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驛站城市的搔動
《異世界料理道》 · EDA · 2萬 字
1
「愛·法,別這麼在意啦。」
隔天,當我們前往驛站城市時,路多·盧難得對愛·法這麼開口。
「妳當然沒辦法拋下明日太,跟泰伊·孫玩鬼抓人啦。要是明日太在妳離開時被巨鼠咬了一口,臥病在牀,無法制作料理,甚至一命嗚呼,這樣才嚴重吧?」
跟昨天一樣,總共有八個人前往驛站城市,分別是四位顧攤的店員,以及四名護衛。
我們踏在微微向下傾斜的道路上,愛·法一臉不悅,保持沉默。
「老爸和吉薩哥哥也沒有抱怨喔。他們只吩咐我今天泰伊·孫現身後,直接把他抓起來。對方就算在驛站城市使用引誘奇霸獸果實也沒有用,這麼多獵人在場,我們一定能輕鬆得勝。」
我們當然把昨晚發生的事毫不隱瞞地告訴森邊同胞了。多姆家的男人甚至還進行了夜間搜索,但沒有發現泰伊·孫留下的痕跡。
「總之,不用擔心啦。我們會逮住他,不讓他傷害森邊女性,也不會讓他動驛站城市居民一根寒毛。對方只有一個人,沒什麼好怕的。」
打頭陣的路多·盧用一如往常的輕鬆語氣繼續說了下去。
「要是那傢伙乖乖拋下刀,我們就讓他嚐嚐明日太的料理吧。這麼一來,他也無話可說了吧?就算他有怨言,我也不管啦……愛·法,妳就別這麼沮喪了。」
「……我並不沮喪。」
愛·法似乎忍不住了,嘟起嘴脣。
下一瞬間,包夾着女性走在另一端的羅·雷做出反應:
「妳這是什麼臉啊。原來妳也會露出這種表情喔,簡直就像小孩子一樣。」
愛·法的臉龐馬上變得跟山貓如出一轍,用危險的眼神望向羅·雷。
「不管是什麼樣的表情都很適合妳。仔細一看,妳是個美人呢。如果妳不是獵人,我會想討妳當老婆。」
「羅·雷,別這樣啦。你總是太肆無忌憚了。」
我慌忙插嘴後,羅·雷疑惑着歪着頭。
「爲什麼啊?雷家人沒有對朋友客氣的習慣。我會這麼說,是真的想娶她爲妻。」
「可是……」
這是一場難以收拾的大騷動。
最有可能發生的情況是泰伊·孫遭到逮捕,使許多人過來看熱鬧。
「森邊居民全是我們的敵人!」
此時──傳來一陣特別大聲的咆哮,鎮壓住其他人的怒吼。
「大概多少人?」
確實有這樣的可能性。
這條黃土道的寬度僅有兩、三公尺,蜿蜒崎嶇地向前延伸。枝葉茂密的矮樹林包夾左右兩側。由於樹木多,視野不佳。但我們只要再前進一點,就能感受到驛站城市的喧囂。
推擠的人大多是西方人和南方人。有着象牙色皮膚和黃褐色皮膚的西方人,與雪白肌膚的南方人皆面紅耳赤,抓住彼此的胸口,破口大罵。不只是南方和西方人在對立,有些西方人也惡狠狠地瞪着彼此。
不管怎麼做,都有讓騷動愈演愈烈的風險。
「鬧夠了沒啊!你們究竟有什麼權力妨礙他人做生意!? 」
愛·法點了點頭。
「……明日太他們又沒有做錯事!爲什麼你們要趕他們出去啊!」
我只聽到兩種話語,有人怒吼:「滾回去!」,有人怒吼:「不要回去!」
一排木製房屋出現在我們眼前,房屋後方是一塊空曠的空間,目前聚集了超過一百人。他們正好封鎖住這條道路的終點。
殿後的信·盧跑下小徑。不到一分鐘,他就衝了回來。
羅·雷突然舉起手,阻止我們前進。
「誰是犯人啊!? 犯人昨天就被逮捕了吧!」
當樹木的密度減少後,對方也可以看到我們的身影時──下一瞬間,人們的吵雜聲化爲怒吼。
「但是現在還不清楚事情的狀況,不能輕易折返。不管我們進不進城,泰伊·孫都會依約出現吧。」
「夠了沒啊,趕快讓我們喫飯!我餓死了!」
「不要吵了!你們快點離開!否則我真的會逮捕你們!」
有些西方人也在與東方人爭辯,但東方人不會放大音量,也不會推擠對方,只是靜靜地給出回答。
無數人試圖擠到衛兵面前。也有居民待在後方,互相推擠。
但是如果不做出任何解釋,逃之夭夭,擁護我們的人說不定會暴跳如雷。我們究竟該怎麼做纔好──
(……他希望能有人能毀滅自已。)
「……喂,停下來。」
「衛兵也是靠我們賺的銅幣來維持生計吧!」
這究竟是什麼狀況?
「衛兵超過十人,城裏人近百人。」
「怎麼了?沒有動靜啊?」
「嗯……要不要我和愛·法去看看狀況?我們兩人最不會刺激到那些居民吧。」
我們該主張自己的無辜嗎?
這麼說起來,札特·孫逃亡後,開始出現兩位衛兵守着這個地方。現在增加爲十位衛兵了。
「我去看看狀況。」
我茫然地站在原地,愛·法一臉苦澀。
「哈!你要禁止我們出入傑諾斯嗎?既然如此,這座驛站城市是爲了誰而開發的啊!? 這麼討厭外地人,你們乾脆搭起一座石牆算了!」
嗚哇啊啊啊啊……聲音洪流伴隨耳鳴滾滾而來。
在交錯的怒吼和謾罵之間,傳來一陣熟悉的少女嗓音。這是佑美的聲音。但我找不到她人身在何處。
「……看來他們還沒抓到泰伊·孫吧。」
再說,要是泰伊·孫真的被逮捕,我必須趁他被帶進傑諾斯城之前,與他聊一聊。
「難道泰伊·孫那傢伙躲藏失敗,被抓住了嗎?」
這都是他盼望毀滅的一環嗎?泰伊·孫會選上這一條路,是打算親眼見證札特·孫毀滅後,自己追隨而去嗎?──難道是這麼一回事嗎?
他是奧拉的父親,梓妃的祖父。
「閉嘴!外來者不要胡說八道!」
「說得也是。要是苗頭不對,你們就馬上回來喔?然後,我們就悠哉地等這些人離開吧。」
路多·盧笑着吐槽後,這個話題終於結束了。就算狀況危急,森邊男人卻仍能如此悠哉,看到他們不以爲然的態度,我是否該放下心中的大石頭呢?老實說,我從昨晚便一直感到不安。
然後──他是前任家主茲羅·孫的隨侍。
「愛·法又沒說她想嫁給你!」
我們在與他們隔了約七、八公尺的距離處停下腳步。
雅米兒·雷過去也曾經懷抱過這樣的心情吧。
我們不需要詢問事情的來龍去脈。擁護森邊居民派和責難森邊居民派正爭吵不休。
「聽你這麼一說,彷彿有一大羣人在吵鬧。」
隨着我們愈走愈近,我逐漸能聽懂對方的怒吼。
「有意見的話,你們也給我滾出傑諾斯!」
「怎麼辦。我們現在進城不太好吧?」
「就是說啊!西方之民總是喜歡毀謗無辜的人嗎!? 」
「你試看看啊!」
修米拉爾大概正深深拉起兜帽,悲傷地注視着這場騷動吧。
雖然傑諾斯的人半強制我們繼續擺攤做生意,然而,假使我們在這個狀態下老實地遵守約定,我們和驛站城市居民的關係一定會決裂。我們最好先撤退,未來再找機會與傑諾斯城的人們對談。
然後──幾位驛站城市的居民明顯在與衛兵爭辯。
「森邊居民痛恨傑諾斯的人!不能讓這種危險的傢伙進入傑諾斯!」
(那個男人……泰伊·孫究竟是什麼樣的人?)
