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前晚
《異世界料理道》 · EDA · 3.5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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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白月十三日。
日正當中時,莉依·斯多拉和阿瑪·敏·盧堤姆接手我的工作後,我懷抱著有些興奮的心情離開攤位。我打算在前往旅社的路上,去一趟楊的輕食攤位。
今天的成員跟昨天相同。分別是我、凌奈·盧,以及包含愛·法與路多·盧在內的六位獵人們。此時,走在我身旁的愛·法有些訝異地問:
「明日太啊,你的表情爲什麼這麼興奮?」
「嗯?我有這麼興奮嗎?我只是很期待那位名叫楊的廚師擺的攤位罷了。」
「期待?爲什麼?」
「妳這樣問,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那個人的許多想法都讓我感同身受。我也很好奇,城下鎮的廚師會用驛站城市的食材做出什麼樣的料理。」
「對啊,我也很好奇。」
凌奈·盧微微一笑,表示同意。
「這樣啊。」
愛·法凝望着她的笑容,輕聲低語。
「雖然我們目前是站在同一陣線,但他在驛站城市擺攤後,應該會是你的──商場競爭對手吧?」
「愛·法,妳知道這個詞啊?……是啊,所以我才很好奇他會做出什麼樣的料理。」
對方會從事這個工作,也是爲了一個異想天開的壯大計劃──在驛站城市推廣煎波糖。
觀察楊昨天的態度後,我確信他是基於廚師的自豪,而決定挑戰這份工作。食材的價格無法決定料理的價值。這是楊的信念。他會用什麼樣的菜色挑戰這個課題呢?我忍不住感到期待。
「明日太,該不會是那個攤位吧?」
凌奈·盧拉了拉我的袖子。
仔細一看,在我們的行進前方出現人潮。
這個地方剛好位在攤位區域和旅社區域的正中央,從我們這邊看過去的右手側。大約有四、五十個人聚集在該處,石頭大道寬度約十公尺,人潮就塞住了半條道路。
「嗯,看來就是那裏了。」
「歡迎光臨。價格是一枚紅銅幣,你要選什麼顏色呢?」
於是,我們排在人龍的最後方。
乳脂的甘甜、卡龍肉的甘甜和蔬菜的甘甜──爲了將這些食材結合在一起,他大概使用了類似肉桂的香草。
我首次在驛站城市品嚐的『奇謬鳥肉包』的尺寸不大,售價也是一枚紅銅幣。小孩子喫一個就夠了;大人只要購買兩個就好。壓低價格後,新客人也不會躊躇不前,這一定是他們打的如意算盤。
下一瞬間,溫熱過的乳脂香氣竄入我的鼻腔,更加證明了這是楊的攤位。
看到聚集在我周圍的獵人們,她似乎有些畏懼,象牙色的臉龐帶着幾分蒼白,揚起虛弱的微笑。
女性點了點頭,指向前方的臺子右側。那裏裝飾着三種波糖餅皮。
這位女孩大概也是與達雷姆家有關係的城下鎮居民吧。我在驛站城市不曾看過任何人如此優雅地接待客人。
凌奈·盧認真地端詳着手中的輕食,開口詢問。她手中拿的的是橘色餅皮,我則是綠色。
「他是把肉煎過後,拿去跟蔬菜一起燉煮吧?」
他們使用了什麼蔬菜呢?我品嚐到亞力果和涅濃的甘甜。除此之外,他們還使用了各式各樣的蔬菜。
楊鄭重其事地低頭道謝。
「是,謝謝你跑這一趟。」
那是一位年輕女性,她一頭褐色長髮綁在後方,頭上綁着宛如頭巾的布料,穿着一件品質優良的長衣和圍裙,看起來相當優雅。
攤位外型跟我們租的一模一樣。而面帶笑容聽客人點餐的,是一位年輕女性。
攤位內側設置着一個巨大鐵鍋,燉煮着咖啡色的餡料。鍋中飄出卡龍乳脂和某種香草的甘甜香氣。
「香味很馥郁呢。這是叫做卡龍乳脂的食材散發的香味嗎?」
我壓抑着振奮的心情,走向人潮。
「那麼,請給我紅色和綠色各一個。」
「不,我也沒喫到娜娜爾的味道,應該沒有錯……我們姑且試喫看看彼此的份吧?」
與波糖混合在一起的娜娜爾本來帶着一抹濃烈的草腥味,但內餡的風味除去了那抹味道。而因爲沒有使用季芶,餅皮不夠溼潤。但內餡帶有許多湯汁,不會讓人太注意到這點。
「好的。呃──」
楊就在女性身旁專心地製作料理,還有兩位士兵站在攤位兩側,他們是達雷姆家的武官,穿着打扮比驛站城市衛兵更華麗。攤位上甚至還插着刺有達雷姆伯爵家家紋的旗幟。
輪到我們時,埋頭製作料理的楊抬起頭來。
女孩用有些勉強的營業用笑容詢問我。
除了這種香草外,他未使用其他調味料。他大概用鹽巴醃過卡龍腿肉,卻讓人品嚐不出鹽味。他會這麼做,大概也是爲了襯托料理的甜味。
「啊,還有,他在燉煮時應該使用了脫脂奶。所以味道相當溫醇。」
我曾經告訴過他們,波糖麪糰混入季芶後,口感會更爲鬆軟。但季芶跟波糖都呈現帶着奶油色的白色,顏色不會有任何變化。
「那麼,我們試喫看看吧。」
「謝謝,請稍等一下。」
有人同時用不小的力道踹向我的腳。
楊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
涅濃是與胡蘿蔔顏色相近的蔬菜,至於娜娜爾──我不曾使用在我的菜餚中,但我記得那是與菠菜相似的蔬菜。
我們帶了六位獵人,人數衆多。聚集在我們前方的人不知道是客人還是圍觀羣衆,他們本來圍着看熱鬧,但發現我們登場後,就一臉困惑地離開人羣。看到他們的反應,就能得知他們的國籍。圍在攤位周邊的客人,八成都是有着黃褐色或象牙色皮膚的西之民。
「嗯,他一定是用乳脂煎過卡龍肉後,拿去跟蔬菜與香草一起燉煮,直到肉變得柔軟爲止。他使用了亞力果、涅濃和──他說不定還使用了堤諾葉和恰奇。」
他們使用蔬菜爲餅皮上色啊。我更訝異了。
「喔,明日太閣下,你真的來了啊。」
「是啊,就開張第一天來說,還過得去。」
由於這道料理的份量極小,我和凌奈·盧喫了一口後,就專注地分析料理。愛·法等人包圍在我們周遭,注意着道路的狀況,對我們漠不關心。
我轉過頭後,看到愛·法不悅的側臉。
「嗚哇,人太多了,完全看不到攤位的狀況。看來生意比我想像中還要好。」
「光聞味道感覺很美味,凌奈姐姐,可以讓我喫一口嗎?」
「嗯,如果你想探看攤位的狀況,要不要我把你抬起來?」
「好的。」
味道不到驚爲天人的地步。就我個人來說,我不習慣太強調甜味的調味方式。如果是我的話,可能會選擇不同的處理方式。但他引出肉和蔬菜甜味的手法,以及統合乳脂和香草的想法,讓我感受到他的技術和品味非凡。
「不好意思……你決定好了嗎?」
「是啊。還有卡龍肉的香氣與香草的味道。」
「波糖餅皮的顏色讓我喫了一驚,但餅皮的顏色和味道無關呢。這麼一來,混了季芶的餅皮應該最美味吧?」
「不需要。」
驚人的是餅皮的色澤。其中一種是熟悉的奶油色,剩下兩種分別呈現淡橘色和綠色。
當我在《奇謬鳥尾巴亭》教導米拉諾·馬斯料理時,凌奈·盧也曾品嚐過奇謬鳥肉和卡龍肉。她知道不帶皮的奇謬鳥肉和卡龍腿肉究竟有多淡而無味──也知道我使用什麼程序將那些食材轉變爲夠格的料理。在這樣的知識基礎下,她即將品嚐這道料理。
我和凌奈·盧各支付一枚紅銅幣後,楊開始製作輕食。
我們同時咬下波糖餅皮。
凌奈·盧依然露出嚴肅的表情,這麼分析。
「對不起,後面還有客人,可以麻煩你點餐嗎?」
「久等了。」
我們獲得目標商品後,快步遠離攤位。這麼一來,大批人潮再次聚集在攤位周圍。我們看着這樣的情景,在不遠處小歇一會兒。
他用波糖餅皮包起茶色的糊狀內餡。外觀就跟『咩姆燒肉』相同──也就是跟可麗餅一樣的三角形。圓形餅皮果然最適合折成這種形狀吧。
他穿着一身白衣。衣服設計與我在賽克雷烏斯宅邸被迫穿上的衣服有些相似;頭上戴着筒狀帽子。雖然他黃褐色的臉龐骨瘦如柴,卻氣色很好。臉上浮出些許汗珠,證明着他的忙碌。
路多·盧盯着街道,開口要求。凌奈·盧乾脆地點頭答應,將喫到一半的輕食遞給弟弟。
(好驚人,他們做生意時,毫不隱瞞自己身爲貴族廚師的身分。)
愛·法一臉嚴肅地問我。
那是與乳脂極爲搭調的香甜氣味。就我認識的食材來說,跟肉桂有幾分相似。

「白色餅皮使用了季芶,紅色使用了涅濃,綠色使用了娜娜爾。每一種餅皮都是一枚紅銅幣,請選擇喜歡的顏色。」
老實說。這道料理的味道相當完美。我不曾在驛站城市品嚐過完成度這麼高的料理。
「沒關係啦!我們乖乖排隊吧。我本來就想嘗看看楊做的料理。」
扁平的餅皮呈現圓形,直徑約十五公分。比我在『咩姆燒肉』使用的餅皮還要小兩圈。
接着,仔細燉煮過的卡龍肉和蔬菜的鮮味在口中擴散開來。
「這樣啊。」
「明日太……不好意思,我們不是一家人……森邊居民不該與其他家的人共享同一個食物。」
卡龍腿肉仍殘留着些許嚼勁,燉煮得相當柔軟。
餅皮的大小讓我瞭解了他們是如何定價。他們販賣的商品大小大概是『咩姆燒肉』的一半,而『咩姆燒肉』的售價是兩枚紅銅幣。
除了岩鹽之外,驛站城市難以取得其他像樣的調味料。因此我將咩姆的香氣、塔拉帕的酸味、水果酒的甘甜當作味道的主軸。再將岩鹽和皮果葉搭配在一起,終於能做出讓自己認同的料理。
總之,這次是我的疏失,我只能懷着真摯的心情,承受小腿的痛楚。
我和凌奈·盧已經決定好要各買一個楊的料理。
凌奈·盧倏地羞紅了臉。
「我覺得他有使用堤諾葉,但幾乎看不出堤諾葉的形狀了。」
(這一定是因爲──他是以乳脂爲軸心,思考出這種調味方式的。)
攤位旁甚至還有武官在擔任護衛,森嚴的戒備應該會讓驛站城市居民敬而遠之──但攤位卻生意興隆。
「咦?顏色?」
「是啊。這大概是爲了吸引客人目光的手段吧……果然喫不出涅濃的味道嗎?」
「我覺得……喫不出來。或許是我沒喫出來吧。」
這是我首次看到這麼多客人聚集在一個攤位上。現在的人潮足以匹敵我們一大清早的巔峯時期。
接着,她迅速蹲了下來。我慌忙阻止道:
他待在城下鎮時,一定不曾站在客人面前做生意。他本來就嚴肅又頑固,但他仍除去雜念,努力集中在工作上。他與米凱爾相遇後,對森邊居民的不信任感稍微減緩,不再只對我們裝成恭敬的樣子了。
相較之下,楊則用乳脂和宛如肉桂的不知名香草來搭配出味道。
宛如奶油的乳脂和有些陌生的香草香氣竄入鼻腔。
但我記得自己曾把漢堡排分給莉蜜·盧,塔拉也曾將肉包分給路多·盧。假設對方是小孩子,就不受限制嗎?
