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城下町的讀書會
《異世界料理道》 · EDA · 2.9萬 字
1
在這塊大陸阿姆斯霍倫,月亮的名字會用顏色來表示。
以銀月爲一年的開始,接下來是茶、紅、朱、黃、綠、藍、白、灰、黑、藍、紫,這樣就是十二個月。
不過,每三年就會在銀月和茶月之間插入一個名爲金月的特別月份,只有那一年會是十三個月。我的故鄉也有閏年,大概就是用這種方式來修正太陽和月亮的運行吧。順帶一提,今年剛好是特別年,銀月結束後,就是金月了。
我在森邊聚落開始生活的時間是黃月二十四日,不過,我是在很久之後才知道這個日期。黃月和綠月過去後,直到青月來臨爲止,我都沒有意識到曆法的存在。
不管怎麼樣,紫月結束,我在森邊的生活也已經過了七個月以上。
黃月二十四日,我遇見了愛·法。幾天後,莉蜜·盧來到法家,我也與盧家的人們結緣。然後,時間很快地來到綠月,中旬時,我們舉辦了路提姆家的婚宴,下旬時,我在驛站城鎮擺攤做生意。以卡謬亞·約書爲始,我也在這個月遇見了塔拉和朵菈的父親、米蘭·馬斯、由美、修密拉爾和巴朗大叔等許多重要的人。
然後,青月時,孫家發生了一場騷動,我在騷動中遇見了納烏迪斯、涅伊爾、狄雅和吉達等人,也與《銀壺》的修密拉爾和建築工人們告別。森邊舉辦了家主會議,青月對我來說也是印象深刻的一個月。
不過,接下來的白月也充滿了不亞於青月的風波,我在這個月被綁架到城下町,也和賽克雷烏斯做出了斷。我在這個月也認識了傑諾斯侯爵家的馬爾斯特和戴雷姆伯爵家的波爾艾斯等傑諾斯的貴族,也與米凱爾結緣。就這層意義來說,這個月也是我人生的一大轉捩點。
孫家和圖倫伯爵家的紛爭暫時告一段落,灰月和黑月過得相對平靜。我在這段期間不斷努力做生意,最後遇見了邁姆和巴魯卡斯等人。
藍月時,我第一次前往達雷姆領地和隔壁城鎮達巴克,最後一天,我開設了藍空食堂。我記得在藍月的最後一天,我在紹第家打倒了森林之主的巨大奇霸獸。紫月時,我們舉辦了太陽神的復活祭,祭典結束後,去年也劃下句點。
回想起來,這七個月過得驚濤駭浪。
不過,接下來的日子應該也會一樣熱鬧吧。
就算只考慮眼前的事情,銀月結束時,修米拉爾率領的商團《銀壺》差不多要回到傑諾斯了。金月結束時,長達兩個月的雨季就要來臨。在那之前,我們還跟城裏的居民做了各種約定,像是《賈姆雷劇團》想活捉奇霸獸、雷姆·鐸姆想成爲獵人、朵菈家想在森邊的聚落住宿——還有,法家在迎接休憩的期間時,附近的氏族要一起舉辦聯合收穫祭。只要奇霸獸的行動沒有亂了步調,法家的休憩期間應該會在銀月或金月到來。
光是這些事情,就讓人沒有時間感到無聊了。
不過,我們只能先解決眼前的工作。
於是,迎接新年後的第五天,也就是銀月的第五天,我們爲了完成一項重要的工作,再次前往傑諾斯的城下町。
「明日太,謝謝你邀請我。」
在城門前,我們從自備的板車換乘豪華的託託斯車,前往過去圖蘭伯爵的行館——貴賓館的途中,邁姆如此說道。我告訴邁姆,瓦爾卡斯想見識他的手藝,米凱洛意外乾脆地答應了。
不過,米凱洛堅持不肯同行,我也不打算勉強說服他。米凱洛過去是知名廚師,卻因爲賽克雷烏斯的暴行而失去身份。一想到他的心情,我實在無法插嘴。
「不過,今天的目的地是檢查新食材,還有傳授城下町的廚師做輕飄飄料理的方法吧?我根本幫不上忙,真的可以厚着臉皮跟來嗎?」
個性都親切又善於社交的波茲爾和麻衣姆,笑咪咪地回望彼此。羅伊和西利·洛在一旁註視着他們。
隨着雲·斯陀拉雀躍的聲音,箱型的託託斯車終於停了下來。
不過,既然獵人們重新開始工作,那麼,勞·雷和吉蘭·裏林等家主們,就必須回到家中統率男人們,無法繼續擔任護衛。不過,東達·盧還是派出了路多·盧和丹·路堤姆等實力高強的獵人擔任護衛,這是他的一點心意。
順帶一提,當本家的家主必須放棄狩獵工作時,被視爲下一任家主的人就會負責這項工作。在盧家當然是由吉薩·盧負責,如果像路堤姆家的家主還年輕,孩子也尚未長大成人,就會由血緣關係較近的人——以路堤姆家來說,就是本家的二哥來負責。
「哎呀,是森邊的各位啊。來,請進到建築物裏面吧。」
「是的!原來你是瓦爾卡斯先生的弟子啊。後來聽埃絲特提起,我嚇了一跳。」
「不,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逗留在這棟宅邸的貴賓們,應該還沉浸在復活節的餘韻中,悠閒地度過吧……不過,他們要求我們加強警備。」
原本打算在復活節來傑諾斯玩的人們,也打算在銀月三日前悠哉地度過,然後返回故鄉或前往其他城鎮。而今天是銀月五日,因此旅店城鎮裏還留着相當多的旅人。
凌奈·盧她們今天也帶了料理過來。她們帶來的料理是旅社城鎮的『照燒肉燉湯』。上次的燉肉料理讓瓦爾卡斯感到不悅,她們提議要再次讓瓦爾卡斯品嚐她們的料理。
波爾雅斯面帶笑容,在廚房裏等待我們。雖然可以看到廚師們在廚房深處,不過,波爾雅斯身邊只有兩位武官,跟平常一樣。看到他一如往常的開朗笑容,我鬆了一口氣,代表一行人走向他。
「既然我們特地提早結束營業,前來這裏,今天一定要充實一點。不過,光是能聽到瓦卡斯他們的感想,就很有意義了。」
當她完全恢復力量之後,她首先要和雷姆·德姆交手。她能夠贏過愛·法的狩獵實力嗎?這將會決定雷姆·德姆的未來。不論結果如何,愛·法必須協助雷姆·德姆進行準備工作,這樣的日子也即將結束。
「貴族和富商都是些膽小鬼。就算面對森邊的獵人,他們只派了十名武官過來,根本沒什麼用。不過,只要能讓客人安心,他們就願意出錢。」
「今天有特別的客人要來嗎?明日太他們要接待的只有那個叫做波爾雅斯的貴族吧?」
負責帶路的武官打開後方的門,探出頭來。
總之,我們應該儘快和波爾艾斯會合。我們迅速地清洗身體,走向廚房。
「嗯,不過,族長們要更晚纔會抵達,再說,他們和我們不在同一個地方,所以不會見到面。」
「今天士兵的人數好像特別多,有什麼理由嗎?」
「好的,我明白了。」
「話說回來,聽說今天族長們也會被招待到城下町吧?」
今天是三個月一次的獎金髮放日。自從賽克雷烏斯將與森邊居民的調停工作交給梅爾弗利德之後,這是第二次會談。
「在那之前,可以請你先回答我的問題嗎?畢竟,我也要爲爐竈守衛們的安全負責。」
「當然沒有。不過,他們還是對來自外地的人感到有些擔心。因爲他們不像我們,實際見過森邊居民。」

「嗯,我也大概能想象到是怎麼一回事。既然波爾亞斯要親自說明,我們就等他開口吧。」
波拉厄斯這麼說,露出了更愉快的微笑。
「怎麼了?氣氛好像跟平常不太一樣。」
「不過,我不像明日太,沒辦法靈活運用各種食材……端出這種粗劣的料理,會不會惹貴族生氣呢?」
雲·斯陀露出灰褐色的側馬尾,嘻嘻笑着。
我們今天的工作不只是檢查新食材。我還必須傳授城裏的廚師我所構思的『黑輕飄面』食譜,再加上我跟邁姆和凌奈·盧約好要請瓦卡斯他們試喫我們做的料理,所以現在相當忙碌。現在時間是下午一點半,族長們要下午三點纔會集合,不過,我們果然會比他們晚回到聚落。
我悄悄地在愛·法耳邊問道,她嚴肅地點了點頭。
不過,當我們走向浴場時,令人傻眼的是,竟然有十位武官跟着我們。這很明顯是異常狀況。因爲蓋馬羅斯和信·盧的事件,他們認爲我們需要更嚴密的保護吧。
儘管如此,麥姆的父親還是因爲貴族的蠻橫,而遭逢不幸。她總是露出天真無邪的表情,不過,她的臉上還是殘留着擔憂的神色。
順帶一提,達魯姆·盧與賈茲蘭·路提姆也會陪同前往。達魯姆·盧是陪族長東達·盧,賈茲蘭·路提姆則是以特別顧問的身份同行。由於他曾經擔任賽克雷烏斯的談判代表,對方認同他的能力,所以在上次的會談中,對方也請他同行。
「是啊。旅社街的客人們也覺得很遺憾呢。」
麥姆從復活祭期間,旅社城鎮販售的料理中,帶了某道料理過來。她興奮得紅了臉頰,不過,她的表情看起來還是有些擔憂。
「不不不,是我失禮在先,你當然要警戒。不過,這個廚房最適合我們進行今天的工作,所以也不能換地方。」
「抱歉,我講了這麼多囉嗦的話。畢竟我也是父親指派的護衛總管。」
「不好意思,讓各位久等了。有什麼變化嗎?」
「不,那些人都是外地人,因爲這裏是貴賓的宅邸……也就是說,他們對於放下刀劍的森邊獵人感到有些不安。」
「聽說森邊居民把誠實視爲美德,所以我也就直說了。簡單來說,前幾天發生的事情傳進了逗留在這棟建築物裏的人耳中,所以他們感到有些不安。他們認爲如果森邊獵人想要動手,光靠之前配置的護衛士兵,可能無法保護他們。」
