羣像演舞 沒落的系譜
《異世界料理道》 · EDA · 3.7萬 字

1
「我就是看那個貴族不順眼……」
夜晚——
森邊的族長,同時也是孫家本家家長的薩特斯·孫用低沉的聲音這麼說道。
這裏是孫家本家的薩特斯·孫的寢室。房裏只有薩特斯·孫和泰伊·孫兩個人。薩特斯·孫釋放出的猛烈怒氣和焦躁的意念充斥着整個房間,讓泰伊·孫感到呼吸困難。
他們拜訪了位於傑諾斯北側的圖倫領地的宅邸,從貴族手中收下獎金。當天晚上,薩特斯·孫感到氣憤難平。傑諾斯領主的代理人年事已高,身體狀況欠佳,所以從今天開始,將由新的貴族負責與森邊居民交涉。自稱是圖倫伯爵家家主的那個人,確實比以前的貴族更令人不快,是個棘手的對象。
「雖然說,之前的貴族也都很輕視我們……不過,那個人用看着野獸般的眼神看着我們。明明他們自己纔是像蒙獸一樣醜陋的人類……」
「反正石之城的貴族們,靈魂都很污穢。您應該不用在意那些事。」
提伊·孫只能這樣回答。
反正貴族們一年只會出現在自己面前四次,也就是領取獎金的時候。提伊認爲那些傢伙放着不管就好。
「不過,沒用的祖洛根本無法跟那些貴族抗衡……好不容易生下的長子,也是個女兒。」
「祖洛·孫才十八歲。只要他年紀增長,自然就會具備族長的力量。」
「那個沒用的傢伙就算年紀增長,又能有什麼作爲……?我的生命也不是永遠的哦……?」
薩次·孫的黑色眼睛裏,帶着更大的壓力責備提伊·孫。
薩次·孫應該比提伊·孫年長六歲,目前應該是三十七歲。他比提伊·孫大上一顆拳頭的身軀裏,充滿身爲獵人的強大力量。即使再過五年或十年,他應該都能以族長的身份君臨一族。
不過,只要擔任獵捕奇霸獸的工作,不管狩獵者的力量多麼強大,都無法保證他們不會死在森林裏。薩滿孫家的唯一子嗣是茲洛·孫,他是否擁有領導一族的能力呢?——儘管泰·孫這麼說,但他也感到不安。
「比起二哥和幺弟,茲洛的力量還比較強大……爲什麼森林沒有召喚茲洛,而是召喚他的弟弟們呢……」
「您這麼說就太誇張了。如果茲洛·孫的力量不足,我們血親會成爲他的力量,支持他。」
「哼……如果茲洛擁有米吉·孫一半的膽識就好了……」
「如果他擁有米吉·孫一半的膽識,那他就是一位了不起的莽夫了。」
泰·孫害怕觸怒薩滿孫,不過,他還是忍不住這麼反駁。
東達·盧粗魯地打斷了對方的話。
「正是。我是孫家分家的家主,米吉·孫。」
「森邊的族長薩斯·孫,你打算怎麼處置她?」
東達·盧也一副隨時會拔刀的模樣。薩斯·孫散發出宛如森林之怒的氣魄,東達·盧卻毫不畏懼。
三十人——這代表對方帶着相當數量的獵人眷屬前來。孫家的聚落只有不到二十名的獵人。如果雙方刀劍相向,孫家將會滅亡。
「你就是米吉·孫吧……?」
「米吉·孫又怎麼樣了?你打算重提和解的事情,對族長家刀劍相向嗎……?」
「這個蠢貨拿刀指着我,要我遵從族規,把拒絕出嫁的女子的眼珠挖出來。她自己都脫光了,竟然還敢說這種話……這種蠢貨沒有資格自稱是森邊的居民。」
「……你的意思是,盧家可能會篡奪孫家的族長地位嗎……?」
薩特斯·孫瞪着身材高大的東達·盧,詢問族人:「米吉·孫在哪裏……?」不過,站在族長左右兩側的分家男人們,只是嚴肅地搖了搖頭。
這個粗暴的米吉·孫,唯獨不會忘記對薩斯·孫表示敬意。應該說,這個粗暴的人會謙卑地說話,是因爲對方是森邊的族長。
「哦……泰伊·孫,你這麼害怕盧家的力量嗎……?」
米吉·孫轉頭望向族裏的獵人們。此時,一名男性多姆族人從一行人的最後方走了出來。
東達·盧將來一定會成爲一位傑出的獵人,泰伊·孫悄悄地屏息。這段期間,兩人依然持續着脣槍舌戰。
「哼,所以他們纔會在驛站城市大白天喝酒啊。」
「你就是族長薩氏·孫啊。我是盧家本家的大哥東達·盧。」
「米吉·孫最近的舉動讓人看不下去。之前召開家主會議的時候,他差點就拔刀攻擊盧家的血親了。盧家的力量逐漸增強,已經不亞於孫家,我們不應該隨便挑釁他們。」
薩斯·孫緩緩站了起來。滋洛·孫的身材比父親還要高大,他害怕地往後退。
「和解?真是笑死人了!薩斯·孫,你連血族犯下的罪行都不知道,竟然還敢說出這種悠哉的話。米吉·孫擄走了姆荷亞家的女人,她本來要嫁入盧家!就算她是族長家的人,我也不允許她做出這種無法無天的事情!」
名爲丹·路提姆的年輕人甩着褐色的長髮,打算抓住米吉·孫。他看起來還不到二十歲,高大的身軀卻充滿了不輸給東達·盧的力量和氣魄。
「我們一定會與姆法結爲親家。如果你打算對盧家的眷屬出手,這次一定要做好心理準備。」
「休息期間要做什麼是你們的自由,不過,你們竟然擄走拒絕嫁人的女人,我們絕對不能原諒!爲了維護森邊的規矩和秩序,我們要米吉·孫親自贖罪!」
東達·盧靜靜地詢問,雙眸中燃燒着火焰。
薩斯·孫露出宛如奇霸獸獠牙般的牙齒,笑着說道:
血族們鬆了一口氣,讓出一條路,盧家的獵人們則激動了起來。
「既然已經決定要嫁到盧家,你就算再怎麼掙扎也沒有用。盧家的力量已經逐漸成長到不輸孫家的程度,你只要盡到森邊居民的義務就好……我這麼回應她,平息了這場紛爭。沒想到,今天她竟然瞞着家人,偷偷跑來我家。」
——黑暗的另一端傳來男人冷酷又充滿惡意的聲音。東達·盧迅速轉過頭去,將手放在刀柄上。
他的臉孔就像岩石一樣粗獷。不過,如果薩薩或多姆還在世,一定還有許多獵人有着更粗獷的容貌。不過,薩滋·孫身上散發出一股與他們截然不同的壓力與氣魄。
「丹·路提姆,住手。」
「我拒絕。」
「這該不會是——」
米吉·孫是薩斯·孫的姐姐的兒子,也是四個分家的家長之一。不過,他的體格比在場的任何獵人都還要壯碩,年紀卻只有十五歲左右,半年前纔剛繼承家長的位子。他的眉毛異常地突出,大大的眼睛閃閃發光,也是個勇猛如野獸的獵人。
薩斯·孫露出惡鬼般的笑容回答:
「混賬!」年輕人們打算撲上去,東達·盧迅速抓住他們的手臂。
「盧家找孫家有什麼事……他們打算用刀子篡奪族長的寶座嗎……?」
然後,他開始思考。盧家的家主真的是那麼邪惡的男人嗎?
薩斯·孫的黑色眼眸閃爍着光芒,他這麼低喃。
泰伊·孫這麼說,自己也拿起刀,站了起來。
「你這傢伙……!」
「你這傢伙,不要胡說八道!是你勾引了姆法家的女人吧!」
「……米吉·孫啊,可以請你說明一下,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嗎……?」
他是比任何人都還要強悍勇猛的森邊支配者。
「你們是誰啊!」
一股猛烈的熱氣逐漸逼近。最後現身的是獵人們——孫家的眷屬薩薩和多姆等男人們。他們披着奇霸獸的毛皮和頭骨。
東達·盧和薩斯·孫在黑暗中互瞪,迸出火花。
由於眼前的景象太過悽慘,泰伊·笙忍不住別過臉。
「哦哦,父親薩俊!還有,泰伊·孫也來了……不、不好了!盧、盧家的男人闖入孫家的聚落了!」
東達·盧用不帶感情的聲音這麼說,他用雙手捧起放在櫃子上的物品。
「那個女人一邊脫下衣服,一邊這麼說。她希望孫家收自己爲妻,讓姆法成爲孫家的眷屬……她還說,希望孫家能夠消滅與族長作對的盧家。盧家似乎在各地播下了不和的種子呢?」
燭臺搖曳的火光照耀着薩滋·孫,他露出野獸般的笑容。
「我、我不知道!不過,對方的人數相當多!大、大概有三十人左右!」
「不,就算是盧家,也不會做出這種無法無天的事情……孫家應該要和盧家締結血緣關係,不是嗎?」
「嗯,雖然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不過,對於做出這種無法無天的行爲的姆法之徒,我們應該要給予什麼樣的懲罰呢……?」
他用強壯的手臂搬來一個綁着皮繩的抽屜——那塊大板子上蓋着一塊布,布上有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隆起。
(難道米吉·孫又種下了災禍的種子嗎……?)
「盧家的獵人啊,你叫得可真大聲。你叫得愈大聲,就愈顯示出自己的愚蠢哦。」
對方是一位年輕的獵人,他的眼神宛如藍色的火焰。他的身高和祖洛·孫差不多,身材卻相當結實,充滿了獵人的力量。
泰伊·孫將憂心忡忡的女人們留在家裏,和薩斯·孫、滋洛·孫兩人一起走到部落的盡頭,發現村落的盡頭燃燒着火把。
「姆荷亞家的女人……?」
盧家的獵人們全都散發出和東達·盧相同的怒氣。此時,站在東達·盧身旁的褐發年輕人發出怒吼。
「米吉·孫說得沒錯,這種愚蠢之徒沒有資格成爲森邊的居民。他們只能將靈魂迴歸森林……我們能夠在事情鬧大之前得知真相,算是僥倖。孫盧兩家如果開戰,將會是一場將森邊一分爲二的大戰,最後只會兩敗具傷。」
他們的數量和盧家人差不多,大約有三十人。其中,唯一沒有披着毛皮和頭骨的魁梧獵人走上前來。
薩滋·孫的雙眸噴出黑色火焰。泰伊·孫全身感受着那股憤怒的波動,拼命搖頭否認。
數量驚人的獵人們分成東西兩方,彼此對峙。孫家分家的男人們聽到騷動後,也衝了出來。不過,他們的人數還不到在村外佈陣的獵人們的一半。
「原來如此,這就是你的答案啊。」
泰伊·孫的背脊流下冷汗,他再次搖了搖頭,否認道:「不——」就在此時,一陣奇怪的叫聲傳了過來。
「這是姆法家的陰謀,他們企圖讓孫盧兩家發生紛爭。姆法家已經決定要將女兒嫁到盧家,沒想到他們家的女人卻勾引了我米吉·孫。」
「我們當然在吵啊!現在立刻把那個叫做米吉·孫的蠢貨交出來!」
泰伊·孫也是第一次聽到這件事情。泰伊·孫從早上就和薩斯·孫一起行動,既然他不知道,薩斯·孫當然也不可能知道。
米吉·孫巨大的臉上浮現扭曲的笑容,這麼說道。
「我想你們一定是被姆法家的人騙了,纔會傻傻地跑出來。我離開村落,就是爲了向北邊村落的獵人們求助……孫家的家長,森邊的族長薩斯·孫啊,讓孫的同胞們感到不安,我感到非常抱歉。」
「是誰做出這種野蠻的行爲!夠了,快把米吉·孫交出來!」
「父親——父親薩滋在哪裏?父親薩滋——!」
這是祖洛·孫的聲音。他完全陷入混亂之中。遠方的嬰兒房裏,嬰兒亞米露·孫似乎被他的聲音嚇到,開始哭了起來。
「……你們到底在吵什麼!」
「爲什麼!? 我們不能原諒這種無法無天的行爲!這傢伙——這傢伙竟然對森邊的同胞做出這種事——!」
多姆族的男人隨意地掀開布。
薩滋·孫是天生的族長。
「今天從中午開始,就沒有人看到米吉·孫了。孫家現在正在休息……」
不管怎樣,他只能確認真相了。
薩氏·孫放聲怒吼。
「我還沒有資格決定盧家的未來……你們應該要覺得僥倖。」
他是一位身材高大的男人,體格比東達·盧還要壯碩,比茲洛·孫還要結實。他的頭髮雜亂,身材魁梧——他是米吉·孫。東達·盧察覺到這一點後,雙眸燃起熊熊怒火。
薩俊·孫抓起刀。
站在最前方的魁梧人影用不輸給薩氏·孫的音量回應。薩氏·孫拿起收在刀鞘裏的刀,與那個男人對峙。
「你們才應該回答我們是誰吧?這裏可是族長家孫家的聚落。」
「這樣啊……你就是盧家的繼承人啊……也就是說,這是盧家家主也認可的野蠻行爲咯……?」
上次的家主會議確實因爲米吉·孫愚蠢的行爲,讓孫家和盧家的關係更加惡化。不過,雙方當時已經和解了。那原本就是血氣方剛的年輕人之間的紛爭,森邊的規矩不會允許他們因爲這點小事就拿起刀報復。
所有人都預料到了,冰冷的物體躺在布的下方。
「你是誰……?報上你的名號,我可是森邊的族長薩氏·孫。」
「族長薩斯·孫啊,還請您三思……我們應該先跟盧家人談談,確認他們的心意。」
「幾天前,名爲米吉·孫的蠢貨和姆法家的女人在驛站城市見面。那個時候,那個蠢貨要求女人嫁到孫家,而不是盧家。女人拒絕了他,所以米吉·孫纔會做出這種兇殘的行爲……如果你還明白是非,現在就立刻把那個蠢貨和姆法家的女人帶來這裏!」
「哦?你有什麼證據可以證明我說謊?前幾天,我到驛站城鎮的時候,姆法家的女人主動向我搭話。她表示族長命令她嫁到盧家,但她其實很想成爲孫家這個族長家系的血親。」
薩斯·孫用低沉的聲音問道,米吉·孫的頭垂得更低了。
「盧家真是惡毒……如果他們以爲這種人數就能取下我薩俊·孫的首級,那就試試看吧……」
「盧家的男人……?」
褐發年輕人錯愕地佇立在原地。
泰伊·孫無法抹去這份不安。
「你別再胡說八道了!既然如此,就讓那個女人來說明真相吧!」
薩俊·孫的雙眸燃燒着熊熊怒火,他不爲所動。過了一會兒,有人從外側拉開寢室的門。
(東達·盧……盧家本家的大哥東達·盧啊……)
「你竟然會憐憫這種愚蠢之徒,真是奇特……看在你重情重義的份上,我就不追究你對族長無禮的罪行了。你可以這麼轉告盧家的家主。」
盧和其眷屬們壓抑着激動的情緒,離開了。
等到完全看不見他們的身影后,薩斯·孫轉頭看向自己的眷屬們。
「薩扎、吉恩、託姆,這次讓你們費心了。不過,多虧你們的努力,姆法的邪惡企圖被粉碎,盧的人們也對自己的愚昧感到羞愧……今晚就在孫的聚落休息吧。我會用孫家的水果酒慰勞你們的辛勞。」
獵人們緩緩地低下頭。
薩斯·孫的話具有不可思議的支配力。如果有人對米吉·孫的說法抱持懷疑,現在應該也全都消除了吧。
米吉·孫露出淺笑,茲洛·孫則擦着冷汗,獵人們跟着他們走向孫家本家。薩斯·孫正要追上去時,帖伊·孫立刻對他低語:
「族長啊,您打算怎麼處置米吉·孫呢?」
「怎麼處置?……米吉·孫只是盡了森邊居民的職責,不需要特別褒獎。」
泰伊·宋說不出話來。
只要身爲孫家的人,應該都知道米吉·孫是多麼不受控制的人,所以不難察覺到事情的真相——薩特斯·孫真的相信像姆法這種小氏族的人,會做出招致孫家和盧家災禍的事情嗎?