「說、說得也是。抱歉,我不夠體貼。」
但多虧於此,我們終於能看到被人潮擋住的攤位了。
「謝謝……那麼,我等一下再告訴你感想。」
「啊,愛·法,如果妳想喫的話──」
(所以定價是一枚紅銅幣啊。)
如果用一句話來評論,這是以甜味爲主題的料理。
「這樣啊,這不是奇霸獸肉,讓我喫起來有點緊張呢。」
這裏是攤位區域最南端,必須要塞錢給管理者,纔有辦法租到這種黃金地段。由於旁邊就是旅社區域,路上人潮洶湧,現在也纔剛過正午沒多久,正好是輕食攤位最繁忙的時期。
「辛苦了,太好了,看起來盛況空前。」
(這下糟了,我們根本在妨礙對方做生意。)
此時,我與楊身旁的女性四目相交。
我乖乖地咬下第二口。
「嗯……」
此時,從姐姐手中接過輕食的路多·盧發出曖昧不清的聲音。
「這算好喫嗎?雖然不會難喫啦。」
「考慮到他們只花了兩天想菜單,這樣的成果已經很不錯了。該怎麼說呢,他製作的料理的味道可以說是始終如一。」
「……我不懂啦。我認爲你跟凌奈姐做的料理好喫多了。」
因爲我們使用的是奇霸獸,佔有先天優勢。我認爲這道料理不輸給我在《奇謬鳥尾巴亭》製作的『奇謬鳥肉丸』和『炒卡龍肉絲』。楊當然也有使用乳脂這個優勢,不管怎麼說,這都是一道完成度相當高的料理。
再說,色彩繽紛的波糖餅皮和乳脂的香氣,能吸引路人的視覺和嗅覺,價格也只要一枚紅銅幣。除了料理的味道之外,這些都是他們想出的戰略吧。驛站城市沒有專門的廚師,楊徹底展現了他的實力。
「喲,你果然出現了。」
某人帶着笑意的聲音傳了過來。
那是深深地戴着披風兜帽,體型龐大的西之民──《守護者》薩修馬。一塊灰色的布遮住了他的嘴巴。
「你好,看來是個順利的開始。」
「是啊。第一天能聚集這麼多人,已經十分了不起了。羣衆已經鎮定一點了,剛開始營業時,許多人聽到這是波糖都訝異不已。」
薩修馬帶着笑意的眼神,越過獵人們,落在我身上。
「廚師果然很了不起。驛站城市很少有店家提供這麼美味的料理吧……雖然我比較喜歡能配酒的味道。」
「你也試喫了啊。」
聽到我這句話,薩修馬隔着兜帽搔了搔頭。
「畢竟這是我們作戰計劃中的重要一環……但我到現在還沒嘗試過你的料理,我感到很抱歉。」
「你不用顧慮這麼多。」
薩修馬有着黃褐色皮膚,大概來自傑諾斯或附近的城鎮。既然如此,他一定也很忌諱奇霸獸和森邊居民。
「等一下!我們也聽不懂啊!? 」
愛·法面無表情,眼神卻比路多·盧更險峻。
紀蒙當然也堅持賽克雷烏斯的身體狀況不佳,會談會場也不需要太多護衛。聽他的口吻,若我方不接受這個條件,他們將認爲我方有意反叛。
武官的護胸上刻着託蘭伯爵家的花紋。看到他與森邊獵人對峙,路人們一陣騷動。在如此險惡騷動的氣氛中,紀蒙冷靜地說:
然而──有一件事讓我感到好奇。
接下來,差點引發不得不出動衛兵的騷動。
(這下子我們只能正面交鋒了。)
除了茲羅·孫等人之外,我們本來還打算派數十名獵人當作護衛同行。就算只有族長等數人能進入會談會場,獵人們也打算等候在建築物周遭,在緊要關頭進入會場。
「是啊,他也常常讓我大喫一驚。」
「這樣啊……說得也是。」
除了愛·法和路多·盧之外的獵人離開原地,剩下的人前往爐竈房。今天負責掌管爐竈的莉蜜·盧獨自待在爐竈房中準備煎波糖。
「沒有通行證的人進不去城下鎮。除了與會談有關的人,對方只允許我們再派出十個人同行。對方根本在開我們玩笑嘛。」
說到一半,薩修馬突然眯起眼睛。
「誰知道啊!對方說了一堆莫名其妙的理由!」
一道巨大人影從北方接近而來,站在我們面前。他穿着講究的白色皮革甲冑,腰際繫着偏細的長劍。他是在宅邸護衛託蘭伯爵的其中一位武官。
「賽克雷烏斯的手下帶了惡劣的傳言給我們……蓼達·盧,老爸他們還在森林嗎?」
「對方似乎認爲我的出身有問題。由於森邊居民不曾將海外來的外國人視爲同胞,他們認爲應該更慎重地處理這件事──」
不論如何,既然族長不在場,我們也得不出結論。只能着手處理眼前的工作。
「我的主人託蘭伯爵賽克雷烏斯閣下有話轉達各位,請各位將此事正確地告訴森邊族長。傳話內容與兩天後的會談有關──」
「另一方面,賽克雷烏斯大概很警戒森邊居民,怕我們在會談現場大鬧吧。要是我這顆絆腳石在場,族長們也無法輕舉妄動。」
伯亞思曾說他沒有品嚐奇霸獸料理的慾望,這也別無他法。在這樣的環境背景下,他仍選擇與森邊居民共同戰鬥,我不該對此感到不滿。
「森邊居民的外貌特殊,我們有辦法分辨出各位的出身。再說,我們過去也不必要與各位來往,不必討論各位的出身。但這位法家的明日太明明來自國外,卻標榜自己是西方神之子,在西方領土賺取銅幣。要是我們放縱他的行徑,將會爲其他身分成謎的外國人開拓先例。這是託蘭伯爵的考量。」
就連蓼達·盧聽了也訝異地瞪大眼睛。
幾個小時後──我們按時結束工作,以跟昨天相同的模式返回盧家聚落。
路多·盧的雙眼燃起獵人之火,站在紀蒙面前。
看到森邊居民出現,在場的西之民看起來都惶惶不安,但他們並未表現出恐懼與厭惡。
「嗯……對方聽到我們打算帶茲羅·孫等人過去,也感到警戒吧?」
「我們會遵從族長的指示!」
「哎呀,工作辛苦了……怎麼了?大家怎麼都露出險惡的表情。」
「這哪有關係啊!我們也打算帶雅米兒·雷和梓妃去會場啊!賽克雷烏斯那傢伙就跟他女兒一樣,想奪走明日太!」
「咦?這是什麼意──」
「是的,我自己是這麼認爲。」
「條件?」
2
蓼達·盧沉着地說。
路多·盧轉向她,搔着黃褐色的頭髮。
「究竟怎麼了?可以說給我們聽嗎?」
但我們必須先跟賽克雷烏斯做個了結纔行。如果我們沒有談出滿意的結果,就不可能拓展奇霸獸的市場。
「齁!既然如此,明日太也──」
「嗯,太陽的位置還很高,他們還要過一陣子纔會回來。」
「──現在不是悠哉地討論這種事的時候了。喂,我要暫時躲起來了,你們幾個要小心喔。」
「……森邊居民啊,沒想到能在這裏遇到你們,我還真幸運。」
「嗯,這證明你不是來自這塊大陸。」
「帶明日太前往會談會場?是森邊族長和賽克雷烏斯要進行會談吧?與明日太無關啊?」
「這麼說起來,到楊的店光顧的客人幾乎都是西之民吧?」
「簡單來說,賽克雷烏斯那傢伙只是想奪走孫家人和明日太罷了!他的心思太容易看穿,笑死人了!」
「是啊。沒辦法,大部分的南之民和東之民都去你們攤位了。這樣很好啊,你們不會互搶客人。」
「那麼,請你提出證據。」
──愛·法終於用冷若冰霜的銳利聲音開口。
「這件事不用瞞着妳。賽克雷烏斯那傢伙針對後天的會談,提出對我方不利的條件。」
對方是我們的君主。只要森邊居民無意叛變,不管在哪裏進行會談都無所謂,十名護衛也綽綽有餘──只要對方如此主張,我們也無力反抗。對方對我的處置方式亦是如此。
我也不太清楚這個世界的習俗,所以不太能理解紀蒙的發言。
「路多、愛·法,你們爲什麼這麼生氣?」
「看來森邊沒有以賽爾法之子的身分,學習我們的習俗。雖然難以想像,但這是傑諾斯侯爵在八十年前與森邊族長做的決定,我們也無法責備你們。在這塊大陸上,大概只有森邊居民不知道該如何禮敬神明吧?」
「也就是說,法家的明日太現在是西方神賽爾法之子嗎?」
「哼!比起他的病情剛好選在這時候惡化,這樣的解釋更說得通呢!」
要不是我出面調停,整個場面真的會一發不可收拾。愛·法和路多·盧就是如此怒不可遏。
當他陳述第二件事項時,愛·法的藍色雙眸湧出激動的火焰,放聲怒吼:「開什麼玩笑!」
「是森邊居民法家的明日太和愛·法吧?我是託蘭伯爵家警護隊第一隊長紀蒙……森邊族長家族盧家人有在這裏嗎?」
簡單來說,海外人是異教徒,不是大陸四大神之子。森邊居民卻輕易將這種人視爲同胞,未免太過輕率了。這是對方的主張。
在剛返回森邊的成員中,我大概是最冷靜的人。於是我代替路多·盧講解來龍去脈。
「既然族長們允許卡斯蘭·盧堤姆去放出這個風聲……表示他們也不在乎賽克雷烏斯的防備,反而想用這個舉動試探他的真意吧。」
薩修馬迅速混進人羣中,我的呼喊顯得虛弱無力。當我的視線不知所措地遊移時,愛·法望向了北方。
下一瞬間,圍繞在我和凌奈·盧身邊的獵人們拉近距離,包圍我們。空間本來就不大,我們被推進狹窄的人牆中,肩膀撞在一起。
「法家的愛·法,妳最好謹言慎行。不管妳怎麼誹謗他人,既然伯爵已經知道法家的明日太的身分,就他的立場來說,自然無法坐視不管。」
如果我只考慮到眼前的利益,他這番話確實沒錯。但我們的目的是讓西之民品嚐奇霸獸的味道。就這一點來說,楊的店將成爲我們最大的競爭對手。
再加上每家店將來都能使用乳脂,我認爲驛站城市的所有料理都可以提升一個等級。
馬薩拉的巴爾夏完全融入盧家聚落。她握着砍柴用的柴刀,訝異地歪着頭。負責監視和護衛她的蓼達·盧也微微皺起眉頭,米達則茫然地俯視着我們。
「那個叫賽克雷烏斯的貴族,難道不會對自己膚淺的想法感到羞恥嗎?」
當蓼達·盧等人嚴肅地皺着眉頭時,路多·盧再次大聲嚷嚷。雖然這位少年的情感豐富又率直,但他難得如此勃然大怒。
但返家的路程充斥着沉重的氣氛。以愛·法爲首的獵人們仍怒氣難消。
「就算你禮敬加喀爾或西姆的神明也無所謂,只要你不是馬修多拉的子民,就可以進入賽爾法的領土……但是,只要你不是賽爾法的子民,我們就無法讓你居住在傑諾斯領土內的森邊。」
(我現在不僅能使用乳脂,還取得了軟包和奇謬鳥蛋等新食材。只要人手足夠,我也想增加攤位販賣新料理。)
「什麼嘛!這樣反而對我方不利啊,太蠢了!」
「……抱歉,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巴爾夏宛如唐獅子的臉龐浮現出緊張的神色。
如果只這樣說明,無法解釋衆人動怒的理由。看到巴爾夏一臉訝異,路多·盧繼續說了下去:
幾個小時前,路多·盧曾在驛站城市的街道爲我說話,但紀蒙只露出冷漠的表情,搖搖頭說道:
「是啊。第一個條件,會談地點從託蘭變更到他位在城下鎮的宅邸。他說身體狀況不佳,沒辦法離開宅邸。」
「……驛站城市居民知道我們是懷抱着多大的決心,前往兩天後的會談吧?賽克雷烏斯那位貴族聽說這件事後,當然會心懷戒備。」
紀蒙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
紀蒙冷漠地繼續說下去。
「大家也幾乎都知道森邊居民和賽克雷烏斯的糾紛。現在驛站城市也孕生出責備賽克雷烏斯的風潮。那位名叫卡斯蘭·盧堤姆的男人很擅長推測時勢……請別把這番話當作負面的意思,但沒想到森邊聚落竟然有這樣的人存在,我有點訝異。」
