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忍耐的日子

1

於是，我在這座石之館迎接清晨的到來。

今天是白月六日。

今天本來是我在攤商做生意的第四期結束日。工作結束後，我本來還要前往《西風亭》與佑美的父親談生意，我現在也無法履行這個約定了。

再說，從明天開始，我要休兩天假，所以我預計要賣大量奇霸獸肉給《玄翁亭》和《南之大樹亭》。

這筆生意怎麼辦？身爲囚犯的我不得而知。盧家的人會幫我接下工作嗎――或着說，這件事沒有引發太大的騷動，盧家人仍繼續東奔西走？

涅爾一定把這起事件告訴衛兵了。但我不認爲衛兵會來城下鎮進行搜查。更別說這裏是有權有勢的貴族賽克雷烏斯的宅邸了。

再說，驛站城市現在找不到任何證據，顯示我的消失與賽克雷烏斯有關。就算森邊居民跟我一樣，認爲只有賽克雷烏斯會做出這種舉動，但沒有任何證明這個事實。還有，其實犯人是賽克雷烏斯的女兒莉芙蕾雅，不是賽克雷烏斯，使整件事更錯綜複雜。

儘管我將一線希望託付在迪艾兒身上，但她達成任務的可能性極低。就算迪艾兒把我當作朋友，她依然是依照城市的規矩行動的有錢人。

我愁悶地在半睡半醒間度過一晚。在苦思不出逃出宅邸的方法，以及說服莉芙蕾雅的理由下，迎接早晨。

◇

「……那麼，我們出發去廚房吧……」

上午三刻鐘的鐘聲響起時，我被賦予今天最初的工作。

我必須爲莉芙蕾雅製作輕食。

因爲我必須在工作前淨身，所以我一大早就被帶去澡堂。我使出渾身解數堅定地婉拒戚風·切爾幫忙後，在蒸氣澡堂清洗身體。

現在，我換上全新廚師服，前往廚房。今天也只有羅伊獨自在廚房等待我。

「……上面交代你必須使用帕納姆蜜製作輕食。」

羅伊一臉不悅地說。

他的表情比昨天更不愉快，眼睛也刻意不望向我。看來昨天戚風·切爾的那件事，使他對我懷恨在心。

「帕納姆蜜是那個甘甜的蜜汁吧。也就是說，他們比較想喫口味偏甜的料理囉？」

「……比起一般料理，莉芙蕾雅大人更喜歡喫甜點。她白天總是喫甜點當輕食。」

羅伊撇過臉說道。看了這位年輕人已經聽說我知道他主人的名字了。

不過，這不算是甜點。我再次出動所有遙遠故鄉的回憶，使用卡龍奶溶解軟包粉，並加上砂糖和奇謬鳥蛋。

聽說奇謬鳥是一種頭部長着翅膀的奇怪鳥類，幸好牠的肉和蛋都與雞極爲酷似。

雪白的卡龍奶在鐵鍋中盪漾，我蓋上蓋子後，暫時與它道別。

那我就讓位給他吧。

我小心翼翼地打蛋後，檸檬色的蛋黃與透明的蛋白落在盤中。蛋白和蛋黃的形狀也和雞蛋相差無幾。

我挑選出宛如樹莓的鮮紅小巧果實，這種陌生果實宛如葡萄一樣結成一串。

這也是我首次嘗試用奇謬鳥蛋做菜。奇謬鳥蛋的形狀與雞蛋相差無幾，大小比雞蛋小一些。與我過去曾在故鄉喫過的烏骨雞蛋大小相仿。

這裏沒有泡打粉，鬆餅膨不起來。然而，由於加了蛋，麪糰質感更爲柔軟，成品的色也偏黃，外貌與鬆餅極爲相似。

軟包粉宛如低筋麪粉一般鬆散。我陸續加水後，軟包粉確實開始含有強烈黏性。

只有莉芙蕾雅要享用輕食嗎？迪艾兒大概離開宅邸，出門做生意了。

由於廚房裏擺着比較粗的木串，我拿木串來代替筷子，攪拌奇謬鳥蛋。

「很好，這樣應該就夠了……我想讓她品嚐剛煎好的成品，我想等接近正午時再來煎餅。」

氣氛比昨天更僵了。

我告訴她照着鬆餅粉外盒的說明去做就好，但她怒氣衝衝地說：「就是因爲做不好才拜託你啊！」。最後，我按照外盒的說明進行後，輕而易舉地煎出完美的鬆餅。玲奈似乎只是在調整火候方面出了問題。

由於不夠蓬鬆，口感有些嚼勁，但我很久沒有品嚐到砂糖和蛋的味道，煎烤時使用的乳脂風味絕佳，乳脂中的鹽分也襯托出鬆餅的甜味，並不影響整體的口味。

「你要幫傭人們做飯吧。」

先不提這個――他剛剛爲什麼會露出那麼認真的眼神？

（軟包粉果然跟麪粉是不一樣的食材。）

然而，說到做點心，又是另一件事了。先不提我有沒有發揮實力，我在做點心方面根本是個門外漢。

「是的。但我並不是來自傑諾斯，我待在故鄉時，曾幫忙身爲廚師的父親工作。」

（上次做鬆餅，是玲奈死纏爛打拜託我的時候吧。）

我先逐一調整食材的份量，製作試驗品。三十分鐘後，我終於做出自己滿意的鬆餅。

「是。只要把卡龍奶放置一陣子，就會油水分離吧？我想把分離出來油脂當作食材。」

「十七歲……像你這種小鬼，爲什麼廚藝那麼……」

「這樣啊。那麼，我可以拿些卡龍奶出來爲明天備料嗎？」

亞蘿果實啊。

「主廚陪主人前往傑諾斯城了。但副主廚本來是在《賽爾法矛槍亭》掌廚的一流廚師。那個人的廚藝有多精湛，我最清楚了……你這傢伙的廚藝怎麼可能比得過副主廚啊，太扯了吧！」

羅伊狐疑地望着我。

羅伊茶色的眼眸閃爍着強烈的光芒。

「……但你還只是個小鬼啊！你到底幾歲啊？」

雖然酸度不如席露，但這種果實嚐起來也相當酸，味道就像混合了草莓和藍莓般高雅，但含糖量低。

總之，我必須開始料理了。

由於土瓶容量超過一公升，份量極大。

大小姐會在正午品嚐輕食，我有三小時的製作時間。在這之間，我必須首次挑戰煎軟包。

我現在滿腦子都是愛·法和森邊的人們，要是再回想起玲奈和老爸，大概就要崩潰了。

我試喫了一口，味道相當溫和。

（……現在不是沉浸在回憶中的時候。）

這種果實本身的酸味明顯，爲了做出甘甜的果醬，我放了不少砂糖。最後我仍覺得缺了什麼，關火後，我加了一些帕納姆蜜。

他佈滿青春痘的長臉上，浮現出認真的表情。

出乎我的意料之外，軟包粉比波糖粉更有黏性，我趁還有些粉感時，不再加水後，麪糰質感變得宛如年糕一樣，呈現固體，可以捏出喜歡的形狀。

我要將這道鬆餅端給嚐盡美食的貴族大小姐品嚐，若只是簡單淋上帕納姆蜜，我會有些不安。

「我也曾在《白衣少女亭》修煉過廚藝！我也才十九歲啊！至今不曾有人這麼年輕就進來這座宅邸的廚房喔！」

「嗯～我對於這個世界……不，我對傑諾斯的點心一無所知。只要做出甜的軟包，再搭配蜜汁和水果就可以了嗎？」

羅伊彷彿要伸手抓住我的領口。

「這種果實叫什麼名字？」

煎好後，我加上卡龍乳脂。不用我多說，我在模仿製作鬆餅的方法。

我煎出來的軟包比我只喫過幾次的波糖更有彈性，宛如密度高的印度烤餅。只要用這塊餅皮包裹以涅濃爲基底的數種蔬菜，和燉煮過的奇謬鳥肉，就是塔拉喫過的奇謬鳥肉包了。

「沒有啦，如果她明天也要求我做點心，我想製作一些類似乳脂的東西，增加變化。」

或着說，我的世界文明較先進，烹調手法也比較進步。

話說回來，我必須要做甜點啊。我陷入沉默。

我分批放入砂糖後，仔細攪拌。由於燉煮途中差點燒焦，我又放入一些亞蘿果實。

「對了，我要準備幾人份的――」

「……一人份。」

後來，玲奈製作甜點的手藝愈來愈好，我和老爸只要負責喫就好。現在想想，玲奈的廚藝不及我和父親，看到我們開心地品嚐她做的甜點，讚不絕口的模樣，她應該心花怒放。

「爲了不干擾到你，我把卡龍奶放進糧庫。」

我別無他法，只能仰賴自己的記憶，搜尋糧庫。

對方沒有答覆。

「軟包是用水混合再煎過吧？」

我將清洗後的亞蘿果實摘取下來後，用另一個鍋子燉煮。酸甜的水果香氣蓋過乳脂香，瀰漫在廚房中。

「……亞蘿。」

「你難道嘗過我做的料理嗎？」

羅伊點了點頭，一語不發。

我專注地將混合了奇謬鳥蛋、卡龍奶和加喀爾產砂糖的軟包倒入宛如平底鍋、有握柄的鍋子中煎烤。

「我是來自外國的廚師。我烹煮料理的方式當然跟這個國家不一樣，大家只是覺得很稀奇罷了。」

就算現況讓我苦惱不已，我待在廚房時仍充滿幹勁，不願意在烹調時打馬虎眼。雖說莉芙蕾雅說的話沒有任何可信度，不過，她公開表明只要我做的料理能使她滿意，就會給我銀幣並釋放我。我無意自己吹熄這抹微小的希望之光。

