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驛站城市的奇霸獸禸餐廳

1

我已經做好出徵的準備了。

鍋中裝滿料理，上方罩着一塊布料當鍋蓋，布料背面縫了防水用的僞橡膠葉，我們還使用了菲巴哈蔓仔細封好整個鐵鍋。

我們用乾淨布料分別包裹煎波糖、堤諾葉和亞力果，裝在放蔬菜的袋子中。

我將攪拌用的木製鍋鏟、分裝料理用的小型木鏟、古慄木製成的砧板、兩個木盤、三德菜刀放入同一個袋子中。

另一個袋子裝了大量木柴、小型柴刀、點火用的剌草。

我已經把找零用的紅銅幣、支付給米拉諾·馬斯的白銅幣，裝進腰際的布袋之中。

一切準備就緒。

我一大早就收拾了晚餐的碗盤、採集香草和木柴，完成所有早上的工作，時間來到黎明與中午之間。

接下來，就等薇娜·盧抵達法家了。

「這一天總算到了。」

愛·法說道。

「是啊，總算到了。」

我回答。

「我們必須先撐過這十天。」

「是啊，我會盡心竭力。」

「我們連續十天都要過着這種生活啊。」

「如果十天後這種生活就結束了，我們的努力就白費了。」

「你連續十天都要跟盧家長女待上半天啊。」

「嗯？」

「總之，加油。」

「欸？招牌嗎？」

「沒這回事！那根本子虛烏有！」

「不是喔，我們沒有那麼多時間和經費，這只是塔拉帕醬。」

我們的鄰居是在布上放着可疑裝飾品的老人，當他看到我們後，宛如孩童般目瞪口呆。

「我也深有同感。但我們在森邊度過的時間無法相提並論，妳的感受一定比我更爲強烈吧。」

我們約在黎明至中午之間離開家，預計在中午至日落之間返家。我還必須減去通勤的兩個小時。

我瞄了一眼點頭答應的薇娜·盧後，使用剌草在鉢中生火。

爲了開設攤販，驛站城市的人們開墾了道路兩旁的樹木。我們的攤位就位在這塊空間的最北端。

這是我第一次在正中午之前造訪驛站城市，街上的人潮大約比下午少了三成。

黑皮膚的人們。

在大叔的帶領下，我們繞到旅社後方，與即將跟我們共同奮鬥十天的貨攤相見。

◇

要是多擺兩三個攤位，可能就要擺到雜木林旁邊了。屆時他們一定會繼續開墾林木吧。不管怎麼說，我們的攤位就位於攤販區域的角落。

攤車上確實掛着招牌，招牌上空無一物，右下角寫着《奇謬鳥尾巴亭》的記號或象形文字。

森邊居民來驛站城市販賣奇霸獸料理，這個消息一定會傳遍整座城市。過沒多久，就會有人抵擋不住好奇心，前來窺探。開店的前幾天，我們必須抓穩這些客源。

在整座驛站城市之中，只有恐鳥多多斯對我們無動於衷。

我錯愕地轉頭望向愛·法。

第一個目的地是《奇謬鳥尾巴亭》。

「難怪我一直聞到塔拉帕的味道……這是燉菜嗎……？」

我們要在鉢中升火，加熱鐵鍋。

「……你們必須每天把攤車推回店裏。我要確認它有沒有受損。」

面對着一早就擺着臭臉的米拉諾·馬斯，我友善地點頭答應。

記號由橢圓形和曲線組合而成，上方延伸的四條彎曲線條，看起來與奇霸獸的獸角和牙齒有幾分相似。

「我昨天已經把規矩告訴你了。你要特別注意以下兩點：不可以大聲招攬客人、只能在鉢中生火……另外，如果你看到其他人違反規定，一定要跟我報告。」

「真不錯，很有奇霸獸的感覺。」

薇娜·盧準時出現後，我們使用古慄木棒搬運鐵鍋，越過恐怖的溪谷，抵達驛站城市。

「你必須在招牌上寫下你要賣的東西，不然客人也一頭霧水吧？你要寫什麼？」

由於我使用了整整兩顆塔拉帕，鐵鍋中裝了六分滿的鮮紅醬汁。

我將鐵鍋安置在挖了一個圓孔的板子上，鐵鍋恰巧埋入上方的隙縫。

「我知道了。謝謝你的幫忙。」

「但是，這些料理真的賣得出去嗎……行人很少呢……」

薇娜·盧露出若無其事的表情，別過頭。

我估計營業時間大約是五小時。

總之，薇娜·盧今天也一臉開朗。跟她上次陪我過來的時候相比，現在的她看起來更加歡欣鼓舞。

「畢竟你們有過婚約嘛。」

小販的視線也集中到我們身上。

大叔臉上的笑容已經自然許多，他目送我離去後，我繼續朝着北方前進。

穿着森邊衣服的異國人、宛如性感化身的森邊居民，我和薇娜·盧簡直是最受矚目的黃金組合。由於我們費力推着攤車，沒有人能對我們視若無睹。

我打開門後，裏面是中空的，黏土覆滿了整個牆壁內側。

一個形狀宛如七輪炭爐的深鉢坐鎮其中。

米拉諾·馬斯最後又哼了一聲，轉身離去。

「哼……再來是招牌。喂，你要在招牌上寫什麼？」

「那麼，請你……幫我寫『奇霸獸』三個字吧。」

「好，我會加油！」

待在這個攤位，不時會看到從北方進入驛站城市的人，以及離開驛站城市前往北邊的人。但幾乎沒有人特地前來採買物品。

「薇娜·盧，等一下要請妳幫我攪拌醬汁。有許多漢堡排沉在鍋底，妳要小心，不要攪碎它們喔。」

「……請兩位不要讓貨攤受損故障。」

「我開火囉。薇娜·盧，可以幫我打開那個袋子嗎？」

在米拉諾·馬斯的帶領下，我們走到街上。

米拉諾·馬斯嘆了口氣，開始用筆和塗料寫下巨大的記號。

「不要慌張，我在開玩笑。」

販賣蔬菜的都拉大叔在半途中和我們打招呼。

道路另一側的攤位空無一人。

各種膚色的人都注視着我們。

「嗚嗚……」

我把這次帶來的木柴都搬了過來，看樣子木柴應該會在收攤前消耗殆盡。到時我再去後頭的雜木林蒐集木柴。這就是我帶柴刀過來的原因。

這個攤車的構造極爲單純。

「今天是開店首日，可以稍微輕鬆一點。這兩天的目的是讓大家知道我們的存在。」

這麼一來，『森邊居民要來擺攤喔』的消息將會傳遍大街小巷。就算人們抱持着看笑話的心態也無所謂，心懷好奇和恐懼也無妨，我希望聞風而來的人愈多愈好。

高約兩公尺、寬約一點五公尺、深約八十公分，木製骨架，一塊皮革制遮雨棚覆蓋在攤位上方。攤車的正面和側面都使用木板當作牆壁，高約至我的腹部，只有內側的牆壁是一道可以拉開的門。

「好的。我們打算在日落前就收攤。」

米拉諾·馬斯取下系在腰上的小巧皮革袋，打開封口的繩子。

東達·盧會指派她幫忙我們，說不定就是清楚她憧憬着外面的生活。

鍋中的醬汁已經冷掉了，我必須先生起大火。

「嗯……我現在才感到有些不可思議呢……沒想到自己竟然會在驛站城市販賣商品，做夢都沒有想到呢……」

當我們取下布料和僞橡膠葉製作的鍋蓋後，薇娜·盧發出歡欣的驚呼聲。

「妳、妳怎麼現在纔來翻舊帳啊？當妳聽到東達·盧指派薇娜·盧幫忙我時，妳不是面不改色嗎？」

「好，你們跟我來。」

依據我的生理時鐘，黎明是六點，中午是十二點，日落是七點，我們在上午十點開店，下午三點關店。

「畢竟這裏已經是驛站城市的邊緣地帶了。」

白皮膚的人們。

「……也只能這樣了。」

「我知道了……好香唷……明明才大白天，我的肚子好像就已經要開始餓了……」

「不要緊。這樣剛好能成爲我們的宣傳喔。」

我們穿過旅社區，抵達攤販區域後，大部分的店家已經開始做起生意。

位置是在面向北方的右側。

既然單純，使用起來一定不會有問題吧。

旁邊的老人依舊茫然地望着我們。

路上人煙稀少。

由於米拉諾·馬斯沒有停下腳步，我只能推着攤車跟大叔打招呼。

「真討厭……我們比平時更引人注目呢……」

我請薇娜·盧協助我鬆開封住鐵鍋的蔓草。

「好的。」

「我們開始準備吧。」

當我和薇娜·盧推着攤車前進時，無以計數的視線集中在我們身上。大家的眼神充滿困惑與驚愕，似乎不瞭解森邊居民爲何推着攤車。

象牙色皮膚的人們。

右側的地板上留有通氣孔，可以排煙。

愛·法若無其事地將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愛·法的臉上依然掛着雲淡風輕的表情，眼眸中盈滿柔和的光芒。

塔拉帕醬汁開始發出可愛的噗噗聲，我用薇娜·盧遞給我的木鏟攪拌鐵鍋。

考慮到鉢的大小，以及鉢口距離鐵鍋的距離後，火力應該會比婚宴使用的簡易爐竈更小。爲了讓整個鐵鍋均勻升溫，我只能使用強火加熱。

「你好好處理你的工作，我也會盡好自己的本分。」

「是的。這十天還請你多多指教。」

不，要是他知道薇娜·盧的心情，反而會命令她不得外出吧。

「……我會等你平安歸來。」

那是一個移動式攤車。

「嗨，你們真的要開店啦。」

塔拉帕有着蕃茄的酸味，我將它與切碎的亞力果和水果酒一起燉煮後，使用鹽巴和皮果葉調整味道，特製塔拉帕醬就大功告成了。

米拉諾·馬斯帶領我們來到攤販區域的最邊緣地帶。

袋子中裝有黏稠的綠色液體，以及筆一般的小巧木棒。液體的氣味有些刺鼻，帶着些許青草味。我猜是植物製成的顏料。

黃褐色皮膚的人們。

「啊，妳如果喫得下，等一下可以試喫一個喔。」

聽到我這番話，薇娜·盧的眼睛閃閃發亮。

「可以嗎？……這是商品吧……？」

「這是我們販售的商品，所以自己要先嚐過它的味道。我有多做了試喫的份。」

薇娜·盧本來蹲在攤位旁邊，拿取袋子中的物品，她現在站起身，悄悄地走到我的身邊。

當我的心中浮現出一抹不祥的預感時，薇娜·盧緊緊抓住我纏腰布上多餘的布料。

「我好開心……明日太，謝謝……」

「不、不客氣。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薇娜·盧在準備婚宴時也十分認真，看來她不會在工作中做出不恰當的舉動。就這一點來說，她確實很有森邊居民的風範。