紀蒙隨即將兩個事項告知我們。
「這與莉芙蕾雅公主的錯誤行徑無關,我們無法對法家的明日太坐視不管。假使法家的明日太將來也打算以傑諾斯之民的身分生存下去,當然必須先獲得傑諾斯領主麥爾斯坦的認同。」
路多·盧徹底流露出獵人的眼神。
愛·法和路多·盧也清楚這一點,纔會這麼激動。兩天後就要進行會談了,賽克雷烏斯也開始蠢蠢欲動。
就好的方面來說,這樣的競爭意識能讓我充滿幹勁。
路多·盧大聲嚷嚷,踹向地面。
「……你們明明纔剛爲女兒犯的錯道歉,現在卻過來找碴啊。」
我當然一頭霧水。
但我認爲大家早已做出結論了。
「族長們大概認爲這點小事不會造成我方的不利……就算我們在這裏吵鬧不休,也無濟於事。明日太說得沒錯,我們只能等待族長們的決定。」
「託蘭伯爵的女兒綁架你後,達雷姆伯爵家的人出手相救。每位驛站城市居民都聽說這件事了。假使還有人憎恨森邊居民,就不會有這麼多人光顧與達雷姆伯爵家有關的店鋪了……反過來說,如果這間店裝飾着託蘭伯爵家的家紋,生意也不可能這麼興隆。」
「另一個條件更誇張喔?那個混帳貴族竟然叫我們帶明日太去會談的會場!」
薩修馬打起精神似地開口。
「這樣啊,他一定也會暴跳如雷。不,雖然我們火冒三丈,但他可能意外地不會動怒。」
紀蒙冷冷地望着大聲吶喊的路多·盧。
「明日太是森邊居民的同胞!既然明日太抱持着這樣的想法,待在他身旁的我們也沒有怨言。那傢伙沒資格在一旁囉唆!」
「跟那個男人聊天讓人心情舒暢,等麻煩事解決後,下次一起喝一──」
「路多·盧,那是賽克雷烏斯旗下的士兵。」
「貴族旗下的廚師竟然在驛站城市開店,這是前所未見的事,當然會受到好評。看到這間店賣弄地裝飾着達雷姆家的家紋,驛站城市的居民卻仍願意買帳,這對我們來說也是個好消息。」
「我是盧家本家的麼弟路多·盧。你可以說出你的來意嗎?」
莉蜜·盧不可思議似地歪着頭,我聽着路多·盧再次大聲解釋,準備切分肉塊。
接着,今天也跟進爐竈房的巴爾夏對我說:「你雖然是當事人,看起來卻相當冷靜呢。」
「我只是打算遵從族長的指示罷了。看到自己造成大家的困擾,我相當難受──但我又不想說『如果我不在就好了』這種卑躬屈膝的話。」
「這樣啊。你意外地大膽呢。」
「沒這回事。我其實很憤怒,也很不安。」
但愛·法已經幫我大動肝火了,我對她感到歉疚又感謝,莫名地冷靜。
不論如何,這都不是我個人的問題。這是希望成爲森邊一員的我,以及同意我這麼做的森邊居民們,必須一起揹負的問題。所以我想和森邊居民們一起思考,想出最妥當的方法。
「但你們竟然不知道該如何禮敬神明,真讓人喫驚。沒想到有這樣的人生活在這片大陸上。」
巴爾夏突然打橫伸直強壯的右手臂,左手則擺出彷彿要抓住自己心臟的姿勢。
「我,馬薩拉的巴爾夏用靈魂發誓,我是西方神賽爾法之子……禮敬神明就是這麼簡單的一回事。」
「這樣就能證明自己是西之民嗎?」
「是啊,很簡單吧?……如果不是用真心禮敬神明,靈魂會在死後四分五裂喔。不管是王族或盜賊,禮敬神明時都不可以輕忽大意。」
巴爾夏笑道,放下手。
「除非待在接近馬修多拉的區域,我們平時也沒有機會證明自己的神。可是,像卡謬爾·佑旭等貌似北之民的人,不管到哪裏都必須證明自己的身分喔。」
「原來如此。」
修米拉爾如果入贅森邊,他也無法再次自稱爲西姆之子。
假使他隱瞞這一點,繼續在馬修多拉做生意,有人要求他證明自己身分時,就會發現他改信西方神了──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改變信奉的神明果然是大事一樁。)
既然如此,我也必須做出覺悟,徹底成爲西方神賽爾法的子民。
幸好我在故鄉時與神明和信仰無緣。雖然母親的葬禮是採用佛教儀式,但我並不清楚是哪一個宗派。這樣的我將信奉來歷不明的神明。這一點讓我有些不安──但如果不這麼做,我就無法成爲森邊居民,因此我別無選擇。
我自己的存在明明比森邊居民更不可思議。爲了方便解釋,我自稱來自海外,但我其實是來自與這裏不同的異空間。
大概是我太神經質了,由於我明天也打算準備『炸奇霸肉排』當晚餐,我不太想讓他們連續幾天都試喫油炸物。
畢竟肉脂是動物性油脂,我本來以爲會讓食材更膩口,沒想到一點也不油膩。餘味反而相當清爽,涵蓋着大量甜味和鮮味。
然後,我撈起煮好的恰奇,趁熱用古慄棒搗碎。我將炒過的食材和恰奇大致混合在木盤中,捏成橢圓形後,內餡就大功告成。
難道說,八十年前的森邊族長對這種習俗絲毫不以爲意嗎?
「外觀跟香味都感覺很美味,這道菜叫可樂餅嗎?」
我昨晚用堤諾葉絲和塔拉帕所做的生菜沙拉以及煮過的季芶,當作『炸奇霸肉排』的配菜。我昨天製作的料理比過去的料理更高鹽高糖高油分,我認爲大家也必須攝取更多蔬菜。
森邊居民本來居住在南之王國加喀爾。曾經歷過那個時代的紀芭婆婆,應該擁有禮敬神明的概念吧?還是說森邊居民本來就獨自在森林中生活,不具備這方面的知識?
「我剛剛說了吧,這是可樂餅──」
「可是你做的料理一定好喫啊!」
「這是不同的料理。」
由於我已經死過一次,大概無法回到過去的世界了吧。
「……超級美味。」
不過,我今天還打算製作調味料來取代醬汁。
凌奈·盧煮着塔拉帕醬汁,哀傷地望着我。
「好,大功告成。成品很燙,小心別燙傷。」
「咦?怎麼了?路多·盧,發生什麼事?」
路多·盧終於冷靜下來,他興致盎然地瞄着鐵鍋內。對了,路多·盧很喜歡恰奇。
再說,若賽克雷烏斯失去權勢,迪艾兒等人也將失去大筆生意。他們屆時一定會埋怨我吧。
路多·盧個頭比我嬌小,卻擁有獵人的臂力。他猛力搖晃我的腦袋。
看來我將來沒辦法跟那位少女締結良緣了。我和她的關係會產生什麼變化呢?我隱約感到一抹寂寞,用鐵串撈起呈現金褐色的可樂餅。
其中一個爐竈還擺着我昨天使用的肉脂。
「明日太,抱歉,我可以等一下再去幫你嗎?」
(森邊居民竟然不知道這個習俗──看來傑諾斯領主一開始也沒有很想接納他們爲同胞吧?)
「你多做一點啦!這一點哪裏夠啊!」
「好、好啊。但是炸物的營養價值太偏了──下、下次吧?」
「好,開始準備晚餐吧。」
聽我這麼回答後,愛·法閉上眼睛,只回了一句:「是嗎?」
我重新打起精神,開始作業。
「不,我其實也做過堆積如山的失敗作品……既然妳這麼有興趣,我下次再做時,會拜託妳試喫,可以嗎?」
莉蜜·盧惹人憐愛地鼓起雙頰,垂着眉毛凝望着我說:
「嗯,我保證。」
「路多也還是小鬼頭啊!」
我先切碎亞力果,使用少量肉脂迅速拌炒。
「啊,是啊。如果成品達到標準,我打算將這道料理賣給旅社。等正式採用後,我會教妳製作方式。」
我跟楊購買的十公升卡龍奶封存在壺中,保存在糧庫裏。過了一晚,脂肪應該已經浮起來了。我終於要着手製作乳脂,並使用剩下的脫脂奶煮湯。
當我這麼思索時,我切完了『咩姆燒肉』需要的肉。
我小心翼翼地轉頭望向愛·法後,她先發制人:
不只是『炸奇霸肉排』,我昨天還爲牙口不好的紀芭婆婆製作了『炸奇霸肉餅』。我今天要試做第三種炸物。
我的腦袋被大力搖晃後,眼前逐漸發白。看來我似乎被他搖得有些輕微貧血,或者腦震盪了。
我不經意的提議,引發了兄妹之間的糾紛。
總之,可樂餅的味道不輸給炸肉排。
忙着製作肉餅的凌奈·盧開口。我今天早跟她約好要教她製作乳脂,以及使用卡龍奶的方法。
(幸好我不缺炸物的菜單。)
(這麼說來,迪艾兒仍不能進驛站城市嗎?)
出手救了我的人,果然是愛·法。
「總、總之,我明晚還會再做一點『炸奇霸肉排』,你們今天就先饒了我吧。這只是攤販用的料理。」
鬆軟的恰奇跟馬鈴薯極爲相似,十分美味。平時充滿存在感的奇霸獸肉成了配角,但仍留下了口感和鮮美。軟包粉的酥脆口感也堪稱一絕。
(森邊居民真是不可思議的一族。)
另一半可樂餅則放入自己口中──相當令人懷念的可樂餅味道,隨即在口腔擴散開來。
我用跟昨天相仿的溫度加熱肉脂,將內餡放入油中。
「我不用了。要是太過美味,我會感到意猶未盡。」
(如果我使用恰奇製作宛如馬鈴薯沙拉般的料理,路多·盧一定會很開心。)
森邊居民過去只依靠肉乾的岩鹽攝取鹽分,因此他們也不宜攝取過多鹽分;但驛站城市居民習慣用鹽而不是皮果葉醃肉,因此他們的口味較重,體質也需要攝取較多鹽分。所以,我使用大量饕油製作醬汁。
愛·法小聲詢問。
路多·盧的眼睛熠熠生輝,莉蜜·盧不滿地嚷嚷:
我這麼思索,將可樂餅瀝過油後,淋上取代醬汁的醬料。
「真的嗎?你不會說謊吧?你保證?」
「啊,抱歉。我本來只打算自己試喫,只准備了一人份的材料。」
「嗯,我在練習製作販賣用的料理。這道料理叫做可樂餅……路多·盧,你要不要試喫一口?」
我在爐竈燃起火,燉煮準備好的恰奇。此時,我將奇霸獸里肌肉和五花肉的邊角肉剁成絞肉。
莉蜜·盧垂頭喪氣地再次開始煎波糖。路多·盧則得意洋洋地笑出聲。真是錯綜複雜的兄妹愛。
跟昨天一樣,我將內餡依序沾上軟包粉、奇謬鳥蛋和煎過的軟包粉,使用肉脂油炸。
「這樣啊,那就好──」
「下次是什麼時候!? 明天!? 後天!? 」
我當然儘量用韋橡角樹將肉脂密封起來了。但我沒辦法將使用過的肉脂放回壺中。我打算確認氧化後的油的使用期間和使用次數,當成料理方面的學習。
聽到這句話後,莉蜜·盧轉頭望向我。
我這麼思索後,感受到自己的愚蠢,揚起苦笑。
我明明命喪黃泉,爲什麼能維持生前的模樣,存在於這個世界呢?這裏明明是未知的世界,爲什麼語言卻相通呢?究竟是在什麼樣的命運捉弄下,讓我陷入這種狀況呢?──儘管我待在這裏,許多事情仍讓我一頭霧水。
「太狡猾了!爲什麼只有路多啊?莉蜜也想試喫!」
「……明日太,這道料理也很有趣呢。」
我家老爹知道肉脂很適合油炸食物嗎?至少我完全不知道這一點。
「可以嗎?」
悅耳的啪嘰作響聲,今天也在爐竈房迴盪。
(但我決定要以森邊居民的身分──法家家人的身分,與愛·法一起生活。)
「我第一次喫到這麼好喫的東西!比肉排、漢堡排、燉菜和炸肉排更好喫!這是什麼啊!」
肉脂仍呈現透明無色,還可以使用一、兩次。可惜我沒有濾油的工具,每次都要費一番功夫除去不純物質。
「我又沒有妳那麼小!」
我將尺寸較小的可樂餅放在新的木盤上後切成一半,並將其中一半遞給路多·盧。
若是添加一點馬馬利亞醋,味道會與伍斯特醬更相近。但城下鎮纔有販賣馬馬利亞醋。我必須用驛站城市的食材製作這道料理。
雖然只是我的推測,但她的臉上彷彿寫着『而且我想喫的不是這道料理』。
