羣眼魔像 城裏的離奇事件
《異世界料理道》 · EDA · 1.7萬 字

1
那是三個月又多一點前——森邊居民與傑諾斯的貴族攜手合作,揭發了圖蘭伯爵家的賽克雷烏斯與希爾艾爾的滔天大罪後,過了幾天發生的事。
「哎呀,事情變得一發不可收拾了。」
波爾阿斯在房間入口處悲嘆。
卡繆亞·約書聽着他的聲音,在房內爬來爬去。
雷特退了一步,看着這幅光景。
這裏是城下町,與德蕾姆伯爵家有關的貴婦人的宅邸。正式名稱似乎是亞爾凡子爵家。現在,亞爾凡子爵家實質上的主人——貴婦人瑪蒂菈正趴倒在長毛的紅褐色地毯上。
瑪蒂菈已經斷氣了。
她豐滿的左胸深深刺着一把銀色短劍,那是她放在寢室護身用的武器。今天早上,她五十八年的人生就此劃下句點。
「沒想到賊人竟然闖進這棟宅邸……說起來,城鎮裏竟然有賊人存在,實在令人驚訝!畢竟我也在隔壁的寢室休息。要是走錯一步,說不定被奪走靈魂的就是我了。光是想象,就讓人背脊發涼。」
「波爾阿斯閣下受邀參加這棟亞爾凡子爵宅邸的晚餐,然後直接留宿嗎?」
「嗯。父親和兄長都不擅長應付瑪蒂菈,所以這種任務總是推給我。」
「這種任務是指?」
「……雖然在這種場合下難以啓齒,但瑪蒂菈有點過於嚴謹,跟她說話會讓人很累。不管對方是誰,她都不會改變自己的意見,相當頑固。」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卡繆亞·約書一邊回答,一邊彎下高大的身軀在地板上爬行。雷特將視線從他那裹着外套的細長背影,移到貴婦人的屍骸上。
她的死狀並不安詳。不輸給波拉爾斯的福態圓臉因痛苦與遺憾而扭曲。短劍想必刺進了貴婦人的心臟,她身上的白色睡衣染上大量鮮血。
死狀悽慘。
而她的遺體上還刻着更悽慘的傷痕。
貴婦人失去了右手腕以下的部分。
「瑪蒂菈的右手無名指上戴着象徵貴婦人的磷灰石戒指。強盜的目標就是那個貴婦人的戒指吧。」
「哦,這可有意思了。」
於是,他們決定在回到驛站城鎮前也去波爾阿斯打聲招呼,一大早就造訪了這個亞爾馮士子爵家——但雷特完全沒料到會撞見這種騷動的場面。
卡繆亞·約書輕快地靠近窗戶。
她喜歡美食,身材變得有些豐腴,不過這也增添了她的威嚴與風格。此外,她個性極爲嚴格,重視秩序與道德。她會如何看待圖倫伯爵家的沒落,實在難以推測。
「嗯,我是這麼聽說的。」
「波爾阿斯閣下,您大約在兩年前,從薩圖拉斯伯爵家的旁系娶了伴侶吧?」
「波爾亞斯閣下,可以的話,能請你從昨晚開始,把事情經過再描述一遍嗎?說不定這起事件比表面上看起來還要複雜。」
「路上滿是行人哦。」
「嗯?」
「你立下這麼大的功勞,卻要退出嗎?」
「這樣啊。可是如果想要戒指,應該只要切下手指就夠了,何必切下手腕呢?」
卡謬亞·約書仔細地觀察牀鋪,最後用指甲前端抓起一部分的紅色污漬。
「早上,貴婦人瑪蒂菈的孫女妮可拉公主造訪這間寢室,發現了屍體對吧?」
「嗯,好像是這樣。」
終於起身的卡謬亞·約書這麼說道。
「妮可拉公主造訪寢室,是在早上二刻的鐘聲響起時嗎?」
也就是說,對波魯阿斯而言,瑪蒂菈是他的叔婆。因此,身爲德蕾姆伯爵家次子的波魯阿斯,面對這位難相處的貴婦人,也擡不起頭來。
「不能讓半吊子的人,揹負亞爾凡子爵家的名號。」
圖倫伯爵家失去了賽克雷烏斯這個強大的家主,現在正爲了重整旗鼓而忙得焦頭爛額。而且,如果波魯斯從圖倫伯爵家娶了妻子,就很難協助卡謬亞·約書的計劃了。他們可是與傑諾斯侯爵家和森邊居民聯手,打倒了賽克雷烏斯。
卡繆亞·約書笑容滿面地走向波爾亞斯。
「嗯嗯。所以,侍女出身的提緹亞公主不適合當家主?即使如此,現在名義上的家主還是提緹亞公主吧?」
卡繆亞·約書和雷特來到這棟宅邸時,也正好是那個時間,至今還不到半刻鐘。早晨的陽光從窗戶灑落,彷彿不知道室內慘狀似的。
「跳過大女兒,讓二女兒的伴侶繼承家業,賽爾法的法律允許這種事嗎?」
她的孫子們正默默地用餐。大女兒蒂緹亞悲傷地垂下眼簾,二女兒妮可拉則是興趣缺缺地別過臉去。
波爾阿斯以一副忍不住同情的表情嘆氣後,終於停下腳步。
提提雅總有一天會從正當管道招贅,由那個人正式繼承爵位。女性只能暫時擔任當家,這是西方王國賽爾法的法律。
雷特明白這名年輕人臉色蒼白的理由了。要拜訪寢室,只能請守在下房的這名年輕人傳話。如果賊人是從窗戶闖入,這名年輕人也不會有責任,但假使真相併非如此——這名年輕人就是比任何人都有可能殺害貴婦的人物。
「我也想問你一些問題。聽說你在寢室和迴廊之間的下房徹夜不眠地看守,這是真的嗎?」
不知恐懼爲何物的卡繆亞·約書離開牀鋪,這次爬向了遺骸。然後,他用指尖戳了戳貴婦豐滿的手臂,喃喃自語:「嗯,這是剛死不久的熱騰騰屍體呢。」雷特輕輕嘆了口氣,跪在卡繆亞·約書身旁。
「負責換班的男人突然發燒臥病在牀。因爲事出突然,我只好這麼做了。」
這裏是瑪蒂菈的寢室。亡骸旁邊擺着一張大牀,上面也有一大片紅黑色的污漬。大概是被刺中後,滾落到地板上吧。
馬蒂菈的眼神似乎亮起了不平靜的光芒。
「因爲他們重視秩序和道德。偷偷告訴你們,第一女兒蒂緹亞公主是前任當家和侍女生下的孩子。」
木製窗戶朝外大大敞開,對面可以看見綠意盎然的後院和磚牆。圍牆並不高,但頂端插着鐵樁。如果沒有做好準備,不可能越過那道牆潛入宅邸內。卡繆亞·約書又「唔~」地沉吟了一聲。