「哦?我們沒有理由攻擊陌生人。」
路多·盧終於理解了,他露出了笑容。
「你們不久前才休息過,又要休息嗎?」
「讓各位久等了。請小心腳邊,下車吧。」
(不過,他們應該正在朝和解的方向進行交涉吧。我不認爲利哈伊會無視馬爾斯坦的意願,想要加害我們……)
聽到路多·盧的問題,波爾雅斯搖了搖頭。
「是的,他似乎不太想看到這道料理的烹調過程,怕會干擾到他製作夏斯卡。」
「……話說回來,好久不見了。你還記得我嗎?」
「啊,好像到了。」
「當然可以……話說回來,瓦爾卡斯還沒來嗎?」
愛·法的戒心本來就比路多·盧還要強,聽到她這麼說,我鬆了一口氣。這代表目前還沒有人能夠觸動愛·法的危機感探測器吧。
「好了,那就重新打起精神開始吧。首先可以請你指導他們做那道料理嗎,明日太閣下?」
我們遵照武官的指示,走下前庭的石板路。凌奈·盧和狩人們也從停在旁邊的車中走了出來。路多·盧從人羣中發出「嗯?」的一聲。
自從梅爾葛利多擔任這個職務後,雙方不只是交換銅幣,還會好好地討論彼此的不滿與要求。我也有些在意這次會談會討論什麼議題。
「這樣啊?我們之前來的時候,戒備沒有這麼森嚴呢。」
「這就是所謂的信賴。至今爲止,傑諾斯的貴族背叛了森邊居民的信賴兩次。一次是賽克雷德,另一次是蓋馬羅司。相較之下,森邊居民從來沒有在城下町做出無法無天的行爲。我們當然不可能懷疑森邊居民的真心。」
這麼對我說的是瓦爾卡斯的徒弟之一,身材高大的加喀爾人博茲爾。
「你所謂的粗劣料理,是指沒有使用昂貴的食材吧?不要緊的。波爾雅斯雖然是貴族,不過,他不會用食材的好壞來決定料理的價值。」
聽到這些聲音蜂擁而至,我們也不忍心關店。於是,我們在旅店城鎮待到約定的時間前一刻,毅然決然地繼續擺攤做生意。
至於愛·法,她在與森林之主戰鬥時,肋骨受了傷。她終於拆下固定胸部的束帶,爲了恢復獵人的力量,開始進行修練。
「與其說不快,我們比較想知道理由。今天是什麼特別的日子嗎?」
「佛和貝伊兩家的家主也會參加會談吧?我好想趕快回去聽他們怎麼說哦。」
那些武官不是來保護我們的,而是以保護建築物裏的人爲由,被派來這裏的。
「關於這件事,德萊姆伯爵家的波爾亞斯大人想要親自向各位說明。波爾亞斯大人已經抵達了,請各位往這邊走——」
我仔細一看,中庭的確佇立着將近十位武官。負責帶路的武官只有兩位,其他的人應該是在這裏等待我們吧。
愛·法努力完成護衛的工作,除此之外的時間,她不是爬樹,就是揮刀,她毫不休息,努力進行嚴苛的修練。由於過一陣子之後,她就可以休息一陣子,所以她無論如何都要在那之前恢復力量,她散發出非比尋常的氣勢。
「我本來打算明天一邊喫你們的料理一邊離開傑諾斯耶,太過分了吧!」
「是啊。不過,說不定是我們比較晚回到聚落。畢竟我們還有很多工作要做。」
不過,考量到她的境遇和年紀,她的表現已經相當有活力了。不管怎麼說,現在在其他車子中搖晃的凌奈和席菈,表情比麥姆還要緊繃。
年輕的武官欲言又止,這次換成一位看起來身份比較高的壯年武官慌忙跑了過來。
我們走進建築物後,侍童們跟上次一樣排排站在一旁,默默地將我們帶來的行李搬進屋內。
波拉厄斯這麼說,將他厚實的手伸向後方。
由於銀色之月的第二天,是盧家血族的休息日,所以除了他們之外的獵人,今天應該都進入森林了。而且,攤販的生意依然有許多護衛在看守。太陽神的復活祭雖然已經結束,不過,旅社街依然有許多外地人逗留,所以,直到城鎮恢復平靜之前,都必須提高警覺,這是東達·盧和吉薩·盧的判斷。
雖然客人一天比一天少,但至今仍賣了一千份以上。在過完年後的第一個營業日,我們甚至比約定的時間提早許多收攤。即使復活節已經結束,在旅店城鎮恢復平靜之前,我們似乎都沒有時間休息。
吉薩·盧和達魯姆·盧都不在,所以盧家本家的幺弟,路多·盧就是現場的負責人。路多·盧重複了相同的問題後,壯年武官點了點頭,將臉湊了過來。
波茲爾開朗地笑着,麻衣姆便低頭致意。過去波茲爾有事前往驛站城鎮時,兩人曾在攤販相遇。
(首先,應該會討論與薩圖爾索伯爵家和解的事情吧。我們也會主動提起「蓋恩雷劇團」的事情嗎?)
我們比平常早一個小時收攤。其實我們本來打算休息一天,但昨天一說要休息,客人們就哀嘆不已。
「今天有很多武官負責護衛吧?希望不要讓明日太夫人們感到不快。」
換句話說,她們的料理也是我們和瓦爾卡斯私下交換的條件。我們至今仍不被允許私下出入城邑,如果要拜訪瓦爾卡斯,只能像這樣假裝是貴族指派的工作。
我跟着波爾阿斯走進廚房,裏面站着十五名左右的廚師。
雖然武官的回答沒有可疑之處,不過,他的態度有些閃爍其詞。路多·盧不發一語,用眼神示意其他獵人後,跟着武官邁開步伐。
「嗨,森邊的各位,我等你們很久了。能夠這麼快就再次見到各位,真是太好了。」
「是,我們只是遵照長官的指示……」
「那些人是誰?他們跟那個薩圖爾索伯爵家有什麼關係嗎?」
波拉爾斯笑着說道,不過,他稍微壓低了音量。
他們的服裝和裝備跟平常在貴賓館裏警備的士兵們有些不同。他們沒有攜帶誇張的長槍,腰間只掛着一把長劍和一把短劍。他們只穿着輕便的制服,以及刻有家徽的胸甲和護手,看起來相當輕便,也相當實用。
「嗯,我們這邊也準備好了……在那之前,我必須先說明一下。」
他們應該是護民兵團的士兵吧。邪惡的前任團長席露艾已經被撤職了,他們現在應該不是危險的存在,不過,平常很少看到他們出現在這種場合,所以讓人覺得有些嚴肅。路多·盧似乎也想到了同樣的事情,他用狐疑的眼神環顧着那些武官。
「歡迎你,明日太閣下。我們也可以在一旁觀摩嗎?」
瓦爾卡斯計劃在近期製作的希姆的夏斯卡似乎是種面類料理,我也很好奇那會是什麼樣的料理。
雲·斯多拉不厭其煩地眺望着窗外,突然這麼開口。
波爾雅斯指示大家關上門。丹·路提姆和不知名的獵人留在門外,十位武官也沒有要進入廚房。」
其中有六張熟面孔。戴雷姆伯爵家的料理長漾、《瑟爾瓦的矛槍亭》的料理長提瑪羅、瓦爾卡斯的徒弟博茲爾、塔圖麥、席裏·羅烏,以及羅伊。
「你也是貴族吧?這麼多獵人出現在你的眼前,你不會覺得害怕嗎?」
「你不用想得那麼嚴重。負責這件事的波魯阿斯先生是個很明理的人。聽說波魯阿斯也很期待邁姆的料理哦。」
總之,負責指揮的波呂阿斯爽快地答應了,我們今天也帶着相當多的人數前往城邑。我、麥姆、凌奈·盧和席菈·盧,以及以調理助手的名義同行的圖爾·丁、雲·斯陀拉和莉蜜·盧,還有負責視察的絲菲拉·薩扎。擔任護衛的獵人有愛·法、路多·盧、丹·路堤姆,以及我不知道名字的三位盧家血親,總共六個人。
「是的。因爲有許多達官顯貴住在這座宅邸,所以戒備特別森嚴。」
不管怎樣,我只能祈禱傑諾斯與森邊的羈絆越來越深。
羅伊以前也喫過麻衣姆的料理,所以無法忽視她的存在。另一方面,西利·洛則是用和第一次見到我時差不多強烈的眼神看着麻衣姆。他似乎從波茲爾那裏聽說了麻衣姆的評價,不敢大意地鎖定她。
「除了瓦爾卡斯大人的弟子之外,這些人都是在城下町開店的廚師。首先希望你能傳授他們『黑毛茸汁沾面』的做法。」
我點頭回應波爾阿斯的話。
站在那裏的,除了提瑪羅之外,幾乎都是壯年男子。我必須擔任這些優秀人士的講師嗎?一想到這裏,我就繃緊了神經。
「這位是森邊的廚師,法家的明日太閣下。爲了將從巴納姆那裏買來的黑色輕飄諾賣出去,我們請了明日太閣下幫忙。如同我剛纔所說的,他來自渡來之民,擁有傑諾斯的居民望塵莫及的廚藝。我希望你們能夠學習他的技術,努力做出美味的輕飄諾料理。」
廚師們全都穿着白色或淺灰色的廚師服,他們面無表情地向我行禮。
除了『黑毛茸茸掛麪』之外,我也在開發使用白蘑菇媽媽莉亞的醋製成的後製調味料,不過,他們現在也正在研究這個部分,所以不需要我指導。他們是以什麼樣的心情在進行這項工作呢?我非常好奇,不過,我們都是貴族親自委託的人,現在應該要專心工作纔對。
「我是森邊居民,法家的明日太。如各位所見,我資歷尚淺,有很多地方做得不夠好,還請各位多多指教……那麼,我們馬上開始工作吧。」
工作臺上已經備齊了必要的食材。波爾阿斯也準備了平常不會出現在廚房裏的波糖粉。
我們選了最擅長製作麪條的圖爾·迪恩當示範。我們請她實際示範,其他人再自己製作,我則在一旁給予建議。其他女人負責分裝和分配必要的食材。
監察官絲菲拉·薩扎和客人邁姆與獵人們一起退到一旁,默默看着我們工作。波爾阿斯和波茲爾他們也一樣。在他們的注視下,我們先處理食材。
「分量是黑毛那和波糖四比一。水的量大約是黑毛那和波糖的一半,我都是用這些容器當基準。」