路多·盧的表情極其認真,臉湊到我的眼前。
總之,我開始製作料理。
「嗯,這稱不上肉類料理,可能不合你們的口味。」
「明日太,你今天負責煮湯吧?你要煮什麼湯呢?」
「不是漢堡排的話是什麼?你也要用恰奇嗎?」
我認爲這道菜餚可以在驛站城市當作小份量的副菜販賣。
這道料理很適合拿來販售。我懷抱着這份滿足感,大大吐了口氣──此時,有人大力抓住我的胸口衣服。
「我今天打算使用卡龍奶。就是我昨天用貨車運回來的東西。」
我其實已經死過一次了。我困在燃燒的建築物中,遭瓦礫壓垮而喪命。我不認爲當時的痛苦是夢或幻覺。這塊土地充斥的諸多物品也與我的常識不符合。但我現在卻悠哉地在這裏度過第二人生。
等食材變軟後,再放入絞肉,並用鹽和皮果葉調味。
再說,我認爲森邊居民也該養成食用副菜的習慣。
這道料理使用了大量恰奇,奇霸獸肉較少,一定很適合驛站城市居民。但驛站城市居民平時攝取的油分比森邊居民更少,所以我打算諮詢一下旅社老闆們的意見。
(但賽克雷烏斯是迪艾兒父親的重要客戶,她父親一定不想跟森邊居民交流吧。)
「我昨天也解釋過了吧。每天喫油炸物,對身體不好。莉蜜·盧,妳身體還小,必須更加註意。」
(要是賽克雷烏斯對這件事挑毛病,我也會拚死拚活地奪回我的容身之處。)
「唔……我知道了,我先忍耐。」
爲了守護新獲得的幸福,我已經下定決心要面對各種苦難。
我會請路多·盧幫忙試喫,是因爲他爲了我勃然大怒,我想對他表達謝意。但莉蜜·盧卻一臉不滿。
假使我將來要繼續製作炸物,就必須購買鐵網等新的廚具。但驛站城市沒有賣這種類型的器具,我想拜託販賣鐵器的迪艾兒幫忙。
我待在託蘭伯爵宅邸時,大致完成了這道料理。我搗碎塔拉帕和亞力果後用鐵鍋燉煮。放涼之後,倒入饕油,添加軟包粉。塔拉帕的酸味搭配亞力果的甘甜,再加上軟包粉勾芡後,味道宛如醬油的饕油變得就像伍斯特醬。
幸好莉蜜·盧聽了路多·盧的發言後,絲毫不爲所動。她相當信賴家主,認爲「只要交給東達爸爸處理就沒問題」。路多·盧聽了也無話可說,一臉不悅地靠着牆壁。
「嗯,妳不用着急。我會趁現在自己精進。」
多虧遇見愛·法,使我不至於感到絕望。
「……你要做漢堡排?」
「路多·盧,你太激動了。」
伴隨着冷靜低沉的聲音,我胸口的壓迫感消失無蹤,路多·盧的身影逐漸遠去。
但我的世界仍在搖晃。
不,大概是頭蓋骨底下的東西在搖晃吧。
一股強大的力量和溫熱包覆住我癱軟不支的身體,一抹甘甜香氣潛入我的意識深處。
「明日太跟婦孺一樣軟弱無力,不可以粗魯對待他。」
「可是真的很好喫啊!」
路多·盧孩子氣地大聲嚷嚷着。
我的眼睛內側仍感受到刺眼的白光,對方的聲音彷彿有些遙遠。
「總之,你冷靜地跟他談談吧。不管料理有多美味,連續食用仍有風險。他昨天才提過這件事吧。」
愛·法的聲音卻相當貼近我,彷彿從耳朵正後方傳了過來。
這是當然的,畢竟愛·法從後方緊抱住我的身體。我的雙腿無力,全身重量都壓在愛·法身上。她的手臂還緊緊環抱住我的胸口。
「嗚哇,抱歉!愛·法,已經不要緊了!」
「哪裏不要緊了。你不是還全身無力嗎?」
愛·法不悅地拋下這句話,更用力地抱緊我的身體。
「愛·法,只要妳喫過就會知道了!真的很美味喔!」
「每個人的口味都不一樣。他之前煮肉排給我們喫時,我們就討論過這件事吧?」
「那對我來說,可樂餅是最美味的料理!」
「那你只能忍耐了。你就當作這是讓明日太的力量成爲良藥的試煉吧。」
愛·法隔着我,繼續與路多·盧交談。
這次接受委託的店家,也搶先一步學習了製作乳脂的方法。這麼一來,販賣煎波糖的店家將會開始陸續使用乳脂,讓料理獲得更高的評價。
我深深地嘆了口氣。愛·法對我竊竊私語:
「…………」
「你們要從中午開始會談吧?這樣大概兩刻鐘到三刻鐘就會結束了吧?」
「太狡猾了!如果真的這麼好喫,莉蜜也想試喫!明日太,你下次絕對要做給我喫喔?」
我走在攤位區,發現販賣煎波糖的店鋪皆人滿爲患。使用涅濃和娜娜爾調色的波糖令人驚奇,看到過去讓人不屑一顧的波糖竟有這種調理方式,也引來衆人的關注。再加上楊的店在驛站城市逐漸受到好評,而他也使用了煎波糖,因此大家對煎波糖的印象就更好了。
卡繆爾·佑旭應該沒料想到乳脂的部分,這完全是伯亞思和楊想出的戰略。
「唉,真讓人擔心!沒想到你也要進城,這一點最讓我擔心了!」
「但大家進會場前可能要交出刀具喔?對方說不定也會派出全副武裝的士兵──」
「我絕對會平安回來。我答應你們會爲此不遺餘力的。」
我用力點頭後,身旁的愛·法低聲說:
「但我們沒有把這個計劃告訴對方。沒想到對方只是聽到我們要帶孫家人出面,反應就這麼劇烈……看來對方也漸漸體悟到可能要動用武力了。」
昨天用晚餐時,東達·盧這麼解釋。
他將精製成粉狀的波糖以原價出售給店家,不加收手續費。還傳授店家爲波糖上色的方式,拜託店家進行試賣。
3
她就這麼緊緊壓迫着我的胸口,我真的差點沒命。我好一陣子沒有提供漢堡排給敬愛的家主,導致我現在遭到報復。
大叔本來擔心森邊居民會毀滅傑諾斯,現在又擔心着森邊居民的安危。
「我們爲什麼要拒絕對方?我和格拉夫·札札都會待在會場。達利·薩烏帝和卡斯蘭·盧堤姆也在。儘管有幾個礙手礙腳的人,但我們完全不用擔心會喫敗戰。更別說對方還准許我們帶上十位護衛了。」
此時,莉蜜·盧插嘴說:
我看不出大叔的表情是憤怒還是掛着笑意。
「咦?由家主親自送她過來啊?」
「等等。如果這是族長的決定,我會聽從……可是,既然你們要帶明日太過去,我必須同行。身爲法家家主,這一點我絕不會讓步。」
而今天開始,有三間旅社和四個攤位開始販賣使用了煎波糖的料理。
不論如何,距離會談之日,只剩下一天半了。
在這氣氛中,楊的生意相當興隆。我聽說他們在開張當天賣出了兩百份料理。雖然他販賣的料理份量迷你,售價只有一枚紅銅幣,考慮到一般攤位一天只會賣出五十份料理,這樣的成果仍算相當豐碩。
「不管怎麼說,應該都不可能會拖到太陽下山……如果你們在日落前還沒出城門,又要引發大騷動了。」
「但既然這是對方提出的新條件,假使對方堅持要法家的明日太同行,我會告訴賽克雷烏斯,最初是法家家長帶領法家的明日太進入森邊,所以法家家主必須一併同行。」
「好久不見啊,明日太和愛·法!」
這個手法說不定主要是牽制賽克雷烏斯身邊的人。
「搶在城下鎮的笨蛋士兵們傷害同胞前,我就會勒住那個賽克雷烏斯的脖子了。要是士兵們還敢繼續反抗──就真的要動武了。」
「是啊。我會努力在引發騷動前平安歸來。」
「我的家人都很可靠啊!再說,我不想把這個職責讓給其他人。」
對方的客層與我們愈來愈兩極化了,反過來說,不會造訪我們攤位的客羣,皆成了這裏的客人。我必須把這一點當作日後的參考依據,好好保管在記憶中。
如今,達雷姆伯爵家領主默許了自家兒子魯莽的行徑;至於薩圖拉斯伯爵家,雖不知投注多少在這上面,但他們也願意伸手幫助伯亞思。賽克雷烏斯的城池正緩慢卻確實地出現破綻。
「你不用爲這件事煩心。如果你的力量要成爲我們的良藥,我們有時也必須忍耐。」
於是,我們跟兩人道別,離開驛站城市。
這只是我們爲了將賽克雷烏斯逼到絕境而做出的佈陣,過一段時間後纔會產生效果。這個計劃現在仍無法爲他帶來嚴重打擊。我們只是要暗示他,他的榮華富貴不可能維持一輩子,讓他感受到壓力──使他堅固的城池出現裂縫。
明天是白月十五日,我決定要暫時公休,也暫時無法提供料理給旅社,因此今天一口氣將三天份的生鮮肉賣給旅社。明天會談的結果,將決定我從後天開始的方針。
不少小孩子上門光顧。由於對方是以甜味爲主軸,這是可想而知的結果。繽紛的餅皮也很受女性和小孩歡迎。東之民和南之民果然極其稀少,我也看不到從中午就喝着水果酒的無賴。
我纔剛抵達盧家聚落,就有人這麼呼喚我。
此時,羅·雷的雙眸宛如獵犬般閃閃發亮。
「好、好的。」
「我很感謝你!收穫之宴後,我每天都好想喫你做的料理!雖然雷家女人的廚藝也有進步,但她們終究還是比不上你!」
「我也好想試喫看看。更別說這是要拿來販賣的商品了。」
我確實無法想像士兵們制伏東達·盧和格拉夫·札札的模樣。
「明日太哥哥,你一定要平安回來喔?」
「是的。但我也不太清楚細節。」
我忍不住插嘴後,東達·盧擺出一樣的笑容轉向我。
是羅·雷在呼喚我。我們其實四天前才見過面。
正當我想詢問雅米兒·雷的所在之處時,後方傳來一聲轟雷巨響。我握着吉魯魯的繮繩,望向聲音來源後,丹·盧堤姆出現在我的眼前。
「賽克雷烏斯也差不多該聽說這個情況了。他現在可能還在嘲笑這個計劃。然而,當他知道達雷姆家和薩圖拉斯家也參與這項計劃時,應該就沒辦法鎮定下來了。」
東達·盧的雙眸終於湧出激動的藍色火焰。
大叔現在換上一副沮喪的模樣。
這就是都拉大叔擔心的狀況。最可怕的情況是賽克雷烏斯誤判森邊獵人的力量,輕易動用武力。
我沒有動武的能力,無法承擔任何責任。我只能相信爲了相同目的而賭上生命和榮耀的夥伴們,跟他們一起卯足全力。
總之,楊的攤位生意興隆。
真不愧是血脈相連的兄弟,蓼達·盧說得沒錯,東達·盧一開始就設想到賽克雷烏斯會做出這樣的反應。
路多·盧不滿地開口後,東達·盧露出野獸般的笑容說:
這當然是因爲森邊族長全面答應了賽克雷烏斯的條件。
我前往旅社做生意時,順便觀察了對方的狀況。楊的攤販今天也盛況空前,不輸昨天。
「嗯,我會努力不讓你失望。」
隔天──白月十四日。
「就是說啊,我也好想喫喫看。」
東達·盧燃燒的藍色眼眸凝望着我。
薩修馬笑道。
我對着都拉大叔和淚眼汪汪的塔拉點了點頭。
愛·法明明從背後抱住我,卻沒有人提及這樣的狀況,我感到無地自容。
計劃繼續執行下去,說不定真的能顛覆波糖和軟包的立場。如同伯亞思過去所說,波糖比軟包便宜許多。不管是賣方和買方都不會排斥這樣的狀況。
「總之,我不會把你、孫家人或任何人交給賽克雷烏斯。法家的明日太,假使他對你的出身有所怨言,就用你的伶牙俐齒駁倒他吧。」
最後,凌奈·盧也拋下一句「……真的好狡猾」,憤憤地盯着我。
「明日太啊,你今天要親自爲雅米兒·雷等人煮晚餐吧?我可以一起用餐嗎?」
「是,我知道了。」
結束工作後,我前往都拉大叔的店購買晚餐用的蔬菜時,都拉大叔以極爲嚴肅的表情迎接我。
愛·法低頭道謝。
羅·雷似乎鬆了口氣,笑容滿面。
「至少我又會跑一趟城門了。東之民和南之民們也絕不會坐視不管。」
我被綁架前,羅·雷就常常騎着多多斯,帶雅米兒·雷拜訪法家。他的行動力更甚丹·盧堤姆。