既然如此——我大概能跟這位同事相處得不錯吧。

「很好，漸漸變熱了。拜託妳攪拌囉。」

我將黑色古慄砧板放在鍋子右側的工作臺上，將堤諾葉、亞力果、木盤和三德菜刀放在上面。

堤諾葉是好幾片葉子重疊成玫瑰形狀，外觀與萵苣相似的蔬菜。

它的口感宛如高麗菜，我拔起一片巨大的葉子，切成絲。

再將口感與洋蔥相似的亞力果仔細切成薄片。

切完這兩種蔬菜後，我將它們移至木盤上，攪拌在一起。

然後把用布包起來的煎波糖攤在工作臺上，這樣就準備齊全了。

「薇娜·盧，請妳記好製作方式，一點也不難喔。」

「哎呀……好小的煎波糖呀……」

「是的。一塊煎波糖只使用了半顆波糖。」

然而——

雨停後，大家再次無奈地出現在道路上——我們所處的北邊變得空無一人。

薇娜·盧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彷彿不捨得喫手中的漢堡。

「欸？我不知道任何有趣的話題喔？」

在隔壁攤位販賣飾品的老人迅速扛起布和商品，逃往背後的森林。他靈敏的反應讓人驚歎。

「不好意思。我不太想談故鄉的事情……一談故鄉，我的心情就會變得很沉重。」

接着，她似乎終於下定了決心，張開豐潤的嘴脣——大口咬下『奇霸獸堡』。

「嗯？」

等『奇霸獸堡』吸引許多客人前來光顧後，我會升級菜單——改賣更不費工的料理，把奇霸獸肉的美味一步步傳達給驛站城市的居民。

由於我添加了季芶，使煎波糖餅變得更爲柔軟，厚度有一點五公分左右。外觀就跟奶油色的英式馬芬一樣小巧可愛。

即使如此，距離正中午還有兩個小時。

「……我想聽聽你的故事……」

薇娜·盧輕輕嘆了口氣，把玩着栗子色的髮梢。

這兩個小時之間，我們只能看守爐火，心中充滿空虛感。

由於很少人會過來這裏採買物品，大家都已經前往他處，這一帶變得冷冷清清。

我的想法非常單純，漢堡可以說是輕食的代表。在驛站城市之中，奇謬鳥肉包等輕食主要是由肉、蔬菜和碳水化合物組合而成，我決定依樣畫葫蘆。

「……我突然消失之後，我不知道父親是否能承受這個事實，好好生活。」

「我們先在小型煎波糖上鋪滿堤諾葉和亞力果。鋪上去的量大約比這塊波糖更薄一些，然後放上漢堡排。」

我噤聲半晌，凝望着塔拉帕醬的鮮豔色彩。

城裏人很習慣這種局部性豪雨。當大雨落下的瞬間，有些人急忙衝過街道，有些人躲進附近的樹蔭，使損害減至最低。

「妳的感想如何？能夠暢銷嗎？」

愛·法平時冷靜沉着，喫漢堡的模樣卻天真可愛。這位充滿性感魅力的薇娜·盧也是一樣，兩人的可愛程度平分秋色。

「……總覺得……」

儘管可以趁這段時間去搜集木柴，但雨纔剛停，這麼做也無濟於事。再過一兩個小時，溼淋淋的樹枝就會幹了，於是我們打算過一陣子再處理這個工作。

「等、等一下喔。妳的年紀比達魯姆大嗎？」

城裏人認爲奇霸獸肉「腥臭堅韌」，爲了抹去這種不好的印象，我把『奇霸獸堡』當成第一個武器。這是我投出的變化球。

也就是說，我們無事可做。

「我問你……這個話題真的有趣嗎？」

「沒辦法，這就是所謂的天災嘛。關鍵時刻是正中午和下午，我們現在先悠閒地養精蓄銳吧。」

「喔！他比我想像的更年輕呢！莉蜜·盧八歲吧？這麼一來……兩人差了十五歲啊！差距很大呢！」

「我跟莉蜜和路多最談得來……還有，跟達魯姆在一起的時候也很開心……」

非常有趣。

比起頻送秋波或扭動身體，薇娜·盧有些孩子氣的舉動讓她的魅力倍增。

「啊，達魯姆·盧嗎？」

我認爲她們的感想有些誇大。

眼前的煎波糖只使用了四分之一的量，直徑大約十四至十五公分。

今天是開業第一天。爲了節省食材費，我只準備了十份漢堡，如果能全數售完，我就心滿意足了。

薇娜·盧喫完漢堡後，她再次微微低垂着頭，緊抓住我的纏腰布。

在盧家兄弟姐妹之中，唯有薇娜·盧和達魯姆·盧兩人的順序讓人難以區分。

「……行人都消失了呢……」

「不用吧？我也不太清楚。」

「原來如此啊！」

「哎呀，爲什麼呢……？」

「是啊。等待也是我們的工作之一。」

盧家平時會一次煎兩顆波糖，直徑約三十公分左右。

「很好喫喔，我最喜歡喫漢堡了。」

「……我們要一直站在這裏，直到正午的人潮出現嗎……？」

「……真是好喫呀……」

「呀。」

不過就算我分析這種事情，也沒有什麼好處。

「不用介意喔。搬運物資、攪拌醬汁、補充柴火，這些都不是一個人可以完成的工作。我們的工作現在纔要開始喔。」

「會嗎？……不過有些女孩十五歲就懷孕生子，從這個角度來看，就像親子之間的差距一樣呢……」

我望向攤位左方，南側街道已經恢復大雨前的喧囂。

2

我只能擠出這句話。

再說，捏製漢堡排很花時間，一個鐵鍋最多隻能攜帶二十塊漢堡排。如果我使用其他容器搬運煎好的漢堡排，並在現場製作不夠的醬汁，我最多可以販賣四十個漢堡，但這只是我攻略驛站城市的第一球。

直徑約十二公分，厚度約三公分。

「順便問一下，吉薩·盧今年幾歲？」

她點了點頭後，再次大口咬起漢堡。

當我做出宣言的下一瞬間——

「我覺得滿有趣的啊。」

「……現在不是喫晚餐，我可以不用祈禱嗎……？」

「……我想聽聽你的國家的事情……」

沉默了半晌後，薇娜·盧低聲說了句：「對不起……」

「薇娜·盧，妳跟哪一位家人的感情最好？」

我習慣把盧家男女分開來思考，因此我不曾思考過盧家人的年齡排序。

薇娜·盧楚楚可憐地朝我送着秋波。

最後一天之前，倘若我能在一天能賣出二十至三十份餐點，並在接下來的十天推出新菜單，就算是寫下不錯的成績。

我使用平鏟舀起鍋中的漢堡排後，薇娜·盧再次發出驚呼。

「這、這樣啊。太好了！」

平時使用的漢堡排會捏成橢圓形，現在使用的卻是正圓形。

我從薇娜·盧手中接過攪拌用的木鏟，將『奇霸獸堡』遞給她。

既然城裏沒有類似漢堡的料理，城裏人一定會對此驚奇不已。但如果要讓城裏人瞭解奇霸獸肉真正的美味，必須靠肉排或烤肉等簡易肉料理的力量。

「……你付給我那麼豐厚的酬勞，我感到很抱歉呢……」

「吉薩哥哥二十三歲……」

塔拉帕的香味強烈。由於我們不能大聲招攬客人，食物的「香氣」變得更爲重要。塔拉帕、水果酒、增添香氣的亞力果熬煮而成的塔拉帕醬香氣四溢，一定會大大刺激路人的食慾中樞。