巴蘭老大哥這麼大喊。
既然這件事與泰伊·孫無關,我們只能朝這方面思索了。
「左右兩方的森林確實很安靜……可是,你不覺得城市比平時更吵鬧嗎?」
「我們該去找衛兵談談。倘若他要求我們回聚落,那我們也無可奈何。不論如何,必須先搞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才能決定下一步的動向……然而,如果那羣人大舉攻向我們,我們就馬上返回聚落。」
「既然你們是衛兵,就好好逮住犯人啊!」
森林邊緣的小徑綠意盎然,這是爲了連接驛站城市和森邊聚落而開拓的狹窄道路。
這位孫家分家男人失去家人後,就住進孫家本家。
(……我該怎麼辦纔好?)
即便如此,她最後依然選擇以雷家人的身分活下去。倘若泰伊·孫能無視札特·孫,他一定也能以多姆家家人的身分,找出新的生活方式。
「你明明是傑諾斯人,爲什麼要包庇他們!? 」
「你是笨蛋嗎?那你去獵捕奇霸獸啊!」
在緩緩蜿蜒的道路上走了三十秒後,我們看到信·盧描述的情境。由於我們位在高臺上,所以是俯視着整個場面。
我終於能聽懂衛兵們在喊些什麼了。
愛·法的眼神洋溢着嚴厲的光芒。
但他卻選擇追隨札特·孫而去。狄咖和杜多明明逃走了,泰伊·孫卻留在札特·孫的身邊。然後,他協助札特·孫犯下最後的惡行。
「瞭解。」
「大量驛站城市居民聚集在城市和森林的邊境。他們似乎無意爬上來,但來了許多衛兵。」
他成爲雅米兒·雷和狄咖等人的左右手,聽從他們的命令,處理一些無謂的工作。
愛·法暫時停下腳步,但她看到舉着槍的衛兵們排成人牆,城裏人也無意一湧而上後,再次跨出步伐。
一羣高䠷纖瘦,有着黑色皮膚的東方人包圍着他們,沉默地站在原地。他們的人數也不遑多讓。
然後,我感覺聚集而來的人數以秒爲單位,不斷增加,聽到這場騷動的人從道路上、從建築物之間絡繹不絕地走了過來。
雅米兒·雷說的話在我腦中響起。
我們走在信·盧剛剛奔跑過的道路上。
「聽好了,不要吵鬧!在城裏引發騷亂可是一項大罪喔!你們想被傑諾斯驅逐出境嗎!」
只有兩件事能協助我分析他的個性。第一,他「或許」違背了狄咖的命令,救了愛·法一命。第二,他曾在丹·盧堤姆面前乾脆地丟下刀子。
我什麼都聽不見。薇娜·盧等女性也錯愕地歪着頭。
「這下子我們沒辦法進城了。明日太,怎麼辦?」
人們激動的情緒在清爽的清晨空氣中滾滾沸騰。
我已經審視了他的檔案無數次,但我依然摸索不出他的性格。
「知道了。」
「開什麼玩笑!要是你們能驅逐我們,就試看看啊!」
「不可以亂說話!他們並沒有爲非作歹吧!」
於是,我和愛·法警戒着左右兩旁,更加慎重地向前邁步。
「森邊居民也是傑諾斯的人民啊!我們都是西方神賽爾法的子民!誹謗他們的傢伙纔是不可饒恕的叛徒!」
南方人全站在森邊居民這一邊。大部分的西方人則在譴責森邊居民。不過,也有少數人反駁他們。
「別擔心,我無法與獵人成婚。身爲家主,我必須留下許多子嗣。假如她想嫁入我家,她只能放棄獵人的工作了。」
一般來說,我們最好選擇返回森邊聚落。
或着,我們該默默地折返呢?
「嗯。難道──我們是這場紛爭的元兇嗎?」
獵人們卻紛紛點頭。
這個男人的聲音並沒有讓所有人安靜下來,但擠到衛兵前面第一排的人紛紛閉上嘴巴,轉過頭張望。
「森邊居民對你們做了什麼嗎!? 只有實際遇害的人才有資格抱怨!其他人閉嘴!」
「你在說什麼啊!那些傢伙昨天不是襲擊商團嗎?」
「襲擊的人不是他們!兇手已經被逮捕了!你們還有什麼不滿啊!」
米拉諾·馬斯正在擁護我們。
他從洶湧的人潮中竄了出來,背向我們,瞪着衆人,更大聲地咆哮:
「難道一個人犯錯,等於整個國家的人都犯了錯嗎!? 你們認爲傑諾斯沒有任何罪犯嗎!? 你們難道已經做出代替別人遭受砍頭的覺悟嗎!? 」
「叛徒!包庇森邊居民的人滾出傑諾斯!」
「我沒有包庇任何人!有些笨蛋企圖制裁無辜的人,我只是在對他們說教罷了!」
「……愛·法,走吧。」
我抓住愛·法的手。
「不能讓米拉諾·馬斯成爲衆矢之的。我們要去說服他們。」
「我不打算勸說他們。」
「那麼,妳負責守護我吧。說不定有人會毆打我。」
「……那麼,我就答應你吧。」
愛·法面露無畏的笑容。
「安靜!」
當我和愛·法正打算向下走時,宛如雷鳴的聲音斬斷了沸騰的空氣。
這陣咆哮聲十分驚人,上百人同時訝異地屏息。
東達·盧和丹·盧堤姆應該也辦得到這種事。不過,出現在我們眼前的人無庸置疑是石之都人。
下一刻,穿着白色盔甲的男人拔出其中一把刀。
「……兩天前曾發佈告示,不會禁止森邊居民在驛站城市做生意。我們沒有取消這項公告吧。」
我凝望着他冷淡的側臉,繼續拚命說下去。
名爲梅爾菲力德的人望向我和愛·法。
「他們在驛站城市引發騷動,我能理解這確實犯了罪。這麼一來,我們也應該制裁引發這場騷動的當事人吧?」
這羣士兵的等級明顯跟驛站城市的衛兵不同。他們穿着一身優美的乳白色皮革盔甲,腰際掛着收納在皮革刀鞘中的刀,手上拿着長矛。

「……森邊居民也未必把傑諾斯人當作同胞。我認爲一個巴掌拍不響。」
其中一位封鎖森邊道路的衛兵驚慌失措、急忙衝了過來。
「引發這場騷動的當事人?」
在其他人眼中,我似乎在吹毛求疵。
「沒、沒有,他們纔剛從森邊下來,一句話都沒有說。」
修米拉爾一臉若有所思的模樣。
「……不管出於什麼樣的苦衷,罪就是罪。再說,我們沒有禁止你們進入驛站城市。」
不過,這已經足夠讓我察覺到一件事。
「明日太,很高興,看到你沒事。」
「……明日太,我認爲、森邊居民、適合、東之王國。」
「不,那是森邊和傑諾斯的問題,我們只能靠自己設法解決了。」
泰伊·孫大概期待着毀滅。但我不希望他這麼做。倘若能逃過死罪,他說不定能獲得重生的資格。
正因如此,我們必須儘快逮捕泰伊·孫。這麼做是爲了讓森邊居民和驛站城市居民的心獲得平靜──除此之外,我們也要讓泰伊·孫的心變得平靜。
兩人交談時,居民們紛紛陷入沉默。