爲了迎來明天這個大日子,我必須在森邊聚落完成最後的重要工作。
「……謝謝你的好意。」
這是我們與賽克雷烏斯會談的前一天。
他們的計劃真是面面具到。
「羅·雷,是你啊,今天怎麼了嗎?」
「這還用問嗎?我帶雅米兒·雷過來了。因爲我把多多斯借給你們,只能徒步走過來囉。」
◇
森邊居民懷疑賽克雷烏斯犯了大罪。明天,森邊居民將與賽克雷烏斯展開會談,討論關於森邊大罪人及其血族的懲處方式。要是雙方談不攏,不知道事情會有什麼發展──驛站城市的居民們得知了如此迫切的內幕。
希拉·盧和巴爾夏也來參一腳。
「那我們要怎麼辦?難道我們要就這麼答應對方提出的過分條件嗎?」
於是,我和愛·法將在明天前往會談會場。
「不論如何,我方都不可能主動動武。要是真的引發武力衝突,傑諾斯法律究竟會把賽克雷烏斯還是我們當成犯人?──我認爲這纔是最重要的事。」
「我會親自跟他談!你同意我留下喫飯吧?」
「咦?我不介意喔。你應該去問東達·盧吧?」
「我都能忍耐了,路多·盧不可能辦不到……但如果你敢輕視我們的忍耐,你會遭到同等程度的報復。」
「卡斯蘭·盧堤姆之前也說過,爲了讓對方清楚感受到我方的覺悟,我們纔想帶着大批擔任護衛的獵人前往會場。視對方的行動,我們將不惜動用武力,也就是在恐嚇對方。」
「喔,明日太來啦!」
「──你們明天終於要前往城下鎮了吧?」
「……參加會談的六位人選已經定案了。分別是三位族長,以及陪同族長出席的三位獵人。卡斯蘭·盧堤姆、佛家家主和貝姆家家主。」
「所以說,必須使用武力時,我們只要奪走士兵們的刀就好……再說,又不是隻有我方有絆腳石。」
驛站城市緩緩縈繞起險惡的氛圍。薩修馬放出去的風聲,終於正式流傳到大街小巷。
但客層似乎出現了些許變化。昨天男女比例均等,今天的女性客人偏多。
「好、好的……」
他們提供的料理內容跟過去如出一轍,只是用波糖取代了軟包。在驛站城市領主薩圖拉斯伯爵的協助下,伯亞思將波糖兜售給這麼多店家。
「好久不見!我其實想拜託你一件事──」
「是,如果你想詢問晚餐的事,你可以直接去問東達·盧嗎?」
「什麼!? 你讀出我的心聲了嗎!? 」
我只能揚起無力的笑容。
丹·盧堤姆瞠目結舌時,卡斯蘭·盧堤姆和一位女性出現在他的身後。
「明日太,你剛好回來啦……路多·盧,我帶奧拉來了。」
盧堤姆家家人奧拉是梓妃的母親,也曾是茲羅·孫之妻。她的一頭褐發剪短至肩膀處,身材纖細,五官端整。年紀輕輕的她看起來不像是一女之母。但她的表情缺乏生氣,眼神悶悶不樂。
「奧拉,好久不見。梓妃正跟阿瑪·敏·盧堤姆一起徒步回來,馬上就會抵達森邊了。」
「……這樣啊……」
奧拉靜靜地點頭。
上次見到她時,是我們將泰伊·孫葬在森林中的時候。她身上散發的印象和當時一模一樣,我該爲此感到欣喜還是不安呢?──我無法得到答案。
「距離晚餐還有一段時間。奧拉要先待在哪裏?」
丹·盧堤姆詢問路多·盧後,卻是羅·雷開口回答。
「我讓雅米兒·盧待在那間空屋裏。我想讓她跟過去的家人聊一聊。」
「咦?你指的是米達嗎?還是──」
「我指的是茲羅·孫、狄咖和杜多。格拉夫·札札等人正在屋外看守。」
「那妳也過去吧?」
聽到丹·盧堤姆這句話,奧拉嚇得肩膀一震。
「……是……如果各位允許的話……」
「妳不用這麼客氣!爲了斷絕你們的關係,你們平時不能見面;反過來想,你們也只能趁這種時候跟彼此聊聊了。」
接着,他抓住我的上臂,大力將我拉過去。
從他的聲音中,我能感受到他拚命壓抑着激動的情緒。
「原來如此。」
由於我拜託希拉·盧和塔莉·盧幫忙準備晚餐,所以我打算一起準備信·盧家的晚餐。
在羅·雷的帶領下,奧拉走向我們平時借宿的空屋。
「法家的明日太……你是笨蛋嗎?」
卡斯蘭·盧堤姆一臉冷靜地回答後,轉頭望向我。
「肋排嗎?爲什麼?」
看到丹·盧堤姆怒氣衝衝的模樣,卡斯蘭·盧堤姆笑道:
上次舉辦收穫之宴時,達利·薩烏帝曾說過格拉夫·札札也該品嚐我做的料理。格拉夫·札札必須親自體會美食讓法家和盧家獲得多龐大的力量和喜悅──達利·薩烏帝認爲對方在否定法家的行徑前,必須清楚認知現狀。
「…………」
「啊,還有,不好意思突然提出這種要求,我想在原先決定好的菜單上追加一道奇霸獸肋排。」
「你說什麼!明日太,你聽到了嗎!這傢伙娶媳婦後就如此輕視父親!」
「是喔。既然你都這麼說了,人家也無所謂啦。」
但增加七位客人仍是個不小的負擔。我必須儘快開始準備。
「十人份?知道了!」
因此,今晚的菜色如下──『奇霸堡排』、『咩姆燒肉』、『奇霸東坡肉』、『恰奇燉肉』、『煎烤奇霸獸排·義式辣茄風味』、『炸奇霸肉排』、『饕油調味的奇霸肉湯』、『卡龍奶調味的奇霸肉湯』,再追加一道『奇霸肋排』,總共洋洋灑灑的九道菜餚。
「我是個弱者,沒辦法好好守護自己。但我仍想陪伴在愛·法身旁──我希望我們都能過着自己能認同的生活,走在相同的道路上,直到安享天年爲止。經歷這麼大的失敗後,說這種話可能沒什麼說服力……但這是我的真心話。」
「再加上追加的份量,總共是三十五人份。但考慮到某些人的食量是一般人的好幾倍,我們最好準備五十人份。」
他說的話讓我震撼不已,無法馬上給出答覆。
「那我去跟格拉夫·札札等人說一聲。」
「我不會粗暴地對待他。如果我違背約定,我就把右手臂給妳。」
「但我們已經要準備這麼多料理了,真的有辦法突然追加一道菜嗎?」
只剩下三個小時。但我們明天不營業,大家可以卯足全力準備晚餐。這麼一來就能及時準備好餐點。
「盧家本家共十二人、雅米兒·雷等人共七人、我、愛·法和巴爾夏共三個人──再加上信·盧家共六人,本來需要準備二十八人份的餐點。」
「要是你同意,我打算借盧家的多多斯找佛家和貝姆家家主過來。達利·薩烏帝會在狩獵後過來這裏。」
希拉·盧不可思議似地詢問後,我笑着對她說:
「什麼?我確實知道自己不太精明……」
莉蜜·盧等人已經在爐竈房工作了。
達魯姆·盧的雙眼熊熊燃燒,臉更加湊近我,散發出更險峻的氣息。
我忍不住噴笑出聲。
走在我前方的希拉·盧突然停下腳步,我差點撞上她。
莎堤·雷·盧掌管爐竈的能力確實不及莉蜜·盧,但只有她才能腦筋動得這麼快吧。這裏聚集了那麼多實力堅強的成員,看來我不需要擔心了。
「要是愛·法現在失去你,你知道她會有什麼反應嗎?你已經深深寄宿在愛·法的靈魂深處了,你打算讓她體會到失去你的絕望嗎?」
莎堤·雷·盧揚起沉穩的微笑。
「莎堤·雷·盧,謝謝。」
「好的。這是幫誰準備的餐點?」
「你找明日太有什麼事?不準對他做出粗暴的──」
當身材小巧的莉蜜·盧轉身衝向糧庫時,莎堤·雷·盧喊住她。
「這跟阿瑪·敏無關吧。」
由於我不確定後天要不要做生意,所以預先購買了後天用的蔬菜。食材應該還算足夠。
達魯姆·盧對希拉·盧點點頭,宛如火焰般的眼眸望向我。
「追加料理的品項後,其他料理的份量可以稍微減少,不會對人力造成太大的影響。我認爲可以趕上晚餐時間。」
目送他們離開後,丹·盧堤姆難得露出有些擔心的神情。
他的藍色眼眸熊熊燃燒,隔着咫尺之遙瞪着我。
「嗯……奧拉和梓妃成爲盧堤姆家家人後,已經過了一過月。她們仍然不願對我們敞開心房。我是想盡快賦予她們盧堤姆這個姓氏……」
「達魯姆·盧……你回來了啊?」
「達、達魯姆·盧,好久不見了。」
「而且所有爐竈都要準備其他的料理吧?我去信·盧家煎波糖。」
不管我現在說什麼,聽起來都像在爲自己找藉口。
我拜託凌奈·盧和希拉·盧負責帶領大家制作『奇霸獸漢堡排』、『咩姆燒肉』、『饕油調味的奇霸肉湯』這三道菜餚。其他部分則由我有效率地分配工作給大家。
「這起事件讓我體認到自己的軟弱無力。儘管如此──我仍想跟愛·法待在一起。」
「我有事要找法家的明日太。」
我、愛·法和希拉·盧一起走出爐竈房。
「丹·盧堤姆今晚也要一起用餐,我決定姑且追加這道料理。就算端上滿漢全席,只要沒看到肋排肉,丹·盧堤姆就會傷心不已。」
「你不是告訴過我,你要守護愛·法嗎?你自己怎麼可以落入敵人手中。」
「嗯,只要大家同心協力,應該不是難事吧。」
「這樣我們究竟要準備幾人份的料理呢?」
「我先回家跟媽媽一起製作漢堡排。」
畢竟今晚人數衆多。再說,爲了讓茲羅·孫等人知道法家平時的工作內容,我打算讓他們知道我們在驛站城市販賣什麼料理,讓菜色豐富多樣化。
我彷彿能聽到肩膀的骨頭嘰嘎作響。
一口氣增加這麼多客人,我也不能輕忽大意。
「好,交給我吧!」
達魯姆·盧隨即鬆開手,臉湊向我。
「這代表札特·孫爲她們帶來極大的影響吧。我們最好別焦急,等她們的心情穩定下來。」
「咦?好的。今天用晚餐的人數本來就超過二十人,就算再增加幾個人,我也不會訝異……」
「謝謝。但沒想到客人人數增加了。不好意思,可以再請妳準備十人份的煎波糖嗎?」
我先正常地打招呼。
「你說過你要守護愛·法的心情、想法和尊嚴。你在那一晚說的話,只是敷衍了事的搪塞之詞嗎?你只是懷着這麼一丁點的覺悟,待在愛·法身邊嗎?」
「啊,歡迎回來!明日太,我煎好波糖了!」
「達魯姆·盧,好久不見……太好了,你平安無事。」
「那就拜託你了。可以請你多準備──五人份的餐點嗎?」
但達魯姆·盧的發言更讓我感到疼痛。
「嗯。」
「不會。」
由盧家本家和信·盧家的女人們總共八人負責掌廚。蒂多·敏婆婆要照顧寇塔·盧,所以不在場。
「嗯。」
「那麼,流程就如同我昨天解釋的一樣,麻煩各位了。我來代替莎堤·雷·盧的位置。」
接着,他彷彿終於抑制不住自己的心情,雙手大力抓着我的肩膀。
爲了監視茲羅·孫等人,他在半個月前前往札札聚落。既然茲羅·孫被送回盧家聚落,他當然會跟着回家。
達魯姆·盧過去也曾說過這句臺詞。他抓着我的手臂,讓我與其他人拉開距離。
「哼!卡斯蘭啊,你制定這些計謀是打算排擠我嗎?太狡猾了!」
「五十人份──跟規模不小的宴會差不多。」
我們前進了約十公尺後,他停下腳步。我可以看到愛·法等人的身影,卻聽不見她們的聲音。就是這樣的距離。
「我曾經說過吧。如果你無法守護愛·法,我會解決掉你。如果我還來不及解決你,你就死於非命,那我該如何是好?」
但我不得不吐露出自己的真心話。
「話說回來,明日太,不只是我父親丹,你還可以再多準備幾份料理嗎?」
菈菈·盧當然會感到擔憂。我們今天計劃製作八道料理。
我用眼角餘光確認。愛·法彷彿想要立刻衝過來,但希拉·盧拉住她的手臂,阻止她這麼做。