「黑毛那四,波糖一,水的量是食材的一半,對吧。」
背後突然傳來聲音,我嚇了一跳轉過頭去。一名比較年輕的男性抱着大木板,像畫板一樣站在那裏。
「那個,請問你在做什麼?」
「是。我被指派記錄料理的做法。」
仔細一看,木板上貼着類似莎草紙的粗糙紙張,男性手上握着筆,腰間掛着裝有黑色顏料的木筒。這是在旅社城鎮很少見的道具。話說回來,旅社城鎮的文字只有用在店家招牌和罪犯的通緝令上。
(原來如此。我本來還擔心他們無法在一天之內正確地記住食譜,不過,既然他們能夠做筆記,我就放心了。)
只要把食材的分量和加熱的時間等資訊寫成文字,就可以減輕廚師們的負擔。我本來還這麼想。
(話說回來,我超羨慕他們可以做筆記的。如果森邊的女人也可以做筆記,他們一定可以更快記住料理的食譜。)
就綜觀大局而言,波爾雅斯的廚藝肯定更勝一籌。應該說,瓦卡斯從一開始就沒在綜觀大局,只是一心一意傾注熱情在探求美味料理上。我雖然也對他的專注深受感動,但瓦卡斯說「與其用稀少食材做出難喫的料理,不如讓它腐壞」,我無法同意他的意見,所以決定乖乖閉上嘴巴。
蒂瑪羅用鼻子哼了一聲,用下巴比了比站在一旁的席莉·羅等人。
「那麼,終於要開始介紹荷博伊果實、塔烏豆和凱爾樹根了。這些食材毫無疑問只送到圖倫伯爵家。除了以前在這間宅邸工作的人以外,大家都是第一次見到吧。」
對於這個問題,大約半數的廚師回答「需要」。送到這個糧食庫的食材在市場解禁後,已經過了大約四個月,但他們的店似乎沒有機會處理。」
這是第二次試喫的漾等人,靜靜地旁觀衆人。其中,西利·羅爲了叫瓦爾卡斯而離席。接下來要開始檢查新送來的食材。
「當然。我出生在島國,不愁沒有魚和海草。正因爲是那樣的土地,這種熬湯方式纔會成爲主流。料理是從當地的資源演變而來的,所以我認爲在傑諾斯構思有當地風格的料理纔是最正確的做法。」
「在伊絲塔閣下和漾婗閣下的努力下,這些蔬菜似乎已經在旅社城鎮大量流通。然而,城下町的廚師卻還有人不知道這些蔬菜的料理方法,實在奇怪。明明只要花點時間說明,就能解決這種小事吧?」
「這已經加熱過了,請確認味道和香氣。乍看之下是種不起眼的食材,但這種荷波伊果實非常有營養。在賈嘉爾,也是任誰都會開心享用的食材。」
最後輪到我們品嚐,我跟緹瑪羅一樣確認味道和香氣——然後我一個人開心地叫了出來。
「這道料理本來就是班納姆的輕食。而且裏面還使用了波糖這種陌生的食材,說不定從一開始,我過去的知識就有一半派不上用場。」
如果我和漾在旅店城鎮的推廣活動失敗,這些食材說不定會腐爛在糧倉裏。這麼一想,托爾斯特感謝我們的言行舉止就不是那麼誇張了。
絲瑪和白蘿蔔很像,但表皮和絲瓜一樣。不過這些講解,我之前也聽米凱爾說過。
(嗯,如果因爲大人物的要求被迫做自己不想做的料理,對廚師來說應該很不是滋味吧。)
波爾阿斯和他們一樣喫光了圖爾汀製作的試喫品,他滿意地望着大家,不久後拍了拍手,大聲說:
「不過很好喫。感覺跟這邊的炸物非常搭。」
等待瓦爾卡斯登場的期間,廚師們也不斷討論。
「可是那些食材只有瓦爾卡斯先生和艾絲特小姐會帶回來,不是還多得像座山一樣嗎?雖然不用擔心會壞掉,不過既然能用到不夠,我們也很歡迎。如果需要更多,再增加進貨量就沒問題了吧。」
波爾阿斯的笑容難得轉變成苦笑。
「不這麼做,有損廚師的顏面。我們可不是明日太閣下的徒弟。」
另一方面,提瑪羅看起來比之前都還要有活力。以她的個性來說,這種工作應該很適合她吧。果然適才適所很重要。
「我的意見和迪瑪羅一樣。這次的重點在於『如何讓黑軟絲變得美味』,所以我認爲沒必要連湯汁都模仿我的味道。」
「不過,西姆的香草和加喀爾的塔油等,也比以前交易更多數量了。這也會爲傑諾斯帶來更多的財富,所以如果有必要,我想可以安排讓你們交易任何數量的食材。」
瓦卡斯沒什麼氣勢地站在我們面前。
「……抱歉,讓各位久等了。」
「…………」
不過,如果他們能秉持身爲廚師的自尊,用自己的方式改良這道『黑輕飄面』——或是想出比這道菜更美味的黑輕飄料理,對每個人來說都是沒有損失的事情。
如此發言的人是蒂瑪羅。他是壯年廚師,視瓦卡斯爲競爭對手。
既然如此,希望她能以這道料理爲基礎,構思出更美味的料理。迪瑪羅應該有辦法做出獨特的傑諾斯風味蕎麥麪吧。
「哦,瓦卡斯閣下。那麼接下來就交給你了。我已經大致說明過了。」
我這麼思索,繼續上課。
如果貴族們命令他們,他們應該也沒有反抗的餘地。他們必須接受這種年輕人的指導,絕對會覺得很沒意思。
(對我來說,只要麪條料理在傑諾斯紮根,我就心滿意足了。)
「這些蔬菜以前在城下町也多少有在流通。但是,大型商團都只和圖蘭伯爵家互通有無,因此只有少數店家有在販售……不過,這些食材在上次的集會應該也已經公開了,瓦爾卡斯閣下?」
「……不。」
2
「艾絲特小姐做的湯非常美味,可是煙燻魚和海草是西方王都送來的稀有食材,這麼多廚師用掉的話,遲早會不夠用吧?」
「嗯。你的意思是沒必要拘泥於燻魚和海草這些食材?」
多虧了迪瑪羅,我心中最後的懸念似乎也解開了。
(不過,學會這些文字相當困難。如果森邊的居民有興趣,我就不需要急着教他們,可以慢慢來。)
「不過,想必是有人判斷瓦爾卡斯閣下無法完成任務吧。畢竟你不想讓任何人搶走送進這座糧食庫的食材。我這麼說或許有些狂妄,不過你希望獨佔稀有食材的心情,和伯爵家前任當家沒什麼兩樣吧?」
希瑪就像白蘿蔔,馬·布拉就像甜椒,馬·基戈就像芋頭,這些都是我熟悉的食材,不過,除此之外的食材,我都沒有看過。我仔細觀察,想知道那到底是什麼樣的食材,荷波伊的果實和塔烏豆還在袋子裏,所以看不到,凱爾的根是形狀類似高麗蔘的白色根莖類蔬菜。兩種酒類都裝在土瓶裏。
這種荷波伊果實的味道跟芝麻很像,類似白芝麻或金芝麻,味道香甜又鬆軟。輕輕一咬就能咬碎的口感也很舒服。
「馬·普拉和馬·吉哥正如其名,是普拉和吉哥的亞種。這不僅是賈卡爾,也是從塞爾瓦西部送來的食材。馬·普拉不像普拉那麼苦,馬·吉哥不像吉哥那麼粘。只要以這種想法來處理,要應用在至今的料理上應該也不難。」
「西邊王都送來的食材,頂多一年一次吧?就算要求更多數量,也要幾個月或一年後纔會送到,而且也不一定能夠確實取得需要的數量。」
「雖然很難像西姆的香草一樣,留下明確的味道和香氣,不過我覺得可以應用在各種料理上……還有,這個果實可以榨油嗎?」
「這真是奇妙的料理。」
廚師們一本正經地聽着這番話。波拉厄斯雖然是次男,但畢竟是戴倫姆伯爵家嫡系的血脈。原本他的身份不應該親自來到廚房。
「……是。」
瓦爾卡斯的徒弟塔圖麥是繼承東方血統的老練廚師。雖然身份是西方人,但總是像東方人一樣面無表情,因此發言也顯得非常沉重。
「那麼,接下來的工作是挑選食材。這也是不亞於黑絨奈料理的重要工作……在上次的復活節,又有許多商團造訪傑諾斯。因此,最近糧食庫裏會收到大量各種各樣的食材。圖蘭伯爵家的前當家似乎真的將生意擴展到各地呢。」
「那就好,一直麻煩明日太閣下來城下町也不好意思。其他人也沒有異議吧?」
「以重量換算,價格跟琪託的果實差不多。不過,你有自信活用這種食材嗎?」
「我從沒想過弗瓦諾有這種喫法。雖然這道料理有點難喫。」
之後過了大約九十分鐘,『黑輕飄面』順利完成了。
迪馬羅稍微挺起胸膛,走到他身旁。
聽到波爾阿斯的話,陽代表廚師走上前。
「果然是因爲沒有跟其他食材一起燉煮,而是分別加熱,纔會產生這種口感吧?」
「嗯,這個意見很中肯。」
「這是——從西姆帶來的,類似增添香氣的種子嗎?」
(瓦爾卡斯真是罪孽深重的人啊。)
於是廚師們聞了聞、咬了咬小小的種子,但每張臉都依然陰鬱。表情彷彿在說「用這種東西能做出什麼料理」。
我加水揉麪團後,讓大家靜置麪糰,接着開始製作沾麪醬。沾麪醬的材料是煙燻過的魚和海草,我用這些材料熬煮高湯。這個時候,塔圖麥開口了。
瓦爾卡斯說完,輕輕嘆了口氣。那張年齡不詳的白皙面容沒有浮現稱得上感情的感情,但看起來有些沮喪。
「從王都採購食材的是圖蘭伯爵家,還有代爲負擔一半的傑諾斯侯爵家。如果瓦爾卡斯大人想獨佔,就只能自己和王都的商人交涉了。」
「首先是加喀爾的食材。這是荷波伊的果實和塔烏豆,這是凱爾的根,還有希瑪、馬·布拉和馬·基戈,再來是尼加塔的發泡酒和蒸餾酒。」
不管怎樣,他們將各種各樣的食材搬了過來。一直保持沉默的森邊的爐竈管理員們也用期待的表情看着那些食材。
「那麼,西瑪是什麼?看起來像是形狀很奇妙的蔬菜。」