（算了，爲了自己着想，互不干涉最好。）

爲了讓軟包容易煎熟，我將麪糰揉成扁平的形狀樣本，開始煎烤。

這都只是我的猜測，我無從做比較。

我壓抑着胸中的空虛，將軟包粉放在適當的容器中，與必要食材一起拿到廚房。

於是，我決定用剛剛找到的亞蘿果實製作果醬。然我不曾製作過果漿，但只要燉煮水果並加入砂糖，就能製作出類似果醬的食物吧。我決定先開始洗水果，拿起一個小小的鐵鍋，注入水後，久違地轉頭望向羅伊。

「……你究竟是什麼人？」

傑諾斯沒有冰箱，我不知道自己究竟能如何活用鮮奶油。不過，只要打發鮮奶油，加入砂糖後，就能搭配甜點端上桌了。當我這麼思索，打算伸手搬運鐵鍋時，羅伊靠向我。

「卡龍奶？我們每天早上都會換成新鮮奶喔？現在這裏的卡龍奶大概可以放兩三天吧。」

但他半途縮回手，用拳頭輕輕捶了槌工作臺。

然後――玲奈成功煎出鬆餅後，用鮮奶油和巧克力醬裝飾鬆餅，拿給我和老爸喫。

說到一半，我閉上嘴巴。羅伊正用讓人訝異的嚴肅眼神，盯着我的手邊。

那一年我剛進入國中，我的青梅竹馬錶示想在情人節煎鬆餅，拜託我教她製作方式。

「――我要準備幾人份的輕食呢？」

油水分離後，漂浮在水上的脂肪就是鮮奶油。爲了避免油水分離，一般販售的牛乳經過均值化處理。但我們可以從生乳中簡單取得鮮奶油。

順帶一提，只要激烈攪拌取得的鮮奶油，讓脂肪分離出來後，就能製作奶油了。這間廚房中的乳脂應該就是用這種方式加工出來的。

「啊，我想趁離開前確認一下，現在還有多少卡龍奶可以放到明天中午？」

我用木鏟絞碎果實並進行攪拌後，放入砂糖。

「……是喔。那你就回房間吧。這段時間就讓我使用廚房。」

徵得羅伊的允許後，我將糧庫中剩餘的兩罐卡龍奶拿過來，將卡龍奶倒入鐵鍋中。

「……莉芙蕾雅大人和客人都說、你做的料理比副主廚做的還好喫，我當然會想嚐嚐看味道啊。」

「隨便你……你要用這麼多卡龍奶做什麼？」

加喀爾產的砂糖呈現蔗糖般的黃褐色，比上白糖質地更粗，味道溫和。砂糖的甜味豐富，感覺富含大量礦物質。

聽到這番話，我有些訝異。

我在驛站城市也很少看到這種果實的蹤影。我只記得自己爲了購買恰奇和季芶，前往米希爾婆婆的小店時，曾看過這種果實。經我詢問後，大家主要會把這種果實跟水果酒混合在一起，享受味道變化。

不過，席露果實現在應該沒有出場的機會。

「那麼，大概是我故鄉的口味碰巧符合這塊土地的人的喜好。」

「哼！我們也曾多次找來西姆和加喀爾的一流廚師！但他們的料理不曾獲得這麼多讚賞。爲什麼你――」

果醬的外觀黏稠光亮，恰到好處。就臨時湊合的果醬來說，這樣的成果相當不錯。

「像你這樣的小鬼爲什麼懂得這麼多烹調方式？你只是在驛站城市學廚師裝裝樣子的小鬼吧？」

「十七歲。」

「……你要備什麼料啊？」

察覺到我的視線後，他喫了一驚，移開視線。

爲了開發新菜色，我在驛站城市時也曾嘗試各式各樣的食物。因此我姑且掌握了一些能稱作水果的食材。在這樣的過程中，我曾找到味道宛如檸檬的席露果實。

「這樣啊……」

「因爲我太年輕，我現在還是隻能幫傭人做料理。我的廚藝沒辦法比上宅邸中的其他廚師。但你――」

羅伊說不出話來，深深低下頭。

他的肩膀微微顫抖。

「……趕快收拾鍋子，真礙眼。」

「是。」

儘管我有些錯愕，依然乖乖照做。

此時，有人從室外打開廚房門。

「明日太大人、羅伊大人，怎麼了嗎……？」

「沒事啦！女奴隸，快滾！」

士兵銳利的視線從戚風·切爾射向我。士兵們大概擔心我們再次發生糾紛，心懷警戒。

「還不需要試毒吧……？明日太大人，你的工作已經結束了嗎？我帶你回房間……」

「不，料理要在正午前夕才能做好。我可以在廚房等到正午吧？」

聽到我這番話，羅伊瞪向我。

「我不會妨礙你。請讓我在這裏鑽研料理。我待在家時，每天都會磨練廚藝。可以借我一些食材，當作我被抓來這裏的賠償嗎？我不會爲此遭受懲罰吧？」

「……隨便你。」

羅伊怒氣衝衝地說，在兩個大鍋中裝水，將水煮沸。

我將裝有卡龍奶的鍋子放到糧庫，帶着少許蔬菜和香草回廚房後，偷偷觀察對方的技巧。我對羅伊這位青年的廚藝稍微有點興趣。

我一直無緣接觸城下鎮的廚師。等我從這個陰謀中逃脫出去後，我可能就沒有機會接觸他們了。

然而，如果我要在傑諾斯繼續當廚師，觀察其他廚師的能力對自己絕對有幫助。爲了讓自己能在森邊聚落和驛站城市，做出不輸城下鎮的料理――簡單來說，我就像在觀察敵情一樣。

我估計他大概準備了兩百個軟包球后，他小心翼翼地將球體放入鍋中，避免湯汁噴濺。這道料理終於大功告成了。

這是燉煮肉、骨架和蔬菜後，製作而成的僞高湯粉。雖然它是極富魅力的調味料，但我不容易在森邊和驛站城市重現它。首先，食材費將相當驚人，考慮到燉煮的時間和蒐集柴火的勞力，我不認爲自己做生意時能使用這項調味料。

爲了孕生出這樣的味道，他們一定精挑細選過使用的蔬菜和香草，注意火侯，反覆試喫――我清楚感受到他們的苦心。

這樣似乎太單調了。於是，我決定在醬汁方面下工夫。我靈機一動，決定製作塔拉帕醬和白醬這兩種醬汁，讓對方品嚐。

蔬菜自然的高湯和宛如高湯塊的鮮味，與乳脂和宛如西洋菜的香草混合在一起，其中還融入了煎肉的風味。我只試喝了湯，多多斯的蛋花混在湯中，蛋黃顆粒狀的口感和蛋白滑嫩的口感讓人感到很暢快。

他現在當然也要烹煮自己的午餐吧，順便學習料理。

「我做好了，麻煩試毒，」

此時，我拜託士兵讓我跟莉芙蕾雅再次會面，太陽西下後，我卻只得到否定的答覆。

奇謬鳥與多多斯蛋的售價是多少？生產的量夠我做生意嗎？既然有在生產，爲什麼我不曾在旅社看到這種食材？然後，我必須摸索出雷登油、馬馬利亞醋、加喀爾產砂糖、蜜等等的行銷通路和價格。

