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異世界的實習廚師

1

「……你說不定是災禍之神的化身喔。」

愛·法綁好頭髮，穿上衣服，瀟灑地披上毛皮披肩後，說出這句話。

「在下感到無比光榮，不過，大人何出此言？」

「馬達拉瑪巨蟒通常不會出現在山腳下，不過，剛剛那隻巨蟒卻被溪水衝到此處。太陽尚未升到天頂，就有奇霸獸在森林遊蕩，還攻擊我們，發生了一堆倒楣事。」

喔，這樣啊。

這麼說起來，倒楣事不只這兩件吧。雖然妳還未婚，我卻看到了妳的裸體喔？雖然我想這麼回嘴，不過，我不能白白浪費好不容易撿回來的性命，所以沒有說出口。

我的判斷似乎很正確。

因爲，愛·法看到我若無其事地陷入沉默之後，她的表情一變，似乎爲自己說出口的話感到後悔。

「……雖然說都是意外，不過，是我太大意了，沒有察覺到馬達拉瑪的存在。而且，確實是你救了我——針對這一點，我要跟你道謝。」

愛·法微微低下頭，眼睛仰望着我，下意識地用手撥弄着胸口的頸煉，用人類聽覺幾乎聽不見的微小聲音說：「……謝謝。」

她這個舉動簡直就像小孩子一樣。

我的胸口莫名地感到小鹿亂撞，呆呆地這麼回覆：

「沒事啦，不用在意。我纔是呢，奇霸獸距離我這麼近，我卻完全沒有發現到牠。妳是我的救命恩人……謝謝。」

而且，只要看到愛·法恢復精神，我就已經幾乎不介意任何事了。

如果那條巨蟒就那麼絞殺了愛·法……光是想到這一點，我就不想活了。

「不管怎樣，這是奇霸獸吧。我們趁牠還新鮮的時候處理掉吧。」

奇霸獸被愛·法敲破了頭，渾身抽搐的牠現在依然躺在我的腳邊。

跟我昨天遇到的那隻奇霸獸相比，今天這隻的身材比較嬌小。不過，身體還是約有一百五十公分，重量大約有七十公斤吧。獸角和牙齒相當巨大，愛·法竟然可以靠一擊拿下如此強壯的傢伙。

「說的也是，先把牠的腳剁下來吧。」愛·法執起蠻刀。我趕緊出聲制止她。

「等一下等一下，肢解牠之前，應該要先放血吧？怎麼能夠突然把牠大卸八塊呢？」

我不顧她的反應，用小刀戳入奇霸獸的腹部。

本來還在渾身抽搐的奇霸獸，現在已經完全靜止不動。

「原來如此啊！妳的動作還真是熟練。」

「這樣太浪費了吧！竟然把這種美食拋在這裏。」

在她離開的這段時間，我先用溪水清洗奇霸獸清空的肚子。

這項工作並不艱澀，只需要注意一點，那就是不要割傷大腸、膽囊和膀胱等具有惡臭的器官。如果這些器官的臭味沾染到肉上，就失去放血的意義了。

過了五分鐘左右，愛·法就回來了。她的手上握着一根與我的身高差不多高的長木棒。

如果我沒有直接傷害到心臟，那大概就……成功了。

我將刀鋒刺入橫膈膜，開始剝除各種內臟。

「我告訴妳，肉會腥臭，就是因爲血液的臭味喔。只要把血放乾淨，就連奇霸獸的肉都不會這麼腥臭了。」

那麼——雖然我剛剛一副很內行的樣子，不過，我其實只觀摩過打獵同好會的成員們放血。而且，我不能保證奇霸獸的身體內部構造跟山豬一樣，所以，能不能夠成功都要靠運氣。

奇霸獸的身體構造果然與山豬相差無幾。

「好，要來進行下一個步驟了……喂，我可以堅持己見，把這傢伙整隻帶走嗎？」

失敗了啊。

「你給我聽好，你犯了大忌，就算我挖掉你的眼珠，你本來都不該有所怨言。不過，你救了陷入絕境的我，所以我這次就不予追究。你可別會錯意了，不然總有一天會喫到苦頭喔？」

「這樣沒辦法全部放乾淨啊……現在不是悠哉地討論這些事情的時候。等到奇霸獸的心臟停止跳動的話，一切就太遲了。喂，我等一下再跟妳解釋，妳先借我那把小刀。」

因此，愛·法無法依靠任何人，只能靠自己獨自生存下去。幸好父親教導了她獵捕奇霸獸的技巧，才爲陷入絕境的她帶來一道曙光！難道她的父親預料到自己過世之後，女兒會慘遭孤立嗎？不可能吧。

我在心中先念了一句南無阿彌陀佛。

原來如此啊。如果他們不知道放血這個方法，跟腿肉相比，身體的部位確實會殘留着濃厚的腥臭味。畢竟切斷腿肉的時候，會割斷動脈，流出不少血。

我回過頭，發現愛·法依然一臉錯愕。

我先慎重地把那個器官剝除而下。

我之前肢解的是母山豬，所以體內沒有這樣的器官。

接着是胃、肝臟、胰臟、肺臟和心臟。

……嗯？

「……你這傢伙，爲什麼要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沒這回事。奇霸獸的肉很腥臭，後腿肉是其中腥味較淡的地方。」

由於對方一直沒有回應，我回過頭後，愛·法依然一臉愕然。

「我當然沒有不滿。我只是在想……妳說鞣造毛皮是女人的工作，所以獵捕奇霸獸是男人的工作嗎？」

「原來如此。既然這樣就沒問題了。不過，爲什麼要把腿肉帶回去？大腿肉是不難喫啦，但有許多部位比它更美味吧。」

「這樣啊。要怎麼用它來搬呢？」

當我這麼思考的時候，血止住了。

所以，其實割頸動脈比較妥當，不過，這麼做具有風險。如果傷害到與咽喉有關的器官，奇霸獸就會窒息而死，心臟也會停止跳動。

她只能像個男人一樣，以狩獵奇霸獸維生。

不過，愛·法過世的父親在教導女兒《獵捕奇霸》的技巧時，懷抱着什麼樣的心情呢？

「我覺得這簡直就像傳聞中的咒術師儀式。爲了喫肉，一定要進行這些作業嗎？」

我將睾丸放在岩石上，聊表敬意。

我要摘取牠的內臟。

幸好這裏沒有吸血蟲一類的生物，奇霸獸的體溫差不多開始下降，如果這種生物存在，現在應該就已經跳到體溫較高的我身上了。

愛·法這麼開口，她緩緩站起身。

血——只流了幾滴而已。

愛·法露出了複雜的表情，似乎不知道該漠不關心還是興致沖沖，她聳了聳肩。

大概是牠的睾丸吧。

嗯，我最喜歡她錯愕的表情了。森邊的居民們啊，這可是個大問題喔。

即使如此，八十年來，他們都以狩獵奇霸獸維生，卻沒有想過要試着放血，這也太不花心思了吧。既然這種肉不好喫，就更加要鑽研使其變得美味的方法啊。就是因爲這種貪婪的野心，人類的飲食文化纔能有如此偉大的發展。