「前任當家的伴侶遲遲無法生下子嗣,於是便將侍女生下的蒂緹亞公主視爲正式的嫡子,但諷刺的是,一年後夫人也懷孕了。」
「您說得是。」卡謬亞·約書點頭回應,跪着移動到牀邊。
瑪蒂菈用如石頭般僵硬的聲音如此說道。
「因爲我是卡繆亞的弟子。」
在西方王國賽爾法,子爵這個爵位是賜給侯爵家與伯爵家旁系的血脈。這個亞爾凡子爵家是德蕾姆侯爵家的旁系——應該說,瑪蒂菈本身就是德蕾姆伯爵家前任當家的妹妹。
「我想讓妮可拉的伴侶繼承這個家的當家之位……波爾亞斯閣下,我是這麼想的。」
「這樣啊。既然你和傑諾斯侯爵家締結了新的關係,我原本期待你能介紹什麼良緣……看來還是隻能直接找戴倫姆伯爵家的當家談了。」
◇
「恕我冒昧,您說的良緣是指婚事的對象嗎?如果是提緹亞公主,應該很快就能找到好對象,應該沒什麼好擔心的吧?」
「她本來好像就強烈反對把提緹亞公主迎爲正式嫡子哦。可憐的是提緹亞公主。失去身爲後盾的父親後,她一直如坐鍼氈吧。」
「這不是我能決定的事,不過,爲什麼?」
「是啊。寢室和迴廊之間有下個房間,必須經過那裏才能進出,所以可以確定……不過,如果隨從打瞌睡的話,就不一定了。」
「沒有換班,徹夜不眠地看守?真是辛苦的工作呢。」
晚餐的菜色相當豐盛。用蕾秦油炸的卡隆乾酪前菜、使用大量奶油的湯料理、夾着卡隆薄胸肉的輕食料理、用馬馬莉亞醋拌的蔬菜料理、在奇摩斯胴體裏塞蔬菜和香草的肉料理——由於是招待身爲宗家的德蕾穆伯爵家的家人,廚師們也使出了渾身解數。
「是的。不過,現在想想,沒有和圖蘭伯爵家結緣,應該是正確的選擇吧。」
在那頓晚餐結束時,瑪蒂菈這麼叫他。
「即使是德蕾穆伯爵家的主系,要從傑諾斯侯爵家或圖蘭伯爵家娶到伴侶,果然還是很難呢。」
「嗯。不過,她心裏果然還是不痛快吧。所以,她纔會想把下一任正式家主的位子,交給妮可拉公主的伴侶。」
「沒錯。或許是因爲這樣,兩人的個性完全相反。蒂緹亞公主清純可愛,是端莊淑女的典範,另一方面,妮可拉公主則像男孩子一樣活潑。考慮到她們的出身,個性應該反過來纔對。」
高瘦的卡謬亞·約書和圓滾滾的波爾阿雷斯湊在一起竊竊私語。這兩人一個身爲貴族,一個則是繼承了馬修拉血脈的流浪者,卻有着相似的特質——雷特經常這麼覺得。正因如此,他們才能爲了打倒賽克雷烏斯而攜手合作吧。
「可是,沒有其他可能性了。要是好好關上窗戶睡覺,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
「不不不,我這種人承擔不起。今後父親大人和兄長會好好地和侯爵家結緣吧。」
「與其說退出,現在在驛站城鎮賣波糖的工作很有趣。因爲這是直接關係到戴倫姆伯爵家繁榮的大事業。」
雷特沒有理會裝傻笑着的卡謬亞·約書,悄悄地將手伸向屍體的手臂。
「然後,寢室的窗戶像這樣大大地敞開,沒有任何可疑人物潛伏的氣息。」
「唔……所以從晚上到早上,下個房間都有隨從待命,沒有人能進入這間寢室,是嗎?」
「唔……不管是手指還是手腕,我都不想被切下來!希望褻瀆貴婦人遺體的強盜會遭天譴。」
在天亮之前,貴婦人的靈魂也確實留在現世吧。雷特放開手,在心中祈禱貴婦人的靈魂能夠安息。
她語氣悠哉地說,吹散塞在指甲間的血塊。即使身在這種悽慘的殺人現場,卡謬亞·約書果然還是卡謬亞·約書。
樓下的宅邸侍從和衛兵們四處奔走,可憐的貴婦遺骸至今仍沒有蓋上任何一塊布。雷特他們似乎在這件慘案真正被發現的同時,就走進了宅邸的大門。
昨晚,雷特也和卡謬亞·約書一起在城下町過夜。卡謬亞·約書預定這幾天要將名叫威爾海德的貴族送到巴納姆。爲了討論這件事,他們被招待到威爾海德逗留的貴賓用宅邸。
「說得也是。」瑪蒂菈聽了波魯斯的話後,重重地嘆了口氣。
瑪蒂菈是城下町第二大的學問所的副所長,是個才女。她因爲血統,以及身爲副所長的功績獲得認可,被賜予了《貴婦人》的稱號。
波勞斯喫着晚餐最後端上桌的輕柔烤甜點,「什麼?」地歪着頭。
「嗯。從貴婦人瑪蒂菈的角度來看,明明兩個孫女身上流着同等濃度的血,真是不可思議呢。」
「不過,德蕾穆伯爵家本身的歷史也只有一百年左右,所以我覺得沒有必要那麼緊張。要是說出這種話,就會被狠狠訓一頓,所以我才乖乖地享用晚餐。」
「嗯?怎麼了,雷特?」
「嗯。那麼,嚴格的貴婦人瑪蒂菈爲什麼會說出這種蠻橫的話呢?她不是重視秩序和道德的人嗎?」
2
波拉爾斯小心地不看向室內,這麼說道。
那是有着一層脂肪的粗壯手臂。一碰上去,失去彈性的肉的觸感便傳到指尖。不過,感覺在那底下確實還隱約殘留着活着時的體溫。
「原來如此,蒂緹亞公主和妮可拉公主是同父異母的姐妹啊。」
「不,我擔心的不是提緹亞,而是妮可拉。」
現在的亞爾凡子爵家,只有瑪蒂菈與兩名孫女,也就是前任當家的長女提提雅,以及次女妮可拉。現在的當家是長女提提雅,瑪蒂菈則是她的監護人。
「是的。是現任當家的叔公的血統。對我來說是不勝榮幸的良緣。」
「到了早上二刻,城鎮已經開始運作。在這種時間想翻越宅邸圍牆,自然會引人注目。」
「嗯,這理由我聽不太懂。」
「再怎麼說,繼承爵位的都是蒂緹亞公主,我想應該不能隨便亂來。阿爾馮子爵家在戴雷姆侯爵家的旁系中,也是從上數來第三的名門世家。」
「是的,是真的。」
在宅邸的玄關。那裏有數名衛兵正圍着宅邸的年輕傭人,正在盤問些什麼。其中一名衛兵注意到波爾阿斯,向他敬禮。