這十天將決定下一步的進展。

由於森邊距離此處只有徒步一小時的距離，兩地的天氣極爲相似。

森邊女性用雙手捧着漢堡，津津有味地咀嚼的模樣，十分惹人憐愛。讓愛·法試喫的時候，我發現了這一點。

「呃……我們來聊聊天吧？」

突如其來的豪雨毫無預警結束後，就連三三兩兩的路人都徹底消失在我們眼前了。

彷彿天空裂開一般，雨滴突然墜下。

我品嚐了肉包和燉煮鹽漬肉等料理後，發現城裏人跟東達·盧不一樣，他們並不排斥柔軟的肉。他們也喜歡用手抓取食物，這一點很符合輕食的特性。

「……你覺得這個話題有趣嗎……？」

「是呀。但我們只差了一歲……」

「好呀……」

「我也不知道呢……要是城裏人認爲這個漢堡難以下嚥，代表他們沒有喫奇霸獸的資格……」

我們之間的氛圍意外地死氣沉沉。

「小心別讓夾料掉出來喔，最好側着拿。」

重量估計約一百八十公克。

本店的商品『奇霸獸堡』大功告成。

這是森邊常見的豪大雨。

達魯姆·盧比薇娜·盧小一歲，今年十九歲。我在腦中記錄這則資訊

漢堡排上沾滿了紅色塔拉帕醬汁，我將切成細絲的堤諾葉放在它上方後，再蓋上一塊波糖。

隨着咚的一聲，有東西敲擊皮革屋頂。

森邊居民一天中有大半的時間都忙於工作，他們八成認爲閒着無事是一件很難受的事情。

「很簡單吧？請用。」

「總覺得，看起來好好喫喔……」

「好，我們差不多要開戰囉！」

「嗯……儘管他寡言又易怒……但他生氣的模樣很可愛呢。」

薇娜·盧發出毫無緊迫感的驚呼聲後，迅速地將裝物品的袋子搬進屋檐下。

多虧了薇娜·盧靈敏的反應，木柴沒有淋溼。雨水也沒有滴入鍋中。我們沒有遇到任何無法補救的意外，只能坦然接受這個事實。

她的感想和愛·法一模一樣。

然後——

「明日太哥哥！」

伴隨着活力充沛的聲音，我的小救世主踩踏着水窪，衝了過來。

塔拉出現在我們的面前。

「好厲害唷！你真的來開店了！」

塔拉把手撐在攤車的臺子上，仰望着我。

然後，她怯怯地對着我身旁的薇娜·盧綻開笑容。

薇娜·盧也勾起微笑。

「塔拉帕好香喔！那就是奇霸獸料理嗎？」

「是啊。不知道合不合妳的口味。」

「我想喫看看！我要買一個！」

「這是大人喫的量喔，一個要兩枚紅銅幣。」

「這樣啊。我去找爸爸拿銅幣！」

「啊，妳等一下，要是不合口味就糟糕了，妳先試喫看看……薇娜·盧，那邊的袋子裏還裝着一個木盤，可以幫我拿過來嗎？」

我開口吩咐薇娜·盧的同時，開始尋找鐵鍋中的某樣東西。

爲了提供試喫，我捏了一些迷你漢堡排。

迷你漢堡排比正常商品小了一號，我在鍋中將它切成兩半後，把半個迷你漢堡排裝到木盤中。

接着，我將漢堡排分成三等份，拿出祕密武器——我削了古慄枝丫並曬乾後的產物——牙籤，戳起一份漢堡排。

「來，請用。」

我端出木盤後，塔拉愣住了。

都拉大叔的蔬果攤離這裏有一小段距離，從我們攤位勉強可以看到對方攤位的皮革屋頂。

要是商品銷售不出去，我打算把商品用的漢堡排也拿給客人試喫。我們現在的目標是讓愈來愈多人知道奇霸獸的美味。今天就算商品銷不出去，只提供試喫，我也不會感到後悔。

然而，在石之都的驛站城市之中，烹調的概念幾乎衆人皆知，我的調味和廚藝是否能通用——除了來歷不明的卡謬爾·佑旭之外，這是城裏人首次評論我的料理。

東之王國的年輕人在攤位前停下腳步，驚訝地望着招牌上的文字。

可是……我總算突破第一關了。

沒想到薇娜姐意外地脆弱。

我抬頭一看，一位旅人打扮的人從北方走了過來，他一臉訝異地望着跑走的塔拉和我們的攤車。

不知不覺間，塔拉出現在攤位前方。

塔拉大膽地抓着牙籤，將小巧的漢堡排送入口中。

我毫不知情。

「明日太哥哥，好好喫喔！真的很好喫耶！」

要是我當初在東之王國或北之王國甦醒，會不會語言不通呢？難道某種無形的力量修正了這些障礙嗎？

「這樣啊……謝謝你！我不客氣了！」

薇娜·盧呼喚我。

「謝謝妳，看到妳那麼滿足的模樣，我也很開心喔。」

「嗯！謝謝你！看起來好好喫喔。」

「這最有難度呢……」

「嗯！」

薇娜·盧悄悄對我說：

她好不容易擠出錯愕的聲音。

「只有東方和北方的語言與我們不同……明日太，你連這種事情都不知道呀……？」

然後——他輕巧地戳起所有漢堡排，送入口中。

他靠近我們後，將沾着雨滴的皮革兜帽褪至背後。

他是一位有着黑髮黑眼睛，就連膚色都漆黑無比的西姆人。

他將烏黑的長髮紮在腦後，脖子和手腕上綁着石頭串起的飾品，閃爍着美麗的色澤。我無法猜出他的年紀，但看起來是位年輕人。

「明日太……」

薇娜·盧再次揚起微笑後，年輕人輕輕點了點頭，拿起牙籤。

當我和薇娜·盧交談時，塔拉再次輕快地跑了過來。

接着，她微微將木盤伸向年輕人。

接着，她黃褐色的小臉蛋爆發出喜悅的神情。

爲了激勵自己，我用宏亮的聲音回答後，微娜·盧開始啜泣，抱着攤車的柱子。

現在不是煩惱這種事情的時候，再說就算我爲這種事想破頭也得不到答案。難得有人對我們感興趣，我必須想出讓對方同意試喫的方法。

他跟我的世界中的黑人有些不同。他有着一雙高高吊起的鳳眼，細長的鼻子和薄脣。他的五官跟東方人較爲相似，身材修長，骨架纖細。

「是啊！真的太好了！……哎呀呀，我感覺希望之光變得更明亮了！要是能用這個味道一決勝負，我們就只要煩惱如何讓客人上門了！」

她的聲音與平時不太一樣。

「明日太……我不太想主動跟城裏人說話呢……」

這是推銷的好機會。我準備將手中的木盤伸向對方。

「爸爸也說好喫喔！他很驚訝呢，不敢相信那是奇霸獸的味道。」

「這是我的國家販售食品的方式之一。我們會在客人購買前讓他試喫。我已經取得攤販區域負責人，也就是旅社大叔的同意了。不用客氣，嚐嚐看吧。」

如果塔拉和父親真的每天購買兩個漢堡，十天之內，我就可以賣掉二十個漢堡。畢竟我至少要在十天中賣掉六十份餐點，他們的支持十分有幫助。

「這樣呀……啊、明日太……」

沉默了數秒後，薇娜·盧用細若遊絲的聲音道歉：

「好棒喔好棒喔！人家還要喫！我去跟爸爸拿銅幣唷！」

「啊，等一下！塔拉，我想讓妳爸爸試喫，這樣我才能安心收下你們的銅幣……呃，這種木頭針的數量不多，妳可以重複使用嗎？」

「……對不起……」

他是東之王國西姆的國民。

爲了維護男人的尊嚴，我不能在這裏哭泣，我答道：「謝謝光臨！」開始切堤諾葉和亞力果。

「……要銅幣嗎？」

然後，他指着鍋中詢問：「奇霸獸？」

「明日太……」

「不要緊，我們會提供試喫，就是爲了招攬客人啊！等到人潮漸增，我會以南方人和東方人爲中心提供試喫！」

「……明日太哥哥，怎麼了嗎？」

「嗯？啊，我到時候會負責接待他們！妳就幫我顧爐火吧。」

「來，久等了！……內餡很容易掉出來，喫的時候要平着拿喔。」

不對，現在不是看笑話的時候。

「那叫做奇霸獸堡呀？很好喫喔！明日太哥哥，你以後每天都會來擺攤嗎？」

但我還來不及反應，那個人就迅速走向我們的攤位。

暗茶色的紅色銅幣——總共有四枚？

「嗯，我暫且訂了十天的契約，至於十天過後的狀況，就要視我們的生意而定了。」

我將沉在鍋底的半個迷你漢堡排撈起來，在盤子上分成三等份。

年輕人將手舉至盤子上方。

我將商品遞給塔拉，收下銅幣。

「咦！四大王國各自擁有不同的語言嗎？」

嚇得我都要心臟病發了。

她驚訝地杏眼圓睜，直盯着我。

我拿出一支牙籤，戳起木盤上最後一小塊漢堡排，但年輕人只是疑惑地歪着頭。

路上依然空無一人，我的心情卻愈來愈激昂。

老實說，我差點流淚。

「不要緊啦！試喫品還剩一個！我們的勝負是從正中午開始！一起加油吧，好嗎？」

當年輕人警戒地後退時，薇娜·盧對他露出微笑，用着優雅的手勢將一塊試喫品放入口中。

「……怎麼樣？」

然而我只煎了兩塊試喫用的迷你漢堡。每塊最多隻能分成六等份，共十二份。

這一刻，我的心中七上八下。

「太好了！我每天都要來買！爸爸也說他每天都想喫！他真的嚇了一跳喔！」

塔拉遞出銅幣。

「這位西姆人可能不會說西方的語言喔……？」

「……我好想死……」

婚宴的工作確實讓我獲得大筆報酬，但看到客人在我面前對料理讚不絕口，還願意出錢購買——我的淚腺當然會受到刺激。

我將切碎的蔬菜放到煎波糖上，疊上充滿塔拉帕醬汁的肉餅，最後再蓋上一塊煎波糖。

她再次拉了拉我的纏腰布。

「……明日太，太好了……」

「明日太，你可以再放一些肉到盤子上嗎……？還有，再給我一根木針……」

他穿着一件皮革斗篷，兜帽深深遮住他的臉孔，但我隱約能看到他黝黑的皮膚。

這是我們店鋪的第一筆收入。

「我要兩個！一個是塔拉的份，一個是爸爸的份。」

薇娜·盧點了點頭，繞出攤車，走到年輕人身旁。

年輕人咀嚼着口中的漢堡排，心滿意足地大大點頭後，用手指比出一個奇妙的手勢，對我和薇娜·盧行了一禮。他重新披上皮革兜帽，踏着輕快的腳步離去。

「欸？好的。」

「不，這也是我份內的工作……要是我一開始做不好，你可別生氣唷……？」

「怎麼了？」

塔拉用力點頭，用牙籤戳起一塊漢堡排，宛如舉着聖火般，踏着輕巧的步伐，回到父親的身邊。

森邊居民幾乎都對我的料理讚不絕口。

她含着牙籤，愣住不動。

「當然可以！雖然對方是因爲認識我們纔來捧場，但第一位客人竟然是傑諾斯當地人，讓我心中充滿希望。」

「不會啦！妳成功讓他試喫了漢堡排，這樣已經很棒了！驛站城市的攤販不曾提供試喫服務，我們確實必須預想到這種狀況。」

塔拉她——

四枚紅銅幣。

「沒事沒事。『奇霸獸堡』好喫嗎？」

「這是什麼呀……」

我差點要癱軟在地。

要說謝謝的人是我纔對。

他用試探的眼神望着薇娜·盧。

「……必須再賣一個漢堡，才能賺到支付給我的薪資吧？生意真的做得起來嗎……？」

「是的。這是奇霸獸料理。你願意試喫看看嗎？」

面對工作時，森邊居民果然慎重其事。

我轉過頭，不用等對方回答，就發現到了異狀。

「哇……」

塔拉輕輕驚呼一聲，躲進攤車的陰影處。

一羣來路不明的人從熱鬧的南側走了過來，快速走向我們的攤位。

「你、你們想做什麼？」

一羣穿着皮革斗篷的人包圍住我們的餐車。

塔拉微微顫抖，依偎在我的腳邊。

薇娜·盧——她緊貼着我，悄悄抓住腰際的小刀。

對方大概有七位男人。

他們個個身材高大，穿着連帽斗篷，遮蔽着臉孔和身體。

不過——他們隱約顯露出的下半部臉孔全都一片黝黑。

「奇霸獸。」

站在中央的男人推開同伴的身體，走到攤位前方。

對方褪下兜帽後，露出細長的臉孔。他就是剛剛喫掉所有試喫品的西姆人。

「怎、怎麼了嗎？我們販賣的東西有問題嗎？」

就算知道對方聽不懂，我仍下意識地詢問。

年輕人依然指着鐵鍋，低語：

「奇霸獸。」

「是啊，這是奇霸獸。怎麼了嗎？」

「奇霸獸。紅色。一、二、三？」

接着，他對周圍的夥伴點頭示意。

卡謬爾·佑旭抿嘴一笑，聳了聳包裹在長斗篷下的肩膀。

我們在驛站城市決勝負的第一天，非但沒等到正午，纔不到一小時就收攤了。

看到我們出來擺攤還不到一個小時，就費力拖着攤車踏上歸途，城裏人究竟懷抱着什麼想法呢？他們會不會認爲我們引發了什麼問題，不得不收攤？

「不、不要緊。我想……他們只是客人。」

薇娜·盧馬上想將我拉過去——但對方掏出的東西是暗茶色的紅銅幣。

一片死寂。

我將木鏟交給薇娜·盧，慌忙開始把堤諾葉切成細絲。

我將完成品遞給他們，黑色手指依序伸了過來，接過漢堡。

「你、你、你從哪裏出現的啊？請你不要使用會讓人心臟病發的方式出場！」

「請用。」

「嗯？大概是東之王國西姆的旅人吧。由於人數衆多，我猜他們可能跟某個大型商隊有關。」

今天甚至沒有太多時間熬煮塔拉帕醬汁。我將剩下的份送給薇娜·盧，她在驛站城市直接購買了一個皮革袋盛裝醬汁後，開開心心地回家了。

我和薇娜·盧面面相覷，心中充滿了無以名狀的無力感。

「奇霸獸。紅，一、二、三？」

我做好一個『奇霸獸堡』後，遞給那位年輕人。

卡謬爾迅速消失無蹤。

但是，這羣包圍着攤位一動也不動的人們，究竟是什麼人物？

「怎麼這樣！你煮的料理那麼美味，怎麼可能只賣出十份！你明明帶了那麼大的鐵鍋，卻只賣十份餐點！我好失望啊，我跟雷託都很期待你的料理喔！」

「卡謬爾大叔，你來了啊！大叔，明日太哥哥做的奇霸獸堡真的好好喫喔！」

跟他相處愈久，我非但沒有更瞭解他，反而覺得他愈來愈可疑。我第一次遇到這種人。

「……我回來了。」

「如果我打算使用這種作戰方式，我會嘗試更棒的演出效果！這條路人煙稀少，就算派大批人過來光顧，也無法提升你們的評價啊。你看看，根本沒有人發現你一口氣賣出了七份餐點。」

「不好意思。試喫的份還有剩，我也一起包給你吧？我有多煎一點波糖。」

「我預估第一天的銷售量不高，所以只准備了十份料理，畢竟我也不想浪費材料費。」

「不過，並非所有東方人都如此自我。有些東方人也瞭解西方的風俗習慣。在驛站城市開店後，你就會漸漸瞭解每個地方的特性了。」

「明日太哥哥……」

他說得沒錯。由於我們與熱鬧的南端隔了一段距離，就算有人從該處觀察這裏的狀況，他們也只能看到一個穿着皮革斗篷的集團包圍攤位後，迅速離去。

不知道爲什麼，我仍對今天的結果感到不滿。

雖然不到毛骨悚然的程度……卻讓人感到不安。

我的被害妄想或許太嚴重了，但城裏人的視線的確很傷人。

薇娜·盧也斜睨着笑容滿面的卡謬爾·佑旭。她的眼神中減少了幾分性感風情。

我疑惑地歪着頭後，年輕人困惑地將手伸進斗篷內側。

這位大叔究竟從什麼時候開始偷看我們啊？

接着，他再次啃着漢堡。

過了幾分鐘後，六個『奇霸獸堡』紛紛送入男入們的胃裏，連同第一位男人的份，我總共收下了十四枚銅幣。

「這樣啊……」

我心中充滿感激。

坦白說，我認爲今天沒有「打響名號」和「引起話題」。

只有隔壁攤位販賣飾品的老人一臉目瞪口呆地望着我們。

「這個啊……我們現在只剩一份耶。」

「……什麼？」

「嗯……商品會全部賣光，是因爲大家認同了你的手藝吧？你就坦率地爲成功感到喜悅吧。」

「怎麼啦？你在驛站城市發生了什麼事嗎？」

真奇怪，他感覺不是個冷漠的人，臉上卻只掛着一號表情。

「好的。拜託妳了。」

那羣高大的男人們也同時點了點頭，將手伸進斗篷內。

「大部分的東方人都是那副德性。他們不是一個封閉的民族，但只專注於自己的目標，不在意他人的眼光……他們認爲流露感情是一件失禮的事情。一旦跟他們交談，你會發現他們很有趣，可惜他們無意學習西方的語言。」