薩特斯·孫扭曲着嘴角,彷彿在嘲笑泰伊·宋的擔憂。
「如果滋洛的器量有米吉·孫的一半,吾也不必擔心孫家的未來了……真是的,世事總是無法盡如人意。」
泰伊·宋還是無言以對。
仔細想想——從那天晚上開始,孫家就慢慢地走向滅亡之路。
泰伊·宋還需要很長的時間,才能體認到這個事實。
2
之後,過了六年。
泰伊·宋已經三十七歲,頭髮開始出現幾絲白髮。
泰·孫是孫家分家的家主。不過,他和本家的血緣已經變得相當淡薄,現在家裏只有妻子和女兒。在孫家的聚落中,泰·孫家可說是力量最薄弱的家族。
不過,泰·孫被族長薩·孫任命爲親信。單純就獵人來說,他的實力僅次於薩·孫和米·孫,而且,他個性古板,喜歡講道理,或許是因爲這樣,薩·孫纔會器重他。不過,他和薩·孫的個性南轅北轍。
亞彌爾·勝是個不茍言笑的女孩。
「其他氏族的血親人數不斷增加,只有孫家的人數減少……這可是嚴重的問題。」
他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如此水火不容呢?
他的手上握着被劈成柴火的木棒,而且——有兩名幼兒在他的腳邊哭泣。他們是茲洛·孫的孩子,名叫狄咖·孫和托特·孫。
這個男人——這麼渴望族長的寶座嗎?
「米吉·孫說的話,就某方面來說,確實一針見血……我的父親以族長的身份,在奇霸獸最多的森林附近建立了聚落。我們打從一開始,就註定要獵捕比其他氏族更多的奇霸獸。」
他們癱坐在地上,抱着自己的頭哇哇大哭。泰伊·孫發現他們的手臂和脖子上留有好幾道瘀青,頓時說不出話來。
室內充滿了薩特斯·孫所釋放出的強烈生命力——三名男子率先坐在室內。
「可、可是……長女雅米莉·孫才七歲。她還要過好幾年才能招贅——」
泰·孫獨自在無人的祭祀堂中祈禱。
「傑諾斯的貴族在我們面前,盧家的人在我們背後……奇霸獸則在我們懷裏。再這樣下去,孫家的榮華富貴遲早會毀於一旦……」
米吉·孫露出得意的笑容,敲了敲本家的門。
亞米路·孫冷冷地瞪了笑嘻嘻的米吉·孫一眼後,也轉身離開了。泰伊·孫目送那嬌小的背影離去後,逼問米吉·孫。
泰伊·勝驚訝地轉過頭去。站在那裏的是有着漂亮臉蛋的年幼女孩,她漆黑的眼眸閃着冰冷的光芒——是本家的長女,亞彌爾·勝。
「把門關上,坐下吧……今天,我要告訴你們攸關孫家存亡的重要消息。」
米吉·孫已經長成二十一歲的年輕小夥子了。他的巨大身軀充滿了力量,容貌也越來越像野獸。不過,泰伊·孫在這個時候也不害怕了。
米吉·孫的卑鄙笑容清楚地寫着,薩多·孫死後,他將會繼承這份榮華富貴。
(我從來沒有對這件事情感到不滿……)
「一定是因爲孫家比其他氏族更勇敢地狩獵奇霸獸。其他氏族的人們應該忙着逃竄,努力生小孩吧。」
薩斯·孫退下族長之位後,會由唯一的嫡子茲洛·孫繼任,再由長兄狄咖·孫繼任。不管米吉·孫有什麼企圖,她絕對無法改變這樣的習俗。
他已經年過四十,不過,他的力量絲毫沒有衰退。
「你不需要那麼生氣。我並不是喜歡欺負年幼的孩子。泰伊·孫,這是爲了孫家,爲了森邊,必須採取的措施。」
(最大的理由,應該是盧家的力量增強,薩斯·孫開始警戒他們吧……不過,盧家應該不會毫無理由地反抗族長家。我們是在某個時間點走偏了吧。)
「必須採取的措施?欺負狄咖·孫他們,對森邊有什麼幫助!」
米吉·孫擋在本家的門前。
薩特斯·孫用漆黑如火的雙眼瞪着米吉·孫。
「是……不過,孫家的眷屬人數較多,力量絕對不輸盧家——」
「我們的族人終於少於四十人了……再這樣下去,孫家將會被貶爲比盧家更小的家族。」
米吉·孫勾起醜陋的笑容,這麼發言。
她完全不懂對方在說什麼。
或許是因爲薩斯·孫天生就擁有卓越的力量,所以纔會發生這樣的紛爭。
「孫家近年來逐漸衰退,我對此感到憂心忡忡……奇霸獸出現在森林的邊緣地帶,不只是男人,甚至有好幾名女人喪命……泰伊·孫,現在孫家還剩下多少族人?」
「距離她可以招贅還有八年。這段期間,薩茲·孫族長應該還很硬朗,如果有什麼萬一,我也可以暫時將族長的寶座交給祖洛·孫。難得娶到的妻子,也因爲奇霸獸的襲擊而過世了,這應該沒什麼問題吧。」
泰伊·勝莫名感到心神不寧,她站起身走向亞彌爾·勝。
「就算真是如此,家長和族長的位子也只會由狄咖·孫繼承。沒有人可以搶走他的位子——」
「米吉·孫和泰伊·孫,你們終於來了……」
「這樣啊。那我就直接去問族長吧。」
狄咖·孫才五歲,托特·孫比他小一歲。用木棒毆打這樣的幼兒,怎麼想都不是正常人會做的事。
她纔剛滿七歲,眼神卻彷彿能看穿人心。泰伊·勝不擅長應付這個女孩。
本家除了亞馬爾·孫之外,沒有其他女性。因此,一位從分家過來本家爐竈工作的壯年女性,迎接泰伊·孫等人。
薩智·孫確實想要米吉·孫的力量。他認爲米吉·孫不會屈服於盧家或貴族,能夠爲孫家帶來繁榮。
米吉·孫的臉上依然掛着陰沈的笑容。
「這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我聽說如果氏族規模較小,就算血緣關係這麼近,也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哦?」
隨着越來越接近本家,她開始聽見了孩子的哭聲。
「怎麼可能……這種幼兒需要接受獵人的訓練嗎!」
「沒有這回事。只要族長薩多·孫還在,孫家的榮華就不會衰敗。」
薩俊·孫在四個孫子之中,最疼愛的就是亞美爾·孫。
如果他與盧之一族刀劍相向,森邊聚落或許會滅亡。
如今在聚落中,只有米吉·孫會用這種輕鬆的語氣跟薩滿·孫說話。其他三位男性緊抿着嘴,只是靜靜地聽着族長說話。
「族長不可能毫無理由就拿起刀,亞美爾·孫。這種危險的話題,不可以隨便說出口。」
六年前發生的那起可恨的事件——米吉·孫和姆法的女人們之間的事件,當然讓兩家的關係崩壞到難以修復的地步,不過在那之前,孫家和盧家就已經開始避諱彼此了。
「泰伊·勝,原來你在這裏。族長在找你哦?」
族長家的血脈——桀驁,是在五十年前滅亡的。在倖存的氏族中,孫家和盧家擁有成爲新族長家的權力,不過,盧家的本家只剩下女兒,所以他們乾脆地退出,將族長家的位子讓給孫家——泰伊·孫從父親口中聽說了這件事。於是孫家和盧家分別往南北兩邊發展,各自完成獵人的工作。
這六年來,薩巴·孫對貴族的不信任感與日具增。那個自稱是圖蘭伯爵的矮小男子,讓薩巴·孫的怒火更加旺盛。
「我覺得族長今天從早上開始就不太對勁。」
「孫家整體的力量不足的話,就沒有意義了。當沙薩、託姆和吉恩背叛時,孫家有力量反抗他們嗎?」
「我不是要你小聲點嗎?……森邊需要繼承薩斯·孫意志的新族長。如果那兩個孩子沒有那樣的器量,你就必須趁現在讓他們認清自己的弱小。」
「嗯……那是什麼聲音?」
亞美爾·孫用毫無感情的平板語氣這麼說道。
「哦,這個啊。我是在訓練他們成爲獵人。如果不把他們培養成比父親更優秀的獵人,本家的男人可就顏面盡失了。」
薩特斯·孫的聲音雖然不大,卻明顯混雜着憤怒和焦躁。
薩特斯·孫焦躁地從喉嚨發出聲音。
「在那之前,孫家不是有一位優秀的長女嗎?只要讓軟弱的長兄和次兄入贅到其他氏族,長女的伴侶就能得到成爲新族長的資格了吧?」
祭祀堂中放着一個巨大到難以置信的奇霸獸頭骨,靜靜地俯視着泰·孫。這是前任家主將聚落移至此處時,獵到的奇霸獸頭骨。
他們踩着沉重的步伐,前往薩智·孫的寢室。薩智·孫在談論重要事情的時候,通常會把對方叫到自己的寢室,避免隔牆有耳。
「這正是身爲獵人的驕傲吧。」
而且,薩斯·孫擁有掌控人心的能力。就連薩薩和託姆這些莽漢,也只能對他俯首稱臣。不過,也有人不打算服從薩斯·孫。一方是傑諾斯的貴族,另一方則是盧之一族。
泰伊·孫感覺到力量從腳底流失。
爲什麼亞美爾·孫會成長爲這樣的孩子呢?雖然她很早就失去了母親,但身爲本家的長女,她應該過着衣食無缺的生活,這個女兒卻欠缺了某種重要的東西。
可能是被泰伊·孫的大嗓門嚇到了,兩個幼兒發出「嗚哇」的叫聲,逃走了。
「那麼,我們走吧。不能讓族長等太久。」
「可是!米吉·孫和雅米莉·孫的血緣關係太近了!那女孩可是你母親的弟弟的孫女哦!? 」
「米吉·孫!? 你到底在做什——」
(薩斯·孫或許認爲,不管對方是善是惡,只要對方不屈服於自己,他就無法容忍。)
薩斯·孫對傑諾斯的貴族和盧之一族,已經到達憎惡的境界。
「他們說不定已經下定決心要消滅盧家了。我們連刀都拿不動,到底該做什麼纔好呢?」
此時,祠堂入口處傳來稚嫩的嗓音。
「是……超過五歲的族人,總共有三十七名。」
薩斯·孫擁有超乎常人的力量。他的身材並不高大,但即使泰·孫和米吉·孫聯手攻擊他,也無法讓他倒地。
「米吉·孫,你到底在想什麼?」
泰伊·勝走向本家,亞彌爾·勝也跟在她身後。
「哎呀,盧家不是孫家的仇敵嗎?既然如此,就算閉口不提也一樣吧?」
「身爲獵人的驕傲啊……不過,傑諾斯的貴族卻輕視我們的驕傲。我們賭上性命守護傑諾斯的田地……那些傢伙卻只支付少許銅幣,對我們沒有半點敬意,私底下還蔑稱我們爲蠻族。」
米吉·孫的雙眸中,浮現出油光閃閃的光芒。因此,泰伊·孫的心中湧現一股彷彿被潑了一盆冷水的感覺。
(森林之母啊——請保佑孫家的未來平安順遂……)
(她實在不像是那個祖洛·孫的孩子……不過,如果考慮到她繼承了薩俊·孫的血統,這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
「茲洛·孫完全沒有成爲族長的器量。既然如此,你只要堅稱他罹患了疾病,讓他隱居起來就好了。如果可以不用以獵人的身份進入森林,那個軟弱的傢伙應該會欣然接受吧。」
那不是剛出生的幺弟,而是稍微大一點的男孩的哭聲。
泰伊·勝彎下腰走出祠堂。
在森邊,未滿五歲的人無法參加婚禮或葬禮,也不會被計算在族人的人數之中。
如果她是男孩就好了——他曾經這麼說過好幾次。
「我也不知道,她沒告訴我。」
「哦哦,亞米路·孫,你的弟弟們太軟弱了。如果你有像他們一樣堅強的心,應該能成爲優秀的獵人,真是太可惜了。」
泰伊·孫覺得自己心中的某種東西,正發出崩毀的聲音。
「不管怎麼說,最後的決定權還是握在族長兼家長的薩智·孫手上。值得慶幸的是,薩智·孫從以前就一直想讓我成爲下一任族長。只要薩智·孫做出決定,沒有人會反對吧。」
「族長在找我?晚餐時間就快到了,她找我究竟有什麼事?」
儘管如此,薩斯·孫卻彷彿在磨利自己的獠牙,打算隨時吞噬對方的咽喉——泰·孫不禁這麼認爲。
泰伊·孫還無法擺脫米吉·孫帶來的衝擊,他無力地跪坐在地。薩特斯·孫的聲音毫不留情地傳入他的耳中。
即使來到室外,天色依然昏暗。太陽即將西沈,天空染上詭異的紫色。
薩特斯·孫用宛如地鳴的聲音說道。
如果森邊居民反抗傑諾斯的貴族,就會失去居住的地方。
「哦哦,你是泰伊·孫啊。你來得可真晚。」
「米吉·孫啊……你或許不會輸給貴族和盧家人……不過,如果血親的數量持續減少,你可能就無法繼續維持優勢了。畢竟你一個人無法對付盧家的所有人……」
「是……您說得沒錯——」
「你不需要露出這麼不安的表情……我只是希望下一任族長也能繼承榮華富貴罷了。」
薩多·孫突然笑了。
他的笑容宛如嗜血的惡鬼般駭人。
「爲此,我擬定了一個計策……在那之前,我想知道你們的覺悟。爲了孫家的繁榮,爲了森邊居民的繁榮,我必須觸犯重大的禁忌……你們可以發誓,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會懷疑我的真心嗎?」