由於我不曾品嚐過味道接近的料理，所以無法形容這道料理的滋味。

我將事先混好的麪糊捏成平板的圓型後，放在平底鍋中，我使用煎鬆餅的手法，煎出兩枚厚約一公分，直徑十五公分的軟包鬆餅。

羅伊用不帶感情的聲音插嘴。

只要有肉、亞力果和乳脂，我見能輕鬆端出這道菜餚──加了滿滿絞肉的煎蛋卷中。

「那麼，我來試毒……」

但我不討厭這樣的味道。

「今天的料理並不差。只要你更努力烹調，她就按照約定獎賞你，並在期限前提前放你回去。」

「煮好了嗎？可以讓我試喫看看嗎？」

接着，他撕了一些陌生的香草、並將岩鹽、宛如固型高湯的調味料一起加入鍋中。香草跟西洋菜一樣，散發出野性的香氣。

「……這是卡龍的背部肉。」

「真美味，我一定想不出這種食材的組合。」

戚風·切爾開口後，我點了點頭，羅伊用調理刀切下重疊的軟包鬆餅邊緣。他將切下的鬆餅裝在其他木盤中，塗上三種醬料。跟昨天相比，他今天處理我的料理時，似乎懷着敬意，手法比較溫柔。

「……明日太大人，你準備好了嗎……？就快要正午了……」

拌炒完成後，我將蛋液倒入貌似平底鍋的帶柄平鍋中。蛋液裏混了少許卡龍奶，我用乳脂來煎蛋。

「我會多小心，儘量不打擾到你。再說，這間廚房這麼大，就算我們同時下廚，也不會太困難吧？」

當裂痕愈變愈大時，他開始不停用工具敲擊龜裂處。碎裂的蛋殼開始掉落在工作臺上，讓人喫驚的是，蛋內側的薄膜卻沒有破裂。

只要我趁機磨練廚藝，遭到釋放後，將來說不定能活用待在這裏時的技術。不抱持這樣的想法，我一定撐不下去。

我儘量切碎塔拉帕，用磨泥器將亞力果磨成泥。我用水果酒燉煮這兩種食材時，加入鹽、砂糖、皮果葉和僞高湯粉調味。

我這麼開口後，羅伊麪露相當複雜的表情。

他將多多斯蛋放在工作臺上，從牆上取下一個奇異的廚具。那是一個前端呈現圓形的金屬棒，長約二十公分，約三公分粗。我一直猜不出那是什麼器具。

我這麼思索的同時，終於開始製作煎蛋卷。

是我的話，應該會煮得更簡單一些。他使用乳脂的方式也太過豪邁，讓我擔心會造成營養不均衡。不過，我清楚感受到他們絕不是隨便搭配這些食材。

湯煮得滾燙。由於他放入大量乳脂，雖然剛經過攪拌，湯的表面仍結出一張油脂的薄膜。湯的香氣混合了乳脂與香草，相當獨特。

儘管我猶豫了半晌，我仍選用卡龍奶代替水。糧庫的塔拉帕比我在驛站城市購買的更甘甜，儘管如此，我仍然必須抑制它本身的酸味。

對方指定的晚餐食材是「奇謬鳥肉和蛋」。

軟包鬆餅煎成漂亮的黃褐色後，我將兩枚鬆餅堆疊在白色陶瓷器皿上。我將帕納姆蜜、亞蘿果醬、以及取代奶油的卡龍乳脂分別裝在小型銀色器皿中，放在旁邊。

看來這道料理不需要試毒。

鍋裏放了肉、蔬菜、多多斯蛋、大量乳脂和宛如西洋菜的香草。他用湯勺攪拌着各種食融爲一體的鍋子，用小木匙試味道。看來不用添加其它調味料，羅伊沉默地將火力調弱。

由於奇謬鳥蛋可以生喫，我煎出了柔軟滑嫩的半熟煎蛋卷。我趁攤開在平底鍋上的煎蛋卷尚未凝固前，放入食材，將內側的煎蛋卷折起來，不斷包裹住餡料。《津留見屋》有在販賣蛋包飯，所以我很擅長這項工作。

他蓋上鍋蓋後，等待十分鐘，最後再次確認味道，望向緊閉的門。此時，我首次開口詢問。

（……這麼說起來，就算當上貴族，也不代表一定好事連連。）

戚風·切爾珍惜地將鬆餅一片片送入口中後，滿足地嘆了口氣

讓我訝異的是，他將乳脂一併放進鍋裏。乳脂裝在手掌大的壺中，他在兩個鍋子中各放入半壺乳脂，相當豪邁。

我究竟是在什麼時候開始偏離正軌呢？我懷抱着這樣的想法，再次迎接孤獨的夜晚。

我本來以爲他已經料理完畢了，沒想到他放着煮滾的鐵鍋，消失在糧庫中。羅伊再次出現時，手中拿着兩顆多多斯蛋。多多斯蛋相當巨大，跟橄欖球差不多大小，重約一點五公斤左右。

總之，味道相當複雜。

我試喫一口後――擴散在口中的味道並不差。

「我無話可說……明日太大人，你做的料理都好不可思議……也都很美味可口……」

他去除頂部四分之一的蛋殼後，用菜刀切開鬆軟的薄膜。接着，他纔將蛋殼內部放入新的鐵鍋中。

於是，我研究着各種蔬菜和香草的調理方式時，一直偷瞄着羅伊工作的身影。

要是等淋上醬汁後再試毒，將破壞煎蛋卷的外觀。如同剛剛的軟包鬆餅一樣，我認爲將醬汁裝在其他容器中，纔是較爲聰明的作法。

仔細想想，戚風·切爾每次都擔任試毒的工作，也就是說，她與主人們品嚐着相同的料理。

（不過，奇霸獸的骨架俯拾即是，只要請有多於女性人手的家族幫忙，說不定就能做出類似的調味料了。）

戚風·切爾露面後，恭敬地回答：「我知道了……」

我必須將這一點牢記在心。

「不好意思，那是卡龍軀體的肉嗎？」

2

接下來，是肉。他使用了我不曾看過，佈滿油脂的紅色肉塊，份量約有十公斤。

不僅如此，當我待在廚房裏時，侍童不僅收走了被我房中被撕碎的窗簾，甚至還撤走了窗戶上的完好窗簾。從這一天開始，我便沒有辦法與迪艾兒聯絡。

首先，我用乳脂炒軟包粉，製作麪糊。這種醬汁的做法跟白醬不同，我必須仔細將軟包粉炒到棕色爲止。接着，將麪糊放涼後，我必須製作融合麪糊的高湯。

他使用金屬棒前端用力敲擊蛋的頂端。他似乎使出相當大的力氣，但只讓蛋殼出現裂痕。

然而，我再次思索。不管是軟包鬆餅也好，這道煎蛋卷也罷，爲了試毒，莉芙蕾雅總是必須品嚐遭人切分過的料理，不知道她究竟懷抱着什麼樣的想法。再說，客人和父親不在時，她還必須獨自品嚐這些菜餚。