「不！是紅色！紅！二！」

「妳說的確實沒錯，但我們不知道那羣東方人會在驛站城市待到什麼時候，無法預估日後的生意狀況。」

「收買？什麼意思啊？你認爲我企圖提高你們攤位的評價，所以幫你聘僱客人嗎？」

「嗯！你先賣給我吧！我不能放任其他客人奪走它們！」

年輕人點了點頭，再次取出一枚銅幣放在車臺上，發出清脆聲響。

嗆啷、嗆啷、嗆啷——他們將紅色銅幣排列在臺子上。

「這……也太早了。現在還沒有到正中午吧？」

「我不想打擾你做生意，所以在一旁悄悄守護着你們啊。我一直待在那片樹蔭底下喔。你沒注意到嗎？」

「謝謝你！我會跟雷託一起分享這份美食！我先回《奇謬鳥尾巴亭》，待會兒再告訴你感想！」

我觀察着他的模樣，戰戰兢兢地將手伸向銅幣——幸好沒有人阻攔我。他們果然只是普通的客人。

「呃……今天的工作結束了。」

卡謬爾說道。他伸手在斗篷中摸索。

我將剩下的柴火和攤車放在一起，歸還給大叔後，只攜帶了明天使用的食材和廚具，一身輕便地踏上歸途。

「哎呀，明日太，你的料理好熱門喔！」

我去採買明天使用的食材，順便跟都拉大叔聊了半晌，接着去《奇謬鳥尾巴亭》還攤車，並詢問卡謬爾等人感想。回到森邊後，我前往水源地洗完鐵鍋才返回法家。

不用說，當然是卡謬爾·佑旭。

聽到我依然沒有答覆，年輕人的眼神染上悲傷。

年輕人迅速喫完漢堡，再次用手指比出一個奇妙的手勢，靜靜行了一禮。

「嗯。我回來的路上還去了不少地方呢。」

爲了讓愛·法產生共鳴，我把今天發生的事情全告訴了她。

我沒開口，客人同樣沉默，薇娜·盧和塔拉也不吭聲。

「欸？塔拉買了兩個，東方居民買了七個，你只賣了九份餐點吧？怎麼那麼快就賣完了？」

「不，我們順利賣完所有餐點，打道回府。」

「嗚哇，嚇死我了！」

不知不覺中，有着一頭金褐色頭髮的細長人影飄忽地站在攤位旁邊。

「……剛剛那羣人是什麼人？」

他一開始只用單手拿着喫，發現塔拉帕醬差點從另一端滴下時，他改用雙手側着拿。

他焦急的表情倒是挺真誠的。

「你沒有收買他們吧？」

「我準備的十份漢堡都賣光了。扣掉各項經費後，大概賺了五枚紅銅幣。今天才開店第一天，生意稱得上成功。」

跟剛剛的年輕人一樣，披着兜帽的六位男人也用手指比出手勢，行了一禮，同時轉身離去。

我使用最後一個漢堡排和迷你漢堡排製作『奇霸獸堡』後，跟卡謬爾換來兩枚銅幣。迷你漢堡是免費贈送給他的。

3

這就是「丈二金剛摸不着腦袋」的感覺吧。

看到他流露出這樣的表情，我更搞不懂他了。

六人份，合計十二枚紅銅幣。

再說，東方人集團不太會使用西方的語言，我們根本無法期待任何口碑效果。

年輕人大口咬着『奇霸獸堡』。

「……白？」

「……薇娜·盧，拜託妳幫忙攪拌。」

他一如往常地使用平淡的語氣大獻殷勤。

我拉開門後，靠着牆坐在地上的愛·法一臉訝異地迎接我。

他緊盯着我。

只有塔拉看起來歡欣鼓舞。

我先將鐵鍋放回爐竈上，並將塔拉帕和季芶等蔬菜收至糧庫後，坐在愛·法的對面。

我嚇到忘了攪拌醬汁。

年輕人用力點了點頭，接過商品。

我真的好想毆打這位愛裝傻的大叔。

「嗯……我可以熄火了吧……？」

「是啊，看起來真的很好喫。你用塔拉帕當食材啊。你上次光使用亞力果和堤諾葉就已經夠美味了，這次的餐點看起來更讓人垂涎欲滴。」

「那麼，明日太，我可以跟你點餐嗎？我要兩份餐點，其中一份要給雷託。」

我默默切着堤諾葉，按部就班地完成所有『奇霸獸漢堡』。

「……做生意真是一門複雜的學問。」

愛·法搔着金褐色的頭髮，臉湊向我。

「儘管如此，你還是完成了自己的工作。開心一點吧。」

「嗯……」

「我叫你要開心一點。」

愛·法突然伸出手，用力捏起我的左頰。

「好痛好痛好痛！妳要把我的臉頰肉捏下來了！幹嘛突然捏我啊！」

「我明明要你開心一點，你卻不聽我說的話。」

愛·法的臉上綻開一抹輕柔的笑容。

「我可是很開心喔？」

「愛·法，妳——」

「嗯？」

「妳最近比較常笑耶？……好痛好痛好痛！」

「哼！」

愛·法罕見的笑容消失無蹤後，她站起身，取下牆上的毛皮披風。

「好痛啊啊啊……啊，已經到了進森林的時間了嗎？」

「嗯。明日太，你接下來要做什麼？」

「對喔。現在備料稍嫌太早。我就思考一下未來的計劃，順便乖乖去砍柴吧。」

「我已經砍好柴了。算了，反正你現在有時間，你就儘量多砍一些吧。」

愛·法開口後，再次湊向盤坐在地的我。

我一頭霧水。

「欸？」

「好！……·來砍柴吧！」

「全是由我親手製作喔。這兩天，我發現準備二十個漢堡一點也不辛苦。我不介意每天辛勤備料。」

「不……我們沒有交流……我們家主下令禁止佛家人與法家來往……」

我在製作晚餐時順便備料，處理不完的部分留待晚餐後繼續奮鬥。還沒開店的時候，我用完晚餐總會悠哉地找愛·法談天說地，現在我們則一面料理，一面聊天。

我從儲藏小屋中取出柴刀和一捆木柴，準備走出家門。

0;不需要焦急。除非虧損太大，不然這十幾二十天之間，我都可以到驛站城市擺攤，只要慢慢做出成果就好。1;

「是……不對……愛、愛·法已經進去森林了吧？」

「嗯。」

「幾天前，佛家男人從森林返家時，看到愛·法將剛剝好的毛皮放在佛家門口……我們這才得知救命恩人的真實身分。即便如此，佛家家主依然不願與法家來往……但所有女人一起懇求家主，拜託他至少讓我們贈送回禮給愛·法……」

「嗯……明日太，這全是你做的……？你不用處理其他工作嗎……？」

莎莉絲·嵐·佛將壓扁的袋子留給我後，轉身離去。

莎莉絲·嵐·佛垂下眼簾。

「這樣啊。我有聽說過這方面的事情。」

她的胸部到膝蓋處包裹着一塊布，懷着抱着一個比寇塔·盧還要幼小的嬰孩。

經過盧家晚宴和盧堤姆家婚宴的洗禮後，我累積了烹煮大量餐點的經驗，現在能三兩下處理好二十個漢堡。就算要我一口氣烹煮最初設定的一日販賣上限值——四十份漢堡，我一定也能輕鬆完成，不需要縮減睡眠時間和營業時間。

愛·法點了點頭，她的眼神中閃爍着強悍光芒。

昨天，我提前做好了塔拉帕醬和漢堡肉排。

莎莉絲·嵐·佛的眼神有些心事重重，緊緊抱住懷中的孩子。

該把自己關在家裏，還是逃出門外呢？選擇愈多愈好。

現在剛過正中午，大家都知道獵人已經進森林打獵了，愛·法不會在家。

如果明天也很快售完，我就每天慢慢追加份數吧。爲了不浪費食材費，我必須將花費降至最低，臨機應變。

「佛家無從獲得足夠的銅幣，無法準備厚禮。但皮果葉不管有多少也不嫌多吧……這是佛家女人一起摘來的。」

要是有人批評愛·法的舉動，我一定會卯足全力維護她。

聽她的嗓音，應該是一位柔弱的女性。

「這樣啊……」

法家直營奇霸獸料理店，傑諾斯驛站城市本店，開店第二天。

那麼，她爲什麼要贈送佛家毛皮呢？

更何況，當人們過着貧瘠的生活時，有人卻奪走本該分發給人民的錢財，喫喝玩樂。

我打開一看，袋子底部裝着沉甸甸的皮果葉，剛好是我跟愛·法一天採收的量。

儘管開張之日賣完所有料理，我心中的無力感卻勝過成就感。不過，這件事反而激起鬥志，讓我一早就情緒高漲。

一片寂靜。

採收完自己家的份後，又要蒐集如此大量的皮果葉，一定很不容易。

是個陌生的名字。

「好，如果有奇怪的醉漢接近我，我會迅速逃之夭夭。」

女性提起腳邊的袋子，裏面裝着蔬菜。

當我埋頭思索之際，對方又敲了兩下門。

0;豐足的生活啊……1;

因此，愛·法纔會故意與其他氏族斷絕往來。

我不該惶惶不安，應該滿懷希望地面對明天的工作。

「是的……一個多月前，我收到了無以計數的毛皮……我、我家，也就是佛家的男人不多，沒有辦法獵捕到足夠的奇霸獸。但是自從法家送我們毛皮後，這孩子終於得以果腹了……」

這麼一來，我早上只需要煎波糖和漢堡排就夠了。

那雙淡色碧眼中微微泛着淚光。

「我出發了……你今天絕對不可以大意喔？」

儘管事情的發展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但我本來以爲開張第一天會冷冷清清，沒想到餐點卻全數售光了，我確實該爲此感到欣慰。

莎莉絲·嵐·佛凝望着我。

我將木柴和柴刀放在腳邊，手壓着胸口，調整呼吸。

嗯，附近的居民應該覺得我看起來很可疑吧，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我緩緩將手伸向立在牆邊的門閂。

「……這樣啊。」

0;可惜我的能力有限，不能提供太大的幫助。1;

「法家與族長家族的關係破裂後，我們家的家主認爲跟法家來往，會害佛家與族長家族結下樑子……兩年前開始，他就禁止我們與法家交流……」

「原來如此——我第一次聽到這件事。原來我家家主也有跟鄰居交流啊。」

一位纖瘦的年輕女性站在門外。

我現在本來該待在人潮變得洶湧的驛站城市，分發試喫品，現在卻孤零零地坐在家裏。

而卡謬爾·佑旭說不定根本沒有任何志向。

0;——有客人？1;

「這是什麼啊？」

「……好的，謝謝你。」

再說，就算大部分的客人與我們相識，但塔拉、都拉大叔、卡謬爾·佑旭和雷託少年都對『奇霸獸堡』讚不絕口。

我並沒有在逞強。

「一點也沒問題！我們拿出幹勁來吧！」

「但是……」

我屠宰了第一頭奇霸獸後，愛·法一定把牠的毛皮送去佛家了。一直以來，都是由愛·法負責處理屠宰後的毛皮和內臟。

我將皮果葉收進糧庫後，爲了準備明天生火用的木柴，揮下柴刀。

「這樣啊……不好意思，這個要送給你們……」

自從盧堤姆家的婚宴結束後，每當她要留下我進入森林，都會露出這樣的眼神。

「……哪位？」

接着，愛·法出發前往森林，我獨自留在家裏。

要是生意慘澹，後天再改回十份吧。

我猶豫了數秒後，輕輕拉開門板。

「我一開始不知道是誰放的毛皮，感到有些毛骨悚然……但爲了能夠溫飽，我們只能選擇收下。我們鞣製毛皮、換取銅幣、購買亞力果和波糖……我纔有辦法讓這孩子喫奶……」

然而——我不認爲貧困到飢腸轆轆、甚至無法幫孩子餵奶的生活，稱得上正常的生活。

「我是法家家人，明日太。妳有事找家主愛·法嗎？」

「是的。她剛出門。有事情我可以幫妳轉告。」

「毛皮？」

我在法家住了一個月，除了莉蜜·盧和卡斯蘭夫婦外，不曾有客人上門。

「我知道這點小東西沒辦法回報愛·法的恩情，但我無論如何都想跟她道謝。儘管佛家爲了顧忌孫家而與法家斷絕關係，她卻爲我們付出這麼多……我們感到很丟臉……」

「妳是指奇霸獸的毛皮嗎？」

眼前的女人似乎比我更有戒心。

我終於放鬆戒備。

「我很感謝各位的心意。有機會的話，希望妳能跟她本人談談。我不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無法幫愛·法發言。」

一個月前——剛好是愛·法撿到我的時候。

「不用在意。反正法家也沒有鞣製毛皮的人手。再說，我們家主本來也無意讓各位發現這件事吧。」

當我的手快要碰到門閂之際，聲音從門板另一端傳了過來。

「……但是這段時間路上沒什麼人呢……」

當我打算用手推開門板的那一瞬間——有人從外側敲了兩下門。

0;正中午了……1;

「算了，繼續煩惱下去也不是辦法。戰爭明天才要開始，明天！」

4

「這個……其實……愛·法送了我們許多毛皮……」

我只是一位凡夫俗子，無法理解卡斯蘭·盧堤姆遠大的志向。

我心中的無力感依然戰勝了成就感。

「是的……這是……皮果葉……」

「我今天準備了二十個漢堡喔！今天要是能全賣光的話，就不得了呢！薇娜·盧，我們打起精神吧！」

雖然有些冒險，但我明天打算煎二十份肉餅。

看到愛·法坦率地爲我開心，我的想法也變得更積極了。

袋子雖大，卻壓得扁扁的，看起來很輕。

0;……愛·法分送的是多餘的毛皮，而不是肉品，這麼做不會讓森邊居民變得墮落吧。1;

「皮果葉啊。爲什麼要送我們皮果葉呢？」

「……愛·法總是默默地把毛皮放在我們家門口。」

「我是……佛家的莎莉絲·嵐·佛。」

今天沒有豪大雨，街上卻依然冷清。

我們的攤子位於驛站城市的最北邊，從這裏一直往北走後，除了傑諾斯城之外，只剩下不斷延伸的石頭道路和雜木林，只有真正的旅人會路過此處。

驛站城市的南側佈滿田野，自然形成許多農村，驛站城市小販的家也集中於該處。再加上旅社區也位於南側，旅行者睡醒後，往往會直接在車水馬龍的南側採購物品，難怪南側會熱鬧非凡。