「觸犯禁忌,是指打破森邊的規矩嗎?」
忒伊·孫錯愕地問道。
薩次·孫的臉上依舊掛着笑容。
「正是如此……不過,我們不是爲了私慾而打破規矩。爲了走上獵人該走的正道,我們要制定新的規矩。」
「這、這究竟是——?」
「在說明之前,我想先問你們……你們相信我說的話嗎?」
薩次·孫並不高大的身體裏,似乎有股激情化爲黑色火焰,開始翻騰。
「如果你們背叛,孫家可能會滅亡……在力量集齊之前,就算是家人或血親,也必須守住祕密……你們有覺悟要和我一起捨棄舊規,引導人民走上正道嗎?」
「當然。」蜜齊·孫乾脆地回答。
「森邊的族長爲了引導人民走向正確的未來,要制定新的規矩。我們沒有懷疑的餘地。本人蜜齊·孫希望能和族長一起承擔這個大任。」
三名男人也用僵硬的聲音回答「我們願意遵從」。
薩斯·孫緩緩地將視線移向了汀·孫。面對他那駭人的目光,汀·孫嚥了一口口水。
「你是爲了森邊居民的繁榮……爲了以獵人的身份,走在正確的道路上……對吧?」
「……是的……」
薩特·孫襲擊了那些商團。
不過——他們的血親數量卻一直沒有增加。短短四年之間,血親的數量不可能增加太多。他們必須花上一段時間,讓勇猛的北方部族服從自己,然後向盧之一族宣戰。
(我絕對會保護我的家人……)
然而,米吉·孫不可能會守身如玉。那個暴虐的蠢貨,感覺會爲了泄憤而襲擊小氏族或鎮上的女孩。
只有包含族長薩斯·孫在內的六名男性知道這些罪行——不過,孫家靠着這些財富,變得更加富裕。
這或許是因爲茲洛·孫喜歡體弱多病的女性——也有可能是因爲他與薩斯·孫一起生活,精神上的壓力讓他變得衰弱。
爲了獲得強大的力量,薩斯·孫甚至願意讓像蜜吉·孫那樣的莽漢成爲族長。光是想象他爲了貫徹自己的道路,會採取什麼樣的手段,汀·孫的身體就快要顫抖了起來。
他打算再次讓傑諾斯陷入奇霸獸的恐懼之中,只有他們能夠除去這個威脅——他打算藉由這種方式,讓貴族們認同森邊獵人的力量。
米吉·孫帶着笑意的聲音響起。
◇
她回想起六年前,只出現過一次孫家聚落的獵人——東達·盧。那個男人絕對不會原諒孫家。他絕對不會原諒害死姆法的女人,以及原諒她的薩巴·孫。
泰伊·孫抱着令人目眩的激憤,只能無言地呆站在原地。
他們收下賞金,離開圖倫伯爵的宅邸後,一個用布蒙面的男人走向了他們。
薩斯·孫四十七歲,米吉·孫二十五歲,泰伊·孫四十一歲——而雅米莉·孫十一歲,女兒歐露拉也十七歲了。
「好,我知道了。」
汀·孫感到苦惱,內心十分糾葛。
帖·孫的視野染成一片鮮紅。
「森邊的族長啊,你們有掠奪的嫌疑哦……?」
這是茲洛·孫第五次娶妻。不知道爲什麼,成爲茲洛·孫妻子的女性,生完孩子後,靈魂就會早早迴歸。
「……米妲·孫或許能成爲比哥哥們更強的獵人。」
「伯爵大人並不想與森邊居民起衝突。因爲森邊居民的狩獵能力,對傑諾斯來說是必要的……所以,如果森邊居民想要追求更多的財富,只要把目標放在對傑諾斯無用的商團上就好了吧。」
「你的孩子長得真可愛。再過幾年,想必會長成一個美麗的女孩吧。」
緹伊·孫雖然選擇服從薩巴·孫,但她認爲讓米吉·孫成爲族長實在太危險了。假如六年前的事件真相,就如同緹伊·孫所想的那樣——米吉·孫或許會爲了私慾而濫用權力。只有這點,緹伊·孫說什麼都不能允許。
歐露拉用憐愛的眼神看着米達·孫。光是看到歐露拉這副模樣,就讓娣伊·孫覺得心臟好像要被捏碎了。
(竟然要破壞莫爾加森林的恩惠……他們竟然要觸犯這麼嚴重的禁忌……)
「…………」
歷經了永恆般的苦惱後,她回答「我願意遵從」。
「……泰伊爸爸,怎麼了嗎?」
「你該不會要相信那種可疑男人說的話吧?」
但是刀還留在家裏。
雅米莉·孫還要再過四年才能出嫁。米吉·孫預料到這點,所以沒有再娶新的妻子,一直維持單身。
薩斯·孫打算將奇霸獸當作自己的刀,對抗貴族。
他們靠着森林的恩惠填飽肚子。
這四年之間,孫家的人不斷破壞摩爾加的恩惠,甚至犯下更嚴重的罪行。他們襲擊旅人和農村,掠奪他們的財富,做出這種惡行。
薩多·孫今年四十三歲。只要他放棄狩獵奇霸獸的工作,生命就不會有危險。八年之後,究竟有什麼樣的未來在等待着他呢?泰伊·孫甚至難以想象。
緹伊·孫緩緩轉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也就是說——薩多·孫果然打算讓米吉·孫繼承族長的位子吧。直到八年之後,亞米魯·孫娶妻的這段時間,他打算以族長的身份統治、支配整個家族。
不管怎麼說,緹伊·孫的想法太膚淺了。
對此,圖倫伯爵回以猛獸般的笑聲。
「我是帖·孫的女兒,名叫歐勞·孫。我來幫忙本家的工作。」
不過,歐露拉在結婚後,很快就生下茲威,過了兩年,她依然健在。歐露拉不像外表看起來那麼柔弱。否則,孫家也不會考慮讓緹伊·孫嫁給茲洛·孫。
她下意識地摸索腰間。
薩次·孫露出野獸般的笑容,這麼回應。
「嗯?那個女孩是——?」
「你這是在血口噴人。我們到底犯了什麼罪?如果你有證據,就拿出來給我們看。」
「我不相信。不過,最後會吞掉一切的人是我們。」
「您過獎了。我只是希望森邊居民能夠過着更安樂的生活罷了……對傑諾斯來說,只要商團不會帶來利益,他們就沒有出兵的理由。幸好,我有想到幾個這樣的商團。」
儘管提·孫隱約知道米吉·孫用多麼惡毒的手段滿足自己的慾望,她卻沒有采取任何對策。在這四年之間,她已經沒有力氣責備對方了。
如果沒有薩巴·孫的庇護,她不可能對抗那種男人。六年前的那個夜晚,當她無法追究姆法·孫的罪行時,她的命運就已經註定了。
「讓盧家人閉上嘴巴之後,我們就要讓所有的人民遵守這個規定……這麼一來,奇霸獸就會從森林裏滿溢而出,喫光傑諾斯的田地。這麼一來,貴族們就會知道他們有多麼小看我們的力量……到時候,我們才能取回身爲獵人的真正榮耀。」
如果違逆薩斯·孫,他應該會被逐出孫之集落吧。他無法依靠孫家的族人,說不定還會被盧家人盯上。盧家現在明顯敵視孫家——而汀·孫長久以來都是薩斯·孫的左右手。
泰伊回過頭,發現女兒歐露拉站在那裏。她手上抱着一個大嬰兒,臉上掛着脆弱的微笑。
(……在那之前,我們都得揹負着這樣的祕密嗎?)
「我沒有證據……不過,我無法坐視你們犯下會爲傑諾斯帶來災禍的罪行……」
「雖然讓囂張的女孩屈服也很有趣,不過摘下可愛的花朵也不壞。如果你反對你女兒和雅米爾·孫的婚事,就把那個女孩嫁給我吧,帖·孫。」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
「晚餐已經準備好了,所以我來本家幫忙照顧米達·孫。因爲他哭得太大聲,所以我一邊在屋外走動,一邊哄他。」
米吉·孫從本家緩緩走了出來。只有米吉·孫留在家裏,和薩斯·孫交談。
「首先,孫家要取回族長的權力。最後,薩薩和託姆等族人要將這個教義散播出去,獲得足以消滅盧家的力量……最後,我們要讓傑諾斯的貴族們屈服。」
其中兩人在森林的邊緣被奇霸獸襲擊,喪命。
3
米吉·孫發出令人聽不下去的笑聲,消失在黑暗之中。
然而——他想到病魔纏身的妻子,以及年幼的女兒。汀·孫選擇的伴侶身體天生虛弱,生下的孩子都在長大之前就夭折了,只有最後生下的歐露長得健健康康。
米達·孫發出鼾聲睡着了。他是個巨大嬰兒,看起來不像剛出生,而且抱起來很重。歐露拉才十三歲,抱着米達·孫的巨體似乎很喫力,但還是小心翼翼地抱着他。
薩門將手伸向腰際的刀,男人驚慌失措地退後。
聽到薩巴·孫這麼說,所有在場的人都發出驚愕的聲音。
「唔……雖然不知道你是誰,不過,你也是想把尊貴的森邊居民當成盜匪嗎?」
所以直到獲得誰也無法違抗的力量之前,絕對不能把這個祕密告訴其他氏族——薩滋·孫是這麼說的。
歐勞害怕地垂下眼眸,如此回答。
那個男人的身材高大,看起來相當可疑。他像東方居民一樣,用頭巾蓋住臉,眼睛以下的部分都用灰色的布纏着。唯一露在外面的鳶色眼眸,和圖倫伯爵一樣,散發出粘膩的光芒。
泰伊·孫之所以會拜託祖洛·孫娶歐露拉,就是爲了保護女兒不被米吉·孫的魔手侵犯。幸好祖洛·孫喜歡性格溫順的女孩,所以爽快地答應了這門婚事。
八年之後,米妲·孫有可能展現出身爲族長的資質嗎?若是如此,薩巴·孫或許就會放棄讓米吉·孫繼承族長的想法。
她只希望自己的家人平安無事。
孫家本家外的景象,讓孫·提出現在宛如身處惡夢之中。和她一起離開家裏的男人們也一臉呆滯,紛紛回到自己的家。
「雖然分家有生小孩的女性在餵奶,但她們說自己的小孩快沒奶喫了。這孩子長大後,一定會是個比誰都還要高大的男性。」
如果他們繼續犯下罪行,即使是森邊的族長,也只能處決他們。一開始,薩滿以爲對方是來警告他們的。
當初,自稱是圖倫伯爵的小個子男人這麼說道。
「那麼,我就告訴你吧……這纔是我們該走的正道。」
歐勞逃也似地衝進家裏。米吉·孫目送那嬌小的背影,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好了,他到底是在策劃要陷害我們,還是打算給我們一些誘餌呢……真期待結果。」
(歐露拉也觸犯禁忌了……而且,如果這件事被其他氏族知道,我們所有人都會被剝掉頭皮。)
薩滿告訴他們幾個商團的行進路線,還說如果他們有難以處理的財寶,他可以幫忙換成銅幣,留下這些話後,那個男人便匆匆地離開了。
於是,又過了四年的歲月。
薩斯·孫所說的話一直盤旋在我的腦海裏。
娣伊·孫下意識地咬緊牙關。
「我開玩笑的。這世上應該沒有女孩值得我拿族長之位交換。好啦,我們回去喫晚餐吧……在鎮上買的蔬菜也快喫完了,你就盡情品嚐吧。」
當緹伊·孫壓抑着心中狂亂的激情說出這句話,歐露拉便微笑道「是啊」。
突然有人從昏暗的另一端這麼呼喚。
「如果這是真的,我們也要依據傑諾斯的法律懲罰你們……就算你們對獎賞的金額有所不滿,也不該犯下這樣的罪行吧……?」
然而,假如這片孕育生命的森林不允許這種行爲,孫家就會滅亡。薩巴·孫是對是錯,要由森林來裁決。
祖洛·孫並不包含在六人之中。
「帖爸爸也要回家嗎?那我去叫米妲·孫回來。請等我一下。」
歐露拉嫁給茲洛·孫的那一年,由於緹伊·孫的伴侶病逝,她也決定成爲本家的家人。她不想讓歐露拉一個人承擔痛苦,所以纔會這麼做。她想要稍微補償對方。
剩下的兩人,因爲產後恢復不佳,過世了。
「不過,孫家必須先累積實力。如果孫家與君主傑諾斯的領主刀劍相向,許多人可能會屈服於恐懼……在盧家屈服之前,這個大志只能沉睡在我們六人之中……」
只要持續收穫森林的恩惠,失去食物來源的奇霸獸就會離開聚落。這就是薩斯·孫所提倡的「正確道路」。
而且,汀·孫還揹負着雙重的祕密。他們掠奪了他人的祕密,就連家人都無法坦白。這是族長們六人——以及傑諾斯的貴族們才知道的絕對機密。
「歐露拉……你纔是呢,你在這裏做什麼?」
由於他們破壞了摩爾加的恩惠,奇霸獸開始從聚落的附近消失。現在每個月只能獵捕到幾隻奇霸獸。而且,他們只是捕捉中陷阱的奇霸獸,不會讓自己陷入危險之中。孫家的人可以過着長久的安寧生活。
奇霸獸只獵捕自己需要的分量。
「哎呀,你還沒回家嗎?緹伊·孫。」
他殺光在場的人,奪走他們的財富。
不管對方是不是在策劃陰謀,既然有六個獵人一起行動,他們就不會失敗。而且,其中還包括了在森邊數一數二的獵人——薩特·孫和米吉·孫。
泰伊·孫的刀沾上了無辜之人的鮮血。
不過,森林一直都沒有召喚泰伊·孫等人的靈魂。
既然如此,這是正確的道路嗎?