「是的,但我們,無能爲力。」
阿爾達斯難得啃着『奇霸獸堡』,他的嗓音有些無力。
「到頭來,我們還是喫到了美味的菜餚,當初根本沒有必要吵架嘛。如果石之都裏的人一開始就出現,就不會引發那場大騷動了。」
「這跟人數沒有關係,犯罪就是犯罪。」
「你說什麼!? 要是喫不到美味的午餐,誰來負責啊!阿爾達斯,你今天明明比我吼得還大聲。」
「西方人真是沒用!我這次真的對他們深惡痛絕!就連剛出生的奇謬鳥都比他們勇敢!」
「你們這羣威脅傑諾斯安寧的罪犯,乖乖接受逮捕吧。要是誰敢抵抗,我會以近衛兵團長梅爾菲力德之名處決你。」
驛站城市的人們發出慘叫聲,紛紛後退。
「你、你們這些森邊居民不要輕易開口!這位大人是傑諾斯侯爵麥爾斯坦的第一公子,也是近衛兵團團長梅爾菲力德大人喔!? 」
「嗯,那我就沒有怨言了……明日太,將來不管遇到多麼棘手的事情,你都可以仰賴南方之民,不要客氣。」
我瞥向一旁的愛·法,她不悅地蹙起眉頭。
然而,我們沒有辦法輕易地遷徙至東之王國。如同卡斯蘭·盧堤姆的說明,要是我們放棄獵捕奇霸獸,搬離西之王國,就真的會成爲西之王國的敵人。就算我來自別的世界,也深刻理解這是相當危險的行爲。
「所以我正在反省啊。爲什麼我們會如此易怒呢?」
阿爾達斯一副垂頭喪氣的模樣,與平時判若兩人。
我抓着愛·法的手臂,一口氣衝下七、八公尺的距離。
我拜託希拉·盧製作『咩姆燒肉』,接過銅幣。
「那麼,這些人犯了什麼罪?」
我對近衛兵團的存在一無所知。但我猜他們大概是真正的石之都居民──也就是被石牆包圍的石頭都市·傑諾斯城下鎮居民。
「衛兵長,大家在吵什麼?」
「既然如此,引發騷動的驛站城市居民纔是罪犯吧。你們不是負責管理這裏的治安嗎?爲什麼放任罪犯不管?」
「請等一下!他們有犯下如此重大的罪行嗎?就我所見,沒有任何人使用暴力吧?」
我在驛站城市不曾看過有人穿着如此考究華麗的服飾。他們戴着附有護鼻和護頰的金屬製頭盔,身穿刻有西之王國紋章的輕型盔甲,披戴儀式用的短披風,穿着從手肘遮蓋至手背的臂鎧。有些人戴着皮革頭盔,但接合處使用了金屬打造。刀鞘和皮革長靴也施加了精美裝飾,很適合用武勇之美來形容這羣武者的姿態。
「西之王國、不重視、森邊居民。不重視、同胞、太奇怪了。」
「……我認爲你的想法十分正確。」
但我毫不在意。我想要讓當事人知道我的心聲。因爲你們沒有顧慮到民心,纔會引發這場騷動──這是我現在的感受。
「驛、驛站城市的居民昨天看到那位大罪犯後,對森邊居民心生畏懼。他們看到在城裏做生意的森邊居民要進城,纔會引發這場騷動。」
「好的,謝謝你。」
「就是說啊。我們會使出全力,設法將命運扭轉至好的方向。」
老大哥緊瞪着我不放。
「老大哥,別這樣。」
要是他繼續竄逃,嚴重的傷勢無法痊癒,最後只能在森林中死去。不管可能性有多渺小,只要有重新開始的機會,我就不希望他放棄。這番話聽起來可能很僞善,卻是我的真心話。
「欸?」
梅爾菲力德的外貌比我想像的還年輕,頂多二十五歲左右。他的下顎結實,鼻樑高挺,眉清目秀,確實長得像是貴族。
梅爾菲力德整個人轉向我們。
「沒、沒這回事!看到你這麼擔心我們,我很開心。這是我的真心話。」
梅爾菲力德低聲說道,看也不看我一眼。
傑諾斯侯爵麥爾斯坦的第一公子──也就是說,他是傑諾斯領主的長子囉?
站在團體中央的人緩緩走到衛兵前方。在體格健壯的雪白士兵中,他特別高大魁梧。
2
「快解散!要是不解散,我真的會逮捕你們!」
「……兇星,消失了。不知道未來是安寧,或衰退。我很擔心。」
果然──是這麼一回事啊。
梅爾菲力德收起刀子。
要是沒有泰伊·孫一事,我們絕對會折返吧。果然該給傑諾斯人一些冷靜的時間。
由於他深深地戴着一個大型頭盔,我沒有清楚看到他的外貌。
他一定是這個團體的首領吧。他戴着鐵製頭盔,頭盔上裝飾着宛如雞冠的流蘇。只有他穿着長斗篷,雖然沒有攜帶矛槍,腰際卻掛着兩把刀。斗篷的扣子上鑲着一顆宛如琥珀的黃色石頭。白色皮革盔甲上施加了美麗裝飾。
我回答後,修米拉爾無力地垂下眼簾。
「就是說啊!一般來說,石之都的人比驛站城市的人更膽小懶惰,但我今天就誇誇他們吧。」
「喂,你今天還是會爲旅社提供晚餐吧?」
不過,對方這種做法,跟傑諾斯城擁護孫家的人的方式大同小異。我不知道石之都的人是出於什麼意圖而同意我們做生意,但驛站城市的人會把今天的裁決看作「森邊居民果然受到特別待遇」。
「因爲我們疏忽地出現他們面前,纔會引發這場騷動!我們應該先等待大家的心情冷靜下來再進城纔對!基於這樣的背景原因,他們的心情纔會如此激動,請放過他們一馬!」
他灰色的雙眸寄宿着冰冷的光芒,宛如爬蟲類一樣。
「……真是狡猾的男人。」
熱鬧城市和野生森林包夾着這塊奇妙的空白地帶。這個全身雪白的團體似乎不適合任何一方。石之都是最適合他們的所在。
衛兵長臉色鐵青地嚷嚷。
「可、可是,人數這麼龐大……」
男人用冷淡嚴肅的聲音詢問。聽他的嗓音,剛剛發出咆哮的人確實就是他。
「森邊之民啊,罪就是罪、罪犯是罪犯。只要待在傑諾斯,不管是森邊居民或驛站城市的居民,都必須遵守傑諾斯的法律。」
巴蘭老大哥怒氣衝衝地咀嚼着『咩姆燒肉』。
老大哥等人前腳才離開,《銀之團》的成員後腳就走了過來。
聽到這句話,體型微胖的衛兵長開始發抖。
就算這樣,我仍不願忍氣吞聲。米拉諾·馬斯站在拔刀的男子身旁,他的眼中燃起忤逆的火苗,彷彿就要破口大罵。
他有着象牙色的肌膚,從頭盔中露出淡褐色的瀏海──
「……衛兵長,先問問題的人是我吧?」
不知不覺間,我握緊拳頭。
真是亂來。
這是南方人率直的感想。
「梅、梅爾菲力德大人……您不是近衛兵團團長嗎?怎麼會移駕此處呢?」
衛兵長看起來有些喫驚,但他依然手忙腳亂地對驛站城市的人怒吼:
儘管開店時間大幅延後,我們依然決定擺攤做生意。
「我們引發騷動只會造成明日太的困擾。從剛剛那起事件中,你可以清楚瞭解到這一點吧。現在想想,我們真不該理會那些嚷嚷的西方人。」