宛如山貓一般的眼眸中燃起熊熊烈火，褐色臉龐稍微染上紅暈。

……啊。

「……我們只要帶腿肉回去，爲什麼需要放掉全身的血液？」

「這樣啊。」

我輕鬆地將它們逐一取出體外。

「放血……什麼意思？」

（山豬的血管和內臟的分佈位置，幾乎都和人類相仿。）

「鞣造毛皮需要大量人力，而且那是女人的工作。」

然後，一口氣將刀子刺進去。

「可、可是妳是女人啊。」

這把小刀比農場體驗時的刀子更爲銳利。我一邊留意不要刺得太深，一邊切開奇霸獸的腹部。

「給你，可以用這個吧。」

我邊跟奇霸獸堅硬的毛皮奮戰，邊一點一點地移動刀刃——鮮血終於汩汩湧出。

我歪了歪頭後，慌忙否認。

首當其衝的是小腸和大腸。

我相當謹慎小心地下刀，儘量不要劃破那個器官。

聽到我這麼吶喊，愛·法露出打從心底感到不可思議的表情。

「……我不懂你這話的意思。肢解的時候，血不是會自己流出來嗎？」

「一定要喔。不過，我沒有辦法在這裏進行接下來的步驟。我們得想辦法把牠在這樣的狀態下搬回家……怎麼辦纔好？」

由於奇霸獸的毛皮上沾滿了雜草、泥土和自己的糞便，我用溪水將牠清洗乾淨後，轉頭望向愛·法。

「這是古慄樹。它很硬，不容易折斷。」

「心臟這個器官會將血液循環到全身。不要傷害到心臟，只要割到比較大的動脈，就能有效率地放出全身的血液。」

到頭來，我還是說溜嘴了。

父親過世的那晚，愛·法惹惱了聚落裏的有權人士狄咖·孫，所以，整個聚落應該是在她父親過世的隔天起，開始孤立她。

「雖然我是女人，不過，我是法家的家主。父親教導了我獵捕奇霸獸維生的方法。所以我可以養活自己。」

「我可以用奇霸獸的牙齒來買毛皮。這麼一來，與其花時間鞣造毛皮，獵捕奇霸獸這個方法還比較聰明。再說，沒有去獵捕奇霸獸的話，我會先餓死……而且，沒有家人可以和我一起鞣造毛皮。你這傢伙有什麼不滿嗎？」