薩茲·孫說得沒錯,這麼做,可以爲森邊居民帶來光明的未來嗎?
泰伊·孫不知道。
他只能壓抑自己的心情,揮刀殺人。
於是,泰伊·孫在不知不覺間,變成了一個不會感到憤怒與悲傷的人。
「擔任傑諾斯兵長的男人,似乎獨自擬定了討伐你們的策略……」
只要聽到這樣的消息,泰伊·孫就會趁着黑夜,殺害那個男人。
另外,爲了招待眷屬的宴會,當需要亞力果或波糖等城鎮的蔬菜時,泰伊·孫就會襲擊農園,將蔬菜據爲己有。
即使犯下這麼多的罪行,泰伊·孫的心也沒有動搖。
森邊聚落的居民們雖然害怕米吉·孫的無法無天,卻完全沒有發現孫家犯下了這麼多的罪行。
然後——
那一天終於來臨了。
◇
「泰伊·孫啊,你可別搞砸了哦?等我們抵達峽谷後,再來一決勝負。」
在森林深處的無路小徑上前進的同時,米吉·孫如此低語。
兩人背後跟着一支約三十人的商隊。那是前往東方王國司姆的傑諾斯商隊。他們拉着兩頭託託斯的貨車,辛苦地走在綠意盎然的獸徑上。
這個商隊就是他們今天的目標。
走在最前方的米吉·孫忍着笑意,這麼說道。我的右手邊確實可以看見黃色的岩石。
同胞在她的背後呼喚着。
即使提·孫如此進言,薩斯·孫也只是嘲笑他。
「嗯?森林的另一端好像很吵鬧——」
好幾支箭矢從高聳的樹木上射向奇霸獸。是將奇霸獸引誘至此的同胞們吧。爲了不讓奇霸獸襲擊他們,他們躲在岩石地帶和森林的交界處的樹上避難。
聽到同胞這麼說,遞·舜望向森林。
當身爲副團長的男人這麼低語的瞬間——一隻巨大的奇霸獸從左手邊的森林裏衝了出來。
「什——」
「解決了嗎?不能讓任何一隻逃走!」
於是孫家的人就被委託擔任嚮導。
「米吉·孫,你在哪裏?」
「是。」
大約十隻奇霸獸正在蹂躪男人。奇霸獸的尖牙和尖角刺進肉裏,噴出鮮血。幾名男人正面承受奇霸獸的衝撞,摔落至山崖下。
「潔諾斯和希姆之間,有一條毒蛇和毒蟲蠢動的沙漠地帶。老實說,這裏的危險程度和摩爾加森林差不多。如果走這條路可以縮短路程,我們當然會選擇這條路。正因爲如此,我們纔會刻意選擇這條路。」
「你這個叛徒!你們欺騙了我們!」
「哎呀——」蜜基·孫跳向後方。與此同時,奇霸獸從一旁的森林裏衝了出來。
泰伊·孫將手指放在刀柄上,慎重地走進森林深處。
這個商隊居然說要穿過摩爾加森林前往司姆。
「遞·舜,我們可以直接丟下奇霸獸的屍體嗎?」
爲了吸收奇霸獸的力量,也就是森林的精氣,這是自古以來的習俗。在孫族的聚落中,只有薩斯· Sung和米吉· Sung兩人會持續進行這樣的習俗。
泰伊·思這麼思索,當他靠近不知道是第幾具遺骸時——他以爲是遺骸的其中一名男人,一把抓住了他。
他們身上果然沾染了一些奇霸獸的氣味吧。米吉· Sung咧嘴一笑,揮下大刀。
薩圖爾索伯爵家似乎掌管着驛站城鎮。當初將這件事情告知薩土斯·孫的圖倫伯爵,確實也表現得漠不關心。
這一擊粉碎了奇霸獸的頭顱。他四年間都在玩樂,力氣卻絲毫沒有衰退。
經過半刻鐘左右,終焉與毀滅的腳步聲轟然響起。
「瞭解……話說回來,米吉·孫還沒有回來呢。」
男人用充滿憎恨的瘋狂眼神瞪着遞·舜,墜落至斷崖下方。
男人手指上那條牙齒和獸角串成的項鍊,被扯斷了。
「嗯,如果連奇霸獸的骨頭都不留,負責帶路的我們可能會遭到懷疑。你們不要拿走獸角和牙齒,把它們留在原地。」
奇霸獸的毛皮不斷抽搐,米吉· Sung抓住毛皮,將奇霸獸矮胖的身體高舉過頭。奇霸獸的頭顱裂開,噴出鮮血,將米吉· Sung的龐大身軀染成鮮紅色。
那麼,就隨他們去吧——孫濤這麼思索。這裏是森林深處。如果母親般的森林不容許孫濤等人犯罪,一定會給予他們應得的懲罰。現在的孫濤只想將一切是非託付給森林。
那雙茶色的眼睛原本炯炯有神,現在卻燃燒着熊熊的憎恨之火,逼近至遞·舜的面前。男人的腹部流出了大量的鮮血,他勒緊了遞·舜的喉嚨。
密吉·孫將奇霸獸的屍骸丟到地上,衝了過去。在岩石地帶肆虐的其中一隻奇霸獸襲向密吉·孫,不過,他用大刀一擊就葬送了它。
「我們不需要煩惱是否要開拓道路。既然你們認爲這是上策,潔諾斯的貴族大人一定會想辦法解決。」
此時,米吉· Sung發出「唔!? 」的呻吟。
從這裏回到城鎮,需要耗費將近半天的時間。就算接獲報告的傑諾斯士兵前來確認事實,那也是明天的事情了。在那之前,食腐者——山貓應該會把一切啃食殆盡。
擔任商團團長的年輕人點點頭,對身後的同伴們下達指示。他們從板車中取出紅色果實,從男人的手中傳給下一個人。
聽到這道恐懼的慘叫聲,妥斯·孫和蜜基·孫在岩石地帶奔馳。如同作戰計劃,三名同胞主動讓奇霸獸的誘引果實的香氣纏繞在身上,將奇霸獸引誘過來。
「那麼,我們先使用驅趕奇霸獸的果實吧。只有這一帶是可能遭到奇霸獸襲擊的危險區域。」
同胞們默默地開始作業。
奇霸獸、託託斯和人類的屍骸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奇霸獸吸引過來的果實的甘甜香氣混雜着濃烈的血腥味,散發出駭人的氣味。
忒伊·孫對樹上的同胞們揮了揮手。
(差不多是時候了……)
「好,趁香氣還沒變淡之前,出發吧。」
「是、是奇霸獸啊!」
沒有人回應。
「就算不灑在身上,這股香氣也會沾染在頭髮和衣服上。」
他沒有說謊。
「我去看一下,你們去收拾他們。」
「只要壓碎這個果實,把裏面的果汁塗在身上就可以了吧?」
「那個商隊不是說他們和薩圖拉斯伯爵家有關係嗎?既然如此,對圖蘭伯爵來說,他們應該只是不重要的存在吧……」
這麼回應的人不是泰伊·宋,而是年輕人的夥伴,一位壯年男子。這個男人擁有黃褐色的肌膚和壯碩的體格,他似乎是副團長。年輕人朝他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
「這該不會是揭露我們罪行的計謀吧?」
草葉和樹幹上殘留着年輕人留下的血跡。
不過,薩特斯·孫不會參加這次的襲擊。幾天前,他的身體就出了狀況。
(沒錯……是你們太愚蠢了,竟然會相信孫家的人。)
「好久沒有獵捕奇霸獸了!我來吸收森林的精氣吧。」
奇霸獸吸引果實不只能吸引奇霸獸,還會增強它們的兇暴性,是一種相當危險的果實。在古代,人們會淋上這種果汁,吸引奇霸獸,藉此進行狩獵,不過,由於太過危險,現在已經完全廢除了。
再過三年,薩特斯·孫就滿五十歲了。雖然我不認爲那個薩特斯·孫會在壯志未酬時撒手人寰——不過,他身上出現了前所未見的陰影。
奇霸獸被誘引果實的香氣吸引,已經失去理智了吧。那隻奇霸獸將一名愕然地呆站在原地的男人拖下山崖,一起摔落至谷底。
遞·舜在心中重複着這句話。
遞·舜半反射性地推開男人的胸膛。
「商團的男人逃進森林裏了!」
這輛大貨車上堆滿了要賣給司姆的財寶和糧食。薩斯·孫不可能放過這個大好機會。
泰伊·思一一確認是否有人生還。
那個年輕人受了傷,應該沒辦法逃太遠。這麼說起來,米吉·孫還沒有回來。
一位亞麻色頭髮的年輕人這麼呼喚。他雖然年輕,卻是商團的首領。年輕人握着託託絲的繮繩,孫濤則對他點了點頭。
將近十隻奇霸獸倒臥在岩石地上,或是掉到懸崖下方。當它們不再動彈後,忒伊·孫緩緩地靠近。
年輕人按照指示,用短劍的劍柄敲擊掌心的果實。紅色的殼發出清脆的聲響,碎裂四散,帶着些許紅色的果汁,宛如煙霧般消散。
妥斯·孫前進到某個程度後,停下腳步,轉頭望向後方。
「把所有行李都放下來之後,再把板車推到懸崖下。爲了以防萬一,把插在上面的箭矢全部拔下來。」
密吉·孫的身影也消失在森林中。
右手邊是斷崖,左手邊是森林。只要花上半天的時間,穿越這片岩地,應該就能平安無事地離開摩爾加。
「森林是神聖的場所,也是我們的故鄉。城鎮的人們沒有力量在森林中生存,纔會將這裏稱爲死亡森林。」
「是啊。不過,這一帶很少出現奇霸獸吧?只要沒有奇霸獸帶來的恐懼,這裏就是一座充滿生命的豐饒森林。」
當我茫然地思考着這些事情時,亞麻色頭髮的年輕人轉頭望向孫月。
「喂喂,你這傢伙的點子還真誇張。你要在森林深處開闢道路嗎?」
「卑鄙的森邊居民,你們會遭天譴的!我們……我們可是相信你們啊!」
「我聽說摩爾加森林是座死亡森林,沒想到這麼美麗。」
系在貨車上的託託斯們也面臨相同的命運。不僅如此,連陷入恐慌的託託斯也發狂起來,它們踩扁人類,或是用貨車輾過他們。
這個商團的三十人之中,將近半數是用銅幣僱來的護衛。雖然看起來都不怎麼厲害,不過爲了安全地完成任務,薩特斯·孫和米吉·孫決定使用這種奸計。
「是的。這個果實的殼很硬,可以用刀柄壓碎。」
泰伊·孫踏進草叢中。
回頭一看,一名年輕人衝進樹叢中,亞麻色的頭髮被染成一片鮮紅。
「嗯,如果這一帶的奇霸獸很少,乾脆砍掉樹木,開闢一條任何人都能通過的道路吧?這麼一來,你們就不需要費心,可以像這樣前往西姆了。」
「唔哇,這股香氣好強烈。聞起來就像賈卡魯花一樣香甜。」
話說回來,自己也不去祭祀堂向森林祈禱了——提· Sung茫然地思索。
隨着米吉·斯恩一聲令下,一行人走向巖地。
這不是用來驅趕奇霸獸的果實,而是用來吸引奇霸獸的果實。
「放手……是你們太愚蠢了,竟然會相信我們!」
提·斯恩他們若無其事地退後。雖然光是後退無法逃離這股香氣,不過,總比淋在頭上好多了。
「哦……好像可以看見峽谷了。」
宛如惡夢般的景象出現在眼前。
不過,就算這麼做,也無法動搖泰伊·思的心情。從樹上下來的同胞們,也全都露出希姆那雙玻璃珠似的眼神。
古慄幾的箭矢這次射向岩石地帶的奇霸獸。奇霸獸淒厲的慘叫聲在峽谷上方迴盪。
副團長雖然感到傻眼,卻也笑了出來。他們一定是對彼此信賴有加的夥伴吧。雖然他們看起來都是平凡的城鎮居民,眼神卻炯炯有神。他們都是商人,擁有足以通過危險的摩爾加森林,前往遙遠的希姆的氣魄。
儘管如此,我依然吩咐索杜利家的人們,狩獵者一天不需要工作。表面上,這是爲了避免奇霸獸被趕出狩獵場後,朝我們這裏而來。真正的理由是,我怕他們知道我們接下來要做出的暴行。
那是擔任副團長的男人。
他們打算用果實的香氣吸引奇霸獸,將商團的人一網打盡。
(被奇霸獸攻擊,被山貓啃食的鎮民,他們的靈魂究竟會回到何處呢?)