儘管一臉不滿,大家依然慢吞吞地走回驛站城市。
「是的,納烏帝斯希望我不要休息。」我回道。
我當然沒有辦法輕易開口拜託他們,但還是很高興聽到如此貼心的話語。
大家再次議論紛紛,但氛圍變得與剛纔截然不同。本來擠在一起的人羣也宛如十誡中的摩西分紅海一樣,一分爲二。約十位士兵緩緩通過道路,走向我們。
「我、考慮不周。真丟臉。」
「謝謝你。修米拉爾,你剛剛也在那裏嗎?」
「是的。是一位名爲薩修馬的商人所率領的商團。他們帶着那位模樣駭人的大罪犯,在驛站城市得意洋洋地昂首闊步。因爲他們讓居民們看到那位瀕臨精神崩潰的罪犯,居民們纔會感覺自己安寧的生活受到威脅。」
梅爾菲力德重新面向衛兵長,似乎對我們漠不關心。
「……倘若,迎向安寧。拜託你、跟《玄翁亭》老闆、談一談。」
修米拉爾離去後,幾乎沒有客人上門。
距離正午只剩下不到一個小時。儘管路上人煙漸增,但大家完全把我們當作燙手山芋。擁護森邊居民的西方人也保持慎重,不接近我們的攤位。或許他們擔心自己前來光顧後,會引發跟早上相同的騷動。
「明日太,久等了。」
此時,莉依·斯多拉走了過來。
要是她跟泰伊·孫同時出現就麻煩了,所以我今天請她早點過來攤販。併爲她今天的薪水加了一枚紅銅幣。
斯多拉家家主照慣例陪同妻子前來,他陰鬱的眼神望向道路上。
「我總覺得今天的空氣特別混濁,城市人的視線也讓我不愉快。」
「畢竟札特·孫昨天才被逮住嘛。我們最好不要刺激他們,這樣纔是聰明的做法。」
「哼,不用你叮嚀,我也不會理那些傢伙,反正他們只是一羣膽小鬼罷了。」
聽到這番話,讓我有些沮喪。雖然這些氏族態度友善,並贊同法家在驛站城市做生意,但他們對傑諾斯居民的認識卻十分淺薄。
只要將來能販賣奇霸獸肉,就能過着豐足的生活。因此,他們答應我會全力以赴。然而,他們似乎還沒有意識到自己必須先與傑諾斯居民互相理解。
盧家人應該也沒有意識到這件事。森邊居民依然保持着「不管對方喜歡或討厭我們都無所謂」的態度。
由於他們懷着榮耀過活,所以不畏懼他人的眼光。不管獲得什麼樣的評價都不在乎。他們認爲自己只要朝着相信的道路前進就好了──這可以說是森邊居民最顯著的特性,可以成爲他們強大的優點,卻也可能是強烈的缺點。
我認爲森邊居民清貧的生活態度相當難能可貴。可是,當他們看到與自己不同的事物時,不會主動接觸對方,反而會視對方爲髒東西,加以排斥。或許正是這種性格導致孫家墮落,森邊與傑諾斯的關係惡劣。
正因如此,看到東達·盧認爲大家應該一起贖罪,不與犯下大罪的孫家切割,我也深感意外。我認爲那是宣告新時代來臨的福音。
(沒想到孫家沒落後馬上就引發了這場騷動。要是札特·孫沒有逃跑──算了,現在想這個也沒用。)
當我抱頭苦惱時,斯多拉家也決定好陣勢。莉依·斯多拉和最年輕的男人留在攤位上,剩下三人躲進雜木林中。他們的動向跟前兩天一樣,但已經仔細討論過泰伊·孫出現時要怎麼包圍他。
這下子準備齊全了。不管泰伊·孫什麼時候出現,我們都能馬上做出反應。
我擔心的是驛站城市的人們。儘管人潮稀疏,但跟早上比仍算是不少。然後,昨天本來有五、六位衛兵站崗,現在卻只有兩位衛兵站在城市北端。
「這樣啊……我身上沒有銅幣,可以讓我品嚐你的料理嗎?」
「把你身上的刀子交給我。要是你乖乖照做,我就讓你嚐嚐明日太的料理。我以盧家本家麼兒路多·盧的名聲發誓。」
「久等了。」
我並沒有那麼討厭他,只是無法由衷信賴他,因此只能與他保持距離。
他和愛·法之間只隔了不到兩公尺的距離。羅·雷站在愛·法的另一側,也就是泰伊·孫的右方,信·盧則繞至泰伊·孫的背後。我向後退兩步後,路多·盧擠進空出來的地方。
我希望──卡謬爾·佑旭是站在「驛站城市」這一方,而不是站在「石之都」這一方。就算我們必須對立,我希望自己不要怨恨他。
一位衛兵衝過南側道路,另一個人似乎不打算靠近,佇立在原地。
然而,要是連卡謬爾·佑旭對森邊居民的敬愛也是謊言──我們只能與他對立了。
他們接受站在城市北端的衛兵們敬禮後,看也不看我們攤位一眼,朝着熱鬧的南方前進。梅爾菲力德的灰色眼眸筆直望向前方,沒有望向我們。
我將切好的堤諾葉和亞力果放在波糖上,從鐵鍋中撈出肉餅疊上去後,淋上大量塔拉帕醬汁,蓋上煎波糖。
(是那個人啊……)
再來,還有那一雙宛如爬蟲類的冰冷灰色眼眸。我不清楚旁人的想法,但我認爲在驛站城市中,不可能有第二雙相同的眼神。
「……明日太。」
(怎麼搞的,他們不是回城裏了嗎?)
他的眼眸混濁不清,宛如一條死魚。
「……好的。」
「你不覺得嗎?我能感受到他堅信規矩就是一切的堅定意志。」
「我現在可以品嚐你的料理了嗎?」
吉薩·盧睜大那雙眯眯眼後,裏面說不定也暗藏着冷漠的瞳仁──想到這一點,就讓我忍不住直打哆嗦。
我轉過頭後,坐在兩個攤位之間的愛·法望向北方。
「我還不能死。」
路多·盧詢問後,泰伊·孫閉上眼睛說:
泰伊·孫沒有流露出任何感情,乾脆地咬了一口。
傑諾斯領主的長子,同時也是近衛兵團團長梅爾菲力德。
我和泰伊·孫之間的距離只有一公尺左右,鐵鍋擋在我們之間。一旦泰伊·孫有任何動靜,四位獵人馬上會拔刀相向。
對於除了我之外的人來說,光是這一句話就夠了。
薇娜·盧和菈菈·盧沉默地離開攤位,與希拉·盧等人會合。四位斯多拉家的男人迅速包圍住整個『咩姆燒肉』的攤位和女人們。
「……我、我去找人來支援!你們絕對別逃跑喔!? 」
「嗯?妳認爲那傢伙和吉薩·盧很像嗎?」
然而,泰伊·孫──他依然閉着眼睛,嚴肅的臉龐揚起一抹柔和的微笑。
「明日太,奇霸獸堡只剩下三個了,怎麼辦……?」
(可是……要不是卡謬爾他們佈下那個陷阱,米拉諾·馬斯和雷託也無法雪恨了……)
「我不清楚詳情!但他現在確實還能靠自己站立!我們想要活逮他,交給傑諾斯處置!」
薇娜·盧用一如往常的語氣告知我。
那位爲所欲爲的大騙子卡謬爾·佑旭現在身在何處,在做什麼呢?