我自己也是一樣，老爹從小就教導我如何下廚。他還鼓勵我去尋找比下廚還有趣的事物。天下的父親大概都希望子女多學習一些事物吧。

我幾乎快清空牠的腹腔了，不過，最後的難關在腹腔的下方等待着我。牠的膀胱。

膀胱下方還殘留着一個我未曾見過的器官。

（不……不用太過鑽牛角尖。）

我將小刀的刀鋒對着奇霸獸粗大的脖子和胸口的連接處。

只要割到頸動脈或心臟主動脈就夠了。

「什麼？」

愛·法輕輕嘆了口氣，拋下了一句「你等一下」後，消失在森林之中。

她明明是位如此美麗又溫柔的女孩——

「妳也是女人啊」雖然我沒說出口，這樣的念頭似乎溢於言表，愛·法板起臉，似乎覺得我很煩。

「這樣啊。愛法，所以妳不需要鞣造毛皮嗎？妳身上的披風也是來自於奇霸獸的毛皮吧？」

愛·法不悅地別開臉，她開始綁起奇霸獸的前腳。

「嗯？」

「我只是有樣學樣罷了。大家族的男人們會用這種方式把整隻奇霸獸帶回家後，剝取牠的毛皮。」

我回想起獵人說的話，壓住奇霸獸的巨大身軀。

我慌忙抽出小刀，更多紅黑色的液體一湧而出。

跟我不同的是，她沒有任何選擇吧。

我別無他法，只好將小刀逐漸劃下胸口。

「什麼!? 妳之前都沒有放過血嗎？這樣肉類當然會腥臭啊！」

取出內臟的工作就此告一段落。

（不過，這傢伙……）

牠翹辮子了。

木頭的顏色相當深，形狀是筆直的棒狀，木棒上四處都是枝葉被切斷的斷面。大約有我的手腕那麼粗。

「當然啊。沒有女人會去獵捕奇霸獸。」

這是奇霸獸纔有的器官嗎？

「隨你便。只要不傷害到牙齒或獸角就沒問題。」

不過，事情本來就不會這麼順利。

「把剩餘的屍體放在森林裏，專門喫屍肉的蒙獸和其他野獸會把牠們喫得精光。如果把牠帶回家，我們卻喫不完導致肉類腐敗，這樣才罪大惡極吧。」

「如果把這種大小的奇霸獸帶回家，我們還沒喫完，肉就會腐爛了。如果家裏人口多，爲了要剝下毛皮，他們纔會把整隻奇霸獸帶回家，不過，大家還是幾乎只帶走後腿肉。」

「其實要把牠吊在樹上比較好，不過要搬動這傢伙會是個重大工程。這樣應該就夠了吧！」

愛·法沉默地在奇霸獸前彎下腰，從披風內襯取出皮繩，將奇霸獸的四肢綁在古慄樹枝上。

愛·法一臉狐疑地遞給我小刀，奇霸獸側躺在地上，我在牠的背後彎下身。

那個橢圓形的器官相當巨大，左右兩側各有一個，摸起來相當結實。

「我、我纔不是在回想妳全裸的樣子啦！妳究竟把我當成什麼樣的人啊？我本來都已經把這件事深藏於腦海之中了，這樣我不就全都想起來了嗎！」

「吵死了！你想要在我挖你眼珠前，先割斷你的舌頭嗎？」

「唉唷別說了啦，真是愚蠢！妳看，都準備好了吧？我們趕快搬走牠吧！」

爲了逃離火冒三丈的愛·法，我在奇霸獸的頭前彎下腰。

此時，堆積如山的內臟映入我的眼簾。

「雖然我也很想料理它們，不過，我們現在沒有冰箱，而且，憑我現在的手藝也沒有辦法處理這些內臟。」

「……你是認真的嗎？」

「當然啦。※除了叫聲之外，奇霸獸的每個部位都能喫下肚吧。」（譯註：來自日本沖繩的諺語「除了叫聲之外，豬的各個部位都可以食用」。 ）

這句諺語應該是在形容豬，不是山豬。算了，沒差啦。

我把木棒前端扛在肩膀上後，感受到一股驚人的重量。

不愧是七十公斤級的傢伙。

「如果你在路途中喊累的話，我會拋下你不管喔。」

愛·法輕巧地抬起棍子後端，壓在我肩膀上的負荷稍微減輕了。

「爲了美食，我會努力的。倒是妳，剛剛纔遇到那件倒黴事，身體沒問題嗎？」

「吵死了！不要再提剛剛那件事了！」

咦，難道愛·法剛剛遭受到的打擊，遠超乎我的想像嗎？

雖然她《獵捕奇霸》的技巧不輸男人，但是她充其量還是位正值青春期的女孩子嘛。就算不扯到禁忌，當然也會感到害臊。

先不說這個了，等一下就要開始準備美味晚餐的重頭戲了。

「那我們出發吧！我會煮些好喫的東西，慰勞妳今天喫到的苦頭，多多指教啦！」

2

幾個小時過後，我們待在愛·法的家裏。

身體感覺告訴我已經過了約兩個半小時。窗外射進室內的光線依舊明亮。

「……明日太，你的手還真是靈巧。」

我將小刀放在奇霸獸的頭旁，癱坐在地毯上。

由於毛皮相當厚，就算使出全力拉扯，也不會輕易破裂。

這麼一來，我必須在皮的邊緣開孔，讓手指穿過去。

所以我得先砍下牠的頭，把頭跟身體分開處理會比較輕鬆。

不過，軀幹的面積和四肢完全不可比擬，進行這項作業時，由於脂肪會滑，我的握力也沒有那麼持久，所以愈來愈難剝下毛皮。

奇霸獸的屍體已經慢慢僵硬，與放血的時候相比，現在的觸感更爲生硬。

由於她平時總是露出一副兇殘的表情，這樣的反差真是太棒了。

我很喜歡下廚。

然後，我將刀刃劃開皮肉之間，剝下脫落的毛皮。

於是，我開始準備割斷牠的脖子。

光裸的骨頭裸露而出，看起來潔白又美麗。

「……不用經過如此麻煩的手續，只要煮過奇霸獸的肉，就可以下肚了。爲什麼你要如此認真地進行這些無謂的工作呢？」

我再次讓奇霸獸光裸的巨大身軀仰躺在地，先將刀鋒戳入股關節內側。

我切斷剩餘的肌腱和筋，再朝反方向一拉，肉便開始脫落。

「是啊。不過只有在做料理的時候才這樣啦。」

然後，老爹的口頭禪是「自己去找看看比下廚還有趣的事情」。

這是一塊巨大的腿肉。大約有十公斤左右吧。

大概是爲了用來切斷奇霸獸的獸角和牙齒，小刀的刀背呈現凹凸不平的鋸齒狀。我用它來割斷頸骨。

雖然聽起來很輕鬆，其實已經花了我一個鐘頭的時間了。

由於我汗流浹背，縱使那並非冰水，只是常溫的水，我還是覺得嚐起來宛如甘霖。

由於這隻奇霸獸有一百五十公分高，重約七十公斤，將毛皮攤開之後，魄力驚人。

不過，我很開心。

我剖開後腿和大腿根部的交界處，切割到一定的地步後，開始朝反方向彎曲關節。一陣沉重的喀嚓聲傳來，骨盤至大腿骨的前端露出。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就算我剛剛放過血，也不代表把所有血液都放得一乾二淨。更何況我之前沒有任何經驗。我還是實習廚師，只能仰賴着三年前的記憶，戰戰兢兢地展開作業。