直到中午行人增加之前爲止，我們只能把焦點放在少數路人上了。

「對了，除了西側的城下鎮之外，這條路究竟會通往哪裏啊？」

「不知道耶……？大概是北之王國馬修多拉吧……？」

「馬修多拉是大陸中最北端的國家吧？傑諾斯位於西之王國偏南的地帶，這代表從傑諾斯往北方前進後，沿途會路經許多城鎮吧？」

「我不知道……如果一直考慮這種事情，自己彷彿會在不知不覺中踏上旅程，所以我儘量不去想像……」

「……這樣啊。」

「嗯……原來如此，西之王國存在着各種城鎮呀……如果我們前往其他城市，就不會有人稱我們爲《食奇霸者》了嗎……」

薇娜·盧一臉憂愁，望向最北端。

「薇娜·盧，妳會想要去遠方，是因爲不喜歡城裏人稱妳爲『食奇霸者』嗎？」

「不是呢……不是這個原因……不，說不定是唷……總之，我想要赤裸裸地生活下去……」

「赤、赤裸裸？」

「嗯……待在森邊的我是盧家本家的長女……在驛站城市的我是《食奇霸者》……只有我的家族認同真正的我……我希望更多人認識赤裸裸的我……這纔是我想去遠方的原因吧……」

她嬌媚地斜望着我。

「所以，我纔會受到你的吸引……你不受森邊和驛站城市的常識所束縛……你有辦法看清楚真正的我……」

「妳、妳做出上次那種野蠻的行爲之前，竟然想得那麼遠啊？我當時幾乎不曾跟妳交談吧。」

「嗯……我一開始會受到你的吸引，是因爲你來自遠方，甚至不知道這塊大陸的名字……不過，假如你沒有相當的魅力，我不會做出那種舉動喔……」

薇娜·盧工作賣力，但當她閒下來之後，就會開始動起歪腦筋。

「不，奇霸獸肉真的很好喫喔！只讓森邊居民品嚐這種肉太浪費了，所以我決定過來擺攤。試喫是免費的，你就當作被騙也好，品嚐一下吧？」

「這是免錢的吧？我死都不會付銅幣喔？」

「明日太……最好由你來接待南方之民……」

銀髮年輕人率先接過餐點，他面無表情地喫完後，大大點了點頭，轉頭望向南方人。

看到他的態度，我沒有動怒，只是一直在心中感嘆：「這個人看起來明明是位莽夫，竟然如此伶牙俐齒。」

男人再次大聲吆喝。

「欸？爲什麼呢？」

這代表象牙膚色的人在這幾十年之間纔在傑諾斯定居，有些人甚至在傑諾斯出生成長。當他們面對森邊居民的時候，態度不像南方人和東方人超然灑脫，也不像傑諾斯當地人流露出畏懼和輕蔑。

我本來打算笑着回答，但他卻繼續說了下去，使我沒機會開口。

「啊！那個人看樣子是外國人，不是傑諾斯居民吧？」

不管是漢堡排的口感，還是奇霸獸肉的味道。

總之，我開始製作十份『奇霸獸堡」。

他們的人數明顯比昨天增加不少。

我當然有想像過這種狀況，但是我沒想到事情的發展竟然會急轉直下。

我笑着點頭。

雜亂的眉毛下，可以看到一雙綠眼睛，閃爍着駭人的銳利光芒。

皮革斗篷集團迅速擠在一起，將位置讓給他們。

目標人物是一位男性，他的皮膚不是黃褐色，也不是象牙色，而是帶着紅潤的白色肌膚。

「怎麼可能有這種蠢事。你的舌頭有問題啦……喂，你們過來！」

從剛剛開始，他就不停口出惡言，但由於他的語氣很平靜，我沒有感受到明顯的敵意和惡意。

不說這個了，做生意要緊。

「嗯……畢竟東南兩國敵對，這個城鎮又有許多西姆人，他們光是敵視對方就來不及了唷……？」

原來如此。

「……明日太。」

那個人走向前，拿掉皮革兜帽。

此時——我和男人四目相交。

此時，薇娜·盧拉了拉我的纏腰布。

此時，十位客人再次沉默地將銅幣放在臺子上，發出清脆聲響。

他將切成六分之一的迷你漢堡排送入口中，仔細咀嚼後，嚥了下去。

「我、還沒喫過。可是、七位、同胞、昨天喫了。大家、都說、好喫。所以、來了、十個人……請給我、十個。」

「……我們無意、引發糾紛。」

「真是難以置信。西姆人難道喫不出肉的味道嗎？那不是正常人會喫的食物。既然想要喫肉，就去喫奇謬鳥跟卡龍啊。」

「東與南自古以來就是敵對國唷，就跟西與北一樣……由於西之領土與兩國維持着良好關係，東南兩國人民禁止在這片土地上引發紛爭……觸犯禁忌者將永遠無法踏入西之王國，所以不常出亂子……」

其中一個人用生硬的西方語言回答，讓我喫了一驚。

0;太好了！1;

此時，我發現一個不錯的目標。

那個人盡情謾罵一番後，準備轉身離去。

「欸？東之王國和南之王國不合？」

他是一位年輕人。臉上沒有任何歲月的痕跡。這大概是他天生的髮色。

男人不滿地皺起白皙的額頭，粗大的手指抓起牙籤。

他一身輕便，沒有攜帶大型行李，不可能直接往北方前進。我悄悄地切着試喫用的迷你漢堡排，暗中祈禱他能走近我們，使我們有機會與他攀談。

男人用力哼了口氣，站在攤車前面。

大概是聽到了他的指令——一羣白皮膚的人走了過來。

「欸？」

真希望塔拉能挑在這個節骨眼來找我們玩。我暗中這麼思索，目光掃向面前的道路。

不管這些了，做生意要緊。

「……難喫死了。你果然在騙人。」

「……明日太，你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呢……」

「這、這是偏見喔。我也喫了很多奇霸獸肉，膚色仍然沒有改變。」

由於法家的血親不多，愛·法沒有機會獲得這方面的資訊。相較之下，擁有衆多親族的盧家人則掌握着大量情報。

難道說——這道料理真的不合他的口味嗎？

「好的，謝謝光顧。」

「當然是免費的。」

他湊向擺在櫃檯上的試喫盤，拋下一句：「看起來就很難喫。」

男人的頭很大，有着一張國字臉，短小精壯，他的身材看起來比傑諾斯的人更結實健壯，蓄着滿嘴鬍鬚。

「欸……？那是南之王國加喀爾的人民吧……」

「你、你們是笨蛋嗎？竟然願意用銅幣購買這種難喫的肉，我看你們大概瘋了吧。簡直是把銅幣丟到爐竈裏。奇霸肉是給森邊人喫的食物。你們的膚色沒辦法變得更黑了，喫下這種難喫的肉，只會讓自己不愉快吧？」

不是輕蔑，不是畏懼，而是仇視。

「什麼？」

皮革斗篷集團與我們之間隔着一段距離，但還是呈現着半包圍着我們的隊形。

男性從南方走過來，逐漸接近我們。

「奇霸獸、好喫。紅、兩枚、滿足。」

而且他們雙手中仍捧着『奇霸獸堡』。

「你，你們想做什麼！你們打算在西之領土引發糾紛嗎？」

他的外貌與昨天前來光顧的年輕人極爲相似——但這個人跟紀芭婆婆一樣，有着一頭白銀色的頭髮。

聽到有人否定奇霸獸的美味，我的心中仍懷着幾分震驚，開始動手切堤諾葉。

他的犀利言詞宛如連珠炮一般，不讓我有機會插嘴。

他有着圓滾滾的五短身材和深褐色頭髮。由於我們與他仍有一段距離，看不太清楚五官等細節，但我能看出他蓄着鬍鬚。

薇娜·盧綻開笑容，她的語氣帶着幾分錯愕，幾分愉悅。

男人穿着一件無袖上衣和直筒褲。這身洋式打扮跟雷託少年相仿，他逛着左右兩旁的商店，不斷往北前進。

「他們都是西之王國的人民唷……當我還小的時候，紀芭婆婆告訴過我，在西之王國之中，傑諾斯特別和平富裕，許多人從其他城鎮搬來這塊土地，或是來尋找工作機會。」

他的年紀比我想像的更年長。大概已經超過五十歲。

「奇霸獸肉確實沒有想像中來得腥臭，肉質也不堅硬。但是軟趴趴的，口感很差。感覺有一股濃厚的怪味竄過我的鼻腔。根本沒辦法和奇謬鳥與卡龍相提並論。你的塔拉帕燉煮得很好，配上奇霸獸真是浪費。真的有人願意爲這種東西付錢嗎？你們竟然覺得這種東西好喫，難怪大家會嘲笑你們是『食奇霸者』。」

5

銀髮年輕人不可思議地歪着頭。

「奇霸獸？……你們在賣奇霸獸？」

「你們是笨蛋嗎？誰會喫腥臭又堅硬的奇霸獸肉啊。只有你們這種人喫得下去啦。你們竟然還使用了塔拉帕啊，真是狂妄。你們根本不懂美食的滋味，喫亞力果和波糖就夠了吧。我建議你們在花光所有獸角和牙齒之前，趕快收攤回家吧。」

「……你這小鬼爲什麼穿着森邊的衣服販賣奇霸獸啊？難道你被那位性感的森邊女人勾引了嗎？你是白癡嗎？算了，不管多麼愚蠢，那都是你選擇的人生。既然你喜歡森邊女人，就乖乖待在森林裏，這樣誰都不會有怨言。」

在驛站城市之中，南方白人和東方黑人的人口比例相仿，但我不記得南方人曾對我們流露出敵意。

我的心情依然有些震撼，順着薇娜·盧的視線望過去後——

我臉上的職業笑容完美無缺。

「你是笨蛋嗎？我爲什麼要喫奇霸肉啊？城裏有賣奇謬鳥，有賣卡龍，有賣各式各樣比奇霸獸好喫百倍的肉。奇霸獸根本賣不出去啦，蠢蛋。喫了奇霸獸肉，我的皮膚會變得跟你們一樣黑，大家都會對我白眼。」

他經過飾品攤，大步走到我們面前。

男人這時終於放聲大喊。

他有着漆黑的肌膚、一雙細長的鳳眼、細長的鼻樑、單薄的嘴脣。

熟悉的皮革斗篷集團，正快步接近而來。

那位南方人似乎時間充裕，他看起來不打算買東西，卻用心地逛着每一個攤販。

「老大哥，怎麼啦？氣氛很緊繃喔？」

「許多年長的南方居民依然仇視森邊居民……他們認爲我們是背叛南方神加喀爾之族……」

「白皮膚的人是來自什麼國家呢？」

西之王國與北之王國是死對頭，因此鎮上不可能出現北之王國的人民，使用消去法後，這個人只可能來自南之王國。森邊居民來自南方，有着淡褐色皮膚，我當然會以爲其他南方人的膚色與他們相差不遠。