注視着泰伊·孫的幾雙眼睛變得更銳利。泰伊·孫將收納在皮革刀鞘中的小刀拋在愛·法腳邊,愛·法迅速將刀子踢給斯多拉家的男人。
這一瞬間──我訝異地屏息。
「不,沒這回……」
「……你的身體已經慘不忍睹,爲什麼還站得起來?」
「我很滿足。相當美味。我終於知道米達·孫爲什麼會如此執着於你的料理了,我也理解爲什麼連西之民也會爲了購買它而付出銅幣。」
愛·法謹慎地瞪着泰伊·孫,高聲回答:
「這個男人是你們在追緝的罪犯,是孫家人!我們會把他交給你們處置,請你們做好準備!」
「其實我只是想在死前再喫一次你的料理。家主會議那晚,你準備的料理真的太美味了……我要跟你道歉,我欺騙了你,讓你費心了。」
不論如何,這證明商團一事並非卡謬爾·佑旭獨斷的行爲,石之都的人也牽涉其中。
「……那個男人的感覺和盧家長男極爲相似。」
「既然你感到滿足了,就把手臂繞到後方。我先把你綁起來,再交給士兵。」
我還有機會和那個裝傻的男人交談嗎?
「剩下三個啊,意外地賣得很快呢。就要正午了,我們來製作追加的份吧。」
這麼做真的正確嗎?我還是無法確定這一點。
他們不需要再靠近了。只要一拔出小刀,即能砍傷對方。
他們會不會認爲森邊居民再次引起騷動,產生反感?看到獵人粗暴的舉動,他們會不會心生畏懼呢?
愛·法讓斯多拉家的年輕人站在自己原先的位置上,對我竊竊私語。
「石之都的人很難得在驛站城市徘徊。看來事情變得有些棘手了。」
「我知道了。可是,我必須向法家的明日太道歉。我之前曾經告訴你,我想品嚐你的料理,確認你是否真的有實力。那是謊言。」
(沒想到連領主的兒子都與卡謬爾合作……不,難道是相反嗎?說不定是那位名爲梅爾菲力德的男人訂立計劃,卡謬爾幫忙他──不管是哪一方,都讓人不以爲然。)
「喂!你們從剛剛開始就在做什麼!? 不要做出可疑的行爲!」
「來了喔。」
他的步伐穩當,看不出受了重傷。所以,他才能在不讓路人起疑心的狀況下,從熱鬧的南方大道走過來,站在『奇霸獸堡』的攤位前方。
泰伊·孫解開脖子的扣子,長斗篷掉落地面。
距離正午還有數十分鐘。
路多·盧回答。
我的心臟突然快了一拍。
愛·法走到『奇霸獸堡』攤位前方,路多·盧依然待在我的左方。羅·雷和信·盧則走到更左邊。
路多·盧這麼說後,泰伊·孫緩緩舉起雙臂。
「你想怎麼做?大批衛兵馬上就會過來了喔?你決定一下要怎麼使用剩餘的時間吧。」
「雖然衛兵變少,但石之都的士兵正在城市裏巡邏。他們隨時回來都不足爲奇。」
一位身穿茶色連帽斗篷的魁梧男人,宛如機器人一樣,踏着精確的步伐走了過來。因爲他像西姆人一樣深深戴着兜帽,我看不出他的長相。然而,我能看到他斗篷陰影下露出深褐色的下巴肌膚。
他又被稱爲《雙頭獠牙》達巴克的漢恩。
泰伊·孫機械性地動着嘴巴,不知不覺就喫完了『奇霸獸堡』。這段期間,圍觀的人羣也逐漸增加,但我沒有看到衛兵和近衛兵團的身影。
「妳、妳說他是大罪犯!? 別胡說八道!大罪犯遭到砍傷,就算活着,應該也不能動彈了吧!? 」
「嗯~相較之下,吉薩·盧還比較有人味。」
此時,愛·法低聲呼喚我。
泰伊·孫穿着一件有着美麗漩渦花紋的森邊服飾。但衣服從右肩處到左側腹遭到砍裂,露出了用悽慘兩個字也不足以形容的傷痕。他用菲巴哈蔓草胡亂縫合了巨大的傷口。
「是啊,要是他們撞見泰伊·孫就糟了。」
北方──是傑諾斯城的所在位置。
泰伊·孫目前手無寸鐵。
「咦?路多·盧,爲什──」
「你這下子滿足了嗎?」
包括站在攤位後方的路多·盧在內,大家分別從前後左右包圍泰伊·孫。每個人都握着小刀,只要向前踏出一步,就能砍傷他。
要是讓那位有着一雙爬蟲類眼睛的男人遇到泰伊·孫,就算是在驛站城市,他也絕對會殺了對方。因爲他昨天沒有成功砍殺那位兇賊。
我拜託希拉·盧和莉依·斯多拉處理『咩姆燒肉』,走向『奇霸獸堡』的攤位。
(森邊居民的處境岌岌可危,要是一個不小心,我們與傑諾斯的緣分將會陷入最糟的狀況,無法修復。這是卡謬爾·佑旭真正的目的嗎?還是說那位大叔也沒料想到這樣的狀況?)
我順着她的視線望過去,不禁訝異地屏息。早上看到的白衣團體正從北方朝我們而來。
「有一個條件。」
路上的行人也滿臉驚恐和疑惑,停住腳步。
我全心祈禱着事情不要發展到動用武力的地步,抓起煎波糖。
「難道他們也在戒備泰伊·孫嗎?」
同時,路多·盧從後方的雜木林中走向我。
此時,北方傳來一陣失去理智的聲音。
喫了漢堡後,他真的就能理解我們所做的一切嗎?
貴族中的貴族使用有些髒污的繃帶遮掩住臉,喬裝成《守護者》。真是個讓人笑不出來的笑話。
不斷思考後,我覺得自己的腦袋更沉重了。
他用毫無感情的聲音說完後,將手伸向腰際的小刀。
白衣團體的人數和早上相同,約十人左右。團長梅爾菲力德果然站在最前頭。他們莊嚴地走在石之大道上,再次進入驛站城市。
泰伊·孫抬起低垂的頭,他的視線越過路多·盧的肩膀望向我。
那是站在北端的衛兵們。
愛·法、羅·雷和信·盧用獵人的視線望着他。
「我稍微早到了一點,因爲站崗的衛兵比我想像得少。」
愛·法、羅·雷和信·盧跨出一步,接近泰伊·孫。
我用眼神向路多·盧確認後,走向攤位前方。
衛兵當然愈少愈好。但路人怎麼辦呢?當泰伊·孫──森邊的大罪犯假扮客人接近我們,遭森邊居民親手逮捕時,目睹這個場景的路人會抱持着什麼想法呢?