廚師們依然默默地行禮。波爾阿斯的舉止明明和平時一樣,但是周圍的人畢恭畢敬,反而讓他看起來更有貴族風範,真是不可思議。
蒂瑪羅將其中一袋的果實倒在木盤上,人們之間隨即傳來略顯困惑的騷動。因爲那是一種每一粒都只有兩毫米左右,像是種子的食材。
塔圖麥默默行了一禮後退下。這個老人一定是代替瓦爾卡斯說出「不想讓別人隨便使用稀少食材」的心情吧。
我看着廚師們認真的眼神,這麼想着。
「原來如此。」波爾阿斯也露出心領神會的微笑。明明自己的意見被採納了,迪瑪羅卻沒什麼高興的樣子。
波爾阿斯愣愣地看着塔圖麥說:
總覺得每個人的眼神都比試喫之前更銳利了,彷彿在祈禱趕快回到自己的廚房嘗試各種菜色。波拉厄斯露出爽朗的笑容安撫他們。
「你終於登場了。瓦爾卡斯閣下想必很不情願和我這種人相提並論吧。」
「荷波伊果實的使用方式可能有些困難。雖然不太會破壞料理的味道,但相對地,也是種難以有效利用的食材。」
「你說得很有道理,不過對我們來說,最重要的是先用完所有食材,不讓它們腐壞。」
廚師們在保留分量的同時,也同時製作各種天婦羅。品嚐過的人們,都以非常熱烈的態度互相述說感想。
「和圖倫伯爵家沒有淵源的廚師,應該不知道該如何處理這些食材。我打算請瓦卡斯閣下和迪馬羅閣下在這裏說明。雖然有不少食材難以處理,但是新奇的食材一定會讓城裏的居民感到開心。希望稀有的食材不要腐壞,將前任當家的惡念轉變爲人民的喜悅,這是傑諾斯侯爵馬爾斯坦的希望。」
「啊,這個真不錯。如果價格不貴,我也想買一些。」
波爾雅斯大方地點頭,視線轉向我。
我們是因爲想對威爾海德和巴納姆的人贖罪,才接下這份工作。不過,這是因爲我們對巴納姆感到內疚,結果卻把麻煩的工作推給了迪瑪羅他們,我一直爲此感到內疚。
我並沒有仔細確認過,不過,他們應該是瓦爾卡斯在這間宅邸工作時的徒弟吧。羅伊雖然立場不同,不過,他也是在這間宅邸工作的人,所以,他們都是蒂瑪羅的舊識。
「有。我的故鄉也有跟這種果實很像的食材。」
「是的。磨碎後會散發出甘甜的香氣。我大多會用卡隆的奶或奶脂做成湯品,再加入這種荷波伊果實。」
就在我沉浸在無邊無際的思緒中時,廚房的門從外側被打開。西莉·羅烏帶着瓦卡斯回來了。
「……我不知道前任主人的心情如何,我只是不希望稀有食材被浪費。」
看來沒有人有異議。
「西瑪和馬·普拉與馬·吉哥至今都還留在糧食庫裏,但似乎不太會在城下町流通,所以我姑且準備了。應該不需要說明吧?」
「西瑪是在賈卡爾才能採到的蔬菜。雖然也可以生喫,但主流是用塔烏油等燉煮。」
「明日太閣下今天的指導就到此爲止,各位覺得如何?我對料理一竅不通,所以不知道要花多少時間才能學會這些技術。」
「那麼,就請弟子們搬運食材吧。畢竟時間有限。」
「做法本身並不難,所以應該不需要再麻煩明日太閣下。接下來就靠大家自己鑽研,努力做出美味的料理吧。」
緹瑪羅「哦哦」一聲轉頭看我。
話說回來,「上次的聚會」是我沒聽說的事情。難道說以前在城下町也舉辦過類似的聚會嗎?瓦爾卡斯擔任講師,因爲想獨佔食材而沒有好好說明——這麼一想,就能理解提瑪羅的發言了。
「如果煙燻魚和海草用完了,就用其他食材做出美味的料理。調味湯頭本來就該各自鑽研。」
席莉·萊茵當然用銳利的眼神瞪着蒂瑪羅,不過其他三人很有禮貌地行了一禮後,便轉身離去。
蒂瑪羅點點頭,將木盤遞給最近的廚師。
看來爲了責備瓦爾卡斯,他不惜抬舉我。雙方的爭執似乎相當嚴重。
我能不能在森邊的聚落裏也採用這種做法呢?如果不行,也可以用刀子在木板上刻字。只要大家學會一些文字和數字,我和凌奈·盧她們的食譜就可以正確地流傳到後世。
塔圖麥靜靜瞪大眼睛,激動地說:「可是——」
「關於口感,這細長的形狀影響很大。不過,也有可能是因爲在短時間內加熱……嗯嗯,不試試看各種方法就說不準。」
我繼續指導,對他笑了笑。
「油?爲什麼這麼問?」
「在我的故鄉,這種用法很常見。不過,如果只有味道像,油分很少的話,可能沒辦法榨油。」
「不,賈嘉爾南部也和雷帖恩一樣使用了賀波伊的油。製作方法應該也和雷帖恩差不多。」
如此發言的人是南方居民波茲爾。
「我是在賈嘉爾北部出生,所以不太有機會喫到,不過我覺得那是一種風味非常強烈的油。」
「這樣啊。如果傑諾斯也能使用賀波伊的油,我會非常開心。」
對我來說,比起芝麻本身,芝麻油更能大幅拓展菜色的種類。話說回來,雖然現在也能做出幾道中華風料理,但因爲沒有芝麻油,所以有很多菜色都少了點味道。
「……不過,既然賈嘉爾也有那種用法,或許可以試試看。」
蒂瑪羅含糊其辭,然後像是要轉換心情般大聲喊着:「好!」
「接下來是塔烏豆。從名字也能猜到,這是用來製作塔烏油的食材。因爲味道也很淡,所以也是讓人不知道該怎麼使用的食材。」
新的木盤上又撒了新的食材。這次是拇指指甲大小的圓形種子,顏色是象牙色,看起來有點像大豆。
「這種豆子可以做成塔烏油嗎?顏色完全不一樣,而且聞不太到香味。」
「塔烏油是用一種叫『發酵』的技術,而這種技術在傑諾斯並不常見。西姆和加喀爾有很多氣溫比傑諾斯高的土地,所以他們學會了保存食材的獨特技術……啊,這個沒有加熱,所以不能喫。說起來,這個有點像弗瓦諾。」
「弗瓦諾?所以是磨成粉再揉成團嗎?」
「不,直接煮過就會變軟,可以直接喫。要不要留下形狀,或是壓碎使用,就看個人喜好了。在加喀爾和西姆的部分地區,會用這個代替弗瓦諾。」
這次換塔圖麥在蒂瑪羅的注視下上前。
「西姆人會把胡努諾和夏斯卡當成主食,不過在難以栽種這兩種作物的西南部地區,似乎會改喫塔烏豆。在賈加爾,靠近西南部的地區應該也會喫這種豆子。」
「對,賈加爾的話就是東北部。也就是說,經常在與西姆人交戰的地區食用。」
波茲魯的發言讓我瞬間緊張了一下,不過塔圖麥畢竟是西方的人民,對於東方與南方的抗爭似乎不感興趣。他那滿是皺紋的臉上依然面無表情,以平靜的眼神看着塔烏豆。
「這種食材的味道也不強烈,只要用處理胡努諾的心情來處理,應該很容易找到方法……那麼最後是凱爾之根。」
「拉姆利亞?那不是香草,而是野獸的名字嗎?」
「這樣啊?不過,菈菈明明比較怕苦。」
「波爾阿斯閣下,伽瑪的角和拉姆利亞的黑烤肉,都是在西姆也被當成藥材的東西。要將這些用在料理上,想必需要數年的修練。要是搞錯分量,也有可能變成毒藥,我認爲應該避免勉強在鎮上販賣這些東西……」
「我知道了。那麼飼料費和照顧伽瑪的隨從費用,就由你來負擔吧……有人願意負擔同樣的費用,來嘗試伽瑪的肉嗎?」
當我這麼思索時,蒂瑪羅指名問我:「明日太大人,你覺得如何?」
「既然您不希望食材被浪費,您應該要率先提出建議纔對吧?」
「嗯,不過呢,說不定除了你以外,還有其他廚師會巧妙運用那些食材啊?要不要用就交給他們自己判斷,總之應該先各帶一塊回去吧。」
「……從右邊開始依序是伊拉、西希、納夫亞、尤拉爾。那邊的肉是伽瑪的燻肉,裝在壺裏的則是伽瑪的角和拉姆利亞的黑烤肉。」
「……伊拉直接用火烤的話,馬上就會碎掉,不適合用來香烤。尤拉加熱後,香氣會立刻消失。」
聽到蛇這個字眼,廚師們的臉色都變了。其中甚至有人往後退。
「瓦爾卡斯閣下說得沒錯,這些香草只能和其他香草搭配使用。我會全部買回去,在自己的廚房嘗試。」
「那麼,西姆的食材就麻煩您了。」
「不過,飼養期間的飼料費是由圖蘭伯爵家負擔的吧?」
「啊,莉蜜·盧,你不用勉強自己喫哦?」
陽從遠方附和道。
「原來如此。既然這樣,那兩種就先不買了。反正送來的量也不多。」
「那麼,就請各位各自帶着伽瑪燻肉回去,麻煩你說明香草吧。」
「……再來就是喵塔的發泡酒和蒸餾酒。傑諾斯因爲喜歡瑪瑪莉亞酒,所以賣得不是很好,不過在賈加爾有用這些酒來燉肉的做法,所以加入料理或許也是一種手段。」
「……真是具體呢。這也是因爲明日太閣的故鄉也有類似的食材嗎?」
蒂瑪羅驚訝地瞪大眼睛。
瓦爾卡斯像是完成了一項工作,深深嘆了口氣。
「……就算用和我一樣的方法,味道也不會一樣,我認爲廚師用食材的方式當然會有所不同。蒂瑪羅閣下已經充分說明食材的說明與來歷,我也沒有什麼特別要補充的。」

圖爾·丁這麼說後,喫了一片紅色伊拉葉子,馬上變得淚眼汪汪。雖然味道不重,不過咬下去後,卻覺得相當辣。這種辣椒類的辣味,比奇露果還要強烈。
「嗯,只是看看的話。」
順利的話,或許可以將應用姜燒豬肉而發明的米雅姆燒,調整成更接近理想的味道。既然如此,比起荷波伊和塔烏,米雅姆應該會成爲更讓我感激的存在。
「不過接下來是西姆的食材。瓦爾卡斯閣下比任何人都累積了更多香草的知識,到時候可不能像現在這樣默不作聲了。」