「是的。這一帶幾乎沒有奇霸獸的食物,而且,這麼多人在森林裏走動,奇霸獸也會戒備,不會靠近我們。」
不過,這樣的未來永遠不會到來。
被踏亂的草叢顯示出米吉·孫的去向。草叢意外地延伸到森林深處。
「米吉·孫……?」
泰伊·孫一邊防備奇霸獸的襲擊,一邊前進。
當他完全看不見背後的同胞時,終於聽見微弱的聲音。
「泰伊·孫……我在這裏……」
泰伊·孫加快腳步,探頭望向出現在眼前的巨樹後方。
他驚訝地瞪大雙眼。
米吉·孫靠坐在樹幹上,巨大的奇霸獸和年輕人的遺骸就倒在她的身旁。
然後——一把銀色短劍插在米吉·孫的腹部,刀身有一半沒入她的身體。
「米吉·孫,這是……?」
「我失敗了……我追上這個年輕人,抓住他的脖子時,奇霸獸撞了過來……我雖然成功解決了奇霸獸,它卻趁機刺傷了我的腹部……」
不過,奇霸獸和年輕人還是喪命了。奇霸獸的頭骨碎裂,年輕人的脖子也斷了。
米吉·孫無力地癱坐在地,露出了笑容。
「腹部的傷勢不嚴重,應該沒有傷到內臟……不過,多虧了奇霸獸,我的肋骨斷了幾根……」
他肋骨斷裂,卻還是擊碎了奇霸獸的頭顱,折斷了年輕人的脖子。睽違已久地嚐到戰慄滋味的同時,天·孫俯視着年輕人的遺骸。
年輕人的手指懊悔地抓着地面。他的亞麻色髮絲染上鮮血,紅色的血滴宛如淚水般滑落臉頰。他靜靜地闔上眼簾,那張臉龐看起來比生前更加稚嫩。
(不過……這個年輕人也說過,他在傑諾斯有家人。)
年輕人哀傷地笑着說道,當他開始準備做這門生意時,妻子的肚子已經懷有身孕了。即使如此,只要他儘快從斯姆回來,或許就能在孩子出生的瞬間陪在妻子身邊。
然而,他的眼皮再也不會張開了。
他那彎曲如鉤爪的指尖,絕對無法抱孩子。
提·宋緩緩地轉頭望向米吉·宋。
「可是,泰伊爸爸……」
「唔……可是,我的指尖使不上力……爲了殺死這些傢伙,我已經用盡力氣了……」
歐拉悲傷地皺起眉頭。
而亞米魯·孫的個子也高得不符合他的年齡。無論長相或身材,都莫名地成熟。而那雙略帶黑色的細長眼睛,隨着年齡增長,也變得越來越冷酷。
「嗯……」
◇
「……進來吧……」
米妲·孫似乎只對喫東西有興趣。
提伊·孫完全無法看透米達·孫的心思。父親茲洛·孫也是一樣,能夠和這位米達·孫稍微心靈相通的,大概只有從更小的時候就照顧他的歐露拉了。
結果族長的位子只是傳給了祖羅·孫,孫家的聚落沒有發生任何變化。
德魯·孫變成一個不喝酒就一事無成的軟弱之人。
「真是可恨……區區一個鎮民,竟然敢傷害我米吉·宋……我可是要繼承森邊族長之位的男人哦……?如果我能站穩腳步,我一定會狠狠地踐踏那張可恨的遺容……」
亞米魯·孫變成一個笑得像毒蛇一樣的女孩。
在這樣的情況下,本家的孩子們也有了相應的成長。
是雅米莉·孫。
他的眼睛一直注視着提伊·孫。
「這樣啊。那麼,我來幫你拔刀吧。」
提·孫留下歐露和米達·孫在大廳,前往薩斯·孫的寢室。當他正要舉起手敲門板時,門板從內側被拉開。
在那之後,過了十年左右的歲月。
泰伊·森一邊脫下皮鞋,一邊這麼說道。
亞米魯·孫有些懷疑地眯起眼睛,然後轉過身去。
「是的,我們完成了任務,可是——」
「……這樣啊。」
「泰伊爸爸,辛苦你了……工作還順利嗎?」
提·宋在夜深人靜時回到了聚落。
「我知道了……父親提。」
泰伊·孫這麼說,薩斯·孫睜大眼睛。
米達·孫用顏色淡薄的小眼睛,擡頭盯着提伊·孫。
「哎呀,提·孫……」
薩斯·孫完全沒想象過那種事。
孫家的聚落,一直被薩斯·孫訂下的規矩束縛着。
此外,薩多·孫的願望並沒有實現,孫家的力量並沒有增強。彷彿要逃離薩多·孫的執念,年紀輕輕就患病的人層出不窮。
「嗯……」
「我是帖伊·孫,我回來了。」
「這樣啊。我剛纔在房間裏哄着雙胞胎,所以完全沒注意到。米達,你還小,晚上不可以一個人出門哦。」
「晚點再說吧。我得去見族長。」
然後,繼承族長之位的祖洛·孫雖然個性脆弱,言行舉止卻變得傲慢自大——歐爾和分家的人們,每個人都露出玻璃珠般的眼神。
自己的行爲,爲孫家帶來了什麼?
族長的狀況確實比早上更糟了。臉頰一帶有些憔悴,眼睛下方也凹陷下去。可是,那雙黑色眼睛中湧出的執着與生命力,卻沒有任何改變。
已經長成十一歲女兒的雅米莉·孫,露出冰冷的笑容關上門板。
「米吉·孫呢?他連報告都沒有,就回家裏去了嗎?」
「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又被迪加·孫和杜德·孫欺負了嗎?」
只要還活在孫的聚落裏,沒有人能夠逃離薩多·孫的支配。
「族長的身體狀況似乎很差。就算到了明天,也不確定他能不能靠自己的雙腳走路。」
提·宋屈膝,將指尖放在刺進米吉·宋腹部的短劍劍柄上。
「嗯……」
雅米莉·孫揚起嘴角,笑得更開心了。以前完全不會笑的雅米莉·孫,現在變成了會露出這種表情的女兒。
薩斯·孫病倒,米吉·孫在森林裏腐朽——族長的位子由祖羅·孫繼承,孫家就此走上墮落一途。
「嗯……提伊·孫看起來非常悲傷哦……?」
「提伊·孫……提伊·孫還好嗎……?」
「嗯。」
「力量……我要累積力量……直到我病癒的那一天……」
感覺就像被不可能說話的動物或什麼生物搭話了一樣。
「泰伊爸爸,我有話想跟你說……」
他一走進房間,就立刻被宛如火焰般的眼光瞪視。
提伊·孫熄滅火把,拉開家門。
「明天早上,族長應該會親口告訴大家。」
「米吉·宋,你應該要快點拔出刀子,進行包紮吧?要是傷口感染,可能會有生命危險。」
那雙稚嫩的眼睛,究竟如何看待這個世界呢——提伊·孫果然還是毫無頭緒。
迪加·孫變成一個虛榮心極強的年輕人。
「什麼人……米達·孫嗎?」
「……這件事,族長應該會在明天早上告訴你吧。」
結果,歐露拉孤零零地坐在大廳裏。
「歐拉啊,你是家長繼承人茲洛·森的妻子。而且現在也是有孩子的母親,不能再用那種孩子氣的語氣說話了。」
「算了,無所謂。我也沒事要找那種男人……那麼,祝你有個美好的夜晚,帖伊·孫。」
「不過,要召喚他的靈魂,應該還要花上很長一段時間吧……他笑着說,他會活到看見我招贅爲止。」
剛滿兩歲的雙胞胎睡在她的手上。
「嗯……」
那是幺弟米達·孫。他纔剛滿四歲,看起來卻比實際年齡大了一倍。他是個體型異常巨大,而且又圓又胖,像顆肉球的小孩。
「我沒事……來,我們回屋子裏吧。」
然而,薩斯·孫的執念並沒有煙消雲散。他頭髮脫落,身體瘦到只剩下皮包骨,只能啃着「禁忌之葉」。即使如此,薩斯·孫眼中的執念之火仍未熄滅。
「是。」孫家之女點頭說道:
孫家的長男提着在城裏買的火把,走向孫家。他看到有個黑影蹲在家門前。
歐露深深低下頭,緊緊抱住懷中的孩子。
雙伊·孫似乎相信賺錢是人類生存的意義。

「嗯……」
對孫家來說,這還是第一次看到薩斯·孫露出如此驚訝的表情。
去年,雅米莉·孫滿十歲,從幼童換成女性服裝時,提·孫也改變了語氣。
「就算這樣,你也不能一直哭。我之前也說過,難過的時候可以去找祖洛·孫或歐露拉吧?」
「泰伊爸爸……還有米達……米達不是在房間裏休息嗎?」
「你終於回來了。商團嚮導的工作做得如何?」
4
歐拉露出虛幻的微笑。
「嗯?你是指我怎麼了嗎?」
「很遺憾,米吉·孫在森林裏腐朽了。他被商團的人刺穿腹部,挖出了內臟。」
「嗯……米達剛纔在外面哦……?」
米達·孫慢吞吞地擡起圓滾滾的身體。
「至少,你可以叫我父親提——或者,叫我提·孫也行。因爲血緣關係薄弱的我,在本家是身份最低的人。我今後也會叫你歐露·孫。」
帖伊·孫目送那道優雅的背影離去後,敲了敲門板。
「是哦……?」
「總之,我們先進屋子裏吧。晚風對身體不好。迪迦·孫他們應該已經在自己的房間睡着了。」
迪加·孫和杜德·孫養成了欺負比自己弱小的人的個性。弱小的人被強者怎麼對待,都是沒辦法的事——他們幼小的心靈,被灌輸了這種露骨的想法。
「你說什麼……?你再說一次……」
提伊·孫不禁啞口無言。
「怎麼這麼慢……該不會是失敗了吧……?」
「嗯……」
「嗯。」泰伊·森只回答了這兩個字。
一開始,大家懷疑是摩爾加的恩惠有毒。後來,大家開始竊竊私語,是不是因爲奇霸獸的數量稀少,所以他們連內臟都喫。
然而,最後所有人都變得毫不在意了。如果這就是森林的制裁,那就只能遵從——他們或許在無言之中抱持着這樣的想法。
不管怎麼說,同樣喫着相同食物的本家的人們,除了薩茲·孫以外都極爲健康地活着,所以他們認爲原因應該在其他地方。簡而言之,就是失去想要活下去的力量的人們,依序失去生命而已吧,泰·孫是這麼想的。
與泰·孫一同累積罪孽的男人們也一個一個減少,經過十年後,已經沒有任何人了。這樣下去,也無法襲擊農村與商團。在那之前累積的財富,也爲了購買酒肉而逐漸減少。
於是孫家就跌入墮落與頹廢的道路——
迎接了毀滅之夜。
◇
「你們從今天開始就要在這塊土地上生活。」
身爲託姆本家家長的迪克·託姆如此述說。
這裏是受他治理的託姆聚落。泰·孫的身旁有着迪迦·孫與杜德·孫的身影。
不——孫氏已經被奪走了,所以是提、吉加和德普。他們被皮帶綁住手腳,站在多姆家的家主面前。
「你們身爲森邊的獵人,必須狩獵奇霸獸。唯有這樣正確的生活方式,才能贖罪。」
迪克·多姆今年十七歲,年紀輕輕,卻已經具備了家主的風範和力量。他用那雙宛如黑火的眼睛瞪着吉加和德普,兩人不停顫抖。
孫家滅亡了。
雖然半數以上的分家成員還留在聚落裏,不過,至少身爲族長的孫家已經滅亡了。本家的人被奪走姓氏,其他分家的人與本家有血緣關係,所以成爲本家的家人。薩次·孫和祖洛·孫被當成罪人,接受制裁。
據說,他們被通知要前往傑諾斯後,就會被剝下人皮。孫家的人犯下的罪行,將由薩次·孫和祖洛·孫的生命來償還。
除此之外的人,只被命令「要活得正直」。
「明天開始,你們就要以獵人的身份工作。我答應你們,只要你們最後能取回身爲森邊之民的驕傲,我就賜予你們多姆的姓氏。」
就這樣,迪葛和多德的手腳都被綁住,被迫在多姆分家的家中就寢。三人一起擠在小小的房間裏。男人們一定正在門外輪流站崗吧。
在月光灑落的房間裏,迪葛和多德似乎還處於茫然的狀態。另外,就連狄葛自己也還沒有完全理解自己身處的狀況。
孫家滅亡了。
當然,他們並非沒有預感會有這麼一天。在薩滿孫病倒,失去米吉·孫的那一刻起,孫家就只有滅亡一途。
鋼製的刀刃深深陷入奇霸獸的脖子。
然而,孫家還沒等到那一天,就已經滅亡了。盧家和法家毀滅了孫家。不過,盧家只是在旁推波助瀾,只有兩名家人的法家纔是毀滅孫家的主因。孫家滅亡後,法家的家人們就消失了。
「咿!」
「你在說什麼?那麼,你想被當成罪人,被剝掉頭皮嗎?」
孫家果然從十年前就註定要滅亡了。從薩斯·孫罹患疾病,失去米吉·孫的那一年開始。
「看着我的眼睛回答……你害怕奇霸獸嗎?」
迪加和杜普睡得像一灘爛泥。在那之後,我們沒有再受到偷襲,只要收拾掉中了陷阱的奇霸獸,工作就結束了。不過,對迪加和杜普來說,這應該是一份耗盡所有精力的大工作。
昨晚在家族會議中,法家的人端出餐點——泰伊也在孫家本家品嚐了。
既然德姆家的年輕家主這麼勇猛,他或許能帶領迪加和多德走上正途。
隔了許久,再次以獵人的身份完成工作,讓我感到興奮不已。再加上環境劇烈變化,讓我感到困惑。或許連泰都感到動搖。
不管失去多少力量,就算被薩滿孫的怨念纏身,也絕對不會被擊垮的孫家,卻在一夜之間輕易地滅亡了。
(我該怎麼做呢……?)