我以爲這道菜終於大功告成，沒想到他將裝有軟包粉的大袋子搬了過來。袋子裏面還殘留不少軟包粉，約十公斤左右。看到他東倒西歪的模樣，我有些擔憂。

「這樣啊，我也來準備料理吧。」

雞蛋的話，料理的幅度比卡龍奶更大。我從諸多料理中精挑細選出煎蛋卷和親子丼兩道料理。最後，我選擇了前者。

不虧他剛剛誇口說大話，他切蔬菜和肉的刀工確實相當精湛。他仔細切碎恰奇和涅濃，逐一放入沸騰的鍋中。他究竟在準備幾人份的料理？雖然說是輕食，份量卻相當大。

就算我回到那個磚頭打造的房間，也無所事事，倒不如整天待在這間廚房裏。

既然他也試喫了奶油燉菜，就算我做出這種要求，他也不會責罵我吧。羅伊瞬間面露疑惑，馬上繃着臉，從鍋前退開一步。我重新拿起一個木匙，站在爐竈前。

煎蛋卷的製作方式相當簡單。我將奇謬鳥胸肉剁碎，與切成丁的亞力果、涅濃和蒲拉一起拌炒。用鹽、皮果葉、僞高湯粉和水果酒調味。

他用金屬碗舀出軟包粉，加水後，開始捏起麪糰。將麪糰形狀捏成乒乓球大小的球體。他的手法相當俐落迅速。流理臺上擺着一塊巨大砧板，上面已經擺着數量驚人的軟包球。

「哎呀……相當美味……帕納姆蜜跟軟包的質地溼滑地融合在一起……散發的蛋香也很棒……」

就算試毒時只會喫到一口料理，嘴巴自然也會愈來愈刁鑽――聽到戚風·切爾稱讚我做的料理，我或許該深感光榮。

「喂，這個時間輪到我使用這個地方。」

雖然說是塔拉帕醬，若味道太偏向番茄醬，跟白醬並不搭調。因此，我這次嘗試製作偏向多蜜醬汁和棕醬的塔拉帕醬。

總之，今天侍童也嚴肅地將晚餐端了出去。

「喂！傭人的料理做好了！叫負責的人過來！」

「這麼說起來，明日太大人，你昨晚什麼都沒喫吧……你正午要喫什麼輕食……？」

最後，他只是嘖了一聲，朝外面大喊：

（到頭來，我只能繼續做料理了……）

在短短二十四小時內，我已經彙整出這些要點了。

（沒道理讓貴族獨佔這些美食。我必須設法從這次的災禍獲得好處。）

白醬的製作方式跟昨天一樣。因此，我將時間和勞力專注在製作塔拉帕醬上。

縱使羅伊一臉不悅，還是拋下了一句「隨便你」。

於是，我決定製煮奇謬鳥煎蛋卷。

（如果我太過依賴這個東西，將會影響我在驛站城市的工作。）

只爲了一個人烹調而成，需要經過試毒的高級料理──不管使用了多麼高級的食材，不管是出自多有名的廚師之手，這些菜餚真的算是美味的料理嗎？

等塔拉帕高湯變得相當溫醇時，我加入剛剛的麪糊。醬汁的外觀也變成與棕醬相似的紅褐色。我試喫後，酸味恰到好處，成果相當出色。這都多虧了僞高湯粉帶來的強大效果。只要加入高湯粉，料理味道的深度和層次截然不同。

時間來到下午。

我沒辦法親眼看到大小姐和迪艾兒品嚐料理的模樣，因此，戚風·切爾的評價就是一切。

多多斯蛋的蛋黃接近鮮橘色，蛋白透明。他用木鏟隨興地打散蛋黃後，沒有經過攪拌，直接倒進煮沸的鍋中。他等蛋倒入鍋中後，纔開始攪拌。

他用抹了卡龍脂肪的鐵鍋煎肉，拿了與剛剛不同的香草，連莖帶葉下去煎。香草帶着一抹刺激的辛香味。他煎好肉後，只取出香草，連同脂肪和肉汁倒入燉煮蔬菜的鍋子中。

就算我這麼傾訴，依然只得到否定的答覆。

「可是，我也有自己的生活要過啊！不然這樣好了，我可以找幾天來這裏下廚，不去驛站城市工作，那她可以跟森邊居民和解，讓我來做料理嗎？」

由於這間廚房食材豐富，我能輕易蒐集親子丼的食材，但這裏沒有米，嚐起來感覺會少了什麼。我不打算選擇自己會感到不滿的菜色。

我將完成品盛盤後，打算將塔拉帕醬汁和白醬淋在煎蛋卷的左右兩側時――想起試毒一事。

羅伊切下三份煎蛋卷的右側邊緣，林上兩種醬汁。戚風·切爾將煎蛋卷送入口中，難受地嘆了口氣。

驛站城市也能買得到卡龍奶。這麼一來，我就可以自行將卡龍奶加工成乳脂和乾酪了。

「我剛剛光試喫軟包就已經飽了，我等一下只要隨便喫點東西就好。如果可以的話，我可以繼續待在這間廚房，學習料理嗎？」

卡龍的味道與牛肉相似，就部位來說，那應該是里肌肉。羅伊將肉塊切分成一公分厚的肉片後，將肉片切成五公分左右的方塊。

◇

太陽昇起，今天是白月七日。

依照指示，我必須使用敏咪果實來製作白天的輕食。

這是種完全陌生的食材。這顆果實跟網球大小相當，果實上覆蓋着一公分左右的膚色長毛，外型古怪。

我詢問後，才知道這是從加喀爾的南部深處進口的稀有食材。這究竟是什麼樣的食物呢？我小心翼翼地剝開詭異的表皮後，裏面出現嬌嫩的粉紅色果肉。

甘甜的香氣撲鼻而來，我喫了一口後，味道與桃子極爲相似。這種水果不帶一絲酸味，溫和甘甜，水分跟桃子一樣多，一口咬下後，蜜糖般的濃郁果汁滴落而下。

（這種水果這麼美味，最好直接喫。）

我在心底低語，用少量的果實進行各種嘗試。

光是搗碎果實再加一點砂糖，就能轉化爲優秀的醬汁了。最後，我考慮到口感，將搗碎的果實煮過後，加入砂糖和蜜，再倒入一些酒精揮發後的水果酒，就大功告成了。

然而，今天還有我昨晚準備的卡龍奶。

卡龍奶放了一晚後，已經徹底油水分離了。鍋子表面漂浮着彷彿就連顏色都遭到濃縮的乳白色黏稠脂肪。不僅如此，油脂的份量超越我的想像。

牛奶的脂肪頂多只有百分之四左右，這麼一來，兩公斤的牛奶大約只含有八十克的脂肪，但卡龍奶的脂肪量絕對是牛奶的一倍。

（我記得水牛奶的脂肪含量剛好是牛奶的一倍。這麼說起來，卡龍乾酪嚐起來就像莫札瑞拉乳酪。這代表卡龍奶跟水牛奶很相似嗎？）

無論如何，能取得的脂肪當然是愈多愈好。我儘量仔細地撈起脂肪──黏糊糊的白色液體──裝到其他容器中。

我成功取出鮮奶油。但爲了讓鮮奶油變得美味，我必須將它變成鮮奶油霜。我先將脂肪裝到小土瓶中，大力上下搖晃。就算廚房一應具全，我仍沒有看到任何類似打蛋器的物體。

爲了製作出鮮奶油霜，我必須讓脂肪與空氣混合，才能製造出鬆軟的口感。既然如此，我認爲這種做法應該有效。

這是我從毫不相關的地方取得的知識。我聽說比起瓶裝礦泉水，混入空氣的自來水更能泡出美味的紅茶。如果要使用礦泉水泡茶，可以大力搖晃寶特瓶，混入空氣。

我運用這方面的知識，使用這種聽天由命的方法。雖然一再重申過，但想要製作甜點，也只能靠我淺薄的知識和經驗了。

（我記得玲奈曾說，不使用一般的電動電動打蛋器時，必須打發七、八分鐘，才能打出鮮奶油。）

那麼，使用這種方式的我，必須花上多少時間呢？要是攪拌過頭，會使脂肪分離，變成乳脂。但我認爲乳脂不是這麼簡單就能製作而成的。

於是，我決定徹底攪拌這些脂肪。羅伊注視着我工作，他的眼神跟昨天一樣認真。看到我現在的舉動後，他也不禁露出錯愕的表情。

我使用平常用在『奇霸獸堡』上的正統塔拉帕醬當作醬汁。我在故鄉喫米蘭肉排時，也會搭配添加大量洋蔥丁的番茄醬。這種塔拉帕醬使用大量亞力果丁，除此之外，還帶着宛如大蒜的咩姆香氣，與奇謬鳥的米蘭肉排一拍即合。

奇霸獸肉本身的味道是不是太強烈了？

莉芙蕾雅要求要用奇謬鳥肉和乾酪當作晚餐。

我感受着心中的痛楚，感謝着大概不會再見的青梅竹馬，着手工作。

所謂的米蘭肉排，就是在肉上裹上面粉和蛋，拿去煎。是一種義式料理。

我必須實際烹調過才能知道。但我認爲這將成爲一道充滿飽足感的料理。不是米蘭豬排，而是米蘭奇霸獸排。只要用波糖餅皮包裹這種肉排，就可以在攤販販賣這道輕食了。

（好，我先把脫脂奶當作煮湯的食材吧。還有――玲奈曾用脫脂奶粉製作卡士達醬。爲了準備明天的料理，我也來挑戰看看。）

去除脂肪的奶，也可以說是脫脂奶。只要將它加工成粉末狀，就是所謂的脫脂奶粉。在日本，大家對脫脂奶粉的印象似乎不太好。但脫脂奶粉現在已經成了製作甜點的材料，在市面上販售。