這個男人並不太畏懼和輕蔑森邊居民，說不定已經算是好對付的客人了。

「我們、排隊。我們，購買、十個。」

我果然沒猜錯。

男人轉過頭，不快地瞪着我。

這個男人不停妨礙我們做生意，但他的態度平靜，並沒有破口大罵，西姆人也一臉漠然，毫不理睬對方。身爲老闆，我感到不知所措。

「黃褐色皮膚的人是土生土長的傑諾斯人吧。街上也有很多象牙膚色的人，他們又是哪裏人呢？」

因此我們該把象牙膚色的人當作目標客羣。一旦攻陷他們，說不定就能順便攻陷傑諾斯當地人。

「不好意思，我可以告訴你，奇霸獸肉非常美味喔！你要不要試喫看看呢？」

「我們、要買、奇霸料理。正在、排隊。」

我已經預想過會遇到這種差勁的客人。

他再次瞪着我。

當他終於走到隔壁販賣飾品的老人的攤位時，我在心中雙手握拳，比了一個勝利姿勢。

南方人集團走過來後，一位年輕的加喀爾人粗魯地說。

這位年輕人也有着褐發綠眼，個頭不高，但身材健壯結實。

加喀爾人的身材基本上並不高大。把剛剛那位大叔加進去後，這個集團總共有八個人，只有一、兩個人個頭比我高。

不過每個人的身材都很結實，骨架壯碩，容貌粗獷。

儘管髮色和年齡五花八門，但大部分的人都留着茂密的鬍鬚。

「看看這些傢伙。他們竟然稱讚奇霸獸肉很好喫。我剛剛也喫了，但我認爲那種東西不值得付錢。西姆人難道不會分辨味道的好壞嗎？」

他的口氣聽起來憤憤不平。

看來他已經動怒了。

「老大哥，你竟然喫了奇霸獸肉啊？那種東西怎麼可能會好喫。」

加喀爾的年輕人瞄了我們幾眼，抓住男人粗壯的手臂。

「……再說，我們最好別跟森邊居民扯上關係。這些傢伙比西姆人更棘手。事情鬧大的話，我們不知道會有什麼下場。」

「我只是實話實說罷了。是他們有問題吧……如果認爲我說謊，你們也喫喫看吧。」

「我纔不想喫奇霸獸肉。」

「好了啦，你喫喫看……喂，你讓這些傢伙嚐嚐奇霸獸肉。」

他的要求蠻橫無理。

不過，這是一個相當寶貴的機會。

儘管城裏的加喀爾人並不多，但要是他們天生無法接受奇霸獸肉的味道，事情就嚴重了。

『奇霸獸堡』只是我投出的變化球。假如大家不喜歡它特殊的口感，我日後可以改賣簡單的烤肉料理，挽回局勢。

我已經使用了氣味強烈的塔拉帕醬汁，但這位加喀爾人口中的「老大哥」嫌棄的卻是奇霸獸肉的味道。

這究竟是是老大哥的個人偏好問題，還是加喀爾人全都不能接受奇霸獸呢？就算對方口出惡言，既然他要求試喫，我就不能放過這個機會。

此時，最先購買『奇霸獸堡』的高大加喀爾人阿爾達斯發出感嘆：

「那是切成薄片的生亞力果。」

「……好喫。」

「就是說啊，我現在很開心。」

「塔拉帕也好喫極了，酸度剛剛好。跟堤諾葉混在一起的蔬菜是什麼？」

「那些認爲奇霸獸難喫的人才奇怪吧……東達爸爸只是不喜歡漢堡排的柔軟口感罷了。但聽剛剛那個男人的語氣，他彷彿認爲奇霸獸肉很難喫……他的味覺一定有問題……」

口氣粗魯的年輕人低語。

老大哥瞪大雙眼，訝異地說。

看起來最年幼的加喀爾少年本來呆站在原地，現在遞出銅幣。

「請用。」

「謝謝你！我會等候你的光臨！」

「剩下六個唷……？應該全都賣得掉吧……？」

然後——我悄悄移動視線，皮革斗篷集團動也不動，依然站在同樣的地方。

南方男人們轉身離去。

「就是說啊。喂，我們昨天下午沒看到你們，你們傍晚不會開店哪？」

我早就這麼告訴過自己。

我與東達·盧對決後，體驗到了這個理所當然的事實。

三位年紀稍長的加喀爾人毫不畏懼地伸手拿取試喫品。

「沒事啦……聽到有人說奇霸獸難喫，我還是很不甘心。上次聽到這句話，是東達·盧認爲漢堡排是毒藥的時候。」

我瞄了一下集團的頭頭·老大哥，他滿臉懊惱地搔着頭。

「喂，阿爾達斯！你願意付銅幣買這種難喫的肉啊？」

「售價是兩枚紅銅幣。要不要買一個呢？」

「只有兩個人啊？」

看到老大哥一臉愁悶，名爲阿爾達斯的加喀爾人用拳頭敲了敲他的肩膀。

「每天、都來。九天、過後、結束營業嗎？」

「你覺得難喫，我倒認爲美味到不行哪。每個人口味不同嘛。不用大驚小怪。」

「老大哥，我們走吧。差不多要開工了。」

西姆人集團留下這句話後，迅速離去。

「真是遺憾。旅社的一頓晚餐就要四枚紅銅幣，我還寧願喫兩份這個東西。」

「修米拉爾·吉·薩多姆提諾。你的、名字、告訴我嗎？」

站在集團最前方的銀髮年輕人快步走來。

「好厲害……剛剛的生意，一口氣各賣了十個和四個漢堡吧……？」

他遞出銅幣，說：「給我一個。」

「他們說、奇霸獸難喫、真是奇怪。我覺得、非常美味。」

「但、但是……」

一開始那塊試喫品還剩下五等份，我將盤子放在臺上，依人數放上牙籤。

「大哥，我也要一個。」

「兩枚紅銅幣啊。」

藍月——指的是下一個月吧。

「是的。由於森邊距離這裏有一段距離，我們下午就收攤了。」

然後，一位最高大的長者、一位看起來比我年輕的少年、以及一開始口氣粗魯的年輕人茫然地站在原地。

他宛如岩石般粗獷的臉龐，現在直率地洋溢着驚訝和喜悅。

「不是這樣的。畢竟每個人各有所好嘛。」

「哎呀，太好喫了！喂，你們明天也是在這段時間開店嗎？」

我將沉在鍋底的迷你漢堡排舀至木盤中，分割成六等份。

「你們有什麼感想？該不會覺得好喫吧？」

看到人們開心地吶喊着「好喫好喫」的模樣，我的心情也跟着產生波動。

高大的男人推開那位年輕人，走了過來。

五成的人認同了我的料理。

「謝謝你！請稍等一下。」

「這樣啊。下個月之前，我們都會待在這座城鎮，我每天都會來。」

「啊……我是法家的明日太。」

「生亞力果啊！雖然有點辣，但跟肉很合拍。我突然好想喝水果酒。」

「奇霸獸竟然這麼好喫。怪了，怎麼會有人說奇霸獸又韌又臭，明明就比卡龍美味多了。」

沒錯，奇霸獸肉的滋味特殊。我認爲奇霸獸肉比牛肉、豬肉、奇謬鳥肉還要美味，只是出於我個人的喜好。這裏聚集了那麼多人，就算有人不喜歡奇霸獸肉，也不用大驚小怪。

大哥雙手抱胸，環視着夥伴們。

「我是、商隊《銀之壺》團長、我叫、修米拉爾·吉·薩杜姆提諾。」

「是的，百分之百就是奇霸獸。不是卡龍或奇謬鳥喔。」

「我、我、我也要！」

老大哥拋下這句話，轉身離去。

一位年長者說：「……不難喫。」一位年輕人說：「還算好喫。」

「……可是，爲什麼你面有難色呢……？」

森邊居民和西姆人會一致給予好評，一定是因爲他們過去的飲食習慣所帶來的影響。

「……不好意思，我現在不打算使用奇霸獸之外的肉品。但我未來打算推出新的奇霸獸料理……」

「我很開心、你繼續營業。我們、每天來。我們、整個藍月、都在這裏。」

「明日太、謝謝你、我每天來。」

我答道，並將完成的漢堡遞給剛纔點餐的長者，此時又有一個男人走過來說：「看起來好好喫喔。」那是剛剛說「還算好喫」的年輕人。

接下來，大哥推着其他年輕人，開口要他們試喫後，他們才抓起牙籤。

他的體格壯碩，看得出來上了年紀，凶神惡煞的程度不亞於老大哥。

順帶一提，皮革斗篷集團早已喫完『奇霸獸堡』，但不知爲何沒有離開，也沒有表現出興致盎然的模樣，漠然地待在一旁。

一位年長者說：「難喫。」一位年輕人說：「不好喫。」

每個人口味不同——

「是的。這九天之內，我們每天都會營業。」

「欸？」

「喂，我也要一個。」

「謝謝你！」

我陷入沉吟，開始切起堤諾葉和亞力果。

我的心中仍洋溢着緊張的情緒，但依然微笑以對。

即便如此，老大哥依然動也不動，他用駭人的表情呼喚我。

「嗚哇，這還真美味！」

七人——不，連同大哥共八個人之中，有四個人購買了『奇霸獸堡』。

儘管如此，我的心中仍然湧出一股熱流——我果然還是個半調子。

「只要你使用奇霸獸肉，不管推出什麼料理都是白費工夫。」

「不。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能長期經營下去。」

「喂，你的塔拉帕醬燉得很美味，如果你使用的是奇謬鳥或卡龍的肉，我就願意付銅幣。」

名爲阿爾達斯的男人不耐地轉頭望向老大哥。

我很清楚這一點。

「這、這是什麼？喂，這真的是奇霸獸嗎？」

「如何？很難喫吧？」

「覺得難喫就老實說。」

0;東方人一致給予好評，南方人只有五成給予好評。出生國家不同，追求的味道也不一樣吧。1;

卡謬爾曾提到他將會在下個月十五日開始工作，看來這個月差不多要過完了。

男人們的臉上……掛着各式各樣的表情。

一開始態度粗魯的年輕人似乎做出覺悟，遞出銅幣。

薇娜·盧一直默默地攪拌着鐵鍋中的醬汁，久違地開口。

只有兩個人回答他。

現在的他就宛如過去某一天的東達·盧。

「好的！謝謝你！」

「謝謝你。歡迎你下次再來光顧。」

我懷抱着一絲不甘，慎重地接受了這個結果。

南方人沉默不語時看起來凶神惡煞，表情卻比東方人豐富許多。

「老大哥，我知道這種肉不合你的口味，但你也用不着在人家店門口大聲嚷嚷吧。小心衛兵過來帶走你喔。」

儘管清楚這一點——我的心中依然充滿了挫敗感。

我的情緒會如此低落，不是因爲身爲廚師的自尊受損，而是因爲聽到有人貶低自己喜歡的東西，使我心中充滿孩子氣的懊惱。

0;既然如此，我就把這份情緒收進心底吧……怪了，南方人的偏見應該比西方人低纔對，那個人卻認爲奇霸獸肉難以下嚥。我必須將這一點記在心底，思索日後的對策。1;

「啊……明日太，販賣蔬菜的大叔來囉……？」

「欸？」

我抬起頭後，都拉大叔和塔拉正從南邊的街道走過來。

我鬆了口氣，揚起笑容後，突然感到困惑不已。

兩位陌生男人跟在大叔和塔拉的身後。

他們都有着黃褐色的肌膚，跟大叔年紀相仿。

他們的臉上掛着僵硬的笑容，就跟大叔剛認識我的時候一樣。

「晦，明日太，狀況如何啊？」

「你好你好，今天生意也不錯。已經賣出十四份餐點了。」

「欸？已經快要賣光了嗎？」

「剩下六個。明明離正午還有一段時間，我就已經忙不過來了。」

「這樣啊。真是太好了。不好意思……你有提供所謂的試喫吧？可以讓他們喫喫看嗎？」

站到我們面前後，兩個男人都緊張地繃着臉。

「當然沒問題，只要大家不嫌棄我做的料理，我甚至想拜託大家試喫呢……這兩位是？」

「他們是我的老朋友。一個人經營布店，一個人販賣鍋具。」

「啊！我該不會有跟你買鐵鍋吧？」

「是、是啊。你的記憶力真好。」

隔日。

打開門後，半天不見的親愛家主突然口出惡言：

「不，正因爲食材新鮮可口，我才能端出美味的料理。都拉大叔，日後也麻煩你賣塔拉帕和亞力果給我了。」

「……家主，妳真的對我很殘酷耶。」

儘管疲累到筆墨難以形容的地步，我依然從毛皮地毯上爬了起來，走向玄關口，取下門閂。

當衛兵釋放我之前，我在守衛室絞盡所有體力和智力，殘存的能量已經見底了。

「我會驕傲地爲你效勞。」

都拉大叔接過『奇霸獸堡』，露齒一笑。

看到都拉大叔驕傲地挺起胸，布店老闆微微一笑：

「當然可以！稍等一下。我要重新加熱。」

「我不知道算不算是苦衷……我今天被衛兵帶走了。」

「辛苦了——明日太，我肚子餓了喔。」

「嗯。」

「什麼？怎麼回事？」

「嗚嗚嗚，妳呢？狀況如何？最近奇霸獸的數量慢慢減少了吧？」

他驚愕地瞪大雙眼，端詳着鐵鍋的內容物。

「好！我現在要來準備晚餐啦！」

木盤上剛好殘留着兩份試喫品，我將它們浸入滾燙的醬汁中後，重新放在盤子上。

我的表情真的萎靡不振嗎？我用雙手捏了捏左右臉頰。

愛·法的嗓音傳進室內。

鍋具店大叔的目光開始遊移不定。

鍋具屋大叔責備着都拉大叔，終於伸手拿起試喫的奇霸獸肉。

「我們明明都是西之子民，我卻無法把森邊居民當作同胞看待。現在看到外表駭人的森邊男人，我依然會腿軟……儘管如此，我很高興知道森邊有像你們這樣善良的人。」

愛·法突然一把抓住我的胸口。

「嗯？他們不是在開店時就來光顧了嗎？」

「喂、喂，你認真的嗎……？」

「你究竟闖了什麼禍？你不是在努力工作嗎？」

「我、我也不清楚。但妳不用擔心，我已經說服他們放我一馬了。準備的數量不夠提供給客人，這是我的疏忽……我已經深深檢討過了。」

「這樣啊。辛苦了。沒有受傷就好……」

「嗯〜但他們沒有這麼做，到頭來，衛兵認爲我是這場騷動的罪魁禍首，必須擔起全責，我差點被禁止進入驛站城市。」

「我今天有準備追加的材料，當我匆忙做好二十個漢堡後，塔拉就來幫大叔他們買了四個漢堡。」

「這樣啊……真是棘手。」

「好喫……不對，味道很不可思議……」

「嗯。」

「好的！謝謝你。」

「他們不相信奇霸獸肉很美味，所以我硬是把他們拉了過來。可以讓他們嘗一下味道嗎？」

「我、我知道啦！給我一個！」

他的指尖微微顫抖，抓住牙籤後，用力將小塊肉餅送入口中。

「我們只剩下十六個漢堡，但每個團體卻有十個人，我只好把十個漢堡賣給稍微早了一步出現的《銀之壺》。當我告訴南方客人：『不好意思，只剩下六個漢堡』後——他們開始大吵大鬧，要求我必須讓兩個團體均分十六個漢堡。」