「嗯。出血量這麼多,連醫師團都派不上用場呢。」
「辛苦了。呃,你是昨晚在瑪蒂菈寢室隔壁房間的隨從嗎?」
卡繆亞·約書走在磚造的迴廊上,悠哉地問道。波爾亞斯聳了聳圓圓的肩膀說:「這應該很困難吧。」
「是的。」年輕人臉色蒼白地點頭回應。卡繆亞·約書在波爾阿斯的注視下走上前。
「波爾阿斯閣下,我想確認一下狀況,可以嗎?」
「嗯。在那之後有人留在這個房間,所以賊人是從那邊的窗戶闖入,然後同樣從窗戶逃走的吧。妮可拉公主沒有撞見賊人,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可以讓我也碰碰貴婦的遺骸嗎?」
波爾亞斯同情地說,瑪蒂菈從晚餐時開始就顯得很不高興。每天都會見到面的家人,想必很難受吧。
卡繆亞·約書彷彿不知這名年輕人的苦惱,笑咪咪地微笑。
「如你所見,瑪蒂菈的身材相當豐滿。她曾經害羞地說過,戒指的戒圍深陷肉裏拔不出來。」
「唔~可是這間寢室位於二樓,我不認爲能輕易潛入呢。看起來,牆壁上也沒有立足點。」
這似乎是瑪蒂菈的口頭禪。
「波魯斯閣下,聽說你是這次事件的功臣,今後應該有機會和傑諾斯侯爵家建立深厚的關係吧?」
「這樣啊。然後,妮可拉公主在早上造訪寢室,事件才曝光對吧?」
「是的。那時正好是早上二刻鐘的鐘聲響起時。瑪蒂菈大人總是在這個時間醒來。」
「原來如此。不過,她一大早跑來究竟有什麼事?妮可拉公主有早上到寢室打招呼的習慣嗎?」
「不,我想她以前從未做過這種事。我也不清楚她來有什麼事。」
「唔……」卡繆亞·約書摸着長滿鬍渣的細長下巴。
「那麼,從昨晚到早上,除了妮可拉公主以外,沒有人來過寢室嗎?」
「是的,這點我很確定。昨晚很晚時,蒂緹亞大人來過,離開後就沒有任何人進來了。」
「蒂緹亞公主也來過寢室嗎?」
卡繆亞·約書若無其事地應聲。年輕人無力地點頭回答:「是的。」
「不過,那是昨晚的事。大家被帶進寢室後,大約過了一個小時。」
「蒂緹亞公主在貴婦人的寢室待了多久?」
「我……只知道時間不長……」
「蒂緹亞公主離開寢室時,是什麼模樣?」
「……因爲殿下深深低着頭,所以我看不清楚。偷看貴人的表情這種無禮之舉,在我們亞爾凡子爵家是不被允許的。」
「原來如此。」卡繆亞·約書微笑道。
「那麼,妮可拉公主的情況如何?發現貴婦人的遺體後,她立刻衝出寢室了嗎?」
「是……妮可拉大人在寢室裏待了一會兒,才爬着離開寢室。她一定是面對瑪蒂菈大人的遺體,暫時陷入茫然自失的狀態吧。妮可拉大人還只有十五歲,年紀尚輕,所以這也是無可厚非的。」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順便問一下,離開寢室的妮可拉公主,身上穿的衣服有被貴婦人的血弄髒嗎?」
聽到這個問題,年輕的隨從臉色明顯發青。
「妮可拉大人的衣服沾滿鮮血。我一開始還以爲是妮可拉大人自己受傷,嚇得心臟差點停止。」
「不,饒了我吧!人類的血光是看到就讓我快昏倒了!」
「我是傑斯……告辭了。」
「請容我問幾個問題。你踏進寢室時,貴婦人在牀上嗎?還是已經躺在地板上了?」
「你待在寢室裏一段時間,而且離開寢室時,衣服似乎弄髒了,這當中發生了什麼事呢?」
從裏面出來的人嚇了一跳,呆站在原地。
宛如白蠟般失去血色的染血手腕就掉在那裏。無名指上緊嵌着閃耀着黃色光芒的磷灰石戒指。
不過,護民兵團派遣的衛兵開始在宅邸內外搜索。他們那邊傳來卡謬亞·約書預料得沒錯,從清晨開始翻越圍牆潛入宅邸是不可能的——這樣的報告。
「咦?這樣的人物還留在宅邸裏嗎?」
然而,卡繆亞·約書不爲所動,露出柔和的微笑說:「是我失禮了。」
妮可拉的眼眸燃起熊熊怒火。那道目光激烈到不像是貴族的千金。而且,她的第一人稱從「我」變成「人家」,如實顯示出她有多麼動搖。
「原來如此。方便的話,可以請教你的名字嗎?」
波爾阿斯邊說邊露出有些不安的表情。
「嗯,該不會是繼承權的問題吧?」
妮可拉小巧的臉蛋浮現更不悅的表情。
在他們交談的期間,一行人抵達公主的寢室。首先是發現者的第二小女妮可拉的寢室。
年輕人露出警戒心,回瞪着卡繆亞·約書的臉。
儘管如此,波爾阿斯還是從捂着臉的手指縫隙間,戰戰兢兢地窺視卡邁因·約書遞出的包裹。
「這是……看來沒錯呢。」
「唔唔,這樣下去,可能會得出結論,說在下一個房間站崗的隨從纔是犯人呢。」
妮可拉今年十五歲,是個有着深褐色捲髮的嬌小少女。雖然她有着符合貴族身份的優雅容貌,但目前似乎相當焦躁。波爾阿斯像是要安撫她似的微微一笑。
「那麼,最後一個問題。你爲什麼偏偏選在今天早上造訪貴婦的寢室呢?」
「嗯,他不可能一大早就渾身是血地在宅邸裏走來走去……不過,這樣一來,到底是怎麼回事?」
「真沒辦法。那麼,我們去外面看看吧。我也想了解一下宅邸外的警備狀況。」
然後他發出「哎呀」一聲,開心地說:
「園丁說那是收納園藝工具和柴火的小屋。我們最先搜索了那裏,但似乎沒有發現什麼可疑之處。」
「我是『守護者』卡繆亞·約書。我想波爾阿斯閣下會爲我的身份作保證。」
「那種事我早就告訴衛兵了。」
卡繆亞·約書背對波爾阿斯,解開了包裹。
「啊……?」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我瞭解了……不過,盜賊爲什麼要做出砍斷貴婦右手這種殘忍的行爲呢?」