我隔着希拉·盧確認到那個人的身影。一位獵人將長長的黑髮綁在後方,右臉頰刻着一道深深的傷痕,有着狼一般的眼神──他是盧家本家次男達魯姆·盧。
「我清楚!……不,我以爲自己清楚。」
「在你擔心愛·法會在森林中凋零前,你必須先一直陪伴在她身旁,這才叫做守護她。要是你連這種事情都不知道──我究竟是爲什麼……」
「聽說東達·盧想讓茲羅·孫等人品嚐你的料理後,達利·薩烏帝認爲參與會談的人也該一起用餐,所以他過來找我商量。格拉夫·札札會親自帶茲羅·孫等人過來並留到現在,也是因爲達利·薩烏帝要他過來討論明天會談的事項。」
希拉·盧綻開微笑,她身旁的菈菈·盧開口:
卡斯蘭·盧堤姆說完,揚起笑容。
「等等,莉蜜,妳很擅長掌管爐竈,妳來幫忙明日太吧。我來煎波糖。」
愛·法馬上要出聲抗議時,達魯姆·盧拋下一句話:

「麻煩妳了。凌奈·盧,肉湯就拜託妳了。我去搬卡龍奶過來……愛·法,妳可以幫我搬嗎?」
「不好意思,家父丹的食慾異於常人,我擔心會造成明日太的負擔。我這麼做絕對沒有惡意。」
「那麼,我去準備晚餐了。丹·盧堤姆,可以請你去徵求東達·盧的同意嗎?」
「達利·薩烏帝、格拉夫·札札、佛家家主和貝姆家家主,再加上我共五個人。也就是明天參加會談的人。」
凌奈·盧在我們前往爐竈房途中這麼問我。
達魯姆·盧暫時沉默地凝望着我的眼底。過了一會兒,他才粗魯地放開我的肩膀。
他用手掌覆蓋着雙眼,彷彿在忍耐着劇烈的頭痛。
「……拜託你……」
「咦?」
「拜託你別再讓愛·法傷心了。」
他低聲拋下這句話後,轉過身。
他快步離去後,愛·法和希拉·盧衝到我身邊。
「喂,明日太,究竟發生什麼事?我完全搞不清楚你們在做什麼。」
愛·法跟剛剛的達魯姆·盧一樣,僅與我隔着咫尺之遙,臉龐怒氣衝衝地湊向我。
「他在收穫之宴那晚也曾用這種眼神瞪着你吧,爲什麼?」
「嗯……他只是簡單地訓斥我,不要再落入敵人手中罷了。」
愛·法似乎無法認同,將臉更湊了過來。
「那是擔任護衛的獵人們的錯。他沒必要責備你吧?」
「沒這回事。其他人幾乎不曾爲此責備過我,我反而──很感謝他這麼做。」
這是我的真心話。
愛·法垂下嘴角,跟剛剛的達魯姆·盧一樣,凝望着我的眼底。
「我一頭霧水。只要事情跟那位次男扯上關係,你就變得很寡言。」
「大概吧。」
愛·法與我拉開距離,不滿地嘟着嘴。
她身旁的希拉·盧對我揚起脆弱的微笑。
「我不知道你在說誰啦。東達·盧啊,在你長篇大論時,料理已經慢慢涼掉啦!」
搭配堆積如山的沙拉的『炸奇霸肉排』。
「有的人未察覺自己的錯誤──」
丹·盧堤姆、卡斯蘭·盧堤姆、羅·雷、達利·薩烏帝、格拉夫·札札、佛家家主、貝姆家家主等新客人。
「好……希、希拉·盧,謝謝妳。」
「就算你這麼說,我們也不知道從何喫起啊!」
我輕輕嘆了口氣,右手手掌大力打向自己的臉頰。
看着眼前的料理,米達肚子發出咕嚕聲,但他仍拚命專注地盯着東達·盧。
晚餐的時間到了。
我執起愛·法的手,走向糧庫。
我將奇霸獸肩部肉、亞力果、堤諾葉、恰奇和涅濃等蔬菜仔細燉煮後,取出高湯,加入卡龍脫脂奶後,用生波糖增加黏稠度。我只使用鹽和皮果葉調味。由於我沒有添加乳脂,成品就像一道清爽又健康的牛奶湯。
狄咖和杜多也低垂着頭。
就算盧家本家面積寬廣,也容不下這麼多人。扣除丹·盧堤姆等臨時參加的客人,今天本來就有二十六人一起用晚餐,所以我們事先就決定好要在戶外用餐。
但她的眼神從下方仰望着東達·盧。
地墊正中央擺着石頭組合成的臺子,上方擺着裝有奇霸肉湯的鐵鍋。多達三十五位賓客包圍着肉湯,參與這場晚餐會。
4
現在不隸屬於任何氏族、爲了贖逃走的罪而在多姆家勞動的狄咖和杜多。
「傑諾斯的貴族想給你們更多懲罰。你們明天必須站在他們面前,表示自己沒有做任何虧心事。同爲森邊同胞,我們當然想幫助你們。然而,你們必須拿出自身的榮耀和信念接受考驗。若你們沒有身爲森邊居民的榮耀與信念,我們也幫不上忙。你們必須充分了解這一點。」
這也是我在託蘭伯爵宅邸大致構想出的餐點。
看到這麼多菁英出席,彷彿在召開宴會一樣。
放入整顆亞力果一起燉煮的『奇霸東坡肉』。
「那我回家了。等漢堡排準備好,我會馬上回來。」
大家進行餐前詠唱後,東達·盧難得用言語表現出疑惑:
「有的人企圖讓森邊更加混亂。」
東達·盧坐在上位,他肅穆地說:
我、愛·法和巴爾夏三人。
飄浮在天頂和地平線之間的太陽,緩緩往西方傾斜。
「女人們無力反抗愚蠢的男人們,有的人關上心門──」
愛·法坐在我的右手邊。坐在她身旁的羅·雷欣然說道。
札特·孫的血族排成一列,坐在位於東達·盧對面的下位。
賣點是鬆軟恰奇的『恰奇燉肉』。
「我們將來舉辦宴會時,可以使用這些盤子,由我們出錢購買吧。」
「…………」
「札特·孫病倒後,離開家主和族長的位置。但新任家主茲羅·孫卻強迫分家人遵守那個不可饒恕的規矩──」
再加上堆積如山的『煎波糖』和各種炒蔬菜。
「札特·孫身爲森邊族長,卻犯下諸多罪行。甚至還假冒盜賊行事。雖然你們可能跟我們一樣,對那件事一無所知──但札特·孫在十多年前制定了不可饒恕的規矩後,你們一直遵從他的指示,濫採摩爾加森林的資源。」
成爲盧堤姆家家人的奧拉和梓妃。
我對愛·法揚起笑容。
超過三十人復頌東達·盧所說的話,場面相當壯觀。
成爲盧家家人的米達。
我們也預先在驛站城市購買了必要的物資。也就是鋪在地面的地墊和盛裝料理的大盤子。
於是,好幾塊巨大的地墊鋪在盧家本家前方。地墊上擺着裝滿菜餚的木盤。
東達·盧賊賊一笑,坐在我左方的丹·盧堤姆不滿地說:
雅米兒·雷面無表情。
正要轉身離去的她再次綻開脆弱的笑容。
佐以水果酒醬汁的『奇霸堡排』。
「你不用跟我道謝……明日太,我只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事。」
「札特·孫爲了讓生活更富裕而襲擊城裏人,濫伐森林的恩惠。他不與傑諾斯對抗,爲了追求力量和富裕,走偏了道路……那我們呢?法家和盧家有走在正確的道路上嗎?身爲札特·孫的血族,我認爲你們有知道這件事的義務和權利。因此,我才找你們來共進晚餐。」
「凌奈·盧買了許多小盤子,請大家將料理裝在自己的盤子上。想要取用離自己較遠的料理時,只要把盤子交給那道料理附近的人就好。」
東達·盧銳利的眼神掃向每一位孫家人。
我這麼思索,站起身爲大家舀湯,盡主廚的職責。
沒有人回答。
我迅速將湯裝到木頭容器後,不知不覺間起身的凌奈·盧從上位開始,將湯拿給每個人。
「感謝森林的恩惠……我們感謝負責掌管火的明日太、愛·法、米雅·雷·盧、莎堤·雷·盧、薇娜·盧、凌奈·盧、菈菈·盧、莉蜜·盧、塔莉·盧和希拉·盧,讓我們今晚得以延續生命……」
「…………」
奧拉併攏膝蓋,靜靜地聽着東達·盧說話。
宛如托盤的巨大淺碟擺放在衆人中間,盛裝着各式各樣的料理。
「那麼,我們開始用餐吧──」
盧家本家共有十二人。分家信·盧家共有六個人。
東達·盧緩緩放下手。
東達·盧緊握拳頭,舉起手對準茲羅·孫等人。
也難怪大家會眼花撩亂。這是至今以來最豐盛的一餐。
凌奈·盧使用做生意的收益買下盤子。
這些收益當然是盧家全體的資產,而非凌奈·盧個人的財產。既然她能使用這些賺來的銅幣,代表東達·盧沒有反對做生意一事。
「我先幫大家盛湯,大家自行開動吧。」
她轉身離去。
愛·法瞪大眼睛。
札特·孫的兒子,目前正在等待懲處的茲羅·孫。
三十五人環繞着料理就坐。由於大家不容易自行取用餐點,我在餐會開始前就預想到這一點了。
與亞力果、堤諾葉和蒲菈一起拌炒的『咩姆燒肉』。
「除了讓我們獲得一天的生命之外,今晚的晚餐還具有更深的意義。對大罪人札特·孫的血族來說更是如此。」
「…………」
「我只是在激勵自己罷了……妳來幫我搬牛奶壺吧。」
這場餐會幾乎讓盧家聚落儲存的奇霸獸肉消耗殆盡。這半個月,盧家進入休獵期,再加上用皮果葉醃過的肉只能保存二十天左右。他們的肉竟然足夠舉辦收穫之宴、今天的晚餐會和擺攤做生意,真是驚人。
「我的開場白太冗長了,某個蠢大叔要開始吵鬧了吧。」
總共是以上七人。
「茲羅·孫的三個兒子也在森邊和驛站城市做出無法無天的行爲,恬不知恥。」
「…………」
茲羅·孫癱軟地坐着,動也不動。
使用特製醬汁煎烤的『奇霸肋排』。
「…………」
「那麼,大家要怎麼喫飯?你們準備了這麼大量的餐點,我們的手臂又不長。」
淡紫色的夕陽籠罩世界。
但出席者沒有面帶笑容。篝火和柴火照亮大家的面容,可以看到每個人都面露嚴肅的表情。只有莉蜜·盧和信·盧家的孩子們一臉欣喜,眼睛熠熠生輝。
「怎麼辦呢?請大家用同舟共濟的精神克服這一點吧。」
在塔拉帕醬汁中添加奇多果實的『煎烤奇霸獸排·義式辣茄風味』。
首先是新料理『以卡龍奶調味的奇霸肉湯』。
「明日太,你在做什麼?」
「我們已經決定好你們的懲罰了。茲羅·孫繼承了家主和族長位置,他只能用生命贖罪。我們懲罰其他家人失去姓氏。狄咖和杜多在成爲多姆家人後,仍屈服於札特·孫。就算我們現在正請你們展現出自己的靈魂,森邊的規定仍不會讓你們受到更多懲罰。」
爲了抹去茲羅·孫等人散發的沉重氛圍,我開朗地回答。
「…………」
(森邊獵人一定認爲跟貴族鬧糾紛是多餘的麻煩事吧。)
這兩天盧家當然不至於會缺糧。但他們過幾天如果不去獵捕奇霸獸,強大的盧家一族終將彈盡糧絕。既然如此,可以用賺來的銅幣購買卡龍肉和奇謬鳥肉──沒有森邊居民會這麼想。
「不要緊,一點也不痛。」
梓妃跟平時一樣掛着不悅的表情,別過臉。
「明日太,你看起來很痛。」
成爲雷家家人的雅米兒·孫。
東達·盧閉上眼睛,直接開始詠唱餐前的感謝文。
「爲了讓同胞過着更豐饒的生活,有些人開始在驛站城市做生意。不用我多解釋,大家都知道是誰吧?是法家的愛·法和明日太。現在只有盧家血族、佛家和斯多拉等部分氏族在幫忙他們,但他們確實賺進了驚人的銅幣。」
我們在戶外廣場舉辦晚餐會。
距離盧家開始靠自力做生意,已經過了七天。單純計算後,收益約爲兩千七百枚紅銅幣。考慮到盧家不需花費人事費用和購買奇霸獸肉的成本,其中大約有超過七成是淨收益。
愛·法蹙起眉頭,手掌貼着我的臉頰。
再加上過去的七位孫家人。
「嗚哇!」
此時,我聽到一聲咆哮。轉過頭看到,丹·盧堤姆用雙手高舉肋排,整個人向後仰,僵住不動。
「明、明日、明日太,這個肋排──」
「是,我稍微調整了饕油和水果酒的比例,還稍微加了某種特殊食材奇多果實。還合你的口味嗎?」