緹這麼思索,和過去的族人們一起走向奇霸獸。
「而且,我聽說你已經超過五十歲了。這麼一想,你的身手就相當不錯了。」
明日太等人制作的料理雖然美味,卻不及那些肉——這樣真的能打動旅社城鎮的人們嗎?
(不過……真的是這樣嗎?)
「提伊啊,這幾年來,你都沒有盡到獵人的本分吧?」
「…………」
奇霸獸噴灑出紅色鮮血,從提伊的身旁穿過。它的前方是迪克·德姆的身影。
「將鎮民鍛鍊成獵人……這對我們來說,似乎也是相當嚴苛的考驗。」
「十三歲的男人們,首先必須親身體驗奇霸獸的可怕之處。你終於踏出成爲獵人的第一步了。」
「迪克·杜姆啊,迪加和德魯自幼就被迫遵守孫家的家規。他們心中本來就沒有培養出身爲獵人的驕傲。」
下一瞬間——一隻奇霸獸突然從森林中衝了出來。
◇
該不會是亞彌爾毀滅了孫家吧?
「……你的身手相當不錯嘛。」
迪克·杜姆的雙眼燃燒着黑色火焰,這麼繼續說道。他的眼睛和薩多·孫有着相同的顏色,眼神也一樣激烈,不過,兩人的個性卻截然不同。
她蹲在昏暗的房間裏,茫然地思索。
「是的,您說得沒錯。」
「爲了避免毛皮被蒙獸喫掉,我們會把獵捕的奇霸獸吊在樹上。你們先完成這項工作。」
「是,我知道了。」
不過——
那確實是一道令人驚豔的料理。
迪克·杜姆這麼說,同時抓住迪加的衣領,輕而易舉地將他拉起來。他將臉湊近想要移開視線的迪加眼前。
這麼一來,他們根本無法與孫家抗衡。
提伊飛越他的背部,揮下刀子。
光是修練爬樹和比力氣,無法培養出獵人的靈魂。他們第一次體會到森林的可怕之處。在體會過森林的可怕之後,男人們才能第一次獲得身爲獵人的驕傲,以及對森林的敬畏之心。他們也只不過是森林的一部分——這不是知識,而是要親身體驗。
迪加無力地癱坐在地。
「回答我。你害怕奇霸獸嗎?」
我沒有找到任何可以回答的話語。
聽到泰伊這麼說,迪克·杜姆緩緩地轉過頭。
(法家的人打算將奇霸獸的肉換成銅幣,爲森邊帶來繁榮……薩多·孫爲了獲得力量,不惜觸犯許多禁忌,不過,法家的人身爲森邊居民,過着正直的生活,同時,他們也打算獲得力量。)
迪克·多姆或許可以正確地引導他們。
「我受夠了……我當不了獵人!拜託,饒了我吧!」
法家的確有力量毀滅孫家。不過,將他們引來孫家聚落的人是——亞彌爾·孫——不,是亞彌爾。
(不過……真的有可能做到嗎?)
迪加抱着頭蹲在地上,德魯則是一臉呆滯地癱坐在地。簡直就像——被米吉·孫用棍棒打的幼童時期。
「你沒聽到我說的話嗎?」
隔天,我們按照迪克·德姆的宣言,開始狩獵奇霸獸。
泰伊不知道。
迪克·德姆揮去刀上的鮮血,這麼呼喚道。
「緹,你也是。你應該知道怎麼綁繩子吧?教他們怎麼綁。」
「不過,你們應該有捕捉到中了陷阱的奇霸獸吧?首先,我要你們完成這項工作。」
迪加發出慘叫,蜷縮着身體。
「咿、咿!」
在迪克·德姆的號令之下,我們踏進森林。
「如果是你,或許能夠再次走上獵人這條正途。」
只要繼承薩斯·孫意志的人沒有出現,孫家就無法長存。自從他們開始破壞莫爾加森林後,已經過了十四年——爲了保守祕密,孫家在這段期間禁止族人與外族通婚。再這樣下去,孫家一定會招致族人的不信任,被他們捨棄,或是祕密曝光。
德姆家有七名獵人。人數比我想象的還要少。每個人都擁有壯碩的體格,頭骨深深蓋住脖子,不過,感覺上沒有太多年邁的人。
那天晚上,我遲遲無法入眠。
(就算真是如此,也沒有什麼好奇怪的。)
「就算如此,也不能像女人那樣把家裏的工作交給他們。因爲必須讓這兩個傢伙以森邊男人的身份,正確地生活下去。」
進入森林後,我們立刻兵分兩路。四個人和狄特他們一起行動,剩下三個人則另外行動。
不過,提伊的臂力不足以一刀殺死奇霸獸。爲了不讓刀子彈開,他一邊使力,一邊將身體往左一扭。
迪克·杜姆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後,黑色眼眸散發出強烈的光芒。
迪克·杜姆反而以感到不可思議的語氣反問,迪加「噫」了一聲,縮得更小了。
當妲莉亞這麼思索,走在沒有道路的森林中時,迪克·杜姆默默制止了她。迪迦和杜篤害怕地環顧四周。
薩多·孫從她小時候就相當照顧她,米吉·孫也一直逼迫她嫁入孫家,所以,她被迫揹負了孫家的執念。
對亞米莉亞來說,她只能選擇接受孫家的執念,君臨孫家,或是毀滅孫家。否則,我不認爲那個亞米莉亞會輕易地自掘墳墓。
這個北方聚落一定和過去的孫之聚落一樣,潛藏着大量的奇霸獸。所以,男人們在年老之前,就先在森林裏腐朽了。他們現在依然過着孫之族人捨棄的嚴酷生活。
迪加和多德臉色蒼白,緩緩站了起來。看到他們站起身後,迪克·德姆轉頭望向緹。
「堅強地活下去,贖清你們的罪。只要你們沒有忘記這個念頭,我們絕對不會捨棄你們。」
爲了獨佔法家的財富,祖洛·孫的慾望反而被亞彌爾利用,亞彌爾利用了被慾望衝昏頭的狄咖和德魯,是亞彌爾毀滅了孫家吧?
或許是脖子的骨頭被砍斷了,奇霸獸翻了個筋斗,倒臥在草叢中。三位獵人立刻衝了過去,揮下致命的一刀。
他們也聽從薩斯·孫的吩咐,不斷修練,不過,他們不曾正式踏入森林。他們只是在一旁冷眼旁觀泰和米妲收拾中了陷阱的奇霸獸。
「那麼,我們走吧。」
「我第一次進入森林時,也深刻體會到森林的可怕之處,當時我嚇得不停發抖。那不過是短短三、四年前的事情。只要你們花時間,一定也能培養出獵人的實力。」
迪克·杜姆以難以判讀感情的聲音說道,同時移動視線。
法家的人如果成功達成目的,人們就不會餓死,森邊居民或許能以更強大的力量展現身爲獵人的驕傲。法家確實擁有足以消滅孫家的力量。
迪克·杜姆和泰伊他們同組。當泰伊他們企圖逃跑時,迪克·杜姆將會揮下肅清的刀刃吧。迪克·杜姆的雄偉身軀中,充滿了不輸給過去米吉·孫的生命力。
薩斯·孫說過,爲了即將到來的那一天,修練時不可懈怠。泰伊只是愚直地遵從了這個命令。
(這麼一來……不只是雅米爾,我也等同於參與了孫家的滅亡……)
不過,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孫家已經滅亡了。
迪克·德姆推開迪加的身體。
(盧家的家主、路堤姆家的家主迪克·杜姆、古拉夫·劄薩……還有法家的女獵人和盧家的幺弟,孫家的聚落外,竟然養育了這麼多強大的獵人。)
不過,孫家的人知道旅社城鎮販賣的肉是什麼滋味。尤其是本家的人,他們經常把惡臭嚴重的奇霸獸肉推給分家,自己喫着卡隆和奇摩斯的肉。
迪克·德姆避開奇霸獸的衝撞,同時揮下刀子。刀子從提伊砍傷的相反方向,砍斷了奇霸獸的脖子。
「不過,這正是我們沒有看穿你們的罪孽的懲罰……喂,迪加。」
◇
「那是當然的。不過,如果要將他們鍛鍊成獵人,那就需要和訓練鎮民一樣的耐性。」
那是一道神奇的料理,奇霸獸的肉沒有惡臭,他們沒有使用高湯,而是將波糖煎成薄片,再加以烹煮。製作這道料理的人,是孫家分家的女性們,法家的明日太等人教導了她們。
孫家的人恣意地享用摩爾加的恩惠,捨棄獵人的工作,貪圖安逸的生活。他們得到了什麼?他們只孕育出沒有森邊居民的驕傲,脆弱的子孫。即使從奇霸獸的威脅中解放,喪失了生存意志的人卻增加了,所以,血族的人數也沒有增加。
「…………」
解開皮帶的束縛後,我們給了他們獵人的衣服和刀子。狄咖和德普的臉色變得像死人一樣。他們兩人從來沒有好好地完成狩獵奇霸獸的工作。
「我……我害怕……」
我不知道他們迂迴的做法,要花上幾年才能得到成果。不過,孫家花了十四年的歲月,卻一事無成。
這隻奇霸獸應該餓極了。它雙眼燃燒着怒火,忘我地衝向泰伊他們。
我該怎麼辦纔好?
(身爲森邊居民,我應該重新做人——我有這個資格嗎?)
泰伊的手沾染了無辜之人的鮮血。
現在只有薩特斯·孫知道這個事實。
如果連薩特斯·孫都被定罪——泰伊就必須獨自揹負這個祕密活下去。
(就算我的罪行曝光,事到如今,也不會連累到歐拉和茲拜他們。我們已經斷絕關係,就算沒有斷絕關係,歐拉他們也從一開始就不知道任何內情。)
既然如此,他應該要坦白。
這十幾年來,自己和薩特斯·孫犯下了多少罪行。
這麼一來,肅清的刀刃應該也會砍向泰伊。
孫家已經滅亡,森邊的未來只能託付給新的族長。如果被選爲新族長的盧、索緹和薩薩,能夠用自己的方式對抗傑諾斯的貴族,就算他們力有未逮,森邊居民最後還是滅亡——這也是森林的意志,與泰伊無關。
(不過……)緹伊在黑暗中,看着自己的手掌。
她的手佈滿皺紋,十分衰老。
她的手還殘留着砍殺奇霸獸的觸感。
她不是給被吊起的奇霸獸致命一擊,而是揮刀砍向揮舞着尖牙和角的奇霸獸。她已經幾年沒有這麼做了?