不過，我沒有時間沉浸在餘韻之中。終於要進入最後的步驟了。

不只是愛·法，每個人看了我的模樣都會失笑吧。

儘管我全身沾滿自己的汗和動物血液，但我能夠感受到自己確實活着。

剝皮的工作就此結束。

由於我已將奇霸獸開腸破肚，所以我就從切斷處開始着手。

也就是說，從清晨到正午之間，除了中間穿插了與馬達拉瑪巨蟒的生死對決之外，我們都在辛勤工作。

雖然毛皮上到處開了洞，不過，脖子以下的毛皮被我整塊剝了下來。

缺少頭部的巨大肉塊。

室內已經充滿了濃厚的鮮血味和肉味。

我用小刀沿帶着硬蹄的腳踝割了一圈，再將刀刃沿着腿的內側剖至腹部。

「呼。休息一下好了。」

因此，非常不好剝皮。

首先，光是把那隻奇霸獸從溪畔搬回家就已經是項大工程了，在那之後，爲了完成本來的任務——採集皮果葉和木柴，我們又得重新回到溪畔。

要領和處理四肢時相同，我先將刀鋒劃入皮與肉之間，邊切割邊剝除毛皮。

刀刃上沾滿了黏膩的脂肪。

聽到她說的話，我並沒有感到不悅，我的心胸沒有那麼狹窄。

這就是爲什麼不能在野外進行剝皮工作的理由。

我很喜歡下廚。

「是啊。不過只有在做料理的時候才這樣啦。」

「好！那就開始吧！」

我瞄了愛·法一眼後，執起她借給我的小刀。

剝完毛皮後，最後的工程是「解體」。

我先從後腿開始着手。

我將刀鋒沿着脫落處切割，取下右後腿。

她瞪大雙眼，表情相當孩子氣。看了真是治癒人心啊。

於是，當我總算把剩下的部分切割完畢後，那顆頭顱掉落在門板上。

不過，這麼做都是爲了享用美食。我傾斜刀刃，快速地剝下毛皮。儘量不讓毛皮開孔，也儘量不割除脂肪。

這樣的景像也相當有魄力。

「而且，你真的很認真呢。」

聽到我這麼說，可能有人會誤會我有什麼獵奇的喜好。不過，我非常厭惡那些並非爲了果腹，而是出於好玩去肢解動物的瘋子。

她應該沒有不愉快，只是單純感到疲憊吧。其實我也相當筋疲力盡。

雖然之後沒有發生任何意外，但當我們結束所有工作時，已經接近日正當中了。

翻起的毛皮下，可以看到被雪白脂肪包覆的腿肉高高聳起。這樣的景象相當有趣。

奇霸獸的身軀包覆着脂肪，現在看起來就像一塊雪白的肉塊。

「好，繼續上工啦。」

此時，小刀刀刃變得相當鈍。

「如果還是找不到，那也沒辦法，只能繼承家業啦。」老爹笑着這麼說。他會讓我去上高中，也是顧慮到了這一點。

這隻奇霸獸的頭蓋骨碎裂，死相悽慘，我在心裏想着「我會把你煮得很美味的」，將小刀戳入牠的下顎。

雖然也有其他部分可以食用，舌頭肉也相當有魅力，不過，我的廚藝技術最多隻能夠處理這些材料了。早知道當初就請那些獵人講得仔細一點了。

當我把奇霸獸的脖子割到一半的時候，我從水瓶中倒了許多水來喝。

所以，我沉穩地回答她說「我只是喜歡喫美食，也喜歡煮美食給其他人喫。」。

等她喫了我煮的菜餚之後，再讓她判斷那究竟是不是無謂的工作吧。

休息的時候，我想到了一件事。

我頻繁地除去刀刃上的脂肪，一味地剝除毛皮。

儲藏室中擺着一塊壞掉的門板，我拿它來當作工作臺。由於房裏沒有桌子一類的家倶，所以我別無他法，只好坐在地上進行作業。我將奇霸獸的身體翻到肚皮朝天，拿準備好的木材放置在牠的左右兩側，固定住牠的姿勢。

接着，我剝下了左半身的皮，結束這項作業之後，我讓奇霸獸的身體橫躺下來，剝除背上剩下的皮。

因爲下午本來就是預計要去獵捕奇霸獸，沒有其他特別緊急的工作。所以，我纔可以馬上着手處理上午那隻奇霸獸。

我還只是一位十七歲的實習廚師，之前有一次肢解山豬的經驗。我的道具是一把狩獵用的小刀，沒有工作臺，只能趴在地上奮力切斷奇霸獸的脖子。

皮肉之間充滿脂肪，厚度大約有一點五公分左右。

「呼，果然很累人。」

我每天只想着要煮出讓老爹讚歎的料理。

我沉吟了一會，只將需要的部位扒皮，切下脖子周圍和臉頰肉。

我用愛·法給我的布擦了擦小刀後，繼續作業。

料理明明如此有趣，爲什麼我還要特地去找其他興趣呢？我找不出這麼做的必要性。

因爲已經放完血，也取出了內臟，下一步驟當然是「剝皮」。

雙腿的肉終於顯露而出。

在剝除左半身的毛皮之前，我還有一件事情要辦。

從食材的角度來看，這樣的狀態相當好，不過，這也加深了作業的困難度。處理鹿那種脂肪較少的動物時，能夠更加快速地分開皮與肉。

我站在奇霸獸的巨大身軀前這麼吶喊後，愛·法盤腿坐着，身體靠着牆壁，不悅地喃喃道「隨便你」。

而且，當我割開牠的時候，滲出了大量鮮血。

光看這個樣子，甚至無法判斷出這究竟是什麼動物。

將奇霸獸的右半身剝除乾淨時，我已經滿身大汗。

自我懂事開始，我就望着老爹的背影長大，當我上小學之後，我已經開始在店裏幫忙了。或許，選擇這條路並非出於我自己的意志，說不定我只是走在別人爲我鋪好的軌道上。但就算如此，我也毫無怨言。