奇奇乾的存在讓我心懷感謝。我本來就在找適合幫『奇謬鳥肉丸』增添風味的食材。

所以，我決定製作比較鮮爲人知的料理──類似米蘭肉排的菜餚。

儘管脂肪量超乎我的預期，但仍剩下九成的脫脂奶。我預測脫脂奶仍富含豐富的營養，所以我無法像貴族一樣，毫不留情地丟棄它。

我用皮果葉醃肉後，將切碎的大量乾酪夾在肉排中。對方沒有指定乾酪的種類，但我決定使用味道濃郁、質感比較紮實又好切成小塊的伽馬乾酪。

爲了預防失敗，我準備了多餘的麪糰。我決定順便將它們全製成餅乾，送入烤箱。在這之間，我跟前天一樣，開始製作亞蘿果醬。直接品嚐這些餅乾已經夠美味了，再搭配上卡士達醬和亞蘿果醬當作配料就足夠了吧。

於是，我今天也搭配着帕納姆蜜和乳脂，讓對方能選擇喜歡的搭配方式品嚐鬆餅。觀察試毒的戚風·切爾的表情，我認爲今天的成品不輸昨天。

在這麼做之前，我先在更大一些的碗中裝水，讓裝了鮮奶油的碗漂在水上，再進行這項作業。我記得鮮奶油在跟人的皮膚溫度相仿的溫度下就會融化，要是不冷卻，就會恢復液體的狀態。就算我現在使用的只是常溫的水，但我多少能安心一些。

接下來，我將軟趴趴的麪糰攤在灑了軟包粉的砧板上後，使用較粗的攪拌棒，像要製作蕎麥麪一樣，將麪糰壓平。由於這裏沒有餅乾模型，我使用小酒杯將麪糰壓出圓形造型，接下來再用調理刀將麪糰切成方形和星形。我將剩下的麪糰揉在一起，再次攤在砧板上，儘量壓出形狀後，用手將剩下的麪糰揉成圓形。

每位客人將會分到四串烤肉丸。然而，如果就這樣端出這道料理，對方可能會認爲太單調，因此我決定爲每串肉丸進行不同調味。

我做夢也沒想到自己會用這種方式仰賴起自己的青梅竹馬。

以上工作完成後，我開始製作蛋液。我使用磨泥器，將卡龍乾酪磨成接近起士粉的細粉，混入蛋液中。

話說回來，「什麼都好」最讓人苦惱。這裏的食材豐富，可以製作的料理也大幅增加。

「喂，你要丟掉卡龍奶時，就要叫士兵找人過來處理，卡龍奶腐壞後會發出惡臭，有特定的丟棄處。」

於是，我順利完成任務。

我用乳脂和饕油烤其中一串肉丸，在我的世界，這樣的口味叫做奶油醬油味。

我使用奇謬鳥的胸肉部分，用切肉刀將肉剁碎，並捏成棒狀扁平肉餅而非橢圓形，且單純靠醃漬時的岩鹽調味，沒有添加調味料。

（達巴克是以販賣卡龍聞名的城鎮，他們應該有固定的處理方式。）

不過，這個世界應該不存在讓生乳變成固體的技術。如果要模仿製作高湯粉的手續，爲了延長保存時間，勢必需要添加岩鹽，這樣味道會變得有些古怪。

總之，我用軟包粉取代麪粉，灑在剛剛準備好的肉上，沾上加了乾酪的蛋液，用平底鍋煎烤。如果用乳脂煎肉會太油膩，所以我使用了雷登油。雷登油是讓我聯想到橄欖油的植物油。

我這麼思索，目送着侍童將我的料理搬出去後，站在一直放在一旁的鍋子前。鍋裏裝着去除脂肪的卡龍奶。

看來我將來也必須調查這一點。然而，我現在必須自行摸索出脫脂奶的使用方式。

製作卡士達醬的方式跟做餅乾有些相識。製作西方甜點時，麪粉、牛奶、砂糖、蛋和奶油果然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

其中一串肉丸淋上我逐漸熟悉的白醬。

直到麪糊變稀爲止，我不斷混入脫脂奶，接着，將鍋子拿去加熱。等水分幾乎揮發，醬汁變得黏稠後，便大功告成。

父親在家會用雞胸肉製作這道料理，所以我也決定使用奇謬鳥胸肉。我這次刻意剝掉皮，將胸肉切成宛如鮭魚排、一公分厚的細長形狀。接着，我用木棒輕敲胸肉，每位客人將分到兩枚肉排，三位客人總共是六枚肉排。

我先用奇謬鳥蛋蛋黃混合砂糖後，放入軟包粉。混合得差不多後，我分次加入少量脫脂奶。

這一天的早晨，我接獲大小姐不滿的抱怨。

雖然這麼說，這在我的故鄉是基本的調味方法。我將揮發酒精後的水果酒和饕油混合，加入皮果葉和砂糖，甚至用了帕納姆蜜提味，調出甜辣照燒醬肉丸。

「就算去除脂肪，牛奶本身仍殘留大量營養喔？丟掉的話太可惜了。」

這是我跟父親學來的米蘭肉排。我不知道正統米蘭肉排的製作方式，但我記得有人說當地會使用小牛肉來製作肉排。

我事先做好了甜度比昨天更低的軟包鬆餅，開始試喫。首先是敏咪醬。

我加入砂糖，試着用筷子攪拌。

塔塔醬需要使用美乃滋。只要與蛋、醋、鹽和油，就能輕鬆製作出美乃滋了。

但這裏的人大概不曾品嚐過鮮奶油霜，如此輕柔溫和的口感應該會讓他們感到很新鮮。由於原料是滋味豐富的卡龍奶，只要搭配帕納姆蜜一起食用，應該會讓對方感到滿足。

傑諾斯沒有冷藏工具，生乳最多隻能保存兩、三天。既然如此，最好的使用方式，就是將生乳當作乳脂和乾酪的原料。然而，我剛剛實踐後，發現兩公升的卡龍奶，頂多只能取出不到兩百公克的脂肪。