「好啊,當然沒問題……瓦爾卡斯大人,可以嗎?」
聽到這句話,衆人抓了一點來嚐嚐味道與香氣。
「是嗎?」
「…………」
不過,儘管原料相同,喵太的蒸餾酒風味卻相當豐富。雖然我不會喝酒,不過,這種酒的香氣就像清酒一樣甘甜圓潤。就算不以這種酒爲主,只要在『燉煮奇霸肉』和『奇霸肉醬』中添加這種酒,或許可以提升料理的風味。
「是的,他們和圖倫的前任當家,似乎有七年的交情。」
「好辣!感覺好像生的蜜拉姆!」
「……不,沒有。」
瓦爾卡斯的弟子們再度消失在糧食庫中。
「這種食材的味道與香氣非常強烈,應該以處理西姆香草的心情來處理。」
瓦爾卡斯說到這裏便不再開口,因此迪瑪羅開口說:「我說啊……」
「不,我想爲了自己完成這份工作。」
接着,我們喫下宛如曬乾後的香蕉的山豬,這又是一種刺激性的味道。雖然香氣清涼,不過辣味會瞬間衝過鼻腔,如果弄錯分量,似乎會讓人流下眼淚。
因此,剩下四種香草和熏製伽瑪肉。熏製肉像牛肉乾一樣切成扁平狀。顏色是偏黑的紅褐色,脂肪的白色紋路清晰可見。
「已經夠了。我們來確認味道和香氣吧。」
我悄悄地對莉蜜·盧這麼說,她馬上垂下眉尾,反問我:
「在西姆,蛇似乎也不是那麼受歡迎的食材。不過,拉姆利亞的黑烤肉具有滋補功效……糧食庫裏應該也還有泡過拉姆利亞的酒。」
面對慌張的瓦爾卡斯,就連波魯阿斯也傻眼地笑了出來。
在這樣的氣氛中,我低調地舉起手,說:「那個……」
「原來如此。」波拉烏斯拋下這句話後,瞄了我們一眼。不過,他沒有繼續說下去,再次面向瓦爾卡斯。
「還需要我繼續說明嗎?我經常將多種香草混合使用,不過混合的種類和分量,端看每位廚師的手腕吧?」
事到如今,蒂瑪羅第一次對瓦爾卡斯表示贊同。如果是薄荷類的香草,用在點心上或許比較有用途。
「是的。一片的價格應該相當於五十顆吉多子的果實吧……既然您覺得和吉多子的果實沒什麼差別,我認爲使用吉多子的果實即可。」
瓦爾卡斯說完,轉頭看向波爾阿斯。
「嗯。用在點心上或許是個辦法。」
波拉烏斯瞥了他一眼,撫摸着圓滾滾的臉頰。
瓦爾卡斯難過地眯起眼睛,同時往波爾阿斯靠近一步。
「……謝謝。」瓦爾卡斯這麼說時依然面無表情,但看起來鬆了口氣。
我也知道發泡酒這種酒。不過,它的價格比媽瑪莉亞的水果酒還貴,而且風味也不夠強烈,所以我最後還是沒有使用。納烏迪斯曾說,如果用這種發泡酒醃漬肉,肉質會變軟,他也實際這麼做了,不過,價格高昂依然是最大的瓶頸。
納復亞明明這麼幹燥,卻散發出青草般的香氣。咬下去後,一股強烈的苦味在口中擴散開來。這種苦味似乎無法單獨使用。
莉蜜·盧開心地微笑,決定只確認香氣。
「雖然會留下些許甜味,但香氣會消失。我認爲正確的使用方式,應該是當成砂糖、蜂蜜或水果的甜味來使用,或是直接生喫,之後再添加。在西姆,聽說小孩子會直接生喫代替點心。」
莉蜜·盧用嬌小的指尖捏起切碎的根部,放進嘴裏,她發出「哇呀」一聲,讓人難以分辨的慘叫聲。
「啊,圖爾·丁,你不用勉強自己哦。你跟莉蜜·盧只差兩歲而已。」
「我聽說明日太大人很擅長使用香草,瓦爾卡斯大人也對你的廚藝讚不絕口。明日太大人,你能夠妥善運用這種味道強烈的根部嗎?」
「所以,瓦爾卡斯閣下——」
「你不用勉強自己做這份工作。而且,小孩子舌頭的敏感度比較高。你喫起來會比其他人更覺得苦或辣哦。」
堤瑪羅忍住想要咂舌的衝動,這麼丟下一句話,開始親手分裝香草。
「如果您希望我公開香草的使用方式,我當然願意,不過,要製作什麼料理,混合的種類和分量也會不同。要將這些全都告訴您,首先必須從我所使用的二十多種香草開始瞭解——」
「……這樣啊……」
「這個嘛,總之我想先確認一下跟塔烏油、砂糖和水果酒的搭配性。而且,或許也適合用來當作剛纔請各位品嚐的『黑輕飄面』的佐料。」
「是的。據說那是棲息在西姆草原的紅蛇。」
瓦爾卡斯語氣含糊地回答,蒂瑪羅說「這樣啊」聳了聳肩。
「這種味道確實與蜜拉姆大不相同,不過,這種辛辣感與蜜拉姆有共通之處。」
就我所知,瓦爾卡斯大概慌張到了極點。雖然表情還是一樣茫然,但說話速度似乎稍微變快了,所以我想這個預測應該沒錯。
「話說回來,竟然有商團可以運送十隻伽瑪啊。瓦爾卡斯大人,那該不會是『黑之風切羽』的商團吧?」
(這真的可以促進心臟的運作嗎?我反而覺得血壓會上升。)
這麼一來,我應該可以期待它與奇霸獸的搭配。
「西姆會喫蛇嗎?那還真是……相當可怕的習俗。」
沒有廚師做出反應。
蒂瑪羅一臉不悅地把小盤子放回櫃檯上。
「這樣啊。」瓦爾卡斯低聲回應。他的臉上果然沒有浮現任何感情,但在我看來,他似乎顯得非常遺憾。
然後當他們回來時,手上高舉着五顏六色的香草。各種各樣的香氣混在一起,刺激着嗅覺。這破壞力相當驚人。
「…………」
我確認了一下,大家說的沒錯,這種味道和香氣相當強烈。雖然我只喫了一點點切碎的根部,舌頭卻感受到一股辛辣的刺激。這種食材確實與蜜拉姆和香草相似,可以當作調味料使用。
然後,宛如長蔥的尤拉爾,摸起來裏面塞得滿滿的。這並非莖根,硬度或許可以稱爲樹枝。香氣帶有一股淡淡的甜味,味道則屬於薄荷類。這種味道似乎也很難用在料理上。
「我的專業也是奇霸獸,所以不需要伽瑪肉,不過,等一下可以讓我參觀一下活生生的伽瑪嗎?我只看過伽瑪的頭部標本,所以想親眼看看它的模樣。」
「是的……伊拉具有幫助心臟運作的功效。山豬肉具有幫助腸胃消化的功效,娜芙具有治療咽喉疼痛的功效,尤拉具有化解毒素的功效。」
「這點費用我會支付。如果有必要,我也會請人在我家蓋伽瑪的小屋。」
「…………」
伊拉的葉子像紅色的楓葉,席西的果實像黃色的香蕉,娜芙的葉子像細長的竹葉,尤拉的莖像黃綠色的長蔥。除了尤拉的莖之外,其他香草都曬得很乾。堤瑪羅一次交給我們四樣香草,我們還無法判斷出每種香草的香氣。不過,我們已經知道哪一種香草是苦的了。
「話說回來,連活生生的伽瑪都送到後面的飼養小屋了呢。那真的讓我嚇了一跳。」
「那是作爲藥材的功效吧?我們想知道的是,您是如何將香草運用在料理上的。」
「那些伽瑪是我特別要求才請人送來的。在西姆裏,應該沒有商團能運送活伽瑪吧。他們一年只會來傑諾斯兩次,而且也說過要運送十隻以上的伽瑪有困難。我一個人就能充分運用那些伽瑪,不需要勞煩其他人——」
瓦爾卡斯聽見蒂瑪羅板着臉詢問,輕輕點頭說:「是的。」
「不過,關於其他香草……唔唔……像這種伊拉葉明明和吉多子的果實沒什麼差別,價格卻差很多吧?」
「咦?哦,是的。或許滿相似的。而且我也很在意跟米雅姆的搭配性。」
「…………」
「……看來都是些難以處理的香草呢。這個尤拉爾聽說加熱後香氣就會消失?」
「嗯,菈菈·盧只有舌頭還是小孩子呢。」
蒂瑪羅用工作臺上的菜刀,迅速將這種形狀扭曲的根菜切成碎末。
(不過,喫完之後,嘴裏還留有清爽的餘味。感覺有點像生薑。)
「……在傑諾斯可以喫到新鮮的奇摩斯和卡隆肉,應該很少人會想喫熏製肉吧?價格也比卡隆肉貴一倍……」
「以上就是加喀爾的食材。接下來,各位可以各自帶回去,實際使用……瓦魯卡斯大人,您還有其他要補充的嗎?」
3
之後,也介紹了從塞爾法其他城鎮送來的食材,但沒有特別新奇的東西。
有已經很熟悉的香腸、羅濠伊,以及綠色的塔拉帕、尺寸特別大的洽翅、顏色雪白甘甜的尼儂等等。如果是王都阿爾格拉德那麼遠的土地,應該會有許多稀奇的食材,但這次只有鄰近城鎮的商團前來。聚集在此的廚師們也見過香腸和羅濠伊,不需要特別說明,就答應購買。
於是,以提瑪羅爲首的廚師們抱着食材離開廚房,留在現場的只有森邊的爐竈守衛、瓦爾卡斯一行人,以及波爾雅斯。現在時刻是下午四點三刻,下午三點被召集而來的族長們,差不多也該踏上歸途了。不過,對我們來說,接下來纔是重要的下半場。
「抱歉,這麼晚才向你打招呼。你就是米凱爾閣下的女兒吧?」
瓦爾卡斯隔着作業臺向舞娘行了一禮。
「我是《銀星堂》的瓦爾卡斯。雖然沒見過米凱爾閣下,不過,我曾在《白衣少女亭》喫過好幾次他做的料理。雖然他的做法和我大不相同,不過,米凱爾閣下在傑諾斯也算是首屈一指的廚師。」
「謝謝。父親聽到這件事,一定會很高興。」
舞娘臉頰泛紅,也向瓦爾卡斯低頭致意。
「我也聽父親說過你的評價。今天你也會做料理給我們喫吧?」
「是的。因爲一直麻煩你們,我感到很不好意思。」
「我們很高興,也很榮幸。雖然我們的料理可能無法讓各位滿意,不過,我們已經盡全力做出最好的料理了,還請各位品嚐之後,告訴我們感想。」
我們各自將料理保溫。我和瓦爾卡斯、麥姆、凌奈·盧等人究竟會先品嚐哪一道料理呢?