繼續上工吧。

我要先斬下奇霸獸的頭。

我久違地回頭望了一下家主——愛·法果然露出了錯愕的表情。

嗯，油脂真是豐富。

不過，這項作業纔剛拉開序幕。四肢結束後，終於要來處理身體軀幹了。

我用相同的手法剝除前腿的皮。

我將刀刃浸入在鐵鍋中沸騰的熱水裏，融去脂肪。

不過，我每天都泡在廚房裏。

愛·法依照我的要求，生起爐火，當她完成任務後，便沉沉地坐在地上，啃着肉乾，一副「之後就不關我的事了」的表情。

牠的頭上有許多器官。譬如說眼睛、嘴巴和鼻子等等。

處理完右腿後，接下來是左腿。

處理完左腿後，接下來是前腳。

前腳沒有連結着骨盆之類的關節，只要切斷表面的筋膜，馬上就能將之取下。

那麼，要進入最後高潮了。

雖然我已經不知道過了多少時間了，不過，陽光開始帶着幾分橘黃色。

距離我開始這項作業的時間，說不定已經過了四、五個小時了。

「……啊，對了。愛·法，鋸子在哪裏？」

我再次久違地轉頭望向愛·法，可惜她這次沒有露出錯愕的表情。

應該說，當我回頭的瞬間，我只看到她回神似地看着我，沒有看到她本來的表情。

「妳剛剛在睡覺啊？抱歉，吵醒妳了。」

「我纔沒有在睡覺！天還這麼亮，誰會在這種時候睡覺啊。」

既然如此，她爲什麼那麼生氣呢？愛·法撇着嘴站起身，消失在門後。

她走進那間正中央的房間。那間房間應該收納着餐具、木匙和廚房用品。

愛·法從房裏走出來的時候，她的手中握着一把刃長約三十公分的鋸子。如果將這把鋸子收進皮革刀鞘裏，看起來就和一般的刀劍如出一轍，拔出刀鞘一看，確實是一把鋸子。

鋸子的寬幅約爲五公分，厚度約爲五毫米。我第一次看到刀刃這麼厚的鋸子，不過，應該沒什麼問題。森邊的居民們應該就是用它打造出如此氣派的房子吧。

「等我處理完之後，今天的工作就結束了，妳再等我一下。」

我接過鋸子時，這麼告知愛·法，她聽了只是哼了一聲，別過頭去，沒有回答我。

女人心，海底針。

不論如何，我先用沸騰的鐵鍋來消毒鋸子。

這是解體的最後高潮，我要「縱切」它。

「可是……」

「所言正是！所以，妳說這是水果酒？」

爲了儘量讓刀刃不要碰到骨頭，我留下一段寬裕的距離，剁下肉塊後，將肉塊儘可能片成薄片。

我握住黑檀木柄，從樸素的白木刀鞘中抽出它，露出鋼製刀身。

她拋下「十七」這個數字後，舔了一下嘴角。

今天我從早開始操勞到現在，我現在可以說是名副其實的「筋疲力盡」。

愛·法沉默地歪了歪頭，將新的柴火丟入爐竈中。

「啊，對喔。雖然很可惜，不過只能丟掉骨架了……妳平常都怎麼處理毛皮？就算只取腿的部分，妳應該還是會把毛皮剝下來吧？」

這隻動物身形巨大，最好使用電鋸來處理。沒辦法，這個地方連電也沒有。不管這項工作多麼耗費體力，我也只能欣然接受。

「瞭解。那麼，輪到我上工了。」

鋸子相當鋒利，表現完美。如果我平時就喜歡趁假日做些工藝用品，現在應該就不會這麼費力了。

我用指甲削了一小塊下來，舔了一下粉末後，口腔中的一小處爆發出了強烈的鹹味。好喫。大概是因爲我流了一天汗，鹽分都流出體外，所以我覺得這真是相當美味。

愛·法用爐竈的火源點燃燭臺，她用尖銳的視線瞪向我。

然後——我執起『榊屋』的三德菜刀。

如我所料，最後這個工程，最耗費體力。

這樣分工合作還真不賴，我有些愉快地走向糧庫。

我切下約五百公克左右的份量後，將剩下的肉塊放回保存室。接着，只要削下殘存在這個碩大大腿骨上的肉，就足夠當作兩個人的晚餐了。

「你終於起來啦。如果你再不起來，我正打算用水潑你。」

雖然肉質堅硬，不過這到底還是生肉，沒有辦法片得太薄，就我現在的手藝來說，七、八毫米就是極限了。這樣的厚度應該適合煮成火鍋吧。

「明日太，我昨天就一直想告訴你。不要再說什麼「妳很香」之類的話了，這樣很奇怪。」

「如果我買完必需品之後還有餘額的話，我纔會換水果酒回來。我不喜歡把銅幣帶回聚落……沒有任何東西比鹽和食材還要貴重。」

四顆僞馬鈴薯。

我不知道對方聽不聽得懂「標準量」的意思，愛·法只是回答我「如果只喫肉的話，會死喔。」

「嘖。還真是羣心胸狹窄的傢伙……啊，脂肪可以當作燃料吧？妳都怎麼把它們削下來？」

「要一個精疲力盡的人幫忙，也只是自找麻煩。你就躺着吧。」

「這樣啊。感覺以後水果酒也能常常派上用場呢……不過，這似乎都和妳身上的味道無關喔。」

那是一個壺口很長的圓形土瓶，還有一個包成球狀的僞橡膠樹葉。

「這樣啊，我也十七歲喔。我們同年啊。這壺水果酒也很貴重嗎？」

「嗯，不過，妳的身上還散發着其他味道。我不知道那是花香、果香還是香草味，不過，妳應該還有使用其他東西吧？」

與熟成後的豬肉相比，這塊肉相當堅硬，三德菜刀的刀刃——毫無阻礙地沒入肉中。

看到這麼銳利的刀刃，我雖然感到欣喜萬分，動作卻依然冷靜，將肉從骨頭上切下來。

「呃，話說回來，愛·法，妳幾歲啊？」

我只看過粉紅色和黃色的岩鹽，不過，我曾經聽說過有一種藍色的岩鹽。

「我的工作就是削除脂肪和採集獸角和牙齒。你的工作是準備晚餐，在那之前，先休息吧。」

刀刃長約二十一公分。明明已經使用超過二十年，精心研磨的刀刃卻完全沒有歪斜。刀刃上刻印了『榊屋』兩個字。

「我把奇霸獸的殘骸丟進山谷裏，隨手洗了洗門板……我的肚子也差不多餓了。」

想當然爾，這塊奇霸獸的肉並非之前保存的肉，而是剛剛宰殺的肉。

3

「……鹽很貴重。不要浪費。」

雖然工作結束了，但我還需要善後。

這把菜刀象徵着老爹的靈魂。

「誰知道啊！除了這些東西之外，我只會接觸到驅除毒蟲的果實，還有製作肉乾時的香草而已啦！」

只要這麼做，之後就能夠輕鬆分切它……這是我從獵人身上現學現賣的知識。

她的口吻雖然冷淡，不過，她說的話卻讓我相當感激。

聽到有人這麼說後，我回過頭，愛·法跨着大步站在爐竈旁邊。

我本來應該優先料理保存的肉，不過，我想要儘快讓愛·法體驗到美食帶來的喜悅，以及料理的精彩之處，所以我拜託她讓我使用剛宰好的肉。

「我會削下附着在上面的脂肪，丟掉其他部分。」

當打開這包葉片時，我的腦中響起了號角聲。葉片裏裝着一塊塊帶着藍色的美麗結晶。這大概是岩鹽吧。

然後，一條奇霸獸的後腿，放在狀似橡膠樹的葉子上。

我要將背骨鋸成兩半。

「我會用鹽巴來製作肉乾。一根奇霸獸角所價值的銅幣，只能換到這麼一點量。」

愛·法用手按住脖子左側，猛力站了起身。

「……結束了！」我這麼大喊之後，先在地上躺成大字形，接着馬上站了起來。

「這是水果酒和鹽巴。」

森邊這個地方的人，說不定沒有用人類制定的尺度詳細劃分時間的習慣，他們日出而作，日落而眠，這大概是他們不成文的定律吧。

「鹽巴！」

我這纔在地上躺成大字形。

不過，就現況來看，這些食材已經夠用了。我真的很高興看到「鹽巴」的出現。

六顆僞洋蔥。

「對了，我忘了問妳一件重要的事情。愛·法，這個家裏沒有其他食材或調味料了嗎？」

這麼一來，身體就會分成左右兩塊。這就是「屠體」。

所以，我開始展開作業。

從正中午到傍晚，我大約處理了五、六個小時。這麼算起來，和我估計的時間相差不遠。這個世界的一天也應該有二十四小時吧。我疲憊地在腦中一隅茫然地這麼思考。

當我睜開眼睛時，周圍已經暗了下來。

我拔開宛如軟木塞的木栓，壺中傳來一抹酸味較強的葡萄酒香。

「……喂，你打算怎麼處理這些東西？」

我不時用熱水融化鋸子上的脂肪，途中還休息了數次——至少花了一個鐘頭才大功告成。我不斷分離骨頭和肉，剝除鋸斷的背骨，拔出一根根肋骨，腰際的部分幾乎都是肉，只要把它們切下來就可以了。

（老爹，我要來使用它了。）

（算了，盡力而爲吧。）

然後，愛·法踩着粗魯的步伐，消失在糧庫之中。她拿了一個奇妙的物品回來。

愛·法本來靜靜地觀察着我的一舉一動，她訝異地抬起頭。

「這些蔬菜是一天的標準量嗎？」

人這種生物，如果不攝取均衡的營養，自然不會健康。

老實說，我的眼皮從剛剛開始就相當沉重。

這樣一來，終於——

「啊啊啊，累死了！我的手抬不起來了！」

她沒必要這樣大動肝火吧。

雖然白色脂肪覆蓋着肉的表層，裏面卻是相當結實的紅色腿肉。

最後，在愛·法的協助之下，我成功地用堆積如山的香料淹沒肉塊。

那個齒印還沒有消失吧。我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如果因此而差點被喫掉，那誰喫得消啊！」