這是我期待驛站城市也能販賣卡龍奶時，所面臨的苦惱。我該怎麼保存卡龍奶？──我模擬了自己可能會遇到的問題。

經我詢問後，這種奇奇幹是從加喀爾傳過來的保存方式。他們用岩鹽和水果酒醃製奇奇果實後，乾燥好幾天。聽到許多旅行者會將這種果實放入波糖湯中食用後，我喫了一驚。

「那麼，我要怎麼處理它呢。」

由於我成功烤出了所有餅乾，所以餅乾的量相當大。

我過去只有在一旁看過玲奈製作餅乾，這是我首次親手製作這道點手。

我曾在驛站城市見過這種果實，但我不曾試過味道。這種紅紫色果實比拳頭稍微小一些，宛如柿幹般充滿皺紋。是與旅行用的亞力果乾一同販賣的攜帶用食物。

然後，我還必須思考這道料理是否適合奇霸獸肉。

難得這裏有烤箱，我打算製作類似披薩的餐點。不過，森邊和驛站城市都沒有類似烤箱的設備，就算我在這裏學會操作烤箱，將來也沒有活用的機會。

本來黏稠的鮮奶油現在沉沉地滴落下來。我用代替筷子的木串戳了戳，雖然帶有一抹沉滯感，但仍呈現半液狀，尚未變成立起的尖角狀態。

「哎呀，這樣就好了。」

◇

攪拌三、四分鐘後，鮮奶油勉強能立起尖角了。

「餅乾不容易壞，剩下的份請當作晚餐後的甜點。」

我製作着要端給客人喫的料理時，不斷思索。如果不沉浸在思考中，對於將來的不安將使我崩潰。

（如果沒辦法取得砂糖和卡龍奶，我就沒辦法在森邊和驛站城市制作甜點。好想讓莉蜜·盧和塔拉品嚐看看這些料理。）

因此，奇奇幹在驛站城市也相當常見。

「不，就算把它放到明後兩天，也不會腐壞喔？既然如此，我想利用它來製作料理。」

我不曾喫過正統義式米蘭肉排，只喫過父親製作的類似米蘭肉排的菜餚。父親偶爾會製作自己原創的米蘭肉排當作宵夜或伙食，但我們家沒有販賣這道料理。

大小姐表示：「如果連續三天都讓我喫一樣的料理，我絕對不會繞過你。」。也就是說，她希望我製作其他點心，而不是軟包鬆餅。

包含休息時間在內，我大概花了十分鐘搖晃土瓶。當我感覺繼續搖下去會肌肉痠痛時，我將攪拌後的內容物倒進宛如金屬碗的容器。

（我很難在攤位上使用煎炸的方式製作料理，畢竟不容易維持火候，若事先製作好料理，美味度也會下降……）

（畢竟這是生乳。驛站城市沒有販賣卡龍奶，或許就是因爲保存時間太短。）

如果我能在驛站城市販賣這道料理，一定會大受好評。畢竟只要有油和蛋，我在驛站城市也能製作這道料理。

「……這是去除掉脂肪後的殘渣，還能做什麼料理啊？」

這麼一來，本體就大功告成了。

當天晚上，她的要求是「只要使用奇謬鳥肉，什麼都好」。

她還有拿我的料理跟知名副主廚的料理較勁嗎？由於我從第二天開始就沒有機會與迪艾兒交談，所以我無從得知。

餅乾送入烤箱後，我使用剩下的脫脂奶製作卡士達醬。

奇奇果實表面乾燥，咬下後，裏面卻充滿水分。只要搗碎奇奇果實，做成類似梅肉醬的醬汁後，就能搭配肉丸一起食用了。我也打算把這道料理當作《奇謬鳥尾巴亭》的新菜色。

（奇謬鳥肉和乾酪……使用雞肉和起士的料理啊……）

◇

我試喫後，煎過的蛋和軟包粉孕生出酥脆的口感，再搭配濃稠的乾酪，讓人無法招架。

她連續三天都要求我用奇謬鳥肉製作料理，她一定相當喜歡奇謬鳥肉。

然而，不只是這樣而已。我還用親手製作的塔塔醬點綴肉丸。

苦惱過後，我決定用最近在研究的料理出擊──『奇謬鳥肉丸』，爲了在《奇謬鳥尾巴亭》販賣『奇謬鳥肉丸』，我曾反覆試做過這道料理。

這麼說起來，她今天中午也沒有指定食材。

昨天被我略過的烤箱終於要登場了。這是個原理簡單的烤箱，只要在烤箱底部的燃料庫點燃火苗即可。爲了不讓餅乾燒焦，我將火侯調至小火。羅伊將烤箱的使用方法告訴我。烤箱所使用的燃料是終於登場的碳。

然而，我今天也沒有收到莉芙蕾雅給出任何特別的感想。

我先攪拌乳脂，使它恢復半液體狀，混入砂糖和軟包粉，爲了不結塊，我分次混入少量軟包粉，仔細攪拌。接下來，我分次倒入少量卡龍奶，等到麪糰的硬度可以用手捏出形狀後，便開始揉麪。

在我製作卡士達醬時，餅乾已經烤好了。等餅乾放涼後，我拿起一塊試喫。餅乾口感酥脆，跟鬆餅相比，餅乾的重現度較高。

然後，在城下鎮的廚房中，廚師會利用奇奇幹當作特別的調味料。

儘管做出的成果與卡士達醬相似度不高，但成品充滿卡龍奶和乳脂的滋味，味道令我滿意。身爲製作甜點的門外漢，我已經卯足全力了。

又過了一天，今天是白月八日。

再來，許多嗜酒者也很愛喝醃奇奇果實的汁，由於味道太鹹，他們會混合水或果汁一起飲用。奇奇果實融入醃汁的風味，能帶來一抹獨特的滋味。

羅伊本來要着手工作，聽到我的自言自語後，他轉過頭。

只用剛做好的鮮奶油霜搭配鬆餅，感覺少了些什麼。

最後一串肉丸，我費煞了苦心。

問題在於大家品嚐這道料理時，該搭配什麼醬汁。

做點心不是我的專長啊。儘管我這麼嘟囔，但大小姐聽不見我的抱怨。我別無他法，決定挑戰做餅乾。

此時，新食材奇奇果實登場。

我白天曾確認過奇奇果實的味道，這種果實帶着一絲甜味和強烈的酸味，味道獨特，與梅乾有幾分相似。

我雖然這麼吩咐，但果然還是未接獲莉芙蕾雅的回覆。

只要我有門路，就能跟西姆的旅行商人購買伽馬乾酪。然而，若我能將卡龍奶加工成乾酪，就能克服這一點。要是購買不到雷登油，我只能用奇霸獸油脂取代它了。

這就像是在鬆餅上淋上水蜜桃醬，是個相當特別的組合，但我對甜點並不講究，因此覺得相當美味。

我先將蛋黃和鹽混合在一起後，加入醋，再放入油，接着反覆攪拌。只要這麼做即可。

重點在於放入醋時，我必須意識到要將空氣攪拌進去。由於沒有打蛋器，這部分有些辛苦，但我已經習慣這樣的作業，所以不以爲意。

然而，由於原料不同，成品也與我世界中的美乃滋有些差異。雷登油與橄欖油極爲相似，馬馬利亞醋的味道則介於葡萄酒醋和巴薩米可醋之間。這種醋呈現接近黑色的暗褐色，加入蛋黃後，混合成深橘色的美乃滋。

不過，成果並不差。馬馬利亞醋的味道接近葡萄乾，感覺上有些差異，但味道確實跟美乃滋極爲相似。馬馬利亞醋的酸味不強，味道相當柔和。

只要我切碎水煮蛋和生亞力果，再用鹽和皮果葉調味，塔塔醬就完成了。只要將塔塔醬塗在照燒肉丸上食用，塔塔醬就能襯托出甜辣醬的濃厚滋味，味道豪華又豪邁。

「……這下子試毒真辛苦呢……」

總共有三人份的料理，各分成四種調味。戚風·切爾拚命忍耐着笑意。

我其實可以將所有雞肉丸統一做成照燒塔塔醬口味。但我昨天待在廚房時嘗試許多做法後，我不認爲照燒醬的味道特別出色。奶油醬油和白醬就不用說了，塗上奇奇幹醬的肉丸也十分美味。喫完濃郁的照燒肉丸後，反而更能襯托出奇奇幹樸素的味道。

既然我找不出逃跑的手段，我只能設法做出美味料理，融化莉芙蕾雅頑固的心。我這麼鼓舞自己，使出全力烹煮每一頓料理。

然而，莉芙蕾雅仍然毫無音訊。就算我要求見她一面，她也不答應。

3

（到頭來，今天也順利結束了……）

工作結束後，我回到房間。窗戶大大敞開，我望向窗外黑暗的夜色，心中暗忖。

不知不覺間，我已經在這裏迎接第四個夜晚。

迪艾兒果然沒辦法溜出城下鎮吧。事情沒有惡化，也沒有好轉。彷彿這就是上天賦予我的新生活一樣，只有時間不斷流逝。

然而，賽克雷烏斯後天清晨就要回來了。這麼一來，不管我願不願意，如此非現實的生活將會遭到破壞。就算時間過得多慢，只要再過一天，如此愚蠢的生活就會煙消雲散。

那一天好遙遠。我待在廚房時，總會設法掩蓋住這樣的情感。現在那些苦惱與悲傷卻一湧而上，彷彿要擊潰我的胸口。

（愛·法……妳現在在想什麼呢？）

當她的名字和她的存在浮現在我心中時，我的心總會不規律地跳動。

彷彿有人硬是撕裂了半個我。我深刻感受到自己究竟有多依賴愛·法、到底有多依靠着她的存在。

自己究竟爲什麼會待在這裏？我真的踏在這塊土地上嗎？自己爲什麼活着？――我平時不曾思考過的念頭充斥在腦中。我感覺無依無靠，彷彿孤單地飄浮在宇宙中。我同時也感到深深的絕望，彷彿一頭栽進漆黑的深海。

她擔任奴隸這麼多年，儘管她一部分的心已經被磨耗殆盡，使她變得異於常人，但她仍留存着爲他人着想的心情。

「明日太大人，祝你有個好夢……」

（愛·法……）

不，我豎起耳朵後，聽到她規律的呼吸聲。

難道風把窗戶吹開了嗎？

戚風·切爾輕輕依偎着我。

微弱的月光射進採光的窗內，在月光照射下，少年宛如野獸的黃色眼眸閃閃發亮。

我無力地倒在牀上。

但是――沒有任何東西能填補我胸中的大洞。

我沒有入睡，翻了個身。

這是一位耳熟的少年嗓音。

如果有任何證據顯示我兩天後就能回家，我就不會如此走投無路了。但對方是賽克雷烏斯。不管我多麼想要積極思考，我仍無法打從心底相信那個男人。

戚風·切爾熄滅燈籠中的火苗，黑暗籠罩我的視線。

還有驛站城市的人們。每個人都存在遙遠的回憶中。我明明活着，卻彷彿沉浸在生前的記憶裏。

他的黃色眼眸閃爍着光芒。

一起休假時，我們要久違地待在家悠哉度過，愛·法當時喜不自勝。我們同時休假的日子，也就是白月八號，正是今天。

赤發少年季達用毫無抑揚頓挫的聲音說，放開我的手腕。

「這樣啊……可是，只要躺着歇息，就能恢復精力。請回牀休息吧……」

「我明明叫你別大聲嚷嚷。難道沒有衛兵守衛這間房間嗎？」

好想用我的指尖感受愛·法的體溫。

「是啊，但警備沒有我想像的森嚴啊。名爲賽克雷烏斯的男人明明幹了這麼多壞事，竟然還能這麼悠哉地過日子。」

想當然耳，如果莉芙蕾雅不釋放我，導致我必須與賽克雷烏斯面對面，我必須設法讓對方與我和解。但當賽克雷烏斯知道自己女兒闖的禍後，最快的解決方式就是殺我滅口。考慮到這一點――我將無法與愛·法和其他人見面，從這個世界消失無蹤。這樣的想法，就是導致我陷入恐懼和絕望的原因吧。