「我獵捕了一頭奇霸獸。但我讓牠受了太多不必要的傷，沒有辦法成功放血。」

「哎呀……這個奇霸獸堡真的好好喫。明日太，你竟然能用我賣的蔬菜做出如此可口的料理，我感到很幸福。」

我在法家的大房間躺成大字型，有人從外面敲了兩下門。

這種時候就必須攝取營養。

「別亂開玩笑，你這副表情看了就讓我心情不好，趕快振作起來。」

傑諾斯的壯年男子大部分都虎背熊腰，但鍋具店老闆卻骨瘦如柴，讓我留下深刻的印象。

「……好的，我會轉告家人……」

「不用管我，我只是有點累了。只要跟妳待在一起，我馬上就能打起精神……」

「如、如何？」

明天開始，我要準備四十份『奇霸獸堡』。

「啊，這是我先將肉絞碎，重新捏成圓形後煎烤的料理。口感比較特別。」

「究竟怎麼了？你看起來很頹喪，一定有什麼苦衷吧？」

6

「……他們是依照城裏的規矩做出這種判斷嗎？」

「你怎麼一臉窩囊啊？今天沒有任何客人光顧嗎？就算這樣，你也沒必要露出這種沒出息的表情吧，看了就讓人不愉快。」

「明日太，是我。」

「嗚哇，什麼明明就很好喫啊！」

「說得也是。明日太，給我們一人一個吧。」

「可是東方客人毫不退讓……由於我沒有辦法平息這場騷動，路人去叫了衛兵。」

「所以呢？你們要畏縮到什麼時候？都特地放下店裏的工作了，至少試喫一下吧。」

我終於能由衷地向對方道謝。

「今天一開店，店門前就聚集了南方人和東方人，一眨眼，我準備的二十個漢堡就賣光了。」

都拉的臉上掛着欣喜的笑容，一口咬下『奇霸獸堡』。

「我明明有開口慰勞你。我知道你疲憊不堪的理由了……好了，不要再頹喪下去了，立刻打起精神。」

「……我要你打起精神，沒有要你開朗過度吧。」

她鬆開手，將披風掛在牆上，大刀立在牆邊。

「……嗯。」

愛·法的眼眸中搖曳着怒火。

「你還相信那種迷信啊？我沒看過頭上長角的森邊居民，我的奶奶曾經說過，當森邊居民從南邊森林遷徙而來後，他們的外貌就不曾改變。」

鍋具店和布店老闆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面面相覷。

布店大叔抓住他的手臂。

塔拉絲毫不理會他們，不停拉着父親的手臂。

薇娜·盧勾起困惑的微笑。

布店大叔也伸手拿起牙籤。

我的家主大人完全不會手下留情。

「什麼啊，既然是這麼一回事，衛兵要懲罰引發騷動的人吧。」

「當然啊，那可是我種的塔拉帕喔？」

「幹嘛這麼得意啊。好、好吧，我也要買一個！……我、我問你啊，喫了這個頭上不會長角，皮膚也不會變黑吧……？」

過了一會兒，宛如幽靈般現身的卡謬爾·佑旭購買了自己和雷託少年的份後，開店不到一個小時，所有商品都售完了。

「明、明明是你硬拉我們過來的。」

「我很認真喔！就因爲我態度認真，今天賣光了四十個漢堡！……不過，這件事也害我被衛兵帶走。」

現在是開店第三天的——黃昏。

不論如何，勝負纔剛開始。

「這真的是奇霸獸肉嗎……？塔拉帕也讓人口齒留香！」

我的目光追隨着她凜然的身影，退至爐竈旁邊，坐了下來。

「沒有。一大早就出現的客人們都是生面孔。他們是聽了那兩個團體的推薦纔過來購買。爲了不與彼此打上照面，兩國人各自有習慣住宿的旅社。『奇霸獸堡』在那些旅社之中成爲話題。」

「……我還是一頭霧水。快點告訴我原因。」

接着，他彷彿做出某種覺悟，將纖細的手指伸入衣袋之中。

這樣啊。

都拉大叔轉頭望向兩位友人。

「爸爸，我肚子餓了……」

「我……也很開心能認識你們幾個森邊人。」

有待思考的問題多如繁星。

「嗯。」

「謝謝你。看到兩位喜歡我做的料理，我真的喜出望外。」

聽到有人嫌棄奇霸獸，我就情緒低落；聽到有人稱讚奇霸獸，我就心花怒放。人們的評語讓我的心跟着七上八下，我終究只是個半調子。

愛·法輕輕搖了搖頭，萌生的怒火也熄滅了。

大叔瞄了薇娜·盧一眼。

「你要再來我們店裏光顧喔。我希望你們能嚐嚐我栽種的亞力果。」

「……謝謝你。」

「然後，還剩下十六個……這時，上次那個《銀之壺》商隊和加喀爾人集團同時出現，兩個團體各有十個人。」

雖然比我預期的早了許多，但漢堡的銷量攀升到一定的程度後，差不多就可以準備新菜單了。

「你到底爲什麼掛着這種表情啊？最好收斂一點，否則我真的會生氣。」

「我、我要一個！我必須多喫一點，才能瞭解它的味道。」

我乖乖地幫爐竈添加柴火，準備加熱已經燉煮完成的湯。

「今天是販賣『奇霸獸堡』的第三天，你卻已經在一天之內賣了四十份料理，成果很驚人吧？」

愛·法盤腿坐在爐竈旁邊，立着單膝，她不可思議似地問道。

「可是，你表現得一點都不開心喔？」

「看到銷售量超乎我的想像，我當然很開心啦。但就我的立場而言，現在不是開心的時候。我的處境已經岌岌可危了。」

「岌岌可危？」

「我們的最終目的是讓驛站城市的居民都知曉奇霸獸的滋味吧？可是目前爲止，只有四位傑諾斯土生土長的居民品嚐過『奇霸獸堡』的滋味。東方人和南方人對『奇霸獸堡』讚不絕口，可是等到一定的時間過後，他們就會離開驛站城市。就算我們賺進一些小錢，也絲毫沒有達到目的。」

經過衛兵審問之後，我終於知道客人的真實身分了。

如同西姆人集團之前告訴我的一樣，他們是商隊《銀之壺》的人。他們從祖國東之王國攜帶貴金屬等商品來到西方和北方的城鎮，花一年的時間旅行並做生意。

加喀爾人集團是有名的建築師傅，驛站城市中的許多建築物都經由他們之手。

那位全盤否定奇霸獸肉的「老大哥」是負責人，現在正好是他們一年一度前來驛站城市修繕老化建築物的時期。

「下個月，《銀之壺》和建築師傅就要離開驛站城市了。購買『奇霸獸堡』的客人之中，有九成是路過傑諾斯的旅人，或是前來打零工的勞工，並非當地居民。傑諾斯居民幾乎仍未品嚐過我們的漢堡。」

「可是——你本來就想把『奇霸獸堡』先推銷給南方和東方人民吧？」

「確實沒有錯。不過，如果在料理的口碑傳出去之前，我再次被衛兵帶走，那一切就白費工夫了。要是下次再引發騷動，他們真的會禁止我進入驛站城市……我的處境果然岌岌可危啊。」

衛兵們和米拉諾·馬斯冷冰冰的眼神仍然深深刻畫在我的心上。

他們的眼神彷彿在訴說着：「森邊居民果然是異類，只會打亂城裏的和諧。」

這樣的想法並不合理。如果我們不是森邊居民，絕對不會受到如此嚴格的對待。

不過，我們是森邊居民，並且毅然決定要在敵營做生意。

我不能再失敗了。

這場戰役的敵人是整座驛站城市，我再次體悟到這一點。

「明日太。」

我將殘留在鐵鍋內的醬汁稍微收幹後，淋在肉和亞力果上，大功告成！

「不是的。你完全不管我們賺了多少銅幣，一股腦地朝最初的目的邁進，我認爲你是一個貪求勝利的人。」

「不過……肉排跟這種甜味應該不合。我也不希望你用這種方式調味漢堡排。至於奇霸獸堡的塔拉帕……這我就不清楚了。」

奇霸獸肉上已經灑了岩鹽和皮果葉，不需要再調味。

愛·法再次垂下眼簾，彷彿在尋找着恰當的語句。

「……既然如此，妳可以用『好強』一詞來形容我啊。貪婪這個詞彙很難聽耶。」

「我們的目標又不是賺錢。雖然我很高興能用銅幣購買新的鍋具和刀具。」

我向愛·法解釋的同時，炒着切成薄片的亞力果。

我喫了一驚，轉過頭一看，她不知不覺地來到我的身旁。

「……明日太啊，你盤子裏的肉太少了吧？」

她今天難得給出了具體的意見。

愛·法點了點頭，進行餐前儀式後，拿起咩姆燒肉。

「啊，嗯，我剛剛在比較醃料中的亞力果和咩姆的比例、調整醃肉的時間，試喫時就已經喫了不少肉，這樣就夠了。」

「嗯。」

這種香草彷彿結合了大蒜和香菜的氣味，香氣複雜，引人食慾大開。

「這樣啊。畢竟森邊居民平時除了用岩鹽調味肉乾之外，沒有在料理中添加任何調味料。對你們來說，這道菜口味太重了。抱歉，我以後煮晚餐時，會調整醃肉的時間。」

「明日太，沒想到你是個貪婪的人呢。」

而且我認同她給出的所有論點。

等奇霸獸肉煎至全熟後，我將肉和亞力果裝入盤中。

爐竈後方墊着一塊板子，我們將鍋子移至板子上方後，把新買的鐵鍋擺在爐竈上，我取出放置着食材的木盤後，愛·法不可思議似地盯着盤中物。

她揚起惡作劇般的笑靨，露出雪白的牙齒。

「這是森邊人的思考模式。爲了賺取銅幣，石之都的人也汗流浹背地辛勤工作吧？」

愛·法錯愕不己。

「哼。」

這是我用水果酒、切碎的亞力果、新食材咩姆所調製的醃料。

「你怎麼這麼用心開發這道菜？……難道你打算在驛站城市販賣這道料理嗎？」

愛·法依然簡潔地說。

「這是奇霸獸堡裏使用的生堤諾葉吧？」

「味道如何？」

她察覺到我的視線之後，微微蹙起柳眉。

不管食物的味道如何，愛·法都不常使用言語表達太多感想，我沒有辦法讓她說出更進一步的心得——

「啊，對喔。湯已經熱好了。我來烤肉，可以幫我把鍋子搬過去嗎？」

「……不要盯着別人看。」

奇霸獸腹部肉和里肌肉盛裝在木盤中，浸泡在紅色液體裏。

愛·法的聲音離我好近。

「如何？妳不討厭這種香味吧？」

愛·法難得露出這種笑容，讓我聯想到路多·盧。

先不說這個了——味道如何呢？

我匆忙走向糧庫，將早上煎好的波糖，以及剛剛切好的堤諾葉絲搬到餐桌上。

「什麼嘛。妳爲什麼會有這種想法？因爲看到營業額超乎預期，我卻依然感到不滿足嗎？我可不認爲自己是個貪婪的人喔？」

「我餓了。」

「還有……這道料理好喫歸好喫，但喫完喉嚨很容易乾渴呢。假使……調味能淡一些，我會覺得更美味。」

所以咩姆燒肉跟堤諾葉絲一定也很搭調。

「……你終於恢復平時的表情了。」

愛·法笑道。她的眼眸中浮現出平靜的光芒。

生薑燒肉就是要搭配高麗菜絲啊。

再說，她平時根本不會大方地露出笑容，使我爲之一驚。

「好，肉的表面已經熟了，我要加進去囉。」

這是我剛剛完成的奇霸肉湯。鍋子還留有餘熱，由於裏面只裝着兩人份的量，一下子就加熱好了。

「好！開動吧。」

我幫自己包着捲餅，詢問愛·法的感想。

「啊，煎波糖在糧庫裏。抱歉，可以幫我裝奇霸肉湯嗎？」

「嗯，這是妳第四次講這句話了。已經煮好了，妳等一下喔。」

「對，咩姆。我不是喫過一個奇謬鳥肉包嗎？裏面有加這種蔬菜。」

「這麼一來，你等於是在三天之內獵捕了超過六隻奇霸獸喔？」

由於這個世界沒有生薑、料理酒和醬油，我不期待這道菜喫起來會像生薑燒肉。奇霸獸肉浸泡在甜度高的水果酒和宛如大蒜般香辣的咩姆之中，煎烤後滋味濃厚、甜甜辣辣，很適合搭配堤諾葉絲和煎波糖食用。