「欸?」
『奇霸獸堡』從我的手中傳給路多·盧,由路多·盧交給泰伊·孫。
但是──泰伊·孫已經來了。
我應該沒搞錯吧。強健的體魄、兩把長劍、象牙色的肌膚──再加上我和愛·法曾聽到達巴克的漢恩對札特·孫拋下「下流小人」那句話。
我正打算回答他。
但卻沒有辦法這麼做。
當我感到鬆一口氣時,世界突然一變。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只聽到愛·法大罵:「你這傢伙!」的怒吼聲、東西損壞的聲音、某個人的哀號、堅硬的金屬聲等等。各式各樣的聲音幾乎同時響起,某個異狀發生了──當我意會過來時,對方已經剝奪了我的自由。
我的眼前黑了一秒後,恢復視線。眼前的情景已經與上一刻截然不同。
站在我眼前的人,已經不是臉上掛着滿足沉穩笑容的泰伊·孫,而是舉起小刀的愛·法。除此之外,還有路多·盧、羅·雷和信·盧。大家的眼中都燃起抑制不住的怒火。
鐵鍋摔落在路多·盧的腳邊,那大概是我們使用的鐵鍋吧。塔拉帕醬汁潑在地上。
獵人的背後,站滿了因恐懼而表情扭曲的驛站城市居民──
不只是西方人,還有南方人和東方人,我還看到我們的常客。塔拉出現在我的視線左側,泫然欲泣,都拉大叔壓着她小小的肩膀,面色鐵青。
我想要仔細確認他們的模樣,但我甚至無法轉頭。某人從背後一把抓住了我的咽喉。
對方力道強大的手指可以在瞬間折斷我的頸椎,他抓着我的咽喉,拿捏着力道,剛好不讓我窒息。
然後──因憎恨而發狂的男人嗓音,在我耳際爆發開來。
「不可饒恕的叛徒們!你們毀滅了孫家,我要帶給你們最後的報復!」
儘管沙啞不堪的嗓音與剛纔判若兩人,但這確實是泰伊·孫的聲音。
3
「怎麼可能,你爲什麼沒死!? 」
羅·雷怒髮衝冠地大吼。
「我們的刀子確實深深刺進你的身體裏了!你真的是人嗎?」
「哼,我只是喫了『禁忌之葉』罷了,你們對森林中的蔬果漠不關心,應該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吧。」
他沙啞的聲音充滿狂喜。
梅爾菲力德依然望着愛·法和路多·盧,開口回答。
泰伊·孫放聲大笑。
「……我無意與傑諾斯城的人拔刀相向。拜託你讓開。」
泰伊·孫惡狠狠地說:
「傑諾斯要我們遵守如此不合理的規矩,逼我們持續了八十餘年!你知道這八十年來有多少人餓死嗎!? 即便如此,我們依然不準喫森林裏的蔬果,只能乖乖獵捕奇霸獸!不管是剛出生的嬰孩、忍耐痛苦餘生的老人、與奇霸獸作戰而受傷的獵人,都是一樣──就算沒有任何人監視,我們依然老實地遵守規矩,飢餓而死!傑諾斯是殺人兇手!我絕對不認爲這是森邊居民正確的命運!」
「你們的前任家主在完成胸中大志前就患病,現任家主如此無能,那你就憎恨他們吧。到頭來,你們滿嘴大志,卻只是不斷爲所欲爲,自甘墮落吧?」
「你這傢伙……!」
同時,泰伊·孫發出惡鬼般的笑聲。
「說得也是。可是,我欠森邊居民人情。我矇騙了他們,無論如何都必須償還這份情。」
愛·法用沉靜的聲音說道。
他想要──讓森邊居民過着更豐衣足食的生活。
卡謬爾·佑旭這麼說後,擋在愛·法和梅爾菲力德之間。
「笨蛋!你沒看到明日太──我的家人被他抓住了嗎!你要是輕易接近他,只會害到明日太!」
「喂,無恥的兇賊,你沒有回答明日太的問題。孫家爲什麼不好好完成獵人的工作?」
「怎麼?法家的爐竈掌管人,你希望我不要殺你嗎?不管你現在說些什麼,我都不會饒過你犯下的罪!因爲你和盧家共謀毀滅孫家!」
「囉唆死了!這能成爲你們偷竊的理由嗎?我寧願去死,也不願意做出這種無恥的行爲!」
「別開玩笑了!那傢伙被砍了無數刀,卻一臉若無其事地大笑喔?要是你砍下他的頭之際,他捏斷明日太的咽喉,那該怎麼辦!」
近衛兵團長梅爾菲力德站在前頭,率領着十位士兵,踏着流暢的步伐走向我們。
「你說得沒錯,在這十幾年之間,知道這個志向的人全死光了!現在唯一知曉這件事的茲羅·孫也墮落成那副德性!孫家只能──孫家只能毀滅了!」
卡謬爾·佑旭沒有從斗篷中伸出手。他背對着我們和愛·法,面向梅爾菲力德。
一道裝糊塗的聲音突然粉碎了劍拔弩張的氣氛。
「……泰伊·孫,不要太放肆。你說的話毫無道理。你沒有辦法接受孫家的毀滅,爲了掩飾恐懼,纔會吵鬧不休吧?」
路多·盧也轉身面向梅爾菲力德。
「泰伊·孫,我知道你的心中充滿遺憾。可是,你爲什麼要帶明日太赴死?就算這麼做也對你無益……不,你繼續犯罪下去,只會讓你的家人痛苦罷了。」
路多·盧吼了回去。他憤怒的程度不輸羅·雷。
再說,他抓住我頸部的手指也傳來駭人的強大力氣。泰伊·孫不使用右手臂,只使用左手抓住我的脖子。只要我企圖動彈,他的指尖就壓迫我的頸椎,宛如在懲罰我一樣。沒出息的我只能愚蠢地佇立着,聆聽兩方的對話。
梅爾菲力德宛如爬蟲類的灰色眼眸散發出更加寒冷的光芒。
儘管對方不斷壓迫我的咽喉,我依然拚命擠出聲音。
「我也認爲這麼做是錯誤的!爲了讓森邊過着豐足的生活,我纔會開始做生意!」
路多·盧的眼眸熊熊燃燒。
「這會讓奇霸獸破壞西方的田園吧!森邊居民也是西之王國的一員,我們必須互相扶持過活,這麼做纔是正確之道!」
「梅爾菲力德,沒有這回事。你和愛·法都是我重視的朋友。如果你們拔刀相對,怎麼可能會與我無關呢?別說這種讓人寂寞的話嘛。」
聽到羅·雷詢問後,泰伊·孫回答:
對方更用力地握住我的咽喉。
卡謬爾·佑旭一步步走向我們,用泰然自若的聲音說:
梅爾菲力德聽着泰伊·孫的笑聲,拔出刀。
愛·法擋在他的眼前。
站在這個位置,不管誰揮下刀,他都沒有辦法躲過。
「……胡說八道。你們沒有好好盡到獵人的職責,反覆偷竊,玩樂了十幾年吧?你們又獲得了什麼?只得到少許銅幣,和失去獵人自尊與力量的怠惰家人!」
「正因如此,我們才需要更多力量!只要沒有人餓死,森邊的力量就會更強大!倘若五百位森邊居民增加到一千位,我們就能狩獵更多奇霸獸,不管我們採收多少森邊的資源,奇霸獸也不會襲擊西方田野!」
「請、請等一下,泰伊·孫──你真的相信札特·孫的教誨是正確的嗎……?」
這真的是受了致命傷的人所發出的聲音嗎?他聲如裂帛,氣魄不輸東達·盧。