不，這裏的窗戶是朝外打開的形式，做工並不粗糙，風不可能吹開窗戶。但通往走廊的門也緊閉着。

「法家的明日太，你看起來意外地有精神嘛，住在貴族宅邸的感覺怎麼樣？」

「只要有道具，什麼事都辦得到……你想知道我使用的手段嗎？」

「你、你究竟是怎麼偷溜進來的？在看門狗和衛兵的守衛下――不對，你怎麼會知道我待在這裏――」

「――說的也是。」

季達說的話相當駭人，但他沒有流露出一絲怒意。但他拚命抑制着自己的殺氣，我感受到的駭人氣魄不過是他身上稍微溢出的殺意罷了。

我的身體有如一坨爛泥般疲憊，但我卻感覺不到一絲睡意。我的心大概拒絕睡眠吧。就算入睡，也只會遭到惡夢折磨。

「好的……」

「季達……你怎麼會待在這種地方？……」

我沒料到會從他口中聽到這個名字，大驚失色。

（惡夢……現在的狀況更像一場惡夢。）

「……森邊居民嚷嚷着說，一位名叫賽克雷烏斯的貴族就是綁走你的犯人。我沒有直接跟他們交談――一位名叫託蘭的米凱爾的男人，告訴我這座宅邸的位置。」

「季、季達，你該不會想要對賽克雷烏斯――」

我感到茫然，彷彿在做白日夢一樣。他用力將我拉到屏風後方。屏風後方有一扇大大敞開的窗戶，皎潔的月光照耀進室內。

此時，某種嘰……的奇妙音色竄入我的耳中。那是金屬嘰嘎作響的微小聲音。

――明日太，你努力工作時，千萬不能掉以輕心喔――

「是啊。」

「根據你所述，住在這座宅邸的貴族賽克雷烏斯就是一切的幕後黑手吧？聽了森邊居民和託蘭的米凱爾所說的話後，我才知道這件事……既然如此，我想確認一下這座宅邸的警備有多森嚴。」

要不是她陪在我身邊，我說不定早就崩潰了。

「啊，對了……如果我發現你是會被敵人收買的人，我打算把你的臉皮剝掉――」

「我沒有辦法反駁你……季達，森邊的人們還好嗎？」

這樣的念頭一直依附着我，強烈到我開始感受到自己的愚蠢。

「這樣啊，既然如此――」

她的手明明碰觸着我的手臂和肩膀，我卻因空虛而沒有任何感受。

「妳也是。」

戚風·切爾輕輕鬆開手，關起雙開式的窗戶。於是，我們分別前往由屏風隔開的牀鋪。

「你剛剛一直開着窗吧？多虧於此，我知道你在這間房間。然後，我在帶着鉤爪的箭綁着菲爾巴哈蔓草，射中屋頂後，攀着蔓草爬到這裏來。」

他野獸般的眼神不斷逼近而來。

好想見愛·法一面。

他用力抓住我的手腕。

那麼，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我從牀上抬起上半身。

對方壓低聲音說。

──我希望能平靜度過休假日――

「昨日、那個男人到驛站城市時，我看到森邊居民在逼問他。於是，我趁那個男人回託蘭時抓住他，詢問這間宅邸的位置……那個男人從前似乎也住在城下鎮。」

我白天全神貫注在料理上，逃避煩惱。只要一回到房間，空虛感立刻就籠罩着我。不管我多努力鑽研料理，也只有莉芙蕾雅能品嚐到我烹煮的菜餚。雖然迪艾兒等人也會品嚐到我煮的晚餐，但這仍無法抹去我心中的空虛。

愛·法之外的其他人，又是怎麼度過這幾天呢？不只是跟我淵源最深的盧家人，還有盧堤姆家、雷家、斯多拉家和佛家――我根本數不盡。

「要是這個國家的法律沒有判他死刑，我發誓我一定會親自砍下他的頭顱。」

「不要大聲嚷嚷。如果那個睡着的女人發現就麻煩了。」

「抱歉，我還睡不着。」

季達微微低下頭後，仰頭望着我。

「我雖然對此感到遺憾……可是……看到你難受的模樣，更讓我心痛……」

我絕對沒有掉以輕心。但惡棍仍綁走我，使我無法回到法家。愛·法究竟有多暴跳如雷，愛·法究竟有多傷痛欲絕――我一定讓愛·法比我更苦惱又絕望。

在這樣的黑暗中，我與宛如由殺氣構成的少年相望。如此超脫現實的體驗再次讓我感受到思緒有些飄忽不定。

好想聽見愛·法的聲音。

「你是――？」

「……不好意思，那我先休息了。」

聽到我的詢問後，季達垂下嘴角。原來這位少年也會露出如此稚氣的表情啊。我在心中感慨不已。

戚風·切爾揚起一如往常的微笑，她不可思議的紫色眼眸，閃爍着煩惱的光芒，彷彿在找方法將想法正確地傳達給我。

難道說，戚風·切爾又把窗戶打開了嗎？

「因爲……你之前自以爲是地教訓我一頓，現在卻落入敵人手中。我只是想來看看你沮喪的樣子。還有――」

「不要出聲。」

他的臉龐仍帶着一抹稚嫩，身高則比我矮半顆頭，身穿佈滿細小斑點的毛皮披風。他是馬薩拉獵人季達――義賊·赤胡葛拉姆的遺孤。就算我們見過幾次面，我仍不習慣他不可思議的外表。看到他的出現，我的心中混亂不已。

「……對於遭到殺害的爸爸他們來說，如果有辦法揭露那傢伙的罪行，將是最好的餞別禮。等我搞清楚你們的企畫究竟會成功還是失敗後，我纔會決定要不要動刀。」

我最後一次見到愛·法時，她洋溢着幸福笑容的臉龐深深印在我的眼底。

此時――靠窗的屏風後方，出現一抹黑色人影。人影比昏暗的室內顏色更深沉，宛如凝聚出的暗黑。

如果只是與愛·法分隔兩地幾天，我還能忍受。不過，如果我就此與她天人永隔，我一定死不瞑目。

「看來你只是在哀嘆自己的粗心大意，真是沒出息的男人。要是森邊居民知道的你狀況，一定會很錯愕。」

我對這種事情不感興趣。

「那麼，你――你究竟爲什麼會跑來這種地方？」

這是季達首次呼喚我的名字。

這位少年――有着負傷野獸般的眼神，以及稚氣未脫的沙啞聲音，讓人感到不可思議的少年低語：

「你問問你自己吧。」

「我不是這個意思。沒有人知道我被抓到這座宅邸吧？」

「……後天早上、主人就會回來了……明日太大人，我最多隻能跟你相處一天又多一點的時間了……」

季達纖瘦的細長面孔流露出不悅的表情，黃色眼眸再次瞪向我。

「你看不見我嗎？靠這點月光照明應該就足夠了吧？」

「那傢伙還沒回宅邸吧？我聽到森邊居民提起這件事了……我今天只是來勘查一下。」

不管站在窗邊還是躺在牀上，我心中的黑暗依然一樣深沉。既然如此，我最好還是躺下，讓戚風·切爾放心。

「明日太大人……你差不多該休息了，否則身體會支撐不住……」

「算了，他大概在宅邸裏中配置了更多部下。這座宅邸大得驚人，我要費一番工夫才能找到他的所在地吧。」

「……所以，你只是在偵查的同時，順便確認我的狀況嗎？」

在蒼白的月光下，顏色看起來比白天更深的緋紅色髮絲輕輕隨風飄搖。

「――有士兵和守門犬守衛着這座宅邸吧？」

少年嬌小的身體逐漸散發出駭人的氣勢。他散發出野獸般的殺氣，不輸森邊獵人。

「對、對啊，似乎是這麼一回事――可是，有石牆保護着城下鎮，沒有通行證的話，不能進出這裏吧？」

「什……」

我只想讓愛·法、森邊居民和驛站城市的人們品嚐我的料理。我在這裏習得的技術和知識，遲早有一天能展現給大家看――就算我懷抱着這樣的想法埋頭製作料理，入夜後，負面情緒仍重回我的心中，使我逼近崩潰。