「……我們是當中最不熟練的人,可以請各位先嚐嘗看我們的料理嗎?」
凌奈·盧這麼提議。
莉蜜·盧和溫·斯托拉等人幫忙分配料理,將盤子端到瓦爾卡斯等人面前。他們品嚐的是『照燒肉醬燉肉』。波爾阿斯搓着雙手,看起來相當興奮。
「哎呀,這道料理看起來很好喫。我們試喫『黑絨毛汁附帶蕎麥麪』之後,胃袋就開始蠢蠢欲動了。現在時間還早,不過我們從剛剛開始就一直很餓。」
「……希望合你們的口味。」凌奈·盧這麼回應,不過,她只注視着瓦爾卡斯。
「那麼,我們來確認味道吧。」
瓦魯卡斯不慌不忙地拿起金屬湯匙,其他人也跟着這麼做。
好一陣子,室內只響起大家喫燉肉的聲音,我比品嚐自己的料理時還要緊張。這道料理和上次的燉肉不同,是凌奈·盧和席菈·盧精心製作的原創料理,完成度相當高。如果連她們都對這道料理不滿意,兩人一定會大受打擊。
「不過,如果只會做一道料理,就無法成爲獨當一面的廚師。你這麼年輕,今後會做出什麼樣的料理呢……光是想象,我就覺得胸口一陣悸動。」
「你的舌頭能夠維持這種敏銳度到什麼時候,這一點將會決定你的未來。如果你的味覺依然這麼卓越,隨着年齡增長——你一定會成爲超越我和米凱爾閣下的廚師。」
席菈·盧有些困惑地揚起笑容。
此時,瓦爾卡斯的視線停留在凌奈·盧等人的身上。
波茲爾這麼說後,用滑稽的動作聳了聳他厚實的肩膀。
「對不起……我突然沒有力氣……」
我忍不住插嘴,瓦爾卡斯搖搖頭說:「沒有。」
「不過,我已經在驛站城鎮見識過你的廚藝了。我明明告訴過瓦爾卡斯,不過,他似乎完全聽不進去。」
我個人比較喜歡咖喱烏冬麪,不過咖喱面也不錯。這是銀月旅社唯一休息的日子,我趁晚餐時間仔細研究了面露的比例和麪條的熟度。我覺得自己煮得還不錯。
「這樣啊。我完全不認爲這是人類做出來的料理。如果我說這是明日太閣下的料理,你們應該也會相信吧。」
「是的。我會活到見證你成爲什麼樣的廚師。」
「可是他還是不放棄,所以不是來幫瓦爾卡斯,而是來幫我們。條件是不能妨礙瓦爾卡斯工作。」
「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啊。」
「是的,因爲我的師父是父親……當然,最近也受到明日太的影響。」
「你們總有一天也會走上和明日太閣下不同的道路吧。到時候,不知道會誕生出什麼樣的料理,我非常期待。」
「你已經掌握了自己追求的味道。就這一道料理的完成度來說,雖然很失禮,不過,你甚至超越了明日太閣下的能力。」
瓦爾卡斯從正面凝視着麥姆的臉。
羅伊板着臉回答,瓦爾卡斯則低頭道歉:「失禮了。」
「好、好的,我知道了。」
「可是,我又沒有僱用羅伊閣下,總不能隨便對待他吧。我沒辦法用直呼名字的方式對待他。」
瓦爾卡斯這麼說,望向羅伊。
另一方面,瓦爾卡斯等人——除了席裏·羅之外,其他人的反應都和品嚐凌奈·盧的料理時相同。也就是說,瓦爾卡斯和塔圖麥面無表情,博茲爾面帶笑容,羅伊則板着一張臉。
「謝謝您的稱讚。」麻衣姆鬆了口氣。她最擔心的果然還是惹怒貴族波爾阿斯吧。
「……是。」西里·羅烏低聲回答。他沒有像我受到稱讚時那樣慌亂,但感覺他的雙眼燃燒得比那時更旺盛。
「瓦爾卡斯,你對打雜的人用敬稱太誇張了吧?」
波茲魯從驛站町帶回來的『奇霸肉咖喱』讓瓦爾卡斯讚不絕口,我今天又必須製作『黑柔韌沾面』。既然如此,咖喱面是最適合的料理,而且負擔也比較少。
波茲爾豪邁地笑着補充。
「這道料理真美味!你太謙虛了……啊,對了,陽也常常稱讚你。我忙着處理事情,造訪旅社城鎮時,完全忘了這件事。哎呀,你的手藝不輸給明日太閣下呢。」
「是的。明日太也這麼建議我們,比起砂糖,這道料理更需要果實酒的甜味。」
「不過,這道料理真的很美味。你和明日太閣下一樣,很擅長處理肉類。正因爲使用的是奇霸獸,而不是使用繆思或卡隆,才能發揮出食材的鮮味。這就是瓦爾卡斯所說的正確料理吧。」
「他沒有領到薪水,正確來說,他並不算是我們的員工。他和我們一起工作,藉由幫忙我們,學習瓦爾卡斯的技術。」
「謝謝您。我還沒喫,就感到心跳加速了。」
過了半晌,瓦爾卡斯用聽不出情感的聲音說道。
「你們以塔拉帕爲這道料理的主味,再添加塔烏油和果實酒。另外,你們還使用了砂糖、鹽巴、乾燥的皮果葉——以及巴納姆的蜂蜜吧。」
「咦?羅伊不是要拜你爲師嗎?」
麥姆如此回答,她露出與平時無異的天真微笑。
「你們調配塔烏油和砂糖的比例,似乎相當合理。而且,這股風味——你們有用到傑諾斯的馬麥莉亞酒嗎?」
「不,我不是說米凱爾大人以前也做過同樣的料理。不過,這道料理是用米凱爾大人的做法烹調的。」
「接下來,要請各位品嚐我的料理。」
席拉·盧深深一鞠躬後,笑着轉頭望向凌奈·盧。凌奈·盧的身體同時失去力氣,靠在席拉·盧的身上。
瓦爾卡斯輕輕搖了搖頭,嘆了口氣。
「什麼?您爲什麼這麼問——」
「我實在無法超越父親。」
「那麼,接下來輪到我上菜了。圖爾·丁,可以幫我嗎?」
「唔,這道料理和驛站城鎮販售的料理相同吧?」
「哦哦,這道料理聞起來也很美味呢。」
先不管這件事,瓦爾卡斯一動也不動,只是靜靜地感到興奮。
「她們不是我的徒弟,不過我有指導過她們。」
瓦爾卡斯的態度雖然冷淡,不過,這對她們來說根本不是重點。凌奈·盧和席拉·盧依偎着彼此,臉上露出幸福無比的表情。
「這裏面放了切得細細的黑柔嫩嗎?」
「這樣啊。那麼,她們的立場應該和波茲爾和席莉·浮魯一樣吧……波茲爾他們從我這裏學習了技術,不知道他們將來會做出什麼樣的料理,我非常期待。」
「十一歲……比明日太大人和西莉·洛還小七歲呢。」
席裏·羅的表情相當認真。麻衣姆的料理大約三口就能喫完,他卻一口一口仔細地咀嚼。他的氣勢驚人,用「氣勢逼人」來形容再適合不過了。
「啊啊,我等這道料理很久了。」

「謝謝你。你的料理強烈地撼動了我的心,聽到你這麼說,我感到很光榮。」
「羅伊閣下說得沒錯。除了艾絲特閣下以外,居然還有其他廚師能做出這麼棒的料理,我非常驚訝。」
瓦爾卡斯這麼說,疑惑地歪着頭。
「西里·羅烏,這次比你年輕的廚師展現瞭如此精湛的廚藝,你也要以此爲榜樣。」
「不能小看森邊的廚師,這句話說得真好。呃……」
由於凌奈·盧沒有開口,席菈·盧便代替她回答。
「不過,我有一個疑慮。明日太閣下說得沒錯,小孩子擁有敏銳的味覺。」
我帶了做好的咖喱,和做生意用的咖喱一起過來,再用這裏的面露將咖喱稀釋。之後,我只加了少許太白粉,讓咖喱維持濃稠的口感。
「原來如此。奇霸獸是野生動物,肉質相當強韌,味道也相當粗獷,不過,你們的調味方式讓肉質的特色發揮得淋漓盡致。」
「不過,瓦爾卡斯,我很榮幸聽到你這麼說。今後我也會遵循父親的教誨,一步一步前進。」
「不過,這些料理的作法果然和明日太閣下相同。她們是明日太閣下的徒弟嗎?」
我的料理還剩下最後一步。我迅速完成,讓雲·斯多拉他們端上盤子。
在席拉·盧的攙扶下,凌奈·盧也向瓦爾卡斯行禮。她藍色的眼眸微微泛着淚光。
「是的,我們就是當時同桌的森邊爐竈管理者。我們之前在試喫會時端出難喫的料理,真的很抱歉。」
「我有聽進去。不過,我必須用自己的舌頭確認過後,才能給出答案。」
「我有這三個人就夠了,沒有餘力再收徒弟。所以,我拒絕他入門。」
「是的,我們在煎奇霸獸的肉時,有使用一些。」
隨着麥姆這麼說,新的盤子一一端上桌。這道料理使用了卡隆牛奶熬煮高湯,再將煎過的波糖夾在中間,裏面包着奇霸獸肉和蔬菜。
「這是米凱兒閣下的料理。」
聽到波茲魯這麼詢問,麥姆精神奕奕地點頭,回答「是的!」。
「抱歉,我不擅長記住人類的長相。各位都穿着相同的服裝,所以我更難分辨了。」
瓦爾卡斯用難以捉摸的眼神緩緩地環顧我們。
「迎接復活祭後,我忙着做生意,沒有時間學習其他東西,所以現在對我來說,這已經是最好的料理了。雖然只是粗茶淡飯,還請各位多多包涵。」
「是的。雖然可能有點難夾,不過瓦爾卡斯大人似乎對熱蕎麥麪也很有興趣,所以我覺得這道料理很適合您。」
瓦爾卡斯這麼說,不過他還是面無表情。
我望向羅伊,他卻別過臉去。雖然我有很多話想對他說,不過,在這種場合下,他應該會感到害羞吧。因此,我決定將他的決心和覺悟藏在心中,暗自讚賞。
這麼說來,西莉·洛好像和我同年。她也在新年到來時,滿十八歲了。不過,我將自己出現在森邊的黃月二十四日訂爲新的生日,所以現在還只有十七歲。
瓦爾卡斯點了點頭,靜靜地比較席菈·盧和凌奈·盧的外貌。
「不過,味道似乎有些不同。你連海草和燻魚都用上了嗎?」
波爾阿斯率先拿起麻衣姆的料理,雙眼閃閃發光,稱讚道:「嗯,真好喫!」
「明日太大人的做法本來就和米凱爾大人很像。不過,你果然是米凱爾大人的孩子。」
對她們來說,瓦爾卡斯也是特別的存在。看到她們獲得瓦爾卡斯的認同,我也感到與有榮焉。
「不、不,絕對沒有這種事——」
「欸?」我不禁驚呼。他該不會是在指我檢查食材的時候,對莉蜜·盧和圖爾·丁說的話吧?我當時爲了不讓其他人聽到,刻意壓低了音量。
「瓦爾卡斯,謝謝你。聽到你這麼說,我們打從心底感到高興。」
「麥姆大人,你今年幾歲了?」
「我的話不具有太大的分量。你們應該重視的,只有明日太閣下說的話。」
我在這裏準備的料理是咖喱面。
「瓦爾卡斯大人說,他想用這座糧食庫裏的頂級食材做咖喱,不過旅社城鎮也能買到新鮮的食材,所以成品應該不會有太大的差異。不過,端出跟以前一樣的料理,未免太無趣了,所以我想端出這道搭配黑柔嫩蕎麥麪的料理。」
「我是羅伊啦。你也差不多該記住我的名字了吧?」
「我在這個銀月,已經十一歲了。」
「你從味道就喫出來了啊。真不愧是瓦爾卡斯。」
瓦爾卡斯說完,瞄了西里·羅烏一眼。
在這股令人窒息的寂靜之中,瓦魯卡斯喃喃自語道:「真美味。」
「不好意思,你們真的是在試喫會時同桌的客人嗎?」
「凌奈·盧,你、你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
席裏·羅馬上出聲,讓瓦爾卡斯歪頭不解。
另外,這道料理對邁姆和森邊的爐竈管理員來說也是第一次亮相,所以我準備了所有人的份。
除了正在練習使用筷子的凌奈·盧、席菈·盧和圖爾·丁之外,其他人都使用着叉子狀的餐具。除了習慣喫麪的塔圖麥之外,其他人只能用叉子捲起意大利麪,再用湯匙支撐麪條,避免麪條掉出來,然後送入口中。
波爾阿斯率先開口:
「嗯,這道料理也很好喫!比起剛剛廚師教我們的沾醬汁喫法,這樣喫起來更美味呢!」
「這樣啊,謝謝你的讚美……畢竟製作咖喱比製作剛剛的醬汁更費工,也更花錢。」
「在城下町,錢應該不是問題。雖然這種喫法確實比較不方便,不過,熱騰騰的料理果然比較能讓傑諾斯的居民開心吧。」
既然如此,是不是應該點乾麪而不是沾面呢?但是,沒有粘稠醬汁的咖喱面比咖喱沾面更難喫,而且如果喫起來很費力,麪條也有可能會糊掉。我姑且考慮到這一點,所以才選擇冷沾面而不是熱乾麪。
「而且,咖喱這道料理本來就是極品!連不習慣喫辛味料理的旅店城鎮居民都能接受,那麼在城下城鎮應該能吸引到更多人吧。乾脆請城下城鎮的廚師傳授咖喱這道料理的做法,這樣也能購買更多辛味的香草——」
「不可以。」瓦爾卡斯靜靜地插嘴。
他似乎在我稍微移開視線的空檔,就把碗公大小的試喫品喫得一乾二淨,碗裏連一滴湯汁都不剩。
「以前的試喫會也討論過這件事,美味料理的做法對廚師來說是財產。我認爲不應該隨便將它傳授給外人。」
「不,可是,黑柔菲的料理已經像那樣傳開了,你剛纔不也說只要我有意願,就願意教我香草的用法嗎?」
「香草的用法與完成的料理做法,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而且,關於黑柔菲的料理——『將柔菲切細』的料理問世時,或多或少都會被他人模仿吧。我理解的是,明日太閣下只是省略了花費的時間與工夫。」
瓦爾卡斯依然面無表情,講話速度又稍微加快了。
「不過,有誰能模仿這道料理呢?這是明日太閣下的功勞,只有明日太閣下認可的人,才能知道這道料理的做法。我也不打算教不是弟子的人自己料理的做法。廚師就該如此。」
「哦,是這樣嗎……明日太閣下怎麼想呢?」
「這個嘛,這在我的故鄉也不是什麼稀奇的料理,就這層意義來說,我也不認爲該隱瞞他人——」
不過,我決定仔細思考。
我的觀點與瓦卡斯有些不同,不過,我也覺得有些在意。
「——不過,我花了很長的時間和功夫,才成功地在這個地方重現這道料理。當時,以她們爲首的森邊女人們,也幫了我很多忙。大家一起磨碎許多香草,確認味道,嘗試各種不同的組合,最後才成功地重現這道料理的味道。如果只有我一個人進行這些作業,這道料理可能到現在都還沒完成。」
「嗯,以這道料理來說,我認爲沒有必要堅持使用奇霸獸的肉。使用墨西哥辣椒或卡隆辣椒,也可以做出同樣美味的料理。使用的蔬菜也會依照個人喜好而有所不同。旅社城鎮的旅社老闆也會使用自己喜歡的蔬菜,有些人會覺得這樣比較美味。」
瓦爾卡斯滿意地點頭。
「沒關係。在場的各位都有資格自由使用任何食材。」
「我不清楚,但我今天能喫到你做的料理,想對西方神道謝無數次……還有,也想感謝邀請我來這裏的明日太。」
(這到底是什麼樣的料理呢?)