「是的。我想問的事情都問完了。接下來想聽聽公主她們怎麼說。」
「哼!既然這樣,趕快去追賊人不就好了!在宅邸裏四處徘徊,到底有什麼用?」
「哦哦。」
卡謬亞·約書滿意地行了一禮。
「我無法相信祖母大人過世了,忍不住就撲到她身上。根本沒空去管自己的衣服會不會弄髒……後來我確定祖母大人真的過世了,因爲太過恐懼而腿軟。如果你覺得這樣很丟臉,就儘管笑吧。」
那似乎是半透明的希姆絲綢,以金線鑲邊,做工十分精緻,但如今被紅色的血沾溼,還被黑土弄髒了。
他的腳邊地面被挖開——然後,世上最悽慘的物體被放在布上。波魯阿斯在途中停下腳步,只有卡謬亞·約書和雷特衝了過去。
「哎呀,沒有線索就衝出宅邸,也無濟於事呢。而且也不知道賊人是否逃到宅邸外了。」
「園丁——是那位叫傑斯的人嗎?」
「真是抱歉,妮可拉公主。我的朋友似乎有些事情想請教您。爲了逮捕可恨的賊人,能請您協助嗎?」
「那是無所謂,不過你到底有什麼企圖?」
侍女生下的長女、正妻生下的次女,以及長女沒有血緣關係的哥哥——雷特在內心悄悄想着,可疑的舞臺終於準備好了。
「沒有。我只是聽說妮可拉大人發現了瑪蒂菈大人的遺體,所以前來探望情況。我知道這麼做很逾矩,但實在是很擔心……」
卡繆亞·約書插嘴後,妮可拉就一臉險惡地閉上嘴。她的眼神更加銳利地瞪着卡繆亞·約書。
「一般而言是那樣沒錯,但總覺得這起事件有股不尋常的味道呢。」
「你特地來問話,已經問完了嗎?」
「不。我只是個園丁……非常抱歉,請您向裏面的隨從吩咐吧。」
「波爾阿斯閣下,你不是喜歡喫卡隆那種會滴血的肉嗎?」
「波爾阿斯閣下,你對這個織品有印象嗎?」
「雷特,你看看。手掌上被砍出很深的傷口呢。」
「是啊。不過,他應該也無法離開下一個房間。他有可能在不弄髒自己身體的情況下,砍下貴婦人的右手腕,再把斷掌藏到某處嗎?」
然而,從那邊得不到有益的情報。畢竟犯行不是在深夜,而是在清晨進行。巡邏的士兵們那時已經回到宅邸,無法得知任何異變。
「嗯……那好像是瑪蒂菈愛用的披肩。昨晚的晚餐,她身上也穿着同樣的披肩。」
那是個體格健壯,還很年輕的隨從。雖然穿着簡陋,但有着一張精悍的臉龐。不過,他的臉上已經完全失去血色,褐色眼眸中也寄宿着不安與焦躁的光芒。
「是啊。不能放逐他,似乎是前任當家的遺言。考慮到他和瑪蒂菈的關係,我不太想感謝這個遺言。」
「是是是。再加上公主纖細的手臂不可能將刀刺得那麼深。短劍的刀刃不僅刺碎肋骨,還直達心臟呢。」
「在您失去家人的悲傷時刻,實在很抱歉。請您好好休息。」
她和剛纔一樣,迅速地退下。一行人被妮可拉充滿怒氣的視線灼燒着背部,離開了寢室。
「沒錯。不管血統如何,這個家的繼承人都是提緹亞,所以不可能扭曲這個事實。我可不想揹負那種死板的身份。」
「這次又怎麼了!? 每個人都逼我休息!我受夠了!」
「謝謝。不過,還真是殘忍啊。」
卡謬亞·約書沿着迴廊往回走,波爾阿斯追上他,一臉疑惑地說道:
「誰知道呢。或許是,也或許不是。」
波爾雅斯重新振作起來,敲了敲門。在休息室侍從的帶領下,一行人被帶到妮可拉的寢室。然後,他們一踏進房內,就受到嚴厲的視線和言語攻擊。
就算在夜晚避開巡邏人員的耳目潛入,瑪蒂菈也是在清晨二刻前遭到殺害。如果犯人從那之後翻越圍牆逃到大馬路上,不可能不被人看見。這樣的話,認爲侵入者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比較妥當——衛兵長這麼告知。
「嗯。可是卡謬亞閣下,你之後還得從中午開始擔任明日太閣下的護衛前往驛站城鎮吧?這麼一來,剩下的時間也不多了。」
「所以我才受不了啊!嗚嗚嗚,看來我暫時喫不下卡隆了。」
波魯阿斯大步往後院深處前進,只見另一名衛兵呆站在修剪整齊的樹叢對面。
「怎麼了?您認識他嗎?」
年輕人疲憊地垂下肩膀。卡謬亞·約書說了一句「謝謝」,便迅速轉身離開。
正如卡繆亞·約書所說,手掌正中央有着被刀子砍出的痕跡。
「嗯。這種猜謎的情況,犯人通常都是出乎意料的人物。」
「誰知道呢。不過,對我恩重如山的波爾阿斯閣下家人發生這種不幸,我想盡微薄之力查明真相。」
「卡謬亞閣下,你該不會認爲這起事件也有出乎意料的犯人存在吧?」
「波魯阿斯大人!發現疑似貴婦人右手腕的東西了!」
卡繆亞·約書忽然環顧四周,詢問一旁的衛兵。
卡邁因·約書取得衛兵的許可後,重新用織品包住手腕。
「他就是園丁傑斯嗎?嗯,原來如此。」
「那種事我怎麼會知道!」
「是啊。希望至少能留點時間喫點輕食。」
「咦咦!真的嗎!? 」
「不好意思,請問那棟建築物是什麼?」
「嗯。可以幫我轉告波爾阿雷斯來了嗎?」
「是啊,這是貴婦人的東西嗎?」
正當波魯阿斯歪頭思索時,搜索後院的一名衛兵跑了過來。
卡繆亞·約書眯起下垂的眼眸,咧嘴一笑。
「……我只是想商量昨天那件蠢事,希望他們能收回成命,纔去拜訪的。」
「你是誰?你的外表簡直像是傳聞中的北地之民。」
「失、失禮了……請問您找妮可拉大人有什麼事嗎?」
「是的,埋在下面的布包着這個……不過與其說是布,這好像是相當高級的織品。」
卡謬亞·約書開朗地說,但她的願望沒有實現。聽說聽到祖母的訃聞後,提緹亞因爲太過震驚而昏倒,就這樣臥病在牀。