我終於問出自己最好奇的問題。

季達暫時閉上雙眼，稍微抑制住想要抱怨的心情，說道：

「當然不好啊。森邊居民們失去理智，到處尋找你。驛站城市掀起了一場大騷動。」

「這樣……啊……」

「最初，他們差點跟衛兵拔刀相向。現在他們不斷在驛站城市東奔西走。由於城下鎮的哨兵絲毫不理會他們，他們拚了老命追查綁架你的惡棍的真實身分。」

「…………」

「大批驛站城市的居民們也對衛兵厲言相向，他們現在都在等警護兵團團長於白月十日返回驛站城市。哨兵和衛兵們的混亂程度也不輸那些居民。」

假使連賽克雷烏斯的親弟弟──也就是護民兵團長都關在城裏，他們當然會這麼混亂。畢竟這極有可能是莉芙蕾雅一意孤行的計劃。再說，就算這場騷動傳進傑諾斯城，城裏的人接獲的消息應該是「在驛站城市做生意的森邊居民遭惡棍綁架」。既然賽克雷烏斯等人沒有下達任何命令，他們也只會事不關己地訕笑罷了。如果森邊居民和驛站城市的無賴擅自起了糾紛，對他們來說也不是壞事。

「那麼，你知道我的家主――愛·法的狀況嗎……？」

「那個女人啊。」

季達面無表情地說。

「那個女人現在每天到會前往驛站城市。但是，如果她察覺到我的氣場就麻煩了，我儘量不靠近她，所以不太清楚她的狀況。」

「這樣啊……」

愛·法等人――森邊居民和驛站城市的人們在拚命搜尋我的身影。光是聽說這件事，我的心彷彿就要碎了。

「……雖然沒有人因此受傷，但大家都相當難受。」

季達低聲說道。

「你們有恩於我。我可以幫你轉告一兩句話給他們。」

我逼近季達。

但季達迅速後退，與我維持着相當的距離。

「季達……我沒有資格拜託你這種事……可是，你可以帶我回去驛站城市嗎？」

「不，我沒有這麼想――」

「我認爲這樣纔是真正的同胞……真正的家人會做的事。」

（愛·法，再等我一下。）

季達不悅地閉着嘴，沒有打斷我。

「況且，你確實是被關在這座宅邸裏。比起你的生命，森邊居民果然更重視法律吧。」

季達緊盯着垂頭喪氣的我。

季達這麼開口後，黃色眼眸再次閃爍着奇異光芒。

「那位西之民大概是守護着賽克雷烏斯女兒的隨扈，是一位名叫穆斯爾的武官。他的身材和聲音都與綁走我的人如出一轍。你順便也把這件事告訴薩修爾吧。」

梅爾菲力德只是一位執法人員，他究竟能使出多厲害的招數――我們只能等結果揭曉纔會知道了。

「同胞的生命勝過一切。難道森邊居民有這麼柔弱嗎？竟然爲了法律而無視同胞。」

季達用着挑釁的語氣輕聲說道，接着突然湊向我。

「犯人是賽克雷烏斯的女兒，不是賽克雷烏斯……真是上樑不正下樑歪。」

我關上窗戶，嘆了口氣。

最後，我緊握雙拳，走向自己的牀。

「森邊居民應該跟我一樣，能輕易避開看門狗吧？再說，如果他們認識託蘭的米凱爾，應該跟我一樣能找出這棟宅邸的位置。但他們卻把你丟在這裏……這代表他們認爲不值得爲了幫助你而犯法。」

「隨便你怎麼想，我有我的手段，森邊居民也有他們自己的手段。我用自己的手段來跟你見面了，他們卻辦不到這一點。」

「薩修馬……？」

季達嘟起嘴，似乎感到相當不滿。他孩子氣的舉動，使我把他的身影與愛·法重疊在一起，喫了一驚。這麼說起來，他讓我聯想到貓科猛獸的眼神――與愛·法生氣的模樣有些相似。

「我知道了。如果賽克雷烏斯搶先一步回來宅邸，你可能會陷入險境吧。我會把這件事告訴他們。」

「不能這樣以偏概全喔。」

「話說回來，這座宅邸中有沒有一位叫做桑久拉的西姆人？」

「這樣啊……」

季達用一句話就打消了我的願望。

我纔剛開口，季達就用手掌遮住我的嘴，拋下一句：「不要大吼大叫。」

「……沒想到在最後一刻，你還在炫耀你們的感情啊。」

我慌忙衝向窗邊，但他包裹着毛皮披風的身影迅速融入黑暗中。他剛纔明明提到鉤爪等道具，回去時卻只是從窗戶上一躍而下。他的體能真讓人驚歎。

「她會不惜犯法，瞞着大家過來救你？」

這麼一來，當梅爾菲力德能自由行動時，就能得知這件事的真相了。

「森邊居民絕對不會這麼做。他們只是――堅信法律與規矩的正確性。這樣的信念說不定比驛站城市居民們更強烈。」

「呃……這是因爲……如果你只告訴愛·法，我怕她會跟你一樣，打算獨自前來救我……」

「哼，你能跟獵人一樣消除自己的氣場嗎？如果辦不到，走出去不到十步，看門狗就會咬死你。」

（接下來，只要平安無事地離開這裏就好。）

說到這裏，我終於能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告訴季達了。

他的表情和語氣簡直就像是――在詢問我自己是否能幫得上忙。

季達沒有回答我，就這麼消失在窗戶的彼端。

「所以，我要問你……你有什麼話要轉告同胞嗎？」

我不知道他的內心懷着什麼樣的想法，點頭答道：

「我、我纔不是在炫耀。」

「是啊。我只看得懂肖像畫。他們發了通緝令，通緝綁架你的兩個人。分別是那個名叫桑久拉的男人和一位不知名的西之民的男人。」

「……這是當然的。先不管觸犯法律，他們找不到賽克雷烏斯綁架我的證據，森邊居民現在不能被賽克雷烏斯逮到弱點。他們當然不能在沒有證據的狀況下觸犯法律。」

當季達要轉身離去時，我對着他的背影呼喊：

「有，請你把我剛剛說的話一五一十告訴大家。然後，請他們把這件事轉告薩修馬。」

「哼，也就是說，他們跟身爲盜賊之子的我不一樣，擁有冰清玉潔的靈魂？」

「他是驛站城市居民，現在在協助森邊居民。他大概是唯一能進出城下鎮的人。所以，麻煩那個人儘快把這件事告訴梅爾菲力德――梅爾菲力德是一位貴族，也是傑諾斯領主的兒子，他跟我們一樣想揭露賽克雷烏斯過去犯下的罪行。」

「等一下，請幫我告訴大家，我平安無事。還有……除了愛·法之外，也請你把這件事轉告其他森邊居民。」

「……我不擅長應付那個女人，所以我本來就打算告訴其他人。可是，你爲什麼要特地告訴我這件事？」

通緝令沒有受到來自任何人的壓力，在驛站城市流傳。

「那個曾經打碎我肩膀的男人，是賽克雷烏斯的手下吧？通緝令上是這麼記載的。」

涅爾果然告訴衛兵了。

這麼一來，我終於能把自已平安無事的消息告訴愛·法等人了。光是清楚這一點，我胸中滿滿的烏雲已經消失無蹤。

「可是……」

「我一定會轉告他……這麼一來，我們就兩不相欠了。」

「還、還有發佈通緝令啊？」

當我在黑暗中垂死掙扎時，季達爲我點了一盞希望的光芒。

「再說，綁架我的人不是賽克雷烏斯。」

我的情緒這麼激昂，不會失眠嗎？儘管我感到擔憂，但我後來記不得任何事，應該一下子就入睡了。那一晚，我沒有受到惡夢折磨。

我的心中湧出一股不知名的力量，取代了不安、苦惱與絕望。

季達這麼開口，將右腳踩在窗框上。

也就是說――這件事的細節仍未傳到賽克雷烏斯耳中。只要看到通緝令，他一眼就能認出上面的人是他的屬下。這代表我確實還有一線希望。

「就這樣吧，不知道我們還會不會見面……你的同胞們爲了你拚命奔走，你至少必須爲了他們努力撐過明天。」

「謝謝。季達，我真的很感謝你。」

季達半闔着眼，挑起眉毛。他的表情相當複雜，似乎既錯愕又感慨。

「什麼？」

「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