「好喫!好喫死啦!」
「那真是太好了。」
這麼說起來,只有法家和盧家曾購買過饕油。丹·盧堤姆只有在收穫之宴上品嚐過饕油的滋味。
「明日太、明日太,這個味道──」
「只要盧堤姆家購得饕油和奇多果實,就能做出相同的味道了。我會跟旅社老闆討論看看,能不能購得更多饕油。」
「……明日太,你爲什麼能讀出我的心聲?」
我也不知道。
總之,多虧了丹·盧堤姆讓嚴肅陰鬱的氣氛一掃而空,現在餐會會場充斥着宴會般的熱鬧氣氛。
大家紛紛拿起自己周遭的料理,女孩們發出歡快的聲音。比起衆人品嚐過的『奇霸堡排』和『咩姆燒肉』,大家的注意力皆放在陌生的料理上。
「哇,這已經軟嫩到不可思議的地步了。」
達利·薩烏帝大聲說道。
仔細一看,他的盤子上裝了『奇霸東坡肉』。
「這是燉煮奇霸胸部肉。這種軟嫩的口感果然不合獵人的口味嗎?」
「不……我只是嚇了一跳罷了。味道無可挑剔。應該說,我被這道料理的美味程度嚇了一跳。」
佛家家主坐在達利·薩烏帝身旁,他也喫了『奇霸東坡肉』,感慨地嘆了口氣。旁邊的貝姆家家主的盤子中裝了『咩姆燒肉』,顯得大驚失色。
「這……跟我們在家主會議上喫的是同一道菜吧?」
「嗯,這道料理使用了東之民喜歡的辛香料奇多果實。我已經設法減輕辣度了,還是很辣嗎?」
茲羅·孫的手腕滿是擦傷,滲出鮮血。不只是他,狄咖和杜多亦是如此。他們的手腕平時應該有被皮繩綁住吧。他們的腳踝現在也被三十公分長的皮繩綁着。這是束縛罪犯用的裝置。
雅米兒·雷輕輕站起身。
我對格拉夫·札札的發言心懷感謝的同時,這麼插嘴。
再說,大家在家主會議上品嚐的料理,是我跟米雅·雷媽媽教導孫家女人後,由孫家人制作的料理。雖然孫家的女性在製作『咩姆燒肉』時,動作已經比較俐落了,但仍遠遠不及希拉·盧製作的『咩姆燒肉』。
「欸……我……」
狄咖戰戰兢兢地接過盤子。
我這麼思索時,後方有人大叫「好痛!」。
她的那雙鳳眼順便望向我。
「米達,你不喫飯嗎?今天的菜餚都是我的自信之作喔?」
另一方面,杜多的外貌沒有出現太大的變化,體型稍微變得纖瘦。他的骨架應該本來就結實吧。他宛如石獅子的臉和矮胖的身材沒有出現太大的變化,但看起來氣勢全失。
「那就好。如果嘴巴還是很痛,可以喝口湯,清清口味。」
「嗯……不好……」
「……你在說什麼啊?」
「法家的愛·法收留我後,我想以森邊居民的身分活下去。我希望所有森邊居民把我當作同胞,我也把各位當作自己的同胞……東達·盧說,你們也都是森邊居民。那麼,我也想成爲各位的同胞。」
「…………」
「……嗯……」
他的身材本來比狄咖龐大肥胖,現在整個人變得乾癟消瘦。他整個人瘦了一圈。臉上鬆弛的皮膚變得更弛緩,宛如消了氣的蟾蜍。
雅米兒·雷滿足地望着他後,斜睨着狄咖。
「好。但妳也什麼都沒喫吧?」
「狄咖,你很喜歡能用銅幣購買的奇謬鳥肉吧?你自己明明沒有勇氣進驛站城市。」
我點了點頭,移動視線。
寇塔·盧終於可以開始喫副食品了。我爲森邊帶來新的飲食文化後,他將是第一個喫着這些料理成長的世代吧。這樣的想法讓我緊張不已。
「是的。我使用了叫做饕油的食材,稍微改變了味道。」
「明日太,你也什麼都沒喫吧?你不用爲了陪這種傢伙,害自己餓肚子。」
「我喝了水果酒。」
女性們率先拿起木盤,讓男人們也能夾得到料理。莉蜜·盧和信·盧的弟弟們,笑容滿面地享用着『恰奇燉肉』和『奇霸肋排』。
再來是茲羅·孫。
「我……我……」
「……嗯……」
米達小小的眼睛緊盯着茲羅·孫。
「……你們都有聽到東達·盧說的話吧?」
狄咖和杜多曾做出許多惡劣的行徑,我並不爲此感到後悔。我認爲只有激烈的手段才能矯正他們。要不是他們現在處境可憐,我一定會永遠爲了他們擄走愛·法一事而懷恨在心。
「札特·孫背叛了我們,瞞着我們爲傑諾斯人民帶來災害。札特·孫擾亂了我們和傑諾斯的緣分後,先不管法家的明日太使用的方法,但他終究爲了讓我們與傑諾斯重新締結緣分而不遺餘力。因此,東達·盧認爲你們必須品嚐明日太在驛站城市販賣的料理……聽到這裏,你們還打算擺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嗎?」
「…………」
東達·盧正一臉嚴肅地與吉薩·盧交談。莎堤·雷·盧坐在吉薩·盧身旁,用木匙喂寇塔·盧喝『卡龍奶調味的奇霸肉湯』。
不管是盧家分家或本家的人,都享受着我的料理。
「……茲羅·孫,你願意品嚐看看我做的料理嗎?」
「茲羅·孫……狄咖和杜多,好久不見。」
她性感地彎着身子,望向斜後方的奧拉。
我無法無視他讓人心生憐憫的模樣。是森邊族長們賜他死罪,森邊居民只能聽從族長的決定。所有森邊同胞已經決定要承受茲羅·孫之死了。我努力激勵着沮喪的自己,將手中的木盤擺在茲羅·孫面前。
她轉向米達。
不論如何,除了一部分的人之外,大家都面露笑容。氣氛熱鬧,就像一場宴會。
我在多出來的木盤上裝了『奇霸肋排』和『恰奇燉肉』,走了過去。
茲羅·孫用空洞的眼神望着雅米兒·雷。
「奧拉,妳可以來幫忙嗎?我一個人拿不了這麼多盤子。」
米達和雅米兒·雷坐在他的右側,奧拉和梓妃坐在他的左側,他們的盤子仍空空如也,米達甚至沒有開動。
下一瞬間,杜多發出沙啞的哀號。
「明日太,我的嘴巴里好痛!這道料理真的可以喫嗎?」
雅米兒·雷的眼眸瞬間閃過毒蛇般的光芒。
雅米兒·雷突然站起身,走到我身旁。
茲羅·孫動也不動。
雅米兒·雷轉頭望向杜多。
格拉夫·札札的眼神散發出宛如鬼火的光芒,喝了一口水果酒。
狄咖本來身體龐大結實,現在卻跟佛家家主一樣瘦。他的眼睛和雙頰凹陷,本來平凡無奇的臉上出現深深的陰影。頭髮雜亂,嘴邊長滿鬍鬚,與過去判若兩人。
在七人中,只有茲羅·孫遭判死罪。這一個月內,因爲賽克雷烏斯堅持我們交出孫家人,所以他仍未遭到處刑。
「杜多,你不能再喝最喜歡的水果酒了,用食物好好滿足身心吧。」
米達似乎不太在意茲羅·孫和狄咖等人的去向,我本來以爲他比較重視雅米兒·雷和梓妃──但他現在抱着咕嚕作響的大肚腩,眼神帶着一抹悲傷,凝望着自己的父親和兄長。
賽克雷烏斯想親手殺了茲羅·孫嗎?難道雅米兒·雷推測得沒錯,賽克雷烏斯企圖復興孫家和族長家嗎?──在我們無從得知真相的狀況下,茲羅·孫主動拜託大家執行死刑。儘管他的願望沒有達成,但他現在看起來就像活死人。
隱藏在眼皮下的黑色小小瞳仁混濁無光,宛如死魚。簡直就像──過去的奧拉和孫家分家人。
狄咖本來低着頭,他慢吞吞地抬起頭。
「爲了幫你們的父親和祖父札特·孫贖罪,我們打算對抗那位名爲賽克雷烏斯的貴族。你們心中難道沒有任何榮耀與信念,企圖洗刷掉過去的羞恥罪行嗎?」
「這樣勉強他們,他們品嚐不出料理的美味。既然如此,就讓大家開心地用餐吧。」
「那你快喫吧,我去幫你拿菜。」
雅米兒·雷不悅地撇過頭,開始夾菜。
每個人都接過了湯,但有人完全不拿起盤子。當然是坐在下位的七個人。坐在他們身旁的格拉夫·札札從剛剛開始就只喝着水果酒。
米雅·雷媽媽和蒂多·敏婆婆坐在紀芭婆婆的兩側,讓她品嚐『奇霸堡排』和『奇霸東坡肉』,以及特別料理『奇霸炸肉餅』等柔軟食材。
是羅·雷在大聲嚷嚷。他的盤子中裝着『煎烤奇霸獸排·義式辣茄風味』。
羅·雷開口抱怨,又咬了一口肉。
然而,當茲羅·孫聽說賽克雷烏斯執着地要我們交出孫家人時,他曾哭着要求大家立刻執行死刑。
「…………」
「真是的,每個人都這麼懦弱。失去族長家族這個稱號後,你們甚至沒辦法表現出堅強的態度啊。」
(他的模樣……比我想像中更糟糕。)
接着,她跪在茲羅·孫跟前,端起裝了湯的木碗。
「……嘴巴痛歸痛,但很好喫。」
雅米兒·雷轉身離去。
「喝吧。茲羅·孫,你跟米達一樣,對美食無法招架吧?」
但茲羅·孫卻不一樣。我聲討孫家的行爲,竟會讓一個人失去生命。想到這一點──我的胃就彷彿被人用力抓住一樣。就算我告訴自己沒有其他辦法,仍難以釋懷。
「你聽不見我說的話嗎?」
「茲羅·孫,請聽我說幾句話。狄咖和杜多,你們也是……我們之間只締結過惡緣。你們企圖爲法家帶來災害,我們也成了揭發孫家罪行的角色。我們之間沒有任何感情。」
我的身影有映入他混濁的眼中嗎?
「眼前明明擺了山珍海味,你卻一口也不喫啊。這樣好嗎?」
「……茲羅·孫現在沒有餘力理解這些困難的事吧?」
「明日太屠宰的奇霸獸肉比那些肉更美味喔。家主會議的料理讓你意猶未盡吧?今天的料理一定能滿足你。」
路多·盧跑去跟久別重逢的達魯姆·盧搭話,似乎推薦他嘗試『炸奇霸肉排』。
家主會議結束後,我就沒有跟他見面了。
雅米兒·雷將我端來的盤子推到狄咖面前。
「米達,你也快喫吧。要是太大意,盧家和盧堤姆家人會把菜餚一掃而空喔。」
菈菈·盧端湯給信·盧一家後,直接坐在該處用餐。平時用晚餐時,大家幾乎不曾換位置。只有這種時候才能見到這樣的景象吧。
「嗯,就像不小心咬到一坨皮果葉,嘴巴好痛。」
「格、格拉夫·札札,請等一下。你這樣逼問只會讓每個人畏縮不前喔。」
「札札家和多姆家煮的飯一定沒辦法滿足你,你纔會瘦成這樣吧?你快喫看看這道菜吧。」
「札特·孫太過擔心森邊居民的將來,誤入歧途。大家可以攜手合作,將我們導至正確的方向嗎?」
茲羅·孫用顫抖的手接過木碗。
(……這都是因爲我揭露了孫家的罪行。)
「謝謝。不只是我,這是盧家的人們跟我同心協力製作的料理。」
坐在不遠處的格拉夫·札札終於發出低沉的聲音。他的聲音中隱藏的魄力,讓狄咖和杜多嚇得縮起身體。
「你竟然使用了奇多果實,真是新穎。必須要跟東方的旅行商人打好關係,才能取得這種食材……話說回來,明日太,你的廚藝還真是了不起。」
面對着豐富的料理,他們卻像泥人偶般坐在原地。
「摩爾加森林裏種植着許多美味果實和蔬菜……但明日太的料理使用了農田的恩惠,更美味喔。」
我調整呼吸,轉身面對茲羅·孫。
路多·盧的盤子中裝的是他千拜託萬拜託後,我特別製作的『奇霸肉與恰奇的可樂餅』。
此時,我與卡斯蘭·盧堤姆四目相交。
巴爾夏在羅·雷身旁品嚐同一道料理,豪邁地喝着水果酒。
看到他憔悴的模樣,我忍不住屏住呼吸。
「好……說得也是,雅米兒……不對,雅米兒·雷……」
奧拉站起身幫忙雅米兒·雷。
於是,我也上前幫忙。
「雅米兒·雷,謝謝。如果只靠我一個人,一定束手無策。」
我低聲呼喚後,對方冷眼斜睨着我。
「你沒必要跟我道謝。那些傢伙太沒出息了,我只是爲此感到火大罷了。」
孫家人過去還是家人時,過着什麼樣的生活呢?