瓦爾卡斯這麼說道,輕輕闔上雙眼。
「這道料理使用的吉吉葉,究竟是哪一種香草呢?明日太製作咖喱的時候,我應該嘗過所有西姆的香草,但我完全不記得有這種顏色和味道的香草。」
「是的。把加了吉基葉的鍋子蓋起來,用小火加熱到不會燒焦的程度。這樣顏色就會變黑,產生吉基葉特有的苦味和香氣。東方的人民會用熱水泡開做成茶。」
「是的,加熱反而會蒸發水分。因爲光是曬乾,無法完全去除水分。」
至於辣味,是類似香草的辛辣。不是辣椒系,而是胡椒系吧。說不定還用了皮果葉。至於清涼感強烈,可能是凱爾之根的功效。
「……可以嗎?」
這麼說起來,米凱爾是賽克雷德把他從廚師這條路上拉下來的人,瓦爾卡斯則是多虧了賽克雷德的賞識,才能繼續精進自己的廚藝。雖然我剛纔只是隨口說說,不過米凱爾的兒子們——邁姆和瓦爾卡斯會相遇,真的是命運的安排,或許是西方神的指引吧。
「……謝謝你。」我低頭道謝。
至於酸味,感覺不只是媽咪莉亞醋,還有果實和香草。而且那些果實可能還補足了甜味,香草則補足了辣味。我完全無法想象,到底用了多少種果實和香草。
我試着將湯匙探進湯的表面,結果比想象中還要順手。湯的質感就像融化後的芝士一樣濃稠,說不定比邁姆煮的卡隆奶還要有重量感。
我一邊被勾起期待,一邊將那碗漆黑的湯送進嘴裏。
「這道料理很特別。就連城下町,也很難找到能夠如此巧妙地使用西姆香草的廚師。而且,明日太閣今天還使用了海草和煙燻魚,讓這道料理的層次更加豐富。」
「所以,我想要以最完美的形式,品嚐這道料理。」
「如果連使用的湯頭都改變,不就變成不同的料理了嗎?」
要是蒂馬羅還留在這裏,想必會憤慨地表示,爲什麼非得被瓦爾卡斯質疑資格不可。
「哦,您是什麼意思?」
「……這是什麼意思?」
被我這麼一問,邁姆「咦?」地睜大眼睛。
最先發出驚歎的是邁姆。
席菈·盧拘謹地開口。
「這是用佶佶葉煮成的湯品。」
「在我的故鄉,有專門賣咖喱的店,可以喫到各種咖喱。例如搭配炸肉、放上煎蛋,或是大量使用蔬菜和菇類——另外,有些店家還能調整辣度,選擇使用什麼湯頭。」
不過,和情緒高昂的瓦爾卡斯不同,我感到有些寂寞。
「這真是太好喫了。到底用了多少種食材呢……」
「原來如此。既然明日太閣下這麼想,我當然不會勉強你。而且,目前香料的存量也只夠做咖喱。」
於是,我們終於要試喫瓦爾卡斯的料理,爲今天劃下句點。
我之所以特別,並不是因爲我努力的成果。我只是被某種看不見的手推到了這個位置。在這個世界裏,我或許是個特別的存在,不過,我不會因此而感到驕傲。
4
「瓦爾卡斯,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肉是卡隆,部位不詳。我只接觸過腿肉……調味料有鹽、砂糖、塔烏油、皮果葉,還有奶油和紅色馬瑪麗亞的醋。香草方面,艾絲特做咖喱時用的幾種香草都有,不過我也沒接觸過,所以不太清楚……啊,還有,我想拉曼帕果的果泥,以及剛纔試喫的荷波伊果和凱爾的根也有用到。」
「我很感謝你願意說出自己的真心話。今後,我也想和森邊居民攜手合作。如果我再次提出無理的要求,希望你不要客氣,直接告訴我。」
「我認爲麻依姆閣下和森邊的各位,廚藝也絕對不輸給你。雖然我對這道名爲咖喱的料理有特別的感情,不過,若將咖喱以外的料理拿來比較,她們的廚藝也足以與你匹敵。不過,你果然還是特別的存在。你生長在異國,你的思考方式和待人處事的方式,都太過特別了。所以我纔會如此執着於你。」
(不過,正因爲我是這樣的存在,才能幫上森邊居民的忙。)
「我花了這麼多心血才完成這道咖喱,如果隨便將做法流傳出去,我會覺得對不起大家。當然,我很歡迎大家使用咖喱塊,製作出獨創的料理,實際上,旅社城鎮的人們也是這麼做的。不過,大家費盡心思才完成的香草配方,我希望可以再慎重地考慮一下。」
「全說中了。果實的部分怎麼樣?」
瓦爾卡斯也眯起眼睛,彷彿在遙想過去。
「我、我怎麼了?我怎麼可能處理那麼難的香草……」
「是的。明日太閣下本身對我來說是無可取代的存在,你卻願意介紹他給我認識,我也由衷感謝。」
「這道料理已經相當完美了。唯一需要改進的地方,大概就是挑選蔬菜吧……」
「啊,抱歉。我只是在想這說不定能用在做點心上。我太多嘴了。」
我聽從瓦爾卡斯的建議,立刻拿起湯匙。
除此之外,使用的頂多只有涅妮農和娜娜兒,其他配料無法判別。大量的蔬菜不知是隻拿來當高湯,還是燉煮到看不出形狀,兩者其中之一吧。也沒有明確的肉,感覺只是將宛如牛筋的卡隆肉筋平均分配。
「你能分辨出用了哪些食材嗎?」
「是,謝謝您。」
配料也無可挑剔地美味。明明調味如此複雜,卻能坦率地感到美味。看來我的舌頭也對瓦爾卡斯的料理產生免疫力了。
我壓抑內心的興奮,用湯匙探索湯裏除了湯以外還用了什麼材料。
「是啊。圖爾·丁說不定會用得很好。」
不過這道湯看起來粘稠無比,完全無法窺見裏頭的狀況。唯一能知道的,只有由好幾種香草混合而成的複雜芳香。
「嗚哇,光看外表就覺得這道料理很不得了。」
「其實我被父親禁止接觸各種食材。就連在驛站城鎮買得到的食材,我也只接觸過一半。我能夠判別的,只有亞力果、洽琪、聶耶農,還有娜娜露和基果……另外,以前艾絲特讓我試喫的西瑪和馬·基果好像也有用到。」
當然,爲了不讓這些味道只是表面,湯裏也確實放了肉和蔬菜熬的高湯。油分也相當重,這應該是加了奶油吧。而且,也感覺得到魚貝類的風味。
各種各樣的味道頓時在嘴裏爆發。果然是複雜的味道。和那個烤全雞謬斯一樣,以深沉的苦味爲基調,悄悄地取得味道的平衡。又甜、又辣、又酸、又苦。不是任何一種味道特別突出,而是彼此互相支撐的這種調配。
「不,這道料理的香草味道和香氣都很強烈,我認爲還是能歸類在『咖喱』的範疇內。而且,每個人想要的咖喱都不一樣,我認爲沒有唯一絕對的答案。」
「這就是佶格勒葉嗎?顏色和香味都和我以前見過的不一樣。」
「塔圖麥,把吉吉葉拿過來。」
「原來如此。加熱的時候,不會加水嗎?」
波爾雅斯仔細地擦拭着沾上黃色醬汁的嘴角,微微一笑。
「足夠了。在城下町頂多只有一、兩個人能準確猜中。」
瓦爾卡斯秀麗的眉毛,微微垂了下來。
「那是因爲米凱爾閣下退休了吧。如果米凱爾閣下繼續磨練廚藝,一定能做出比當時更美味的料理。」
「父親說得沒錯,你是超越父親的廚師。被迫認清這一點,我非常不甘心。」
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受到感謝,我喫了一驚。
這種粘稠感究竟是怎麼來的?是和提瑪羅一樣直接加了飛娜粉,還是活用了基戈的粘性?質感比我做的燉菜還要粘稠許多。
妲莉亞對這種香草有印象。它的確很苦,感覺不能用來當咖喱的香料,所以她排除了這種香草。
「真是抱歉。不過,其他料理也是一樣,我認爲料理沒有唯一且絕對的形式。」
陶瓷盤子被一一擺放在我們面前。盤子裏裝着和烤全只奇摩獸一樣漆黑的濃湯。這道湯品看起來就非同小可。
「我無法模仿你的待人處事方式。不過,我想要你的料理,想要了解你。我從來沒有對其他廚師抱持過這樣的想法。你對我來說,是特別的存在,明日太閣下。」
「話說回來,瓦爾卡斯閣下也相當熱衷於料理呢。你明明連試喫『黑輕軟掛麪』都不願意,卻對這道料理這麼感興趣。」
洽琪被仔細燉煮過,不僅確實滲入湯的複雜滋味,還柔軟到不需要咀嚼。纏繞在上頭的似乎是卡隆的肉筋,簡直就像牛筋一樣軟爛,這也非常柔軟。
我本來以爲亞力果是溶在湯裏,不過西瑪和馬·基果的存在就像白蘿蔔和芋頭一樣,我完全感覺不到。看來不是。
不管怎樣,塔圖麥從糧庫拿了一片小小的香草過來。那是深褐色,直徑約五公分的圓形葉子。形狀雖小但很厚實,明明是曬乾的卻沒那麼枯萎。
「啊,這是旅社城鎮販售的商品,所以材料費壓得很低。如果在家裏製作,我會使用其他的蔬菜和菇類。」
「使用大量佶佶葉的料理,都會變成這種黑色。請在湯冷掉之前,確認一下味道。」
而這種料理的口感更是令人難以抗拒。果然就像融化後的芝士一樣,一點一點地通過喉嚨。由於滿足感遲遲不散,要品嚐一口得花上好一段時間。這種料理的特性就是讓人挑不出毛病。