年輕人垂下眼眸,打算離開現場。卡繆亞·約書從背後叫住他:「啊,等一下。」
「我沒有任何企圖。不過,這起事件未免太奇怪了吧?賊人一大清早闖進貴族的宅邸,殺害貴婦後便如煙霧般消失無蹤,簡直就像吟遊詩人編出來的謎題故事。」
傷口應該很嚴重吧。手掌與指腹上沾滿了紅黑色的血。」
「這個埋在地底嗎?可是看起來沒有被泥土弄髒。」
「是想避開逼近胸口的短劍,結果受傷了吧。」
「你是爲了什麼事造訪妮可拉公主的房間呢?她有交代你什麼事嗎?」
年輕人快步離去。波爾雅斯目送他強壯的背影,發出「哦」的聲音。
波爾阿斯舉起手正要敲門,門就從內側被推開了。
「……我是不知道什麼《守護者》的,但你講的話還真奇怪。讓外祖母大人受到那種對待的賊人,怎麼可能留在宅邸裏?」
「是的。我記得應該是這個名字。」
「可是!妮可拉小姐不可能做出那麼殘忍的行爲!而且瑪蒂菈小姐的右手連同戒指一起被帶走,我們在寢室裏到處都找不到——!」
「嗯。如果我記得沒錯,他是前任當家侍女的兒子——也就是,和緹蒂亞公主沒有血緣關係的哥哥。」
「……她已經斷氣,躺在地板上了。」
「那麼,接下來是提緹亞公主。」
卡謬亞·約書將染血的布包交給衛兵,輕快地走向小屋。那是一間木造的簡陋小屋。由於門沒有上鎖,卡謬亞·約書隨手拉開門。
裏面昏暗又雜亂。正如衛兵所說,裏面塞滿了東西,由於只有一間房間,所以沒有地方可以躲藏。
卡謬亞·約書環視那個空間,最後走到右手邊的牆壁。那裏掛着大把鐮刀和鋤頭等刀具。卡謬亞·約書從中抓起一把形狀奇特的雙刃刀。
「雷特,你知道這個嗎?這是修剪枝葉用的剪刀哦。」
「剪刀……嗎?」
「嗯。像這樣左右打開再合上,就能用兩把刀刃剪斷東西。如果是這種大小的剪刀,要剪斷古慄樹的強韌枝葉也很簡單吧。」
那確實是把比短劍還長的刀刃,看起來相當危險。刀柄的長度大概和雷特的手臂差不多。應該是用來砍下高處樹枝的道具吧。卡謬亞·約書用雙手摩擦那把刀,發出喀喀的聲響,同時回頭望向小屋入口。
「這把刀的刀柄部分似乎被水弄溼了。是早上有人使用過嗎?」
入口處有一名衛兵用狐疑的眼神看着卡謬亞·約書的行動。不過,他應該必須對波爾阿斯的同伴表示敬意吧。他老實地點頭回答:「是的。」
「聽說是園丁在磨刀。他說那是早上的工作。」
「原來如此。鐮刀和鋤頭的刀柄確實也溼了呢。」
卡謬亞·約書把那把刀放回牆上,離開小屋。然後這次將視線轉向左手邊。
那邊聳立着亞爾菲子爵宅邸。灰色牆壁上排列着窗戶,其中一扇大大地敞開。」
「從這裏也能看見貴婦人的寢室呢。」
「是的。不過園丁說他一直待在這間小屋裏,所以什麼也沒發現。」
「這樣啊。謝謝您。」
卡繆亞·約書以悠哉的腳步開始走回波爾亞雷斯。雷特走在他的身旁,仰頭看向位於遙遠高處的卡繆亞·約書的臉。
「卡繆亞解開了所有的謎團呢。」
「嗯?你爲什麼會這麼想?」
「因爲您的表情看起來就是如此。」
「首先,大前提是打從一開始我就捨棄了外來入侵者的說法。因爲從貴婦人瑪蒂菈的遺體狀況來看,也能明顯看出她活到早上,所以不得不這麼想吧。早上二刻鐘,不可能不被路人盤問就翻越石牆逃走。無論犯人是誰,那個人物應該還確實留在宅邸內。」
「哦?那是因爲他不可能藏起砍下的手掌,或是清理血跡嗎?」
「於是貴婦人爲了止血,用手邊的披肩用力綁住手腕。她可能因此失去意識,或是失血過多,連聲音都發不出來——總之,她無法呼喚門外的隨從,孤獨地度過了一晚。」
「我姑且整理出一個想法,認爲這可能是真相。雖然很抱歉,但希望各位能提供意見。」
「這麼一想,我認爲能夠殺害貴婦人瑪蒂菈的,只有早上能夠踏進寢室的三個人。其中最可疑的夜班隨從,現在也正被衛兵們死纏爛打地審問——但我覺得這個人也不可能是犯人。」
卡繆亞·約書將視線移回妮可拉身上。
「偶發事件?」
「妮可拉公主,我想您恐怕只是從遺體上切下手腕而已。您爲了假裝成是賊人所爲而打開窗戶時,發現到小屋旁的傑斯閣下身影吧。於是,您拜託他準備剪刀與善後。不知是運氣好還是不好,如果當時您沒有把傑斯閣下叫來,事情也不會變得這麼複雜吧。」
「那不就是爲了拯救提緹亞公主嗎?我認爲那裏大概留有提緹亞公主犯罪的證據。」
波爾阿斯用毫無緊張感的聲音詢問,卡謬亞·約書便搖頭回答「不」。
妮可拉冷笑着。
「大家……大家都知道我做的事吧……」
卡謬亞·約書笑咪咪的。那雙不可思議的紫色眼眸,究竟看出什麼真相了?雷特決定默默地聽下去。
提緹亞的臉色蒼白得像死人一樣,流下了一滴眼淚。
當她那小巧的嘴脣正要回答時——妮可拉大喊:「不行!」
「嗯嗯,感覺整合性很高呢……那麼,傑斯閣下爲什麼要特地砍下貴婦人的手掌呢?」
「唔唔唔,光聽就讓人毛骨悚然……不過,這全都是你的推測吧。到底要怎麼思考,才能編出這種故事?」
「那麼,你是說自己是犯人嗎?」
「今後我不會再把這起事件的犯人稱爲賊人了。畢竟把高貴的亞爾凡子爵家血脈稱爲賊人,未免太不敬了。」
3
「豈敢。我應該無法對您這種楚楚可憐的公主做出這種兇殘的行爲吧,妮可拉公主。」
「你又打算說出賊人可能還留在宅邸的胡言亂語嗎?」
「貴婦人是被緹緹亞公主刺傷胸口。不過,刀刃一定撞到骨頭,沒有刺得太深吧。畢竟貴婦人的身材原本就很豐滿……然後,緹緹亞公主離開後,貴婦人試圖拔出胸口的短劍,右手掌因此受了重傷。剛纔發現的手掌上,還留着那道傷痕。」
