忙左顧右盼,但路上空無一人。對方似乎把佑美等人關在屋裏後,便匆忙逃之夭夭。
「他綁架了你朋友啊……原來如此……」
「就是說啊!那麼,我們接下來去對面那條街吧!」
「我知道了!妳們忍耐一下!」
「呀!」
順帶一提,老人似乎有一隻眼睛看不見。他黑色的右眼靜靜散發光芒,左眼卻呈現混濁的灰色。
「我們在尋找一位名叫桑久拉的年輕罪犯。爲了以防萬一,我想跟兩位確認一下,你們認識那個人嗎?他有着淡褐色的頭髮和眼睛,自稱是東方與西方的混血兒。他的外貌也像一位東之民。」
佑美一頭霧水。
某人待在她身旁。那個人穿着破爛不堪的長衣,脖子和手臂掛着飾品──那是年紀跟季蕾兒差不多年邁的東之民。
「不管爽不爽快,我們都不能放着那個婆婆不管,就這麼離開吧!? 」
在這之間,頭上不斷傳來野獸拍着翅膀飛舞的聲音。儘管聲音不大,但野獸不只一隻。佑美瞬間覺得自己彷彿掉進惡夢中。
厚實的門板飛了出去,明亮的光線從玄關口照耀進屋內。在照明的引導下,佑美和茉倫·盧堤姆得以逃出房間,倒在路上。
「大大轉變?」
「蝙、蝙蝠?」
窗邊掛着布簾,室內宛如夜晚般黑暗。她們只看見謹慎地邁開步伐,走進房間深處的卡斯蘭·盧堤姆。
「快逃!這種野獸似乎能在黑暗中判斷人類的所在位置!」
「這裏果然太暗──」
「我們走吧,可以離開這裏了。」
此時,某個巨大物體跑過兩人頭上之際,門板也飛到室外。卡斯蘭·盧堤姆衝了過來,越過佑美等人的上方,踹開門。
「等、等一下啦。他剛剛那些胡言亂語是什麼意思啊?難道是東之民的占星術嗎?」
卡斯蘭·盧堤姆微微皺起眉頭。
「那是……名爲蝙蝠的野獸。」
「是的。聽說這種生物不時會在夜晚的森邊現身。他們不但會吸人類和野獸的血,獠牙還帶有毒液,相當危險。」
「……你說什麼?」
她感覺有東西竄過她的臉旁。
季蕾兒攀附着纖瘦的東之民,淚流滿面。看到兩人的模樣,佑美大失所望。
婆婆撐着枴杖,不良於行,沒有辦法逃到道路另一頭。他們回到另一側的住戶前,發現房裏掛着門閂。
「有人把妳們關進屋裏吧?犯人是那位名叫季蕾兒的老人嗎?」
後來,握着刀的卡斯蘭·盧堤姆跟着衝了出來,站着保護兩人,朝着黑暗的空洞舉起刀。
佑美和卡斯蘭·盧堤姆等人湧到城門前。
「爺爺,你的西方語言說的真流暢。」
「這位老爺爺就是住在這間長屋裏的東之民嗎?我們在找的是身強體壯,可以幹壞事的年輕西姆人啦!」
她不斷聽到戰鬥聲。佑美摸索着茉倫溫暖的指尖,緊握住對方的手,向西方神祈禱這場惡夢能趕快結束。
「茉倫!不要動!」
「是的。以前也曾有西姆的占星師稱明日太爲《無星之民》。我不知道什麼是占星術。只能把他說的話當作一種慰藉……但我心中的不安減少了幾分。」
佑美話說到一半,突然有人從背後推她一把。
「好痛……喂!婆婆,妳做什麼啊!」
「她爲什麼會想傷害我們呢?難道她對森邊居民懷恨在心嗎?」
「這樣啊,真遺憾。那個人綁架了我的朋友,是個不可饒恕的罪人。」
黑暗同時籠罩兩人的視線。門關了起來。
「沒錯!那個婆婆去哪裏了?」
他總是冷靜沉着的茶色眼眸,現在宛如刀鋒般銳利。
佑美慌忙坐起身,經過摸索後,攀住門。
「佑美,安靜……狀況不太對勁。」
「……你是守護三頭獅子的《鷹之星》……《無星之民》散發的光影將大大轉變你們的命運……」
「快把門踹開!」
卡斯蘭·盧堤姆環顧整間房間,小心翼翼地走向布簾。佑美和茉倫·盧堤姆注意着沒有人從室外接近而來,跟了上去。
「不認識……老朽沒有臉面對西姆,與東之民斷絕來往……也不認識東與西的混血……」
三人望向鐵鍋的另一側,裏面掛着一塊大型布簾,大概是其他房間的入口。
「她果然在裏面!喂,婆婆!妳太過分了吧!妳對我們有什麼深仇大恨嗎?」
「難道說……你指的是《無星之民》嗎……?」
「老朽只能看到這麼多了……希望能彌補季蕾兒爲各位造成的困擾……」
佑美抱着頭。
「茉倫、佑美,妳們有沒有被咬傷?」
卡斯蘭·盧堤姆將手放開刀柄,轉身離去。
他混濁的灰色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卡斯蘭·盧堤姆。
「茉倫,低下頭!這個野獸很危險!」
她撞向站在前方的茉倫·盧堤姆,兩人一起倒在玄關口。
下一瞬間,一陣古怪的鳴叫聲劃過黑暗。
4
茉倫·盧堤姆抓住佑美的手臂。
大家正在等待明日太歸來。
「什麼?你們難道不是來抓他嗎……?」
接着,傳來彷彿有人拍打布料的聲響,宛如長了翅膀的野獸在空中飛舞。
「不要緊。假如季達說的是實話,我們一定能順利救出他。」