那麼,這算是所謂的烘焙嗎?不是用豆子,而是用葉子帶來類似可可的味道和風味,這相當有趣。
瓦爾卡斯沉思了一會兒,喃喃說道:「原來如此。」
而且,我也因此和瓦爾卡斯這樣的廚師結下不解之緣。我不會自暴自棄,而是坦率地爲這樣的結果感到開心。
說完,邁姆有些耀眼地眯起眼睛。
我不小心把浮現在腦海裏的詞說出口,讓重要的同胞慌張不已。
「是的,這是茶葉。賽爾瓦喜歡喝索索和洽洽茶,而司姆則是用佶格勒葉泡茶。」
「……這就是瓦爾卡斯的料理嗎……」
「是啊,水果似乎用了希爾、亞羅和拉馬姆。另外還有我沒嘗過的甜味和酸味。」
首先撈到的,似乎是洽琪的碎片。不過肉筋像網子一樣纏繞在上頭。我將它連同一口份的湯一起送入口中。
「米凱爾閣下明明比我年長,味覺卻非常敏銳。人類過了壯年後,味覺應該會逐漸變得遲鈍,這真是令人驚訝。所以,如果你繼承了米凱爾閣下的味覺,或許隨着年齡增長,也能保持和現在相同的敏銳度。」
「不,瓦爾卡斯和米凱爾原本就有很深的緣分,兩位會像這樣相遇,也是神的指引吧。我之所以負責帶路,也是命運的巧妙安排。」
而且這次似乎用了比烤全基修更多的佶格魯葉,所以明顯帶有苦味。果然是可可的苦味。甚至讓我聯想到已經七個月以上沒喫到的巧克力和熱可可。
「你的味覺果然敏銳無比。正因爲你如此,才能用少許食材做出那麼棒的料理。」
光是第一口就讓我大喫一驚。
「艾絲特小姐你們也會用吉基葉嗎?苦味相當難處理。」
瓦爾卡斯這麼說後,望向塔圖麥。
即使如此,他似乎還是不明白我的意思,所以我繼續解釋:
「不,我還差得遠呢。而且,我終於明白父親爲何那麼讚賞你了。」
「啊,洽洽皮好像可以用來泡茶。我最近在達雷姆喝過那種茶……佶格勒葉有特殊的泡法嗎?」
「啊,就算直接使用吉吉葉,應該也派不上什麼用場吧。」
在盧的聚落和法家的家中,許多女人們都協助我進行作業。最近,我開發每一道料理時,都獲得了相同的協助,不過,這道咖喱果然還是最讓我費盡心思的一道料理。
瓦爾卡斯的深綠色眼眸緩緩地望向我。
感覺到甜味的,果然是水果的柔和。非常有果香,而且像蜂蜜一樣粘稠。
「艾絲特閣下,你果然是特別的廚師。你來自異國,這或許也是理所當然,但我終於理解你的意思了。」
我發誓,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不過圖爾·丁卻躲到我背後,像是要逃避大家的視線。
「你想用餅乾使用佶格魯葉嗎?苦味應該是最不適合用來製作甜點的味道。」
聽到瓦爾卡斯這麼說,我點頭表示肯定。
「在我們的故鄉,苦味經常被用來製作甜點。我認爲苦味和酸味一樣,可以襯托出甜味。」
「真是有趣的想法。至少我從來沒有想過要用佶格魯葉製作甜點。」
「這樣啊。總之,我想先帶一些佶格魯葉回去,進行各種嘗試……啊,這得先得到波爾鄂斯的同意纔行。」
「嗯,當然可以儘量帶回去。按照以前的約定,研究用的分量由我負擔。」
波爾鄂斯愉快地笑着,視線追着圖爾·丁跑。
「如果成功做出美味的點心,一定要讓歐蒂利爾公主品嚐看看哦。公主每個月至少要招待你來參加一次茶會,否則她會大發雷霆。」
「……是,我知道了。」
杜琳·狄恩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這麼說,緊緊抓住我背後的衣服。
「好,試喫會順利結束了。我們度過了一段愉快的時光。接下來,我們去參觀活的伽瑪之後,就解散吧。報酬的銅幣已經放在另一個房間了。」
由於餐具可以留在這裏,我們魚貫地走向後方的門。接下來,其他廚師要準備貴賓的晚餐。雖然小廚房的廚師們應該也正在工作,不過現在已經是下午五點,廚師們一定也焦急地等待着我們使用完廚房。
當我們移動的時候,有人叫住了我們。不過,對方叫住的人不是我,而是凌奈·盧,而且叫住凌奈的人是羅伊。
「你今天一直很安分耶。是因爲瓦魯卡斯稱讚你的手藝,讓你心不在焉嗎?」
凌奈·盧馬上皺起眉頭,從下方瞪着板着一張臉的羅伊。
「你有什麼意見嗎?你沒有資格批評我。」
「至少讓我酸你一下吧。我連讓瓦魯卡斯品嚐自己料理的機會都沒有。」
羅伊一邊走着,一邊冷淡地說道。路多·盧若無其事地靠在姐姐身旁,不過,羅伊沒有放在心上,用同樣的語氣繼續說:
「不過,我的料理一點也不稀奇,難怪瓦魯卡斯會不感興趣。你只是因爲是明日太的親戚,他纔會對你有興趣,你可別忘了這一點。」
不管怎麼說,我們今天在城下町的工作終於結束了。
「欸?你不需要特別做什麼啊。羅伊只是嘴巴壞了一點,他沒有真的把你當成敵人哦。」
其中一項是與「蓋恩雷劇團」有關的事,另一項則是「黑色風切羽」這個希姆大商團帶來的工作。
我在《玄翁亭》看到的頭部標本有着黑色的毛皮,不過也有白色的和褐色的毛皮。它們的身體長度約一米左右。它們的眼睛跟山羊一樣是橫長的,這讓莉蜜·盧等人發出驚歎的聲音。它們的長相相當討喜。不過,最讓我驚訝的是,這些伽瑪竟然都有六隻腳。
凌奈·盧的表情依然陰鬱,不過,她看起來沒有生氣,也沒有不高興,只是感到困惑。
凌奈·盧困惑地皺着眉頭。羅伊瞪着她的臉一會兒後,突然別過臉。
「你之前不是問過我嗎?爲什麼我不去米凱爾的手下工作,而是去巴爾卡斯的手下工作。」
「凌奈·盧,你之前說過,你一直覺得席拉·盧走在你的前面,所以感到很不甘心吧?羅伊現在也抱持着同樣的心情,所以纔會拜瓦爾卡斯爲師吧?」
它們的長相與山羊相似,下巴蓄着老人般的長鬍須。雖然它們頭上那對如同野牛般的雄偉犄角全被折斷了,不過母伽瑪能夠擠出羊奶,因此在母伽瑪的故鄉——西姆國相當受到重視。因此,被帶來這裏的全都是公伽瑪。
羅伊凝望着凌奈·盧的臉,拋下這句話。
「明日太,我該怎麼辦纔好?」
「……我以前在米凱爾的手下工作過。就算我再怎麼笨拙,也知道那個人是用什麼方式烹煮料理。先不論我有沒有能力,就算我現在去那個人的手下工作,也做不出比他女兒更好的料理。」
凌奈·盧輕輕嘆了口氣。隔着她的肩膀,路多·盧笑着對我們眨了眨眼。我大概知道他的意圖,不過,我實在沒有心情隨便調侃他們。我聳了聳肩。
波爾阿斯這麼介紹後,我們終於與活生生的伽瑪見面了。
「我不是在貶低你,只是在給你忠告。如果你接下來也能做出那種高級料理,瓦魯卡斯就會記住你的名字。」
「你害我最後僅存的自尊心徹底粉碎了。我絕對要成爲比你更厲害的廚師。」
雖然這只是我的想象,不過應該八九不離十。羅伊的個性既急躁又笨拙,不過他很不服輸,而且,他對於料理的熱情不輸給我們。這一點,我相當肯定。
不過,當我們回到聚落後,才知道梅爾庫里歐在我們離開的期間,做了非常不得了的事。與梅爾庫里歐會談的森邊族長們,正式接下了傑諾斯城的兩項工作。
「…………」
「我並不是擔心這一點。不過,他的語氣聽起來像是因爲我的關係,人生纔會走偏哦?」
「所以,他並不是因爲這樣人生才走偏,而是因爲凌奈·盧的關係,他纔會奮發向上吧?他在之前的試喫會時,不是也說過類似的話嗎?」
「剛剛的料理也好喫得要命。可惡!」
凌奈·盧看起來比平常還要慌張。這麼一來,她的表情看起來比實際年齡還要稚嫩,一下子變得像小孩子一樣。
羅伊加快腳步,追上波茲爾等人。
「簡單來說,羅伊也打算以自己的方式努力,他只是想把這份心情傳達給凌奈·盧知道。他這麼不服輸,竟然會說出自己的真心話,這代表凌奈·盧在他心中的地位相當重要。」
「這樣啊……」
「那又怎麼樣?」
「不,可是……」
「來,這就是活生生的伽瑪!飼育房裏果然充滿了野獸的臭味!」
「……果然,只要跟那個叫羅伊的人說話,我的心就會亂成一團。」
「……你今天還真多話。只有在貶低別人的時候,你纔會這麼伶牙俐齒嗎?」
羅伊這麼說道,用有些銳利的眼神回望着凌奈·盧。
凌奈·盧的表情依舊不變,她凝望着我。
「至少,我現在需要的是巴爾卡斯的力量,而不是米凱爾。不然,我在這間宅邸累積的經驗就全部白費了。在這種狀態下,就算我成爲米凱爾的徒弟,也做不出任何成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