「…………」
「貴婦人的屍體還殘留着些許溫度。貴婦人是在早上喪命的,這點不會有錯。儘管如此,牀鋪上卻留有更早之前流下的血跡。我從一開始就是爲了解開這個謎團,纔會到處打聽消息。」
妮可拉兇狠地說道,卡繆亞·約書則搖搖頭,細長的脖子發出「不不」的聲音。
「我認爲隨從沒有方法不弄髒身體,妮可拉公主看起來也無法像那樣深深刺入短劍。這麼一來,果然還是有人從窗戶闖入……不過比起卡繆亞和衛兵們所說的,認爲是外部的人翻越圍牆,原本就在宅邸內的人,應該比較容易完成這項工作。」
「雷特的眼光真敏銳啊。」
波爾阿斯詢問,卡謬亞·約書點頭回答「是的」。
「不,我的想法一定是錯的。」
「是的……我聽說祖母大人被賊人殺害,右手腕被帶走,我也搞不清楚狀況……我昨晚雖然傷害了祖母大人,但之後賊人闖入,殺害了祖母大人……我心想,怎麼可能會有這麼奇怪的事情……」
「雷特怎麼想?你也跟我一樣看到了同樣的東西,聽了同樣的事情,有得到什麼屬於自己的結論嗎?」
波爾阿斯一臉不可思議,卡謬亞·約書則悠哉地對他笑道:
妮可拉不發一語。
「因爲如果他是犯人,沒有理由在清晨實行犯行。到了早二刻,其他隨從也開始勤奮工作,不知道會在哪裏露出馬腳。在燦爛的朝陽照耀下,從窗戶垂下繩子把同夥拉進二樓寢室,這種蠢事不可能發生吧?而且,如果想僞裝成盜賊所爲,應該要選在深夜。實際上,衛兵們也得出了在清晨不可能翻越石牆的結論。」
「嗯。不過,要將他鎖定爲傑斯閣下,需要有相應的理由。而且,我認爲園丁的臂力很難爬上那道牆。」
「那麼,有資格成爲犯人的第二人,就是早上造訪寢室的你,妮可拉公主……可是,憑你的力氣不可能像那樣深深地刺入短劍吧。短劍的刀刃擊碎肋骨,直達心臟。如果沒有我和傑斯閣下那樣的臂力,不可能做出那種舉動。」
「沒錯。並非事先擬定好殺害貴婦的計劃,而是因爲不幸的偶然重疊在一起,才爆發出來的事件——我是這麼認爲的。」
「…………」
「嗯~愈聽愈覺得這番話太離奇了!該不會在剛纔發現的貴婦手腕上,也留有瘀血的痕跡吧?」
「在妮可拉公主的命令下,您從後院將剪刀扔進二樓的寢室。之後,您應該被交付了處理沾滿貴婦人鮮血的剪刀,以及用披肩包住的右手腕的任務吧。對您而言,那想必是令人膽顫心驚的作業吧。」
「爲什麼?手掌的傷只要解開纏在手腕上的披肩,就能矇混過去不是嗎?」
「不。傷口已經潰爛,所以沒發現那種痕跡。」
「什麼嘛,你果然想把我當成犯人看待呢。」

「那麼,我大概搞錯了吧。我想不到長女的哥哥傑斯,和次女妮可拉會共謀的理由。」
「沒錯……是我用短劍刺傷祖母大人的胸口……」
「你爲什麼會傷害那位貴婦人呢?」
傑斯驚恐地佇立在原地。他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卡繆亞·約書聳了聳肩,站到閒得發慌的波爾阿斯面前。
「提緹亞公主,你什麼也沒聽說吧?」
妮可拉咬着嘴脣,沉默不語。
「什麼啊!爲什麼我非得砍下祖母大人的手掌不可!? 」
「提緹亞!什麼都別說!」
「恐怕那樣還不夠。因爲貴婦人被綁了一整晚,手腕上留下了瘀血的痕跡吧。爲了隱藏痕跡,妮可拉公主被迫把整隻手腕處理掉。」
「不是那樣……或者也可以說是那樣。我認爲真相稍微有點複雜。」
「牀上?馬蒂菈房間的牀?」
「哦,爲什麼?」
「嗯嗯。爲什麼?」
「別開玩笑了!那麼,你打算說泰蒂亞是犯人嗎!? 」
「這並不困難。證據就留在牀上。」
「從你的語氣聽來,你的想法和卡謬亞不同呢。」
一行人聚集到提及時的寢室。
「是的。牀鋪上也留有大量血跡。胸口的傷勢應該不嚴重,所以那些全是從手掌滴落的血吧……那些血跡不是血泊,而是四處飛濺的血,乾涸到用手指一摳就會剝落。如果那些全都是早上流出的血,應該不會乾涸到那種程度吧?」
傑斯氣得發抖。
「這個嘛。從目前爲止的事情判斷……我認爲犯人是傑斯。」
第一次見到的長女提及時,坐在牀上出席。她有着一頭及肩的淡栗色頭髮,看起來就是個柔弱的女孩。她至今仍無法從祖母的死中振作起來,臉色就像個死人。
「這……是爲了冒瀆死者吧。那位名叫瑪蒂菈的貴婦人,似乎非常重視身爲貴族的權威。對瑪蒂菈來說,身爲貴婦人的證明——戒指被帶走,想必是她非常遺憾的事。」
雷特垂下肩膀。
「原來如此!這的確也是一種想法。」
這次換妮可拉呆站在原地。
卡繆亞·約書緩緩地轉向牀鋪。
「提緹亞!」
妮可拉皮笑肉不笑。
「不不不。就算是傑斯閣下,也無法一大早就爬上宅邸的牆壁吧……所以,您應該只是從窗戶扔出修枝用的剪刀吧?」
「嗯?這個嘛,雖然有些地方重疊在一起,但還是不同吧。」
「不。你確實刺了短劍,但那是昨晚的事吧?貴婦人是在天亮後才失去生命。殺死貴婦人的並不是你。」
「妮可拉,是這樣嗎……?你和傑斯哥哥爲了保護我,才做出那種事嗎……?」
提及時、妮可拉、傑斯、卡繆亞·約書、波爾阿斯和雷特,只有六人蔘加的會談。
「就這樣到了早上,妮可拉公主造訪寢室吧。雖然不知道在那裏發生了什麼,但貴婦人從牀上摔落,一命嗚呼。掉到地板上的衝擊力道,讓只淺淺刺進肉裏的短劍折斷肋骨,刺進心臟。你當然想叫隨從過來——但你知道昨晚是蒂緹亞公主造訪寢室吧。或者,你是在早上聽貴婦人親口說出真相的呢?總之,這樣下去蒂緹亞公主的罪行會曝光,你只能想出一個計策。」