我並沒有失去意識。轉瞬間,事情就演變成這樣的狀況。泰伊·孫一定是跳過攤位,像個野獸似地抓住我──同時,三位獵人拿刀砍向他的背。
「就算這麼做,你的靈魂也不會得到救贖。放開明日太。」
我猜得果然沒錯──我再次體會到這一點。
比昨天更濃厚的血腥味竄入我的鼻腔。我硬是隻轉動眼睛向下望後,看到腳邊血流成河,讓人毛骨悚然。目前有四位獵人待在這裏,他們不可能失敗。泰伊·孫絕對受了致命傷。
當我用已麻痺一半的腦袋思考之際,泰伊·孫充滿憎恨的狂亂嗓音響了起來。
我們徹底受騙了──我們被一位做出赴死的覺悟──不,凌駕死亡的泰伊·孫的固執所騙。
他不只拔了一把刀。他的左右手皆握着銀白色的刀,冷冷地望着眼前的愛·法。
「這跟森邊的規矩和石之都的法律無關!偉大的札特·孫正準備爲我們帶來嶄新的規矩與秩序!你們這些蠢蛋無法理解他的大志!只會對石之都居民百依百順,懦弱至極!你害我們失去了讓石之都的傢伙屈服於森邊的唯一手段!」
是一道穿着皮革長斗篷的修長人影。
她的表情貫穿了我的心臟,我終於拉回了差點脫離現實的意識。
「還用說嗎?我要處決罪人。」
「我會放開他!但我會先讓他沒命!」
「再說,你說的話簡直像在爲自己找藉口。除了你和札特·孫之外,沒有人提過如此遠大的志向啊?到頭來,只有你和札特·孫將這種蠢話放在心裏,苦悶不已嘛?」
「我的心中沒有一絲畏懼!孫家的命運早就結束了!我現在只想帶這位不可饒恕的逆賊共赴黃泉!」
「別這樣嘛,你們根本沒有必要爭吵啊。」
經過數秒鐘的沉默後──梅爾菲力德只將左手中的刀收回刀鞘裏。
愛·法沉默地轉過身,走向我們。
「盧家親族,這都是你們的錯。二十年前,你們對孫家表現出敵意,孫家必須獲得超越盧家的力量!否則畏懼盧家的氏族不會聽從孫家說的話。我們爲了守護居民和財富,不斷靜靜地蓄積力量!」
信·盧用較爲冷靜的聲音告誡對方。
然而,泰伊·孫固執的程度已經超越了常識和天理。他目前似乎倚靠着攤位後方的樹木,擋着四人。然後,他從背後抓住我的咽喉。
「我上次聽從了你的請求吧?這次,你就答應我的要求吧……我認爲該由森邊居民來解決這件事情。」
羅·雷宛如獵犬般兇惡的臉龐,出現了微微錯愕的神情。
回過神來時,剩下三人已經包圍着我們。
羅·雷錯愕地說到一半時,人牆傳來哀嚎和喊叫聲。
「森邊居民,妳打算對我拔刀嗎?這可是難以饒恕的罪行喔?」
「那你就去死吧!你就在森林裏被奇霸獸撞死吧!既然獸角和牙齒換來的微薄銅幣就能讓你感動,你就在森林中凋零吧!這就是傑諾斯賦予森邊居民的命運!」
我完全不知道他們進行了什麼樣的攻防戰,也不知道整個狀況的來龍去脈。
卡謬爾·佑旭向對方道謝後,望向身後的愛·法。
「我已經不想聽你廢話連篇了!什麼叫做嶄新的規矩和秩序啊!你們只是一羣小偷!」
站在梅爾菲力德身後的士兵們再次握緊手中的矛。
愛·法的聲音激動地顫抖。
「蠢貨!這麼做不就是在奉承傑諾斯嗎!我們必須破壞掉傑諾斯賦予的虛僞生活!」
「你怎麼可能辦得到!你太小看森邊獵人的力量了!」
「什麼嘛,既然如此,你根本不該怨恨盧法兩家啊──」
「我們的目的是取回對方用不當手段奪走的財富!我們賭上性命守護傑諾斯的田野,我們只是想要拿走報酬!傑諾斯人將我們關在森邊,盡情享受利益,可恥的是他們!」
札特·孫最根本的想法,與我、愛·法和卡斯蘭·盧堤姆一模一樣。
「但是──」
路多·盧明明擋在我的前方,泰伊·孫究竟是用了什麼方法推開他呢?我只能靠自己想像了。看到路多·盧將斷成兩半的小刀摔在地上,拿起巨大柴刀的身影,我大概猜得到泰伊·孫使用的手法。當泰伊·孫跳向我時,他抓起攤位上的鐵鍋,擋下路多·盧的攻擊。這麼說起來,我剛剛確實聽到金屬互相碰撞的堅硬音色。這就能解釋路多·盧的小刀爲什麼會折斷了。
「等一下!你們打算做什麼!」
「很好!你們互相殘殺吧!這麼做才適合你們!森邊居民和傑諾斯的人民註定要互相怨恨,直到毀滅爲止!」
「……這不是你出場的時候。卡謬爾·佑旭,請你離開。」
泰伊·孫聽了卻宛如惡鬼般放聲大笑,讓我聯想到昨天的札特·孫。
「既然這樣……既然這樣,爲什麼你們十幾年來都沒有好好獵捕奇霸獸?儘管我們不認同你們襲擊旅人、搶奪農作物的行爲,可是,只要孫家能好好完成獵人的工作,並向大家解釋森邊居民獲得更多力量和豐足的重要性──把採收森林蔬果的必要性告訴大家,說不定有氏族會贊同你們吧?接着,你們就能與傑諾斯城好好溝通,一旦獲得採收森林資源的權利後,每個人都會對偉大的族長家族孫家讚譽有加!」
「森邊居民,我當然有看到。妳不用擔心。我會搶在兇賊犯下惡行前,砍下他的腦袋。」
「開什麼玩笑!你們這些傢伙不斷觸犯森邊規矩,沒有資格自稱族長家族!你快點放開明日太,該死的傢伙!」
三位獵人拿着染上紅色鮮血的小刀。羅·雷怒髮衝冠,信·盧面無表情,但他們的雙眸皆宛如烈焰般燃燒。至於愛·法──
「你的行爲太愚蠢了!森林裏明明充滿食物,你爲什麼還要做如此拐彎抹角的行爲啊!? 只要食用森林的資源,總有一天,我們甚至連銅幣都不需要!我們視森林爲神祇,這纔是正確的生活方式!」
「讓開,否則我連你們一起砍。」
「你們這些傢伙膽敢忤逆正統的族長家族孫家,我要報仇後才能死!這個小鬼毀滅了孫家,我當然要帶着他共赴黃泉!」
一羣穿着白色服裝的士兵們──傑諾斯的近衛兵團抵達現場。
愛·法背對着我們,再次拿起小刀。
泰伊·孫依然大笑不止。
「兇賊,你果然還活着啊。你那污穢的身軀竟然敢踏入傑諾斯的城鎮,罪該萬死。」
當空氣沸騰之際──
突然冒出來的男人搔着一頭金褐色的亂髮。
儘管他的嗓音像是變了個人,但我還是能清楚聽出這是泰伊·孫的聲音。
「愛·法,接下來就交給妳了。妳要救出明日太喔。」
「那麼,你處理一下這位森邊居民吧。她有遵守法律與秩序的義務。」
「那是因爲茲羅·孫太過無能,無法繼承札特·孫的大志!要是札特·孫沒有遭受病魔侵襲,我們一定早就獲得正確的生活方式與榮耀了!」
跟所有在場者相比,愛·法那雙藍色眼眸中的火焰最爲熾烈,她的表情也極其悲壯。
「什麼家人啊!那些傢伙明明擁有孫家的姓氏,卻屈服於盧家,他們已經不是我的家人或親族了!只有懷抱遺憾喪命的札特·孫纔夠格稱爲我的同胞!」