卡斯蘭·盧堤姆待在佑美身旁,輕聲低語,彷彿在說給自己聽。
明日太待在城下鎮。綁架他的人是一位名爲賽克雷烏斯的貴族的女兒。她強迫明日太爲自己下廚──今天早上,有人告訴他們這個消息。
儘管沒有人知道消息是真是假,森邊居民仍相信對方說的話,制定對策。現在明日太的家人,名叫愛·法的女孩正跟貴族一起前往賽克雷烏斯的宅邸。
「我們想在城門外等候明日太……佑美,妳要不要一起來?」
邀請佑美的人正是卡斯蘭·盧堤姆。
「人家當然沒有理由拒絕。你爲什麼要邀請我?」
「我想讓賽克雷烏斯知道,城下鎮外面的人們已經知道真相了。否則整件事說不定會不了了之。」
儘管佑美聽不太懂對方說的話,她仍點頭答應。這幾天內,她已經深深體會到卡斯蘭·盧堤姆有多理性,頭腦靈活的程度也不輸驛站城市居民。
除了佑美之外,其他受到邀請的驛站城市居民也聚集在此處。膽怯的衛兵們包圍在衆人周遭,但沒有居民爲了這點小事而離去。
太陽西下,白色石牆聳立在衆人眼前。牆上燃燒着幾隻篝火。
釣橋升起,城門緊閉。深深的護城河包圍着石牆外圍。護城河距離遙遠,就算拋擲石子也丟不到河裏。明日太就是被人抓到如此牢固的石牆中。
「佑美姐姐……」
一道小小的身影接近佑美。是菜販的女兒塔拉。佑美曾多次在明日太的攤販見到這位女孩。
「明日太大哥哥不會有事吧?他絕對會回來吧?」
「不要緊,他不可能會死在這種地方。」
佑美跪在地上,用力點了點頭。
塔拉紅着眼眶,點點頭後,回到父親身邊。
「不用擔心。我們已經拜託一位名叫伯亞思的貴族幫忙了,對方不可能做出輕率的舉動。」
佑美站起身後,卡斯蘭·盧堤姆這麼說。但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城門。
「到頭來,我們還是需要貴族的力量來懲罰貴族。我們已經很努力了。」
明日太面露笑容,卻彷彿在哭泣。
「什麼事?」
「佑美,請妳也上前跟明日太說說話吧。」
「我之後再跟他慢慢聊……雖然有些丟臉,但我的腳剛剛直髮抖。」
接着,一臺車靜靜地駛出黑暗。兩頭多多斯拖着一個巨大的廂型車廂。左右跟着騎乘多多斯的騎兵。
佑美喫了一驚。
多多斯車在跨越釣橋前停了下來。
「佑美,受妳照顧了。現在明日太已經平安歸來,我終於可以把一件事告訴妳──」
伴隨着沉重的聲響,釣橋慢慢接近地面。爲了不讓在場者作出危險的舉動,衛兵們重新舉起槍,一臉緊張。
同時,巨大的城門敞開。
下一瞬間,歡聲雷動。
「哼,明日太讓人家這麼擔心,他一定要讓人家喫點美味的東西。」
「真巧,人家也是。」
許多人輪流湧向明日太。有些人甚至抱着他哭泣。
佑美這麼回答後,卡斯蘭·盧堤姆微微一笑。
接着,車子調頭,返回城門後──兩道黑影留在吊橋上。
咚的一聲,宛如地鳴的聲音響起。
「三天前,我和茉倫跟妳一起尋找明日太時,我彷彿重拾童心,很愉快。」
「妳已經鞠躬盡瘁了。我們需要仰賴在場全員的力量,才能步上正確的道路……要不是我們在城裏引發的騷動,也不會打動伯亞思的心。」
釣橋碰觸地面。
其中一道人影就是明日太。
接着,看到卡斯蘭·盧堤姆靦腆一笑後,她綻開笑容。
「森邊居民、驛站城市居民、城下鎮的貴族──大家都懷抱着同樣的心情展開行動,所以纔會演發出現在的狀況。這麼說起來,這就是明日太築起的羈絆的證據。」
歡聲的另一端,再次傳來低沉的聲音。明日太等人已經踏在地面上,釣橋迅速升起。
此時,她似乎聽到有人嚥下唾液的聲音。
「不要緊──」
佑美緊閉雙眼,朝西方神獻上感謝的祈禱。這是她有生以來首次這麼認真的朝神祈禱。
卡斯蘭·盧堤姆低語。
周遭鴉雀無聲。明日太真的平安無事嗎?每個人都屏氣凝神地等待。不知不覺間,佑美的膝蓋不停發抖。
她聽到卡斯蘭·盧堤姆的聲音,轉過頭後,發現對方也緊閉雙眼,對自己的神獻上祈禱。
「真巧,人家也是。」
於是,明日太這個無可取代的存在,終於重回佑美等人的懷抱了。
宛如怪物血盆大口般的黑暗缺口,出現在衆人的對面。
他現在的笑容與平時不同,就像個害羞的孩子。
「你也很想先衝過去吧?」
佑美忍不住探出身子。
卡斯蘭·盧堤姆面向城門,面露沉穩的微笑。
於是,佑美衝向明日太。
當佑美逞強地開口時,黑暗中響起了宛如野獸臨死前的哀號。
究竟要對他說些什麼呢?佑美仍未整理好想法。她懷着強烈的心情,對明日太揚起微笑。
「……森林啊,謝謝你的慈愛。」
釣橋緩緩下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