「殺死祖母大人的,是我。和妮可拉還有傑斯無關。所有的罪過都由我一個人承擔……」
「如果這是事前就擬定好的計劃,不管發生什麼事,犯案時間都會在深夜。可是,瑪蒂菈是在早上失去生命的……也就是說,這是誰都無法預料到的偶發事件吧?」
卡繆亞·約書朝她搖搖頭說:「不。」
「如果他有同夥,就不是不可能了。只要從窗戶垂下繩子把同夥拉進來,或是拜託同夥藏匿兇器和手掌,他也能犯案……不過,我認爲這種可能性極低。」
「那麼,我們回宅邸吧。麻煩妮可拉公主、提及時公主,還有傑斯閣下也一起過來,我們來問問真相爲何。」
卡謬亞·約書依序環視在場的人。
提緹亞目不轉睛地盯着妮可拉,開口說道:
雷特在不被任何人發現的情況下,輕輕嘆了口氣。
「是的。所以,會不會是妮可拉公主從寢室垂下繩子呢?然後園丁傑斯就順着繩子爬上寢室,用護身用的短劍殺害貴婦人,再用剛纔的刀具砍下她的手掌……這麼一想,刀具是溼的,以及手掌埋在小屋旁邊這兩件事就說得通了。」
卡謬亞·約書吹散指甲縫間血塊的模樣,雷特記得一清二楚。儘管如此,雷特卻無法和卡謬亞·約書想到同樣的結論。
卡繆亞·約書對她露出柔和的笑容。
「昨晚造訪貴婦人寢室的,只有緹緹亞公主一人。這麼一來,讓貴婦人流血的,就只有緹緹亞公主或下個房間的侍從了。不過,如果侍從是犯人,昨晚就會想辦法給貴婦人致命一擊,不可能演變成這種狀況。因此,我得到的結論是刺傷貴婦人的兇手是緹緹亞公主,而假裝成強盜所爲的是妮可拉公主——您覺得如何呢?」
另一方面,妮可拉的表情比剛纔更不悅,傑斯則像期待戰鬥的劍士般,雙眸燃燒着熊熊火焰。卡繆亞·約書環視着這樣的亞爾凡子爵家成員,說了一句「那麼」。
「哦……那麼,你打算把本小姐塑造成犯人咯?」
「那種事情,就連我也想象不到。沒必要在知道真相前就放棄。」
說到這裏,卡繆亞·約書停頓了一下,環視沉默的人們。
提緹亞緩緩地看向卡繆亞·約書。
卡繆亞·約書露出滿意的笑容,紫色眼眸望向雷特。
至於泰蒂亞——則像人偶般面無表情。
然後卡繆亞·約書的視線固定在妮可拉身上。
「提緹亞公主,用短劍刺傷瑪蒂菈夫人的,是你吧?」
卡繆亞·約書這麼一問,提緹亞的眼淚流得更兇了。
「我……爲了討論亞爾凡子爵家的繼承人一事,造訪祖母大人的寢室……我的母親雖然是侍女,但我在傑諾斯的法務官見證下,被認定爲正統嫡子。我不能扭曲這個事實,將繼承權轉移給妮可拉,所以纔想設法讓祖母大人改變想法……」
「可是,你的願望沒有被聽進去呢。」
「是的……不僅如此,我還被那把短劍塞到手裏,逼我自殺……」
提緹亞纖細的指尖緊緊抓住寢具。
「只要沒有你,一切都能圓滿解決……用你的生命來償還你母親犯下的難以饒恕的罪……然後,我聽到他們污辱母親大人的難聽話語……回過神來,我已經用短劍刺進祖母大人的胸口了……」
「原來是這樣啊,提緹亞。」
傑斯用低沉的聲音說道。他的眼中寄宿着無比苦悶的光芒。
「如果早知道是這樣,我就會代替你拿起刀了……那個老人爲什麼這麼憎恨我們!難道不是生在貴族之家的人,就不被允許祈求和常人一樣的幸福嗎?」
「那是沒辦法的事……因爲我們的母親接受了身爲貴族的父親……」
「就算這樣,祖母大人也沒有資格罵提緹亞!因爲錯的是和侍女生下孩子的父親!」
妮可拉大聲哭喊,淚水不知不覺間滑落臉頰。
「我纔不想繼承當家之位!我——我想要迎娶傑斯爲伴侶!」
妮可拉哭喊着,用淚眼汪汪的雙眼瞪着卡繆亞·約書。
「所以我才爲了說服祖母大人,前往她的寢室!我拋開愚蠢的想法,說只要讓提緹亞的伴侶成爲下一任當家就好——!」
「關於這點,你說的是事實呢。不過,爲什麼那位貴婦人會喪命呢?」
卡繆亞·約書以柔和的嗓音詢問,妮可拉像是突然感受到一股惡寒,緊抱住自己的身體。
「祖母大人在牀上抓住我!她說『是提緹亞做的,那女孩是罪人』、『這樣當家之位就是你的了』……她臉色蒼白,像野獸一樣笑着,抓住我的身體!然後我想要逃走,祖母大人就從牀上摔下來……」
妮可拉差點跌坐在地,傑斯立刻抱住她纖細的身體。
望着那副模樣,提蒂亞以嘶啞的聲音低語。
姐姐想守護妹妹,妹妹想守護姐姐,哥哥想守護妹妹和心愛的人,他們只是想守護彼此而已。即使是不懂何謂家人的雷特,似乎也能想象他們的苦惱與悲傷。
「……我才十一歲,無法順利地想象出理想的死法。不過,我想過着自己能夠接受的人生,然後接受最後來臨的死亡。」
「嗯!下次換我招待你們來我家!」
「就算妮可拉公主沒有力氣,只要把貴婦人推到牀下,還是有可能給她致命一擊吧?可是卡謬亞從一開始就認定貴婦人是自己不小心喪命的。我不明白你這麼做的理由。」
「是二十九啦!你明明知道,真過分啊。」
兩人並肩走在城下町的石造街道上。城鎮彷彿不知道亞爾芬子爵家發生的慘劇,充滿明亮的光芒與活力。
4
「我什麼結論都沒下哦。我在現場一邊說話,一邊觀察妮可拉公主的表情和舉動的變化。一開始斷定妮可拉公主不是犯人,說起來是爲了讓對方鬆懈的計謀。」
卡謬亞·約書露出微笑。
「您知道的吧。我十一歲了。」
那一定是指貴婦人瑪蒂菈吧。
「嗯?當然是報告事實真相。對家人刀劍相向,以及爲了隱瞞此事欺騙衛兵,都是傑諾斯的法律所禁止的罪行。」
兩年來一起行動,雷特認爲自己對卡謬亞·約書的理解還不到一半。自由自在地周遊諸國,不把神的憤怒和禁忌當一回事,受到許多人類的敬愛與疏遠,卡謬亞·約書是幸福還是不幸——說不定雷特就是想看清這一點,纔會待在卡謬亞·約書身邊。