「這是你的真心話嗎?你認爲大志比血親重要嗎?」
愛·法拋下這句話的同時,做出一個奇怪的舉動。她攤開雙臂,要求羅·雷和信·盧後退。
兩人猶豫半秒後,緩緩後退。
愛·法直接放下小刀,朝我們走了幾步。
「妳在做什麼?要是妳再靠近我一步,我會捏碎妳家人的脖子喔?……我的生命已經瀕臨終點,不管妳做出什麼舉動,都無法改變結局。」
「你這麼痛恨明日太嗎?明日太只是希望森邊更加豐饒罷了。爲了不讓森邊居民餓死,他使出渾身解數想辦法。既然孫家懷抱相同的大志,明日太、法家和盧家只是繼承你們的大志罷了,你不能從這種角度去思考嗎?」
「你們只是在對傑諾斯搖尾巴罷了!不管森邊變得多麼豐足,也無法取回榮耀!」
「沒有這回事!我──我們並沒有奉承傑諾斯,只是想跟他們一起活下去!我們並沒有踐踏法律和規矩,只是想與遵守同樣法規的同胞重新結緣!」
我凝望着愛·法的眼眸,拚命插嘴。
看到愛·法的臉上浮現出悲壯的覺悟表情,我忍不住搶着開口解釋。
「你稱他們爲同胞?傑諾斯一直用不合理的手段欺凌我們,你卻認爲他們是同胞!? 開什麼玩笑!傑諾斯是敵人!必須讓他們屈服於森邊居民!」
「我不這麼認爲!愛·法和盧家人一定也不這麼認爲!森邊居民會遵守規矩,是出於自主意識,就算受到不合理的對待,也不認爲自己受到欺凌!如果只有孫家人懷抱着這種遺憾──那一定是傑諾斯城惹的禍。」
雖然傑諾斯城的人就在一旁聽着我們交談,但我無法避開這個話題。
「盧家、札札家和薩烏帝家將會承接各位的遺憾。他們代替孫家成爲族長家族,未來會繼續與傑諾斯城來往。所有森邊居民將會一起承受孫家無法獨自承擔的懊悔。但我們依然不會屈服,將會使出全力,與傑諾斯居民結下正緣──你願意把森邊的未來交給我們嗎?」
「……你是笨蛋嗎?」
伴隨着滿溢而出的劇烈憎惡,泰伊·孫拋下這句話。
「誰管森邊的未來啊!我馬上就要死了!札特·孫已經死了!孫家毀滅後的世界最好充滿破滅和絕望!不管是森邊、這座城市或石之都,最好全都毀滅!」
沒有用啊──我咬緊牙根。
我說的話沒有辦法消除泰伊·孫的憎恨。
「我收拾了森邊的大罪犯,有觸犯石之都的法律嗎?」
竟然是斯多拉家的家主。
同時,愛·法衝了過來,硬是將我從泰伊·孫身邊拉開。
然後,他從背後砍向泰伊·孫的左手肘,當愛·法拉開我後,再用小刀刺向泰伊·孫的脖子。
「不要過來!法家家主,妳打算用這種玩笑讓自己有機可趁嗎?」
「這樣啊……」
「……我終於完成了最後的工作……」
愛·法不適合說這種喪氣話。
愛·法垂頭喪氣,將腰際的大刀拋在腳邊。
這是出生在族長家族分家,被擁有強大邪惡力量的族長玩弄於股掌,活了五十一年的泰伊·孫留下的最後一句話。
當愛·法吸引住泰伊·孫的注意力時,他大概趁機離開『咩姆燒肉』的攤位,壓抑自己的氣息,謹慎地繞到泰伊·孫背後的雜木林。
不管陷入多麼痛苦的處境──她絕不會自己選擇死亡──這不是我認識的愛·法會做的事情。
「家主會議那一晚,是你救了愛·法嗎?」
我在泰伊·孫身旁跪了下來,毫不介意鮮血髒污了我的腳邊。
然後──遠方傳來慘叫聲。大概是擠在街道上的驛站城市居民發出的聲音吧。
下一瞬間,壓迫着我脖子的指尖突然失去力氣。
他剛剛究竟掛着什麼樣的表情,說出那些憎惡和詛咒的話語呢?我看不到他當時的模樣,完全無法想像。
然而,當他胸口微弱的起伏停止前一刻,他緩緩睜開眼──宛如品嚐到『奇霸獸堡』時一樣,沾滿鮮血的臉上浮現出滿足的柔和微笑。
「……我們之前曾經下令,不管是死是活,都要逮住他們。不會對你興師問罪。」
愛·法突然用軟弱無力的聲音低語。
「等一下!不要靠過來!我不會讓妳的奸計得逞!妳不是要把刀遞給我,而是要遞給這個小鬼吧!? 」
對我來說,她的體溫和力氣比任何事物都彌足珍貴。我感受着這一點,緩緩站起身。
這個男人比所有在場者更嬌小纖瘦,陰氣沉沉。他甩開小刀上的血,將刀收入皮革刀鞘中,轉頭望向一身白色打扮的近衛兵團團長。
然後,她改用左手握住小刀,朝我們遞出刀柄。
他的臉上沒有流露出任何情緒,眼眸宛如死魚般混濁。
愛·法抱着我的身體倒在地上。
「你的右手臂果然不能動啊。泰伊·孫。」
「愛·法,妳在說什麼啊!」
愛·法打算更加靠近我們後,泰伊再次大喊:
「謝謝你救了我的家人。我感激不盡。」
當我訝異不已時,愛·法朝我踏出一步。
她將我壓在地上後,抬起上半身,將不知不覺改用另一隻手握住的小刀伸至背後空中。
難道這一場混亂只是噩夢嗎?當這種愚蠢的想法竄過我的腦中時──一道嬌小的人影突然從泰伊·孫倚靠的樹蔭處竄了出來。
一個人的體內竟然裝着如此大量的血液。泰伊·孫躺在驚人的血泊中,面無表情地仰望虛空。
「法家家主,多虧妳臨機應變,我才能趁機下手。那傢伙的右手臂果然不能動。」
愛·法低語。
我幾乎出於下意識地低語後,緩緩抬起上半身。
他混濁的瞳仁逐漸失去光芒,無力地望着我。
「你用這把刀結束我的性命吧。可以的話,你先殺了我……我不想看到明日太死去的樣子。」
「不要動!我的右手臂無法動彈!你們的刀子斬斷了我右肩的筋。我只能帶着一人赴死!我現在絞死這個小鬼,想死的話,妳就用刀砍向自己的喉嚨吧!」
斯多拉家主喃喃自語。他看起來鬱鬱寡歡,沒有流露出驕傲自滿的模樣。
「我沒有這種打算。如果家人在我的面前遭到殺害,我無法恬不知恥地苟活……既然你要殺死明日太,就順便殺了我吧。」
「這……究竟……?」
「失去榮耀的無恥之徒……你在孫家過着舒服的日子,怎麼可能知道讓自己孩子餓死有多痛苦。」
「這樣啊,那就好。」
路多·盧等人、卡謬爾·佑旭、梅爾菲力德都沒有移動腳步。儘管如此,泰伊·孫卻沉入血海之中。
愛·法鄭重其事地回答後,左手用力握住我的右手前端。
接着,我和愛·法一同走向泰伊·孫。
「……既然如此,你也取走我的性命吧。」
泰伊·孫閉上眼睛,彷彿拒絕回答。
「泰伊·孫……」
但她已經不需要警戒了。泰伊·孫靠着樹木,喉嚨與左手肘噴出大量鮮血,倒向地面。
「你在說什麼啊?明日太的力量跟女人沒差多少。就算你身受重傷,你搶過刀子的速度一定比他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