聽到我不經意地放聲大喊，愛·法露出不悅的表情。

「妳會把它丟掉啊，真浪費。其他人家都會加工毛皮吧？既然如此，可以送給他們啊？」

「這又沒什麼。說別人聞起來很香，是一種讚美吧。」

不過，我平時沒有那方面的興趣，所以現在陷入苦戰。背骨上的脂肪相當滑，要將之切成左右兩半，不是普通困難。

射入室內的陽光已經完全變成傍晚的夕陽了。

愛·法這麼說後，粗魯地從我的手中搶過酒瓶，喝了一大口後，又塞還給我。

從七十公斤的奇霸獸身上，我應該取了超過四十公斤，不到五十公斤的肉塊。對於一位非正式廚師的實習生來說，成果相當不錯。

而且不是上下兩半，是左右兩半。

我將刀刃抵住奇霸獸的肉。

「給我。」

我甚至無法分辨自己究竟有沒有將「妳真的很溫柔耶」這句話說出口，就以近乎昏厥的狀態墜入夢鄉。

「只要攝取奇霸獸、亞力果和波糖，就不用擔心會生病。」

土瓶的容量大約有一公升，那包葉子大概和人類的拳頭差不多大小。

不過，我還沒有研究過要如何處理這些蔬菜。

「不要說得這麼過分嘛……我睡了幾個小時？」

「那麼，好不容易切好肉了，爲了避免讓它受到損壞，馬上用皮果葉醃漬它吧。」

我這麼開口後，想要抬起上半身時，愛·法冷冷地阻止我，要我別起身。

「……如果他們跟我扯上關係，等於是與孫家爲敵。沒有人會爲了毛皮，不惜得罪孫家。」

她腳邊的門板上，放着一塊折成兩半的巨大毛皮、削掉左右臉頰的頭顱，以及堆積如山的骨架。

聽到我這麼說，愛·法的臉蛋染上紅暈。

我拿着鋸子，一邊使出全力奮鬥，一邊感到後悔。不管過程會有多麼艱困，我當初都應該把它懸掛起來後，再展開作業，這樣的話就輕鬆多了。

我用水清洗了那塊被當成鍋蓋的木板，將奇霸獸肉放置於上方。

「愛·法。可以再借我一次刀子嗎？」

從繃着臉的女孩手中接過小刀後，我削下殘留在骨頭上的肉。

這樣就準備齊全了。

奇霸獸的腿肉，大約五百公克。

骨頭上削下來的骨邊肉，大約四百公克。

僞洋蔥，六顆。

僞馬鈴薯，四顆。

一把帶有黑胡椒風味的乾燥皮果葉。

然後，岩鹽。

這是今天的食材。

首先，在愛·法的指導下，我將岩鹽磨成粉末，將一大匙岩鹽放入沸騰的鍋子中。

今天就先放這樣的量吧。只要有加鹽巴，就算份量只有一大匙，呈現出來的味道也將完全不同。

和昨晚相同，鍋中裝着半鍋水。雖然我覺得水量最好再少一點，不過，關於這方面的事情，都只能從錯誤中摸索了。

然後，我將總計九百公克的奇霸獸肉放入鍋裏。

紅白色的肉在沸水中舞動。

「啊，愛·法，先不用加柴火。」

愛·法本來要走向爐竈，她訝異地轉過頭。

「如果不好好把奇霸獸肉煮透，會很難喫喔？」

「嗯。所以我打算用小火來燉煮。」

愛·法昨晚生起大火，大概燉煮了約二十分鐘吧。雖然肉質變得軟爛，讓人可以咬得動，不過口感卻宛如橡膠。

也就是說，每天果然還是必須要使用定量的蔬菜纔行。

已經喫完一碗了嗎？

不管怎樣，先開動吧。

不過，昨天那道火鍋的味道也非常香，直至目前爲止，一切都和昨天沒有太大的差異。

「我問妳喔，妳覺得如何啊？我覺得自己煮得很好。」

「……我餓了。到底什麼時候才能開動？」

如果我還是沒有辦法讓她感到滿足，那就是我的廚藝太糟糕了。

「這樣啊。就算跟我的世界相比，這裏的人也還算長命呢。」

我取出預先準備好的木杓和容器，仔細撈出浮沫和泡泡。

根據我的體感時間，從我將奇霸獸肉丟到鍋裏開始算起，過了一個小時又二十分鐘。我終於開口這麼宣告。

脂肪不多的山豬肉（奇霸獸應該也一樣）並不適合拿來煮火鍋。正因如此，昨晚的肉喫起來纔會像橡皮一樣。當我努力撈取浮沫時，腦中還是不斷這麼構思。

想到這裏，我將視線移回前方，愛·法剛好拿着餐具站了起來。

愛·法義正嚴詞地這麼說。然而，她的表情看起來相當悲傷。

因此，我要將這道偷偷被我命名爲『奇霸肉湯』的料理，獻給我親愛的女主人。

對——現在回想起來，昨晚的腿肉整塊都是紅肉，幾乎不帶脂肪。

這段時間之內，我撈取浮沫、調節火候大小、確認肉的軟硬、安撫餓肚子的愛·法，偶爾也跟她談些正經事——可以說是過了開心又煩惱的八十分鐘。

黑色的粉末散佈在湯中，隨處可見。那是皮果葉的粉末。

她真的這麼餓嗎？這讓我感覺很有趣。

我先用木匙舀了一匙湯。

接着是重點的奇霸獸肉。

「什麼意思？……我告訴過你吧，要我發表感言，根本一點意義也沒有。」

四溢的香氣比昨晚的火鍋更爲濃厚，脂肪的存在果然是主要原因吧。