奇霸獸也是森林的一部分。森邊居民不會憎恨奇霸獸。雙方會以力量一決勝負,勝利者才能活到當天結束。如果力量不足,只能在森林中腐朽,靈魂就會迴歸。事情就是這麼簡單。真要說的話,奇霸獸和森邊居民都是森林之母的孩子。
緹伊清楚地回想起雙方的生命互相碰撞的激昂與躍動。如果她能一邊完成獵人的工作,一邊努力到生命的盡頭——那會是多麼幸福的一件事。如果她能一邊思念被遠遠拋下的家人,一邊和狄咖與杜德一起過着這樣的生活——
(不過,我不能過着這麼安逸的生活。)
面對撼動靈魂的強烈慾望,緹伊將這個想法吞了回去。
如果薩斯·孫被制裁,自己也要在那天告白。自己沒有資格被原諒。
就在這時——
迪卡搖搖晃晃地踏出腳步。
泰伊·勝也打不贏卡謬亞·約書。他將薩特斯·孫的命運託付給森林,跳上另一臺板車。
同一時間,門板被人粗魯地從外側拉開。
不過——薩德·孫還保有身爲薩德·孫的力量。
提·斯恩不經意地思考着這些事情,他用右手的小刀砍下奇霸獸吸引劑。
男人用冰冷的聲音詢問。
他的眼神和聲音充滿了力量,跟身體強健時沒有兩樣。薩德·孫啃着消除疼痛和疲勞的黑色《禁忌之葉》,宛如惡鬼般笑着。
其中,有人從板車中抽出長槍,刺向奇霸獸。板車翻倒後,他們迅速跳到地面上,揮舞着刀。他們趁奇霸獸畏縮時,跳到翻倒的板車上。
甘甜的香氣包圍着提·斯恩的身體。他聞着這股嗆鼻的強烈香氣,奔馳在森林中。
他還來不及思考這是什麼感覺,就聽到女性的悲鳴。
對方用右邊的刀彈開他的斬擊——然後,左邊的刀斜斜地砍向泰伊·勝的身體。
奇霸獸的咆哮聲響徹森林。
(……一切都是森林註定的命運。)
「你們也平安無事嗎!已經沒時間去汲水了!在火勢延燒到森林前,把房子弄壞!」
奇霸獸無法跳到比自己頭部更高的位置。不論它們的力氣再大、動作再敏捷,它們的骨骼構造就是如此。
隔了十幾年再次狩獵奇霸獸的興奮感,以及在託姆家作的美夢,全都從他的心中消失了。
提伊·思順着砍下去的力道,一把抓住男子的肩頭。
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讓泰伊的背脊一陣發毛。
三名男人與他相對峙。泰伊·勝將其中兩人打落板車下方。
「哼……森邊的叛徒們也跟來了,我得仔細地收集奇霸獸的肉……提·斯恩,你可別失手哦……?」
奇霸獸們打算撞上臺車,男人們朝它們射箭。他們所有人都在大衣下藏了弓箭。
薩巴修·孫和泰伊·孫今天將會命喪於此。這就是他們的命運。
從門後現身的人,是託姆本家的長女,蕾姆·託姆。
「來了……」
事到如今,薩滿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薩德·孫一定因爲病魔而失去了理智。他的肉體應該早就迎接死亡了。
「你也是孫家的人嗎?老人。」
他就是金褐色頭髮的高大男人——卡謬亞·約書。那個男人的力量不輸給森邊的獵人。
不過,那個男人也在場。
然後,最後一名男人——臉上纏着灰色布條的奇妙男人——丟下長槍,將手伸向腰際。男人的雙眸宛如月光般冰冷。他帶着兩把刀,分別用左右手舉起刀。
樹木的另一端隱約可見許多人類行走的身影。那是和十年前差不多規模的三十人商隊。他們拉着好幾臺板車,好幾頭託託斯。此外,還有幾名森邊居民與他們同行。
高大健壯的蕾姆·託姆單手拿着小刀,走了進來。她的氣息讓迪加和託德也終於清醒。
「可惡……這些可恨的城裏人!」
絕望的腳步聲在背後轟隆作響。剛好這一帶的奇霸獸都餓着肚子。他穿梭在樹木之間,有時會從高處的樹枝移動到另一根樹枝上,發狂的奇霸獸接二連三地聚集而來。
迪克·多姆在黑煙的另一側怒吼。即使如此,迪卡還是呆若木雞,蕾姆·多姆用力踹飛他的屁股。
「我們要取回孫家的力量……只有我的血親才能君臨森邊……」
不過——在這段期間,商團的人們做出奇妙的舉動。他們切斷系在臺車上的託託斯的繮繩,讓它們重獲自由。託託斯們有半數以上都用比奇霸獸更快的速度逃走了。
「你在做什麼!再發呆下去,火勢就會延燒到森林——!」
5
藍月的十五日,有一支商隊會經過摩爾加森林,前往西姆。他們希望孫家能像十年前一樣,擔任嚮導——卡謬亞·約書是一位男人,他向孫家傳達了這個信息。儘管他是一位鎮民,卻散發出不亞於森邊獵人的強大氣息。
他的腳在第三步左右突然停住。
原本正要散開的奇霸獸們化爲毀滅的使者,撲向商團的人們。
(來了嗎……)
如果它們直線奔跑,速度會比人類還快。不過,只要上下左右搖晃,它們就很難追上。就算被追上,也只是自己的生命會消散,所以泰·宋可以心無旁騖地奔跑。
不過,如果他們被泰·宋帶來的命運吞噬,那也是森林的指引。泰·宋一邊選擇路線奔跑,避免被奇霸獸追上,一邊這麼思索。
薩特斯·宋躲在森林的陰影處,這麼喃喃自語。
薩德·孫和泰·孫今天就會死在這座森林裏吧。泰·孫如此確信。
火一般的熱度在胸腹間爆發。
「來吧,和我一起讓森邊恢復秩序……我會讓傑諾斯的貴族和盧之一族得到應有的報應……」
一出房間,燒東西的臭味就以猛烈之勢撲鼻而來。
他怎麼能用那種東西制裁自己。
(沒錯……這就是我的命運……)
「你們怎麼還在睡大頭覺!你們這樣還算是森邊的男人嗎!? 」
然後,夜晚的黑暗與黑煙像是在爭奪霸權般,捲起漆黑的漩渦。
泰伊緩緩地起身。
泰伊·勝舉起從託姆家奪來的刀。
那是一道異常消瘦的身影。
薩特斯·孫從奇霸獸的背後逼近板車,卡謬亞·約書似乎察覺到他的動作,跳下岩石地。奇霸獸立刻襲擊他,他卻輕巧地閃避。
薩巴修·孫用熾熱而瘋狂的聲音低語。
「讓那些傲慢的蠢貨好好見識我們的力量……」
簡直就像人類的骨頭披着黑色生皮,開始活動——就是如此詭異。不只是迪加和杜德,連蕾姆·多姆都被那詭異的模樣嚇得魂飛魄散。
「邪惡的盧家……傲慢的貴族們……你們得跪拜在我的腳下……」
泰伊·勝一邊奔跑,一邊確認薩特斯·孫被收在皮革劍鞘裏的長劍擊中,倒地不起的模樣。
他一定打算把那些男人從板車上拉下來吧。那些男人不是獵人,他們應該沒有在平地擊退奇霸獸的力量。
「是。」
「火啊——託姆的聚落燒起來了!」
負責帶路的獵人們率先倒地。在視野良好的岩石地帶,如果被好幾只奇霸獸衝撞,根本無法抵抗。獵人們帶着好幾只奇霸獸一起上路,接二連三地倒下。
「投降吧。傑諾斯的法律會制裁你的罪行。」
「說什麼蠢話……好了,把手伸出來!如果你們想被燒死,那就隨便你們!」
胸口熱得像火燒一樣。泰·宋意外地用盡了體力。他今年已經五十一歲了。
那道漆黑的影子,瘦到只剩下皮包骨。
這次的委託沒有透過圖倫伯爵,而是以傑諾斯侯爵的名義提出。他大概打算藉機揭發孫家的罪行吧。
當我這麼思索的瞬間,其他樹木上也丟下了吸引奇霸獸的果實。看來薩特斯·孫也順利地逃到這裏了。提斯·孫小心地剝開吸引奇霸獸的果實,避免果殼碎裂,然後將果實丟給下方的人們。
數量將近十隻。被這麼多奇霸獸襲擊,卡繆亞·約書他們可能也會有危險。
迪加和杜德逃離了薩特斯·宋,現在在場的只有薩特斯·宋和帖伊·宋。
蕾姆·託姆一邊大叫,一邊走到泰伊身邊。她手上的小刀先砍斷綁在柱子上的皮繩,接着又砍斷泰伊手腳上的皮帶。
「五大家全都起火了!我現在去叫薩薩跟吉恩那羣人,你們也來幫忙!」
不過,帖伊卻能夠理解。
世界染成一片紅色。
薩多·孫一邊怒吼,一邊跳到岩石地上。
「怎、怎麼了!? 你、你果然打算處死我們嗎!? 」
泰伊·孫這麼思索。
「我找你很久了,帖伊·宋……還有,迪加和杜德也是……」
她半下意識地邁步前進。
森林會制裁泰伊·勝。
如果這是正確的道路,孕育我們的森林應該會選擇薩斯·孫,而不是那些人。
走出家門,整個聚落都在燃燒。
其中最爲黑暗的雙眸,正帶着喜悅凝視着自己。
「是。」
這是他逃離多姆聚落的後天發生的事。
蕾姆·多姆正要大叫,卻也噤聲了。
泰伊·孫也跟在薩多·孫的身後。
薩特斯·宋宛如枯枝般細瘦的手臂緊握着大刀,那張沾滿同胞鮮血的頭蓋骨般的臉龐,雙眸燃燒着燦爛的光芒,這麼放話。
「啊,好……」
商隊中一定有身手高強的猛者同行。只靠薩巴修·孫和年邁的泰伊·孫,就算使用了奇霸獸的果實,也只會被對方反殺。
商團出現在岩石區。
當峽谷的岩石區終於出現在眼前時,泰·宋爬上高聳的樹木。失去目標的奇霸獸們,發出雷鳴般的吼叫聲。
「那邊交給家主們,你們過來這邊!用圓木還是什麼的把房子弄壞!」
「嗚哇……這是怎樣啊……?」
男人們熟知奇霸獸的習性,勇敢地與十幾只奇霸獸戰鬥。這麼一來,他們至少不會全軍覆沒吧。
黑煙的另一側,站着比煙霧與黑暗更黑的人影。
接着,剩下的男人們爬上臺車。有幾個人來不及逃走,被奇霸獸的角刺中,不過,幾乎所有人都逃到了車頂上。
在搞不清楚狀況的情況下,與迪卡他們一起離開房間。
再過一會兒,商團就會經過眼前的獸徑。到時候,他們就會折返森林深處,用奇霸多吸引來的奇霸獸引誘商團。薩滿的計謀跟十年前一樣,他們打算搶奪商團的貨物。
背後就是斷崖。一旦摔下去,基本上就死定了。如果不想死,就只能殺死提伊·思。
「放手。」
但男子還是冷靜地說道,同時用拳頭戳了戳提伊·思的胸口。簡直就像十年前,提伊·思對那個男人做過的動作一樣。
那個男人和提伊·思的首飾一起摔了下去。
提伊·思則是和纏在手指上的男子外套一起摔了下去。
那個男人的眼神因憎恨而瘋狂,但自己又是用什麼樣的眼神看着那個男人呢?果然還是像玻璃珠一樣嗎?
在冰冷的灰色眼眸注視下,提伊·思摔落斷崖下方。
途中背部撞上岩石上長出來的樹木,然後又摔下去。肩膀撞上斷崖的牆壁,然後像滾下去一樣,最後全身摔在地面上。
視野中黑暗與鮮紅交錯。與其說是劇痛,不如說全身就像被火焰包圍一樣灼熱。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在呼吸。各種各樣的想法在腦中奔馳。
這就是死嗎?
在黑暗的另一頭,妻子悲傷地微笑着。
歐璐有着玻璃珠般的眼睛。
茲拜不悅地撇着嘴。
年幼時的狄咖和德普在哭泣。米妲圓滾滾的,專心一意地貪食着摩伽的恩惠。亞米露冷冷地笑着。茲洛·孫雖然害怕着薩茲·孫的影子,但態度卻很傲慢。
這些身影一下子變年幼一下子變年老,變化得令人眼花繚亂,同時紛紛對泰伊·孫訴說:
(你就走自己相信的路吧。)
(媽媽,希望你快點好起來。)
(我沒辦法像爸爸薩茲那樣果敢……反正我就是個不肖子……)
(泰伊·孫!快想想辦法處理米吉·孫啦!)
(再這樣下去,我們會被那傢伙折磨到死的……)
接着,提斯·恩醒了過來。
「二十年前,你們就對孫家露出獠牙。孫家必須先獲得超越你們的力量!如果不這麼做,畏懼盧家的氏族就不會願意傾聽孫家的話。所以我們纔會一邊守護人民與財富,一邊靜靜地累積力量!」
(如果孫策·斯恩想讓我揹負孫家的命運,那我就用自己的方式引導孫家。)
(我得先治好傷口,然後……)
如果森邊居民把自己當成十惡不赦的大罪人,處以極刑,旅社城鎮居民的怨恨應該會稍微得到宣泄吧。提·斯恩等人帶給傑諾斯的恐懼與憎恨,必須由森邊居民親手消除。
那就是米吉·孫。
然後,找出自己的命運。
在遺憾中死去的薩滿·孫,透過提斯·孫的嘴巴,宣泄出自己的心情嗎?
法家的女獵人和盧家的眷屬們包圍住提·斯恩和明日太。這些勇猛的獵人應該不會失手。
(泰伊爺爺,反正你只是對前任家長言聽計從吧?)
而讓薩斯·孫發狂的正是他們。
回過神來,忒伊·孫已經放聲大笑了。
「這樣你就可以喫我做的料理了吧?」
她不知道。
不——
我將料理送入口中,一股難以言喻的感覺在口中擴散開來。這道料理相當美味,家主會議中品嚐過的料理完全無法與之相比。
到頭來,他們只是把一切推給薩斯·孫。由於薩斯·孫太過堅強,他們認爲不需要幫助他——他們這麼認爲,甚至沒有對他伸出援手。
(泰伊·孫……你是不是有什麼傷心事啊……?)
原來是這樣啊——薩次·孫這麼吶喊。
泰伊·森踢向地面,抓住艾絲特。包圍在四周的獵人們刺穿他的背部和右肩,不過他不痛不癢。
薩滿·孫附身在提斯·孫身上了嗎?
(這麼美味的料理,確實有可能打動傑諾斯的人們。)
但是,她不可能感到愉快。那個女孩從那麼小的時候,就被迫揹負孫家的命運。
泰伊·森感到心滿意足。
儘管如此,太陽仍站了起來。她將刀收回腰際的刀鞘,將從男人身上奪來的皮革外套披在肩上。
泰伊·孫只無法原諒一個人。
我們賭上性命,守護着傑諾斯的田地。
爲什麼傑諾斯的居民要輕蔑我們?
這是薩次·孫說的話,也是泰伊·孫自己的話。
身爲孫家最後的倖存者,他要獻出自己的靈魂。
緹伊·斯恩無法察覺她的痛苦。她甚至覺得奇怪,爲什麼這個女孩會成長爲這樣的人。
薩斯·孫確實是個冷酷無情的人,不過,他這麼做,是基於身爲森邊居民的驕傲。泰伊·孫是個軟弱的人,他無法承受薩斯·孫的驕傲,他的靈魂沒有薩斯·孫那般強韌。比起森邊居民的未來,他更重視自己和家人的安寧。
然而——
對於提斯·恩來說,她不可能知道這種事。
他用鐵鍋擋下盧家幺弟的斬擊,左手掐住艾絲特的喉嚨。
「這麼一來,西方的田地不就會被奇霸獸破壞嗎!森邊居民也是西方王國的一分子,我們應該要互相扶持,一起生活下去!」
(我還活着嗎?)
她雖然猶豫過,不過,她認爲那個不可思議的異國年輕人,最適合找出自己的命運。
當栩栩如生的惡夢離去後,這次換惡夢般的現實等着她。
簡直就像過去的薩多·孫和米吉·孫一樣。
「我們被迫遵守傑諾斯制定的不合理規範,已經長達八十年了!你知道這八十年來,有多少人餓死嗎!? 我們甚至不能食用森林的恩惠,只能傻傻地不斷獵捕奇霸獸!於是,剛出生的嬰兒、不斷忍受苦難的老人、在與奇霸獸戰鬥時受傷的獵人——明明沒有人看守,他們卻無法從森林中獲得恩惠,只能傻傻地遵守規範,最後餓死!他們被傑諾斯殺了!我絕不認同這樣的命運!」
「我們只是拿回被不當奪取的財富!我們賭上性命守護傑諾斯的田地,只是拿回應得的報酬!傑諾斯的居民把我們關在森邊,自己卻過着好日子,你們才應該感到羞恥!」
「我們已經聽膩了!什麼新的規矩和秩序啊!你們只是普通的盜賊吧!」
(裁決的是森林……決定命運的是森林……所以我們必須拼命走在自己該走的道路上……不這麼做,就沒有資格在森林裏生活。)
太陽在法家的明日太身上尋求自己的命運。
當米吉·孫犯下罪行的那個夜晚,如果他們能夠正確地彈劾米吉·孫——如果他們能夠說服想要踐踏森邊規矩的薩斯·孫——如果他們能夠成爲孤獨王者薩斯·孫的心靈依靠,事情就不會演變成這樣了。
◇
什麼把命運託付給森林。
如果米吉·斯恩就這樣娶了雅咪爾,兩人一起揹負孫家的命運——孫家就不會滅亡了嗎?