「我十一歲的時候,根本不懂這個世界的道理,只會發抖而已。跟那時的我相比,雷特已經成熟到令人驚訝了呢。」
卡謬亞·約書笑着將大大的手掌放在雷特頭上。這也是很不像他會做的舉動。
「在法律之下,所有人都應該受到正確的制裁……所以有必要將一切正確地傳達出去,包括瑪蒂菈的死是一場不幸的意外。」
卡謬亞·約書若無其事地說道。
「即將三十歲的卡謬亞,能夠想象自己的死法嗎?」
「光是成熟還不夠。因爲我想成爲大人。」
「……我果然還遠遠不及卡謬亞。」
「所以卡謬亞纔不打算讓自己的孩子留在世上嗎?」
「嗯?」雷特邊走邊說,卡謬亞·約書便一臉不可思議地回望他。
卡謬亞·約書實際上傻笑着這麼說。
「彆強調三十歲啦!……這個嘛,就算曝屍荒野,我也想傻笑地被西方神接引到天上去。」
卡繆亞·約書臉上掛着非常溫和的微笑,以非常平靜的語氣如此說道。
波魯阿斯說完,露出軟綿綿的笑容。
「誰知道呢?」卡謬亞·約書笑道。
「是的。在馬薩拉的巴爾夏,也有人勸告我,說我不會得到好的死法。」
「我想事到如今,我肯定不會想到要讓自己的孩子留在世上,不過只要能看到可愛的徒弟以《守護者》的身份獨立自主,我應該會相當滿足吧。」
「是。」
「是的。所以,我打算以我自己的方式努力,成爲像卡謬亞這樣的人。」
「年紀這種東西,就算放着不管也會自己長大,所以我覺得你應該盡情享受現在的年輕哦?」
「說得真誇張啊。雷特,你幾歲了?」
「嗯嗯,這話很有道理。一個人的死法,纔是最重要的。不管人生過得多麼幸福,最後的最後卻在家人怨恨中死去,沒有比這更空虛的事了。」
「看來我的想法大致上都猜中了。殺害貴婦的犯人,似乎就是當時在場的第三人——也就是貴婦本人。」
「那麼,我就是那一百零一人。」
「那個,我有一個地方不懂。」
「……我會努力不辜負您的期待。」
「嗯。因爲卡謬亞已經三十歲了。」
卡謬亞一邊抱怨,一邊沒有放開雷特的頭。那份溫暖讓雷特靜不下心來。
「這麼一來,亞爾芬子爵家會怎麼樣呢?」
「妮可拉公主就在這裏工作,等待王姐和伴侶歸來……總之,我們主廚在找人手,就讓她跟着主廚吧。」
「這樣啊。」卡謬亞·約書也笑了。
妮可拉和提蒂亞都在哭泣。傑斯緊抿着嘴,似乎在忍耐嗚咽。
是執着於子爵家名號的瑪蒂菈不好嗎?
他的眼睛像要看穿什麼似的眯起。
走出玄關大門時,卡繆亞·約書轉過頭來。
波爾阿斯離開亞爾菲家的同時,如此低語。
雷特無法判斷到那種地步。
「十一歲是不折不扣的小孩哦。沒必要勉強自己長大。」
「好啦,看來勉強爭取到喫點輕食的時間了。我們趕緊回驛站城鎮吧。」
「不過這麼一想——相信這樣就能讓妮可拉公主繼承王位,同時喪命的瑪蒂菈,說不定意外地是以幸福的心情蒙主寵召呢。因爲總是被留下來的人們會感到苦惱。」
(不過,無論幸福還是不幸,我都想變得像你一樣,卡謬亞。)
「波魯阿斯閣下打算怎麼處置他們呢?」
卡謬亞露出苦笑,拍了拍雷特的頭,才終於放開手。
「我希望傑斯哥哥和妮可拉能在一起……所以我想用這副身體揹負起亞爾菲家的名聲……可是,祖母大人不允許我這麼做……」
「嗯——十一歲就那麼達觀,感覺很可怕耶……」
是無法壓抑激情的蒂緹亞不好嗎?
「像我這樣的人,通常都會橫死街頭。我覺得你還是追求更安樂的人生,會比較幸福。」
雷特深深地嘆了口氣。
「那個,這樣我看起來會更像小孩子。」
「不過,我不認爲她那麼擅長隱藏感情。雖然她擁有超乎常人的堅強意志和膽識,但感覺她的人品與殘害親人這種無情的行爲無緣。所以,雖然沒有證據,但我想她是清白的……否則,西方神遲早會代替我們制裁她的靈魂。」
「理所當然地,應該會遭到廢位吧。在王都那些人面前,不管發生什麼事,都必須讓伯爵家存續下去,不過子爵家的處置則全權交給傑諾斯侯爵決定。我會派託託斯去王都報告,然後就結束了。」
是讓侍女懷孕的蒂緹亞父親不好嗎?
「我說啊,雷特。你確實是我的徒弟,但那只是作爲《守護者》的見習生哦?我只能教你劍技和騎乘託託斯的方法。」
「嗯,對她們來說,那樣也比較幸福吧。因爲爵位對不期望的人來說,只會成爲重擔。她們以身爲貴族的榮譽和安樂生活爲代價,獲得自由的生活。不過,堤亞公主和園丁應該會暫時被關起來,等他們贖完罪,就請他們到戴倫姆伯爵家工作吧。」
「真是場不得了的騷動啊……」
以卡謬亞·約書來說,難得露出無憂無慮的笑容。
是無法拒絕僱主求愛的蒂緹亞母親不好嗎?
「嗯,加油哦。」
「嗯。那麼,妮可拉公主呢?」
「那麼,之後的事情就交給你了。也請代我向傑諾斯侯爵問好。」
波魯阿斯一本正經地回答。
「明明站在同樣的地方,看着同樣的事物,我卻怎麼樣都無法像卡謬亞一樣思考。我是個不肖的弟子,實在非常抱歉。」
雷特一邊想着這些事,一邊爲了追逐師父奇妙的背影,踏出步伐走在石板路上。
「祖母大人被爵位束縛了!子爵根本不是什麼了不起的爵位!比起血脈相連的家人,祖母大人認爲用自己的方式守護爵位纔是最重要的!」
波爾阿斯用力揮手道別,卡謬亞·約書和雷特走出城門。
「真年輕啊!」卡謬亞·約書笑道。
「爲什麼你要以我爲目標啊!我覺得這種事,一百人之中有一百人會強烈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