開始燉煮後，過了六十分鐘，我開始試着將切成薄片的僞洋蔥（也就是亞力果）和僞黑胡椒（也就是皮果葉）放入鍋中。

「抱歉抱歉。妳的肌肉柔軟又緊實，相當了不起。以運動員的角度來看，這樣的肌肉最棒了。」

「沒有啦，我只是想確認森邊居民的健康狀態啦。不過，至少妳的飲食生活沒什麼大問題。」

「雖然這麼說……」

不過卻相當有嚼勁。

愛·法喝了一口湯後，狐疑地歪着頭。

這碗湯相當樸實，沒有添加味噌或醬油，味道特殊的奇霸肉和皮果葉相當提味。味道雖然淡，湯頭卻很香醇，相當刺激食慾。

「知道了知道了……那我開動了。」

愛·法閉上眼睛，她的左手手指移至嘴邊，往旁邊劃出一道橫線後，口中喃喃自語。

到了這個時候，我心中的不安已經膨脹到難以壓抑的地步了。

將亞力果、肉、湯同時送入口中，味道又更加深奧了。這種洋蔥（雖然它不是洋蔥）的甜味比辣味更明顯。由於它的味道和口感不會搶走主菜的鋒頭，大爲提升了這道料理的質感。（嗯，就試作品第一號來說，做得很好。）

「嗯，這就當成我的功課吧！我明天來研究如何攻略波糖。今天已經把時間全花在攻略奇霸獸上了。」

盛好自己的份後，我在愛·法的正對面坐下。

「好了，完成了！」

「久等了。儘量喫吧。」

她依然板着一張臉，沉默地走向爐竈。

「……就是波糖啊。」

「……沒有加波糖，總感覺有些奇怪。」愛·法這麼說後，狐疑地聞着湯的味道。

我總覺得骨盆附近傳來一種顫抖的感覺。

把肉丟到鍋裏後，過了數十秒，出現了大量浮沫。

愛·法的眼神依舊很兇殘，因此，我馬上回避到爐竈旁邊。撈取新冒出來的浮沫，加入柴火，讓火不要太微弱。好一陣子，我都重複着這樣的作業。

4

她可能是想起了自己的父親。

我用湯杓攪拌着鍋中物，先幫愛·法裝了一碗。

在橘色火光的照耀下，她的褐色肌膚散發出光澤，雖然上面散佈着白色的傷疤，卻看起來相當柔嫩。

野生的肉特有的原始鮮味，強烈的存在感。這纔是最棒的野味……雖然我至今品嚐過的野味屈指可數，這麼說可能會有些狂妄，不過，我只是在心裏這麼主張而已嘛，並不爲過吧。我連同亞力果一起品嚐，由於我把它燉得比昨天更爲軟嫩，剛好適合加在湯裏。

不過，這些小事並不重要。總之，開動吧！

山豬的肉質會愈燉愈軟。

由於幾乎沒有使用調味料，我才能夠直接品嚐到肉的鮮味。

腿肉爲四公分左右的正方形，厚度大概縮成五毫米，我一口氣將它送入口中。

「僞洋蔥，不對，這叫做亞力果吧。它跟洋蔥很相似，應該有辦法解決。問題是它——我問妳喔，這個波糖，到底是什麼啊？」

啊——這果然是高級食材。

究竟是會贏還是會輸呢？再過一個多小時，一決勝負的時刻就要來臨了。

這塊肉明明沒有經過熟成，喫起來卻不輸三年前喫過的的山豬鍋。

我點了點頭。

這是憤怒、傷心、悲哀還是不安——雖然我不知道這究竟是什麼樣的感情，總之，一定是「負面」的情緒。

屋裏充滿奇霸獸肉的撲鼻香氣。

不論外觀或香氣都棒透了。

「嗚哇，出現了。」

由於這些肉的油脂豐富，浮沫的量比昨天還要誇張許多。

「平均壽命？如果你是要問大家都活多久，每個人的狀況都不盡相同。許多森邊居民是因爲奇霸獸或其他野獸的襲擊而失去性命，並非因爲生病或衰老而死。」

「……當初是我開口要你去休息，也是我開口說要把準備晚餐的工作交給你。你不需要負責。」

我很高興看到她胃口大開，不過又擔心她沒有細細品嚐味道。

愛·法垂下視線。

撈完大部分的浮沫之後，我蓋上蓋子，暫時放着不動。

「這是我的實驗品一號。所以我其實不是很有自信。我打算以這道菜爲基礎，之後精益求精。妳就老實告訴我感想吧。」

既然是「湯」，當然可以加洋蔥當配料。我甚至覺得如果波糖跟外表一樣，喫起來也像馬鈴薯的話該有多好。

好嫩，肉質比我想像得更爲柔軟。

不過，到目前爲止，一切都和昨晚的料理沒有太大差別。

結果，我最後還是沒有把僞馬鈴薯，也就是波糖果實丟入鍋內。

即使如此，湯頭還是相當白濁。這是一碗半透明色的白湯，裏面充滿了肉類釋放的精華。對，這道料理不是『奇霸獸鍋』，我稱之爲『奇霸肉湯』。

「嗯？我估計要六十分鐘到九十分鐘……預計要比昨天的時間多個三四倍吧。」愛·法露出相當驚愕的表情後，沮喪地嘆了口氣。

我坐在能夠確認到竈火的位置，面對着宛如馬鈴薯和洋蔥的蔬菜。

「嗯。」

彷彿是一股未知的感情在蠢蠢欲動地尋求出口。

在這個世界，這可能是代表「我開動了」的手勢吧。不過我記得她昨天沒有做這個動作。算了，無論如何，我都很開心。如果一個世界裏沒有「我開動了」和「多謝款待」的概念，那對廚師來說也太悲哀了。