她的手伸向我的頭。由於我已經拿掉毛巾，所以她直接用力搓揉着我的頭髮，臉湊了過來。

對吧對吧。我對香菜並不熟悉，但我認爲大蒜和燒肉的香氣最能刺激食慾中樞。

「嗯。我只是想說看看這句臺詞罷了。來，請用。」

但我仍覺得不滿。

「這、這樣啊。真厲害耶。這是妳第一次給出詳細的感想。」

愛·法有些疲倦地嘆了口氣，再次緊盯着我。

「愛·法，我們現在是喫晚餐，妳要喫兩個喔。我把剩下的亞力果拿來煮湯了，不可以剩下來喔。」

她用兩手抓着煎波糖，這副模樣十分惹人憐愛。

「好喫。」

下一瞬間，室內充滿了水果酒和咩姆的香氣。

「貪、貪婪？」

「……對了，明日太，我餓了喔。」

「這三天內，你賺了多少銅幣？」

當我攪拌着湯時，愛·法在我的身旁揚起微笑。

「咩姆？」

不過，這是從小在異世界長大的我的想法，我不知道這個世界的人是否會感同身受。

肉的厚度不到五毫米，充滿咬勁。要是火候不對，城裏人可能會咬不動，我必須多留意這一點。

「我一直對這個食材很感興趣，但我不知道它的名字。今天詢問都拉大叔後，才終於查明瞭。咩姆一定也很適合添加在塔拉帕醬之中。」

等到亞力果變軟之後，我攤開醃過的肉，放入鐵鍋之中。

我可以把這道菜命名爲『咩姆燒奇霸肉』吧？我在腦中悄悄思索。

「明日太，你真的很好強呢。」

「喔！妳很敏銳嘛。妳猜得沒錯。製作超過四十個以上的『奇霸獸堡』太費工夫了。我明天開始打算販賣這道料理。我跟妳解釋喫法。」

「嗯？」

順帶一提，這種香料必須在販售岩鹽和乾貨的店鋪購買，蔬菜攤找不到，我也不曾在盧家糧庫看到這種食材。

咩姆有着細如吸管的綠色根莖，生喫極爲辛辣。我將它和亞力果切至糊狀後，加入醃料之中。

「……森邊居民不會剩下晚餐。」

愛·法別過頭，咬下一口『咩姆燒肉』。

我把波糖煎得比『奇霸獸堡』使用的餅皮更薄，鋪上堤諾葉絲後，放上肉和亞力果，把餅皮像可麗餅一樣從下方捲起來後，『咩姆燒肉』就大功告成了。

「今天晚上要喫什麼啊？我聞到一股陌生的味道。」

「……我只能說到這裏爲止。不要再問我了，繼續思考下去，頭又要痛了。」

我攪拌着逐漸升溫的鍋子，開口抱怨後，愛·法說了句「我知道了」，並走向我。

「嗯？三天共賣了七十份餐點，所以是一百四十枚紅銅幣。扣掉初期費用、三天的人力費用和食材費後，純利益大概是七十七枚紅銅幣。」

話說回來——我本來預計在十天之內至少要賣掉六十份餐點。

這道菜的烹調方式和生薑燒肉一模一樣。

我自己認爲成果並不差。

「不能這樣比較吧。不管我賺了多少銅幣，奇霸獸的數量都不會減少，我的工作不能跟獵人混爲一談。」

在我曾經生活的世界之中，許多人不喜歡這股強烈的氣味。但咩姆跟大蒜不一樣，食用後不會殘留太重的口臭，女人和小孩也很愛喫奇謬鳥肉包。因此，我決定要在料理中使用這種刺激的辛香料。

「這道菜香氣四溢，整體調味很適合奇霸獸肉。跟肉排一樣好喫……肉排也適合這種調味嗎？」

沒想到三天就能達到這個目標。

「……你真的很貪婪呢。」

「……我覺得肚子更餓了。」

「啊、對喔、抱歉抱歉。因爲我很好奇妳的反應。」

我將殘留在木盤中的醃料倒入鐵鍋中。

「是啊，我認爲它也很適合這道料理。」

「對了，我今天買了新的食材喔。不對，那應該算是辛香料。」

「我知道了。謝謝妳！妳的心得很值得參考。」

「……你不是決定繼奇霸獸堡之後要販賣肉排和普通的烤肉嗎？你說這些菜餚才能清楚表現出奇霸獸的美味。」

「是啊，我本來有這種打算。」

我重新坐正。

「我曾經告訴過妳吧？昨天我讓客人試喫漢堡排的時候，他們抱怨的不是漢堡排的柔軟口感，而是奇霸獸肉本身的特殊風味。因此，我才第一次嘗試這種口味的調味方式。我想找出一個不破壞奇霸獸的美味，但又能抑制奇霸獸肉獨特風味的喫法。」

「嗯。」

「今天購入商品的南方人和東方人一樣多，我猜他們應該是聽到有人在爭論奇霸獸究竟好不好喫，所以纔想來一探究竟。儘管沒有人直接對我抱怨料理的味道，但我猜仍有人感到不滿。要是運氣不好，說不定有一半的人都不喜歡我的料理。」

再說，東方人總是面無表情、沉默不語。我無法估計究竟有多少人真的滿意我端出的料理。

客人逐日增加，但我不知道究竟會有多少迴流客。尤其是東方人不僅外貌相似，還常常用兜帽遮住臉，使我更難辨識。

「不論如何，就算我在『奇霸獸堡』中使用了重口味的塔拉帕醬，仍然有客人反應不喜歡奇霸獸肉的腥味，比起以肉的滋味爲主角的肉排，我認爲我們該嘗試能夠抑制奇霸獸肉獨特風味的料理。由於我們在《奇謬鳥尾巴亭》品嚐的鹽漬肉十分重鹹，城裏人大概不排斥太重的調味。」

「……什麼嘛。你已經想到那麼遠了啊。」

愛·法迅速解決第一個『咩姆燒肉』，緊盯着我。

「那麼，你剛剛爲什麼會委靡不振？」

「咦？我只是太疲憊了。中午發生那場大騷動之後，我又必須儘速完成這道料理。再說，還有許多事情留待我思考。」

我再次開始爲愛·法制作『咩姆燒肉』，並微微探出身子。

「愛·法，我沒想到商品光是賣給南方人和東方人就已經供不應求了。我明天打算用『奇霸獸堡』和這道新菜單來充場面，但這並非最根本的解決之道。」

「……嗯？」

「我們現在只有一個攤車，我只能等『奇霸獸堡』售完後，再來販賣『咩姆燒肉』。這麼一來，就失去提供兩種料理的意義了……雖然比預計的時間提前了不少，但我打算認真考慮多租一個攤位。」

愛·法接過『咩姆燒肉』，嚴肅地點了點頭。

「既然你抱持着這種想法，那就放手一搏吧。我相信你的判斷。」

「那妳爲什麼要提這件事？別讓我感到不安嘛。」

南方人和東方人將餐點購買一空，西方人無法品嚐到我的料理……爲了這種事情煩惱未免太奇怪了。

愛·法重新坐在地板上，孩子氣地搔了搔鼻頭。

「啊，嗯，我不會感到不愉快喔？但我有點不好意思。」

「不過，你認爲這是通往成功的捷徑吧？」

我已經把我的想法告訴薇娜·盧了。

愛·法這麼說的同時，朝我爬了過來。

我大力點了點頭後，愛·法的臉上突然浮現出平靜的微笑。

我的心臟差點停止跳動。

她的表情帶着幾分不滿，幾分忐忑。

「妳、妳的父親是個很熱情的人嗎？」

我依然沒有動筷，重重嘆了口氣。

「我會揍你一頓。」

聽到愛·法的聲音，我回過頭後，她立着單膝坐着，手支撐在膝蓋上託着下巴，凝望着我。

既然她改口了，我也無從反駁。

「這是我自己想做的舉動，跟他沒有關係。」

「幸好我那晚沒有失去你……幸好你選擇了法家。」

「你覺得我現在會說這種話嗎？」

然而，看到愛·法揚起安心的微笑後，我根本無從反駁她。

我直接癱軟在地，必須用手支撐着地板才能穩住身體。

「嗯？父親吉爾怎麼了嗎？」

「這件事情很重大喔？倘若增加攤位和人手，必須付出更多經費——」

我嚇得破音。

「妳……妳不要一直嚇我啦。」

放下頭髮的愛·法馬上把臉湊了過來。

我喝着已經冷掉的湯，搔了搔頭。

愛·法絲毫沒有察覺到我心中的吶喊，俐落地放下頭髮。

愛·法若無其事地說道，指了指我的木盤。

「愛……愛、愛、愛·法？」

「……我本來認爲你就算留在法家，也只有我能獲得利益。所以你最好待在盧堤姆家。」

「我很高興你願意留在法家……我也很高興你就算待在法家，也能找到發揮自己專長的工作。」

愛·法垂下眼簾。

「我覺得你已經寫下很好的成績了。既然你不這麼認爲，就加倍努力吧……我以前也告訴過你，可以恣意使用手邊的銅幣，不夠再告訴我。」

「『回合』是什麼意思？」

若是生意在前十天內寫下好成績，就要推出新的料理。這是最初的計劃，但我現在沒辦法這麼悠哉了。開幕第三天就發生供不應求的狀況，我必須儘快搞定這件事。

愛·法從容地單膝跪地，她的雙臂突然緊抱着我的頭。

我是不是太多嘴了？我開始反省。

由於我的考慮不夠周全。開店的這三天內，成果並不如預期。

下一刻——

「……這樣啊。」

「欸、咦？愛·法，妳已經喫完啦？」

不論如何——我們的戰爭現在纔要開始。

「……我果然讓你感到不快了嗎？」

這樣的感覺要是再持續數秒，我的某條神經說不定就會燒斷——我茫然地思索時，她的溫度、力量和香氣突然離我遠去。

愛·法靜靜地凝望着我。

「好！接下來是第二回合了！」

「我相信你的判斷。不要讓我強調那麼多次。」

「……我真的可以相信妳說的話嗎？如果我用賺來的銅幣幫妳增添新的髮飾品呢？」

「這樣啊……我知道了啦！我會視明天的營業額來決定是否要擴增攤位！妳不可以事後反悔喔？」

愛·法的體溫、芬芳和力量倏地包裹住我的心和身體。

「你的動作太慢了。你之後還有工作要處理吧？手腳不快一點，小心之後會縮減睡眠時間喔？」

「……你真是個奇怪的男人。」

愛·法的眼神沉穩平靜。

「我、我跟妳說，妳每次這麼做的時候，我都覺得自己好像變成小孩子了。」

只要撐過明天，我們後天就能做出反擊。

眼底閃爍着虹色的光輝。

我一點也不奇怪。

「我並沒有生氣。對不起……」

「妳、妳在說什麼啊？妳該不會又要我離開這裏吧？」

「如果我的舉動讓你感到不快，我以後會小心。但我現在無法壓抑自己的心情……抱歉，打擾你喫飯。快喫吧，我有點想睡了。」

「欸？」

「……這是我現在的心情。」

「不要緊。我已經利用多餘的時間捏好『奇霸獸堡』的肉餅了。現在只剩下切『咩姆燒肉』的肉片和製作塔拉帕醬，小事一樁。明天早上煎波糖的工作才最辛苦。」

「…………」

一旦獲得東達·盧的允許，盧家後天開始就可以出借新人手。

「……我知道了。謝謝妳。」

「我告訴過妳了，貪婪這一詞很——」

「是嗎？父親吉爾稱讚我的時候常常這麼做。」

0;這傢伙……這傢伙比薇娜·盧還惡劣一百萬倍！1;

「……你果然是個貪婪的男人。」

我以前摸她的頭時，她朝我的上腹部揍了一拳，現在卻毫無顧忌地對我做出親密的舉動。

「你怎麼突然發脾氣啊？」

「你果然是個好強的男人。」

倘若我的判斷錯誤，這個計劃將會以失敗收場。我從今天的騷動之中體會到這一點。

她再次大力用手攪亂我的頭髮。

「…………」

她久違地嘟起嘴。

她用盡全力抱着我的身體，柔軟的髮絲摩挲着我的臉頰。

「嗯？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