(不過,薩斯·孫很害怕傑諾斯的貴族和盧之一族。我現在終於懂了。薩斯·孫害怕着那些憑一己之力無法抗衡的貴族和盧家。)
既然如此——只要自己繼續躺着,食腐鳥就會替自己解決掉一切。就在他這麼想着,準備閉上眼睛的時候,他感覺到靈魂深處有某人的視線。
她的眼中,寄宿着看似愉快的光芒。
森邊的人民能夠得到充滿光明的人生嗎?
其中,一個冰冷而透徹的女性聲音,銳利地刺進了泰伊·孫的靈魂。
他只是稍微——稍微有些失手。
不過——即使如此,提斯·恩還是活着。
爲什麼盧家人要與我們作對?
所以他決定完成最後的工作。
泰伊·勝並沒有拼死活到最後。過去他爲了家人和自己,無論有什麼遺憾,都拼命擠出力量活下去,但現在的泰伊·勝只是把一切推給命運,放蕩地茍延殘喘。
(母親之森……還不打算召喚我的靈魂嗎……?)
太陽滿是鮮血的腳,踏上了逐漸變得昏暗的世界。
傑諾斯的貴族們多麼輕蔑森邊居民,多麼瞧不起他們。盧家的人們過着與憤怒無緣的純潔生活,而他們卻被迫喝下屈辱的泥水,爲什麼還要這麼做?
在泰伊·孫等人犯下罪行之前,傑諾斯的人們就輕蔑森邊居民,盧之一族也燃起了反抗的意志。泰伊·孫也對這些事情感到憤怒。他之所以忍氣吞聲,只是因爲自己是個軟弱的人。
泰伊·森笑了。
各種各樣的光景、各種各樣的話語,從泰伊·孫的腦海中一閃而過。
「真是愚蠢的行爲!明明眼前就長滿了果實,爲什麼還要做出這種拐彎抹角的事情呢!? 只要能夠喫下森林的恩惠,我們總有一天不需要銅幣了!這纔是將森林視爲神明的正確人民的生活方式!」
他害死姆法的女人們,扭曲了狄咖與篤德的靈魂,侮辱了歐拉,還打算對亞馬爾伸出魔爪——泰伊·孫無論如何都無法原諒這個男人。如果薩次·孫沒有打算讓那種無法無天的人繼承家業,一切都會朝不同的方向發展。
燃燒着復仇之火的雙眸,灼燒着緹伊·斯恩的靈魂。
身爲十惡不赦的大罪人,她必須悽慘地死去。帶着這樣的想法,忒伊·孫打算坦承自己的罪行——不過,她卻不斷脫口說出新的發言,氣勢遠遠淩駕於自己的想法之上。
不管怎麼說,泰伊·勝都把如鉛塊般沉重的身體從地上拉了起來。
那個年輕人粉碎了薩斯·孫的理想。雖然那是因爲盧家家主東達·盧和法家家主愛·法的力量,不過,核心人物是明日太。一開始,她以爲東達·盧將明日太當作刀,毀滅了孫家,不過,她現在認爲事實正好相反。
明日太也拼命大喊。
「這跟森邊的規矩和王都的法律無關!偉大的薩斯·斯恩打算爲我們帶來新的規矩和秩序!你們這些愚者無法理解他的大志!你們這些懦弱的傢伙只能侍奉王都的人!你們已經失去讓王都居民屈服的唯一手段了!」
她咬着薩斯·孫交給她的「禁忌之葉」,站了起來。
(你有那種資格嗎?你明明說要把一切託付給森林,卻讓孫家的未來陷入黑暗!)
是這樣嗎?
世界開始被薄暗籠罩,夜晚即將來臨。看來她在惡夢中度過了很長一段時間。
米妲和茲拜,也能成長爲更像人類的人嗎?
薩斯·孫的所作所爲並非全然正確。
(所以,你才殺了我嗎?)
艾絲特丟下刀子,將料理遞給我。那是道奇妙的料理,使用了沒有腥味的奇霸獸肉和烤成圓形的波糖。
鮮血如巖清水般汩汩流出。她轉頭,看到了自己染成一片鮮紅的身體。傷口很深,幾乎可以看到肋骨。
那究竟是妻子悲傷的眼神,還是歐拉那玻璃珠般的眼神,還是茲拜不悅的眼神——又或者是,終於取回人類光輝的亞米路的眼神——
這份恐懼讓薩斯·孫發狂。
「你們這些不可饒恕的背叛者!我要給毀滅孫家的你們最後的報應!」
迪加和德德,也能獲得身爲獵人的驕傲嗎?
(不對……這樣不行。)
泰伊·森的肉體一定和薩斯·孫一樣,已經失去了生命力。如果要讓死去的肉體真正死去,必須進行更決定性的破壞。
泰伊·勝摸索沾滿自己鮮血的懷中。
身體完全使不上力,全身卻充滿了火一般的熱度。
不過,他也不認爲自己有錯。
只有拼死活到最後的人,纔有資格說出這種話。
「嗚……」
薩斯·孫真的錯了嗎?毀滅孫家的法家和盧家,真的能夠正確地引導森邊的未來嗎?爲了確認這一點,太陽來到了驛站城市。
「我也不認爲這是正確的!所以,爲了給森邊帶來恩惠,我纔會開始做這種生意!」
提·斯恩這麼吶喊時,心中漸漸產生奇妙的感覺。
會做出裁決的——是森林。
像玻璃珠一樣失去感情的歐爾拉,眼眸中也會再次寄宿明亮的光芒嗎?
這確實是盤踞在提斯·孫心中的遺憾,也是他想說的話。
麻痹的指尖漸漸恢復知覺。提斯·恩似乎單手握着刀,另一手握着皮革外套。
「既然如此,我們就需要更強大的力量!只要沒有人餓死,森邊居民就能得到更強大的力量!如果五百名居民增加到一千人,我們就能獵捕更多奇霸獸。不管我們怎麼採集森林的恩惠,奇霸獸也不會襲擊西方的田地了!」
毀滅孫家的,果然是緹伊·斯恩嗎?
(哼……疼痛完全沒有消失嘛。)
薩斯·孫重視着只屬於自己的榮耀。
是他讓他們變成這樣的。
薩斯·孫認爲自己的想法是唯一且絕對正確的,於是他變成了這種人。
盧家的家主東達·盧現在也擁有不亞於薩斯·孫的支配力。盧堤姆和雷等家主們以東達·盧爲榮,願意與他攜手共度人生。
如果他們願意像這樣握住薩斯·孫的手——薩斯·孫一定會用他強大的力量,帶領他們走向正確的方向吧。
「開什麼玩笑!那傢伙被砍成那樣,竟然還若無其事地笑着!要是他砍下你的頭,再捏碎明日太的喉嚨,你要怎麼辦!」
回過神來,盧家的幺弟才發現自己正在對某人怒吼。對方是穿着白色盔甲的城下町士兵。
泰伊·勝清楚地記得那雙冰冷的灰色眼眸。原來如此,那個商團果然是傑諾斯設下的陷阱。
「很好!互相殘殺吧!這纔是你們該有的模樣!森邊居民和傑諾斯居民註定要憎恨彼此,直到其中一方滅亡爲止!」
泰·孫任憑衝動驅使,這麼吶喊。
這樣就好了。
他不需要扮演一個十惡不赦的大罪人,讓自己被消滅。
他是孫家最後的倖存者。他必須貫徹薩斯·孫的執着,直到最後一刻。
如果他們無法憑藉自己的力量,打倒泰·孫,森邊居民就無法迎接光明的未來。
試着消滅我吧。
憑藉自己的力量,開創未來吧。
泰·孫這麼思索,他扭斷了明日太的脖子。
此時——
法家的女獵人愛·法靜靜地站在泰·孫面前。
「你這麼憎恨明日太嗎?明日太只是想讓森邊變得富饒。他只是想要讓森邊居民不再捱餓,努力讓這裏變得富饒。既然孫家也曾經懷抱同樣的大志,你難道不能認爲明日太、法家和盧家會繼承孫家的遺志嗎?」
如果森邊的居民連自己這種人都無法打倒——雖然很遺憾,但也只能讓明日太的靈魂迴歸了。
與此同時,手肘以下的部位突然使不上力,愛·法奪走了明日太。
下一瞬間,有什麼東西撞上了背部。
「沒有這回事!我——我們並不是想討好傑諾斯,只是想和他們一起生活罷了!我們不是想踐踏法律和規範,只是想重新締結緣分,讓彼此成爲生活在相同法律和規範下的同胞罷了!」
就算泰·孫看起來勇猛無比,終究是個女人。看來這位女獵人不會消滅泰·孫。愛·法丟下大刀,將剩下的小刀遞給泰·孫。
(終於結束了啊……)
我當然知道。
大家似乎紛紛回應了泰伊·孫,不過,他已經沒有力氣聽到了。
「這樣啊……你的右臂果然無法動彈啊,泰伊·勝。」
不要誤會自己是個溫柔的人。
「同胞?一直以來,傑諾斯都以不當的手段虐待我們,你們卻說他們是同胞!? 別開玩笑了!傑諾斯是敵人,我們必須讓他們屈服!」
一股更加強烈的熱流竄過喉嚨下方。
「盧、薩扎和索杜將會繼承你的遺憾。他們代替孫家成爲族長,今後將會與城主交涉。孫家無法承擔的遺憾,今後將會由森邊的所有居民來承擔。即使如此,我們也不會屈服,會竭盡全力締結良緣。所以——可以將森邊的未來託付給我們嗎?」
「愛·法!你在說什麼啊!」
提斯·恩這麼思索,將身體和靈魂委身於柔軟又溫暖的黑暗之中。
既然如此,自己沒有做錯任何事。
(明日太,我就是這麼渺小的人啊……)
「我的右臂無法動彈!你們的刀砍斷了我的右肩肌腱吧。所以,我只能帶一個人一起上路!我會馬上勒死這個小鬼,你們如果想死的話,就自己刺穿喉嚨吧!」
「你們只是對傑諾斯搖尾乞憐罷了!不管你們變得多麼富饒,都無法藉由這種行爲取回榮耀!」
「……你是笨蛋嗎?」提伊·孫說道。
然後——
白光籠罩了視野。
意識迅速變得模糊。
然後,從另一端傳來一道莫名清晰的聲音。
——愛·法突然用虛弱的聲音這麼說,走向了泰·孫。
「你這個失去尊嚴的無恥之徒……你這個傢伙在孫家過着衣食無缺的生活,怎麼可能瞭解因爲飢餓而失去孩子的痛苦。」
「你在說什麼啊。明日太的力氣跟女人差不多。就算他身受重傷,你還是能比他更快地接下這把刀吧?」
就算出生在異國,明日太也是不折不扣的森邊居民。
泰伊·勝的左臂竄過一股熱流。
這些人還不知道傑諾斯的貴族們——圖蘭伯爵家的家主塞克勒斯有多麼惡毒。
那究竟是臨死前的幻影,還是自己最後看見的現實場景呢?提斯·恩無法判斷,只是笑着。
「我不這麼認爲!愛·法和盧的居民應該也不這麼想!森邊居民只是依照自己的意志遵守規範,就算他們曾經受到不當的對待,他們也不認爲自己受到虐待!所以,如果只有孫家的人抱持着這種遺憾——那一定是傑諾斯的城堡帶給他們的。」
「泰伊·孫……在家族會議的那天晚上,是你幫助愛·法的嗎?」
不過,光是訴說理想,無法開創未來。
「用這把刀了結我的生命吧。可以的話,就在我之前殺了明日太……我不想看到明日太死去的模樣。」
(雅米露,你也是……你不需要繼續被孫這個姓氏束縛……)
孫家的時代終於能夠真正地劃下句點了。
他感覺有兩道黑影俯視着自己。這該不會是明日太和愛·法吧。
白光漸漸被黑暗覆蓋——他腦中再次閃過懷念的家人和族人的身影。
自己並不是擔心愛·法的安危,纔對她伸出援手。他只是不想讓身爲血親的狄咖等人弄髒自己的手。
「……既然如此,就拿我的生命當伴手禮吧。」
當愛·法這麼低語的時候——
「我沒有這個意思。只是看到家人在眼前遇害,我無法厚着臉皮茍活於世……如果你要殺了明日太,就順便殺了我吧。」
提伊·孫的生命已經所剩無幾。
你們要扛起剩下的辛勞。
「不要靠近我!法家之長啊,你打算用這種玩笑話來趁機攻擊我嗎?」
大量的鮮血從背上的傷口流下。
「不要動!」泰·孫這麼吶喊。
在光芒的另一端,一道黑影這麼說道。雖然不知道對方的長相,不過,對方確實是森邊的居民。

不對,泰伊·勝原本是靠着樹木站立。看來泰伊·勝在不知不覺中倒向了地面。
「我纔不管森邊的未來!我馬上就要死了!薩斯·孫已經死了!孫家滅亡的世界,就該充滿毀滅與絕望!不管是森邊、這個城鎮,還是石之城,全都毀滅吧!」
希望——你們的未來充滿光明。
(茲洛·孫……你身爲族長,只能爲孫家犧牲吧……雖然很遺憾,不過,你的靈魂一定會被森林召喚……我和薩茲·孫的靈魂一定會被瑟魯巴的矛槍粉碎……和我們相比,你已經很幸福了,做好覺悟吧……)
明日太的靈魂一定會被森林召喚。
(歐拉、茲拜……米達、迪卡、杜德……你們可以捨棄孫這個姓氏,和同胞們展開新生活……)
明日太這麼吶喊。
「等一下!不要靠近我!我纔不會中你的奸計!你打算把刀交給這個小子,而不是我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