「使用兩顆波糖和三顆亞力果，搭配灑滿皮果葉的奇霸獸肉，只要攝取這些食物，就能夠得到一天的活力。這是我們在森邊居住了八十年後所獲取的知識。」

咀嚼之後，Q彈的肉塊鬆散開來。

我沒有舀起骨頭上削下的肉片，只舀起湯和切片的腿肉，腿肉染上象牙色，白色的脂肪惹人憐愛地微微顫抖。

當然，因爲這是我辛苦宰殺的結晶，再加上今天肉體操勞和空腹感的幫助下，喫起來纔會如此美味吧——即使如此，我依然不會更改自己對這道料理的評價。

我邊發出了「唔〜」的聲音，邊伸手確認她肌膚的彈性。

我只有用木棒代替料理筷來確認硬度，所以這確實是我第一次品嚐肉的部分。

「好吧，問題是該如何處理它們。」

「順便問一下，森邊居民的平均壽命大概是幾歲？」

愛·法完全不與我四目相交。

他們大概是靠白天喫進肚裏的肉乾獲取鹽分吧。

這是跟養殖豬肉的最大差異。

「……我認爲食物好不好喫，根本就沒差。就算要我告訴你感想，也是白搭。」

她裝了第二碗後，回到原位。

「抱歉喔。我也很餓啦……早知如此，屠宰作業之後，我就應該馬上開始準備晚餐的。」

雖然我剛剛有試喫過幾次，不過，食材融爲一體之後，又會呈現出什麼樣的味道呢？我滿心期待地喝了一口——作品相當成功，很美味。

明膠狀的脂肪和有彈性的瘦肉相互融合，鮮味在口中不斷擴散。

仔細想想，這道菜是用肉類燉煮高湯，只加了鹽和辛香料調味，與其稱作「鍋」，稱作「湯」還比較洽當。

空腹是最棒的調味料。

愛·法再次倚靠着牆席地而坐。她繃着一張臉，用手支着臉頰。

我本來是想借由開玩笑的舉動，讓氣氛不要變得太過感傷，不過，我似乎搞錯了方向。到頭來，我只讓愛·法露出了險惡的表情，宛如一隻豎起毛的山貓。

下一瞬間，對方的拳頭直擊我的腦袋。

「不過，這麼說起來……如果不是餓死，也沒有死在森林裏，應該每個人都有活過六十歲。森邊的大長老是盧家的紀芭·盧，她已經年過八十了。」

倒進鍋裏的水，到後來有三分之一都蒸發了。我應該將湯熬煮得相當濃。而且沒有再加水的結果是，我煮出了一鍋相當濃郁鮮美的湯。

不論是奇霸獸或山豬都是一樣，牠們的大腿肉只有皮肉之間纔有脂肪。愛·法料理時，會從表面開始片肉，所以一開始就用盡了所有的脂肪。

總之，自我暗示也是享受美食的一大要素。

「我、我問妳喔，我花了那麼久的時間煮這餐飯，該不會……沒有意義吧……？」

愛·法的表情更加狐疑了。

接着，她的視線移向餐具裏的內容物。

橘色的火光，讓她纖長睫毛的影子在臉頰上搖曳。

怎麼辦？

我的心跳加速。

一股不好的預感油然而生。

「……對我來說，進食只是爲了活下去的方法，食物沒有區分好喫與否。」

「……嗯。」

「如果你要我對食物味道做出評論，我會很困擾。我不知道要怎麼表達。」

「嗯，這麼說也是。」

「不過，我很清楚一點……」

愛·法緩緩地抬起頭，她漂亮的藍色眼眸直直地凝視着我。

「所謂的美味……指的就是這種感覺吧。」

她的淡粉色嘴脣緩緩吐露出這些話語。

「喫飯這個行爲變得讓人感到愉悅……舒暢……幸福。這就是喫到美食的感覺嗎？」

我說不出話來。

愛·法有些痛苦地皺起眉。

「我終於瞭解爲什麼你會對料理投入大量的熱情，還像個笨蛋似地認真……我感覺自己可以理解了，雖然這可能是我自以爲是，不過，我現在至少不會否定你的作爲。」

「愛·法……」

在這個世界之中，只有愛·法瞭解我。

這莫名地激發了我的好勝心，我粗魯地咀嚼着奇霸獸的肉。我的戰鬥還沒有結束。

「我不知道要怎麼表達。我只能說到這裏了。不過，我認爲你做了對的事情。」

我大概——欣喜若狂。

僞馬鈴薯——也就是波糖果實滾落在爐竈旁邊的地上。

「所以，不要露出那麼痛苦的表情。這道菜很美味。」

劇烈的情感波動讓我的情緒相當激動。

一不小心，我可能就要呼吸困難了。

腹部深處冒出的那抹不安已經煙消雲散，這次卻換脖子內側發熱，背部發寒。

我已經搞不懂了。

我再次這麼下定決心，瞪向可恨的敵人。

乍看之下，這位叫做愛·法的神祕女孩很乖僻、直來直往，像個男人似地野蠻，卻比我認識的人都還要溫柔。她的內心深處恐怕帶着傷，打算不依靠任何人，自己一個人獨自生活。她相當堅強、美麗、勇猛、纖細——我期待她能接納我。

（可惡……不過，我還沒有使出全力喔！）

聽到她這麼說，我點頭以對，之後沉默地專心喫飯。

她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希望她能夠肯定我。

雖然弧度不大，不過愛·法……稍稍揚起了那惹人憐愛的雙脣。

在我的心裏深處，一定很期盼愛·法能夠肯定自己。這股念頭強烈到超乎我的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