墮落至極的家長、坐等繼承族長的長男、酗酒粗暴的次男、總是心不在焉的麼弟、堅信富裕的孫家是森邊霸者的麼妹──家主的妻子和父親眼神空洞,宛如死魚。
此時,身爲萬惡根源的前任族長相中孫家長女,希望她成爲真正的繼承人。孫家長女打從心底盼望孫家的滅亡,究竟對他們擺出什麼樣的態度呢?
至少她應該不會一臉憤怒地幫家人拿取料理吧。
「喂,米達,你有在喫嗎?」
一羣小孩子捧着大大的木盤,跑了過來。
是莉蜜·盧和信·盧家的孩子們。
「來,是『咩姆燒肉』喔!要是放在那裏,會被其他人喫光光,我們幫你端過來了!」
「嗯……謝謝喔……?」
「米達,你要分給梓妃和其他人。」
「嗯……」
聽到雅米兒·雷的吩咐,米達的臉頰微微顫抖。
他宛如小豬的小眼睛,終於開始閃爍着明亮的光芒。
5
「你們快喫吧。」
總之,我做夢也沒想到自己會目睹紀芭婆婆跟雅米兒·雷交談。
但東達·盧和格拉夫·札札不可能允許這種趁人之危般的詭計。
「孫家家主……我們當時的新族長真的是一位了不起的男人……就連性情粗暴的札札家和多姆家都對他欽佩不已……札特·孫應該是看着他偉大的父親長大成人的纔對……」
杜多不發一語,自暴自棄似地掃光料理。他的喫相簡直就像一隻骨瘦如柴的野狗,隔了好幾天才喫到飼料。
此時,茲羅·孫和杜多無力地啜飲着湯。狄咖小口吃着『恰奇燉肉』。
「……妳這傢伙真的是森邊居民嗎?就連卡斯蘭·盧堤姆都想不出這種賣弄小聰明的計謀。妳跟貴族一樣儘想些陰謀詭計!」
「哎呀,隨便你囉。」
「當時盧家只有我繼承了本家的血脈,因此大家決定讓孫家擔任族長家族……就算盧家擁有衆多血族和親族,身爲女人的我仍無法擔任族長……但孫家家主是一位英勇獵人,我們放心地讓他成爲族長……」
「看來『炸奇霸肉排』廣受森邊居民的好評。請多小心,喫多了可能會胖。」
雅米兒·孫也從自己的盤子拾起『炸奇霸肉排』,咬了一口。
茲羅·孫咬着肉,恍惚地低語。
「…………」
我不想在大家用餐時提到毒藥等不解風情的字眼,因此我內斂地這麼暗示。雅米兒·雷發出驚呼,一臉不安,手按着描繪出柔軟線條的腹部。
「八十年前,我們搬到摩爾加森邊時,族長家族是卡瑟家……卡瑟家家主大概與傑諾斯領主締結了錯誤的緣分……我們在南方黑森林時,不曾與任何人來往,奉森林爲神過活。我們不知道該如何正確地與森林外的人交流……我最近開始產生這樣的想法……」
回過神後,狄咖和杜多等人專注地品嚐着料理。
那是一道纖長的人影,牽着一道嬌小的人影──是愛·法和紀芭婆婆。
紀芭婆婆宛如枯枝的指尖,輕輕覆蓋住茲羅·孫發腫的手背。
「我很畏懼我的父親札特…… 」
「……好像還不夠喔?」
「……族長這麼死腦筋,我也不認爲他們能理解我的想法。」
雅米兒·雷、奧拉和我將盛裝料理的盤子擺在男人面前。
「假使那個叫賽克雷烏斯的貴族要復興孫家,森邊居民只要交出我和茲羅·孫就好了。」
「但札特·孫卻走上歧途……他一定也曾抱頭苦惱,企圖帶領森邊居民走上正確的方向……他大概稍微走偏了路……不,我們說不定從一開始就走錯路了……」
「嗯……米達什麼都想喫喔……?」
他忍耐着嗚噎聲,咀嚼着肉,喝着塔拉帕湯。他滿是鬍渣的臉宛如孩子般皺成一團。
她訝異地瞪開細長的鳳眼。
紀芭婆婆的藍色眼眸聰慧明晰,緊盯着茲羅·孫鬆弛的臉。
「既然對方先使用陰謀,我這麼做只是以牙還牙,有什麼不對?比起用蠻力解決一切,我的作法精明多了。」
莉蜜·盧跟男孩子們一起衝出去。
雅米兒·雷不悅地說。她瞄了茲羅·孫一眼。
由於氣氛太過溫馨,我忍不住勾起微笑。或許是我不該這麼做,雅米兒·雷從下方瞪着我。
「……妳就是雅米兒·雷吧……?」
「不只是你,我甚至沒見過札特·孫……孫家聚落離盧家太遠了……我只認識前前任孫家家主……也就是札特·孫的父親……」
紀芭婆婆這麼開口後,將裝有餐點的盤子推到茲羅·孫面前。
茲羅·孫用空虛的眼神望着紀芭婆婆。
紀芭婆婆坐在茲羅·孫的正對面。
我失去回到自己位置的機會,坐在雅米兒·雷對面。
紀芭婆婆笑容滿面,雅米兒·雷挑釁地注視着她。
「……可以打擾各位一下嗎……?」
「啊,不,這點量不會有問題。請別露出這麼不安的表情。」
奧拉喫着米達分享的『咩姆燒肉』,用平靜的眼神凝望着梓妃。梓妃保持沉默,將木盤的內容物掃進口中。
聽到賽克雷烏斯要求我們交出孫家人,雅米兒曾表示自己是札特·孫的接班人,要我們交出她就好。所以紀芭婆婆纔會說出這些話吧。我當然沒有拿這件事到處說嘴,紀芭婆婆應該是透過羅·雷知道這件事。
「…………」
雅米兒·雷凝望着他們的身影半晌,拿着其中一個盤子,走向將奇霸獸毛皮披在頭上的魁梧獵人。
紀芭婆婆依然面露微笑,搖了搖頭。
「格拉夫·札札,你也喫一點吧。跟你一樣反對法家行徑的貝姆家家主,正熱衷地嘗着味道喔。」
「是。」
格拉夫·札札似乎也傾聽着她的發言。他聲嘶力竭地破口大罵。
他手中仍拿着喝到一半的湯碗。
「我……」
茲羅·孫肩膀一震,卻沒有任何動作。
紀芭婆婆靜靜聽着他說話。
「這樣啊……妳有什麼考量……?」
雅米兒·雷坐在該處。
茲羅·孫混濁的眼眸出現漣漪,彷彿有人將小石頭拋進夜裏的湖面。
「雅米兒·雷,這樣不對……不能讓妳爲了守護我們而犯下說謊的罪行……再說,要是出了差錯,妳和茲羅·孫將失去性命吧……?」
「我再去拿一點過來。米達,你想喫什麼?」
湯碗已經空了,他們正大口咀嚼着肉和蔬菜。
「所以,茲羅·孫……你也要幫忙森邊同胞,直到最後一刻……你別主動說想尋死,這樣太悲傷了……當你必須爲自己的罪行受到懲罰時,你的同胞會正正當當地揮刀……」
「沒有人可以責備卡瑟家家主……不管誰成爲族長,結果都不會改變……但是,誤入歧途後,我們必須回到正確的道路……族長家族由卡瑟家變成孫家,再從孫家變成新的三氏族……我認爲我們必須同心協力尋找正確的道路……」
「茲羅·孫,你喫看看明日太的料理吧……當我迷失道路時,明日太的料理讓我重新獲得力量……你也要從他的料理中得到力量,好好努力……」
「……真是討厭的人。」
此時,某人壓低的聲音竄入我耳中。
「雖然這種作法很愚蠢,但你們還不是怒氣衝衝地打算在緊要關頭時,不惜動用武力擊敗貴族。究竟誰比較愚蠢?我的作法至少暫時不會讓任何人受傷。」
「……我沒必要聽妳的指示。」
「明日太,開動吧。」
有幾道人影與他們擦肩而過。
雅米兒·雷嬌媚地斜睨着對方。
「妳已經不是札特·孫的血族,而是雷家人了……妳不需要揹負一切……」
「我知道了!」
「妳也是……不可以再爲了家人交出生命了……妳的自尊心確實值得讚賞,但靠自己承擔一切並不正確……畢竟妳也是森邊的同胞……」
「好。」
茲羅·孫的眼眸中閃爍着不規則的光芒,拿起木盤。
雅米兒·雷瞪着我,彷彿在忍耐着不對我咂嘴。
「茲羅·孫……這是我們首次見面吧……我這個老不朽是盧家家主東達·盧父親的母親,紀芭·盧……」
「那是七十年前左右的事了……族長家族卡瑟家遭奇霸獸滅族……他們的親族利馬同樣遭到滅族……只有孫家和盧家兩家有能力領導森邊一族……於是我們決定各據南北兩方,獵捕奇霸獸……」
紀芭婆婆澄澈的眼眸移到茲羅·孫的右側。
「…………」
「有妳這樣的人在,一定讓大家感到很可靠……雅米兒·雷,妳明天也要多幫忙族長們……」
紀芭婆婆佈滿皺紋的臉龐揚起笑容。
雅米兒·雷撩起編成複雜辮子的黑褐色秀髮。
「這……明日太,這道料理真不得了。」
莉蜜·盧戰戰兢兢地凝望着對方的模樣,自顧自地說。
「這麼一來,我可以成爲孫家的新家主,接下族長的位置……我就能假裝服從賽克雷烏斯,找機會揭露他的企圖了。」
難道說──當茲羅·孫錯亂地嚷嚷「寧願被剝下頭皮,也不願意落入貴族手中」時,雅米兒·雷想出了這個陰謀嗎?她認爲自己陪在茲羅·孫身邊後,茲羅·孫多少能勇敢地對抗貴族。
「嗯,怎麼了……?」
雅米兒·雷優雅地將木盤放在格拉夫·札札面前,回到自己的座位。
「…………」
「真愚蠢,誰會讓妳這種女人擔任族長啊!」
雅米兒·雷毫不畏懼地凝望着紀芭婆婆。
接着,他無力地咬下奇霸肉後──一顆淚珠滾落他鬆弛的臉頰。
他顫抖的指尖抓起木湯匙,舀起燉煮得軟嫩的『奇霸東坡肉』。
「我也第一次看到這種料理。」
「…………」
仔細一看,狄咖維持着咬下『炸奇霸肉排』的動作,全身僵硬。
兩人坐在我的身旁。
「盧家的大長老紀芭·盧,我能理解妳的意思。但我有自己的考量。」
「不過啊……札特·孫已經用他的生命贖罪了,我不認爲奪走他兒子的生命,是正確的行爲……」
「咦?」
「真美味……對吧,梓妃?」
此時,我聽到一陣奇怪的「唔呃……」聲。
終於──大粒淚珠從狄咖眼中滾落而下。
「然而,除了父親札特開拓的道路,我找不到其他帶領森邊的方式……父親認爲札札和多姆等親族將來也會踏上這條道路,屆時我們將獲得重生,不用屈服於貴族……我只能相信父親這番話……否則盧氏一族將討伐孫家全員……」
「是啊……你的一舉一動將左右幾十位森邊聚落血族的命運……我過去曾是家主,我懂你的難受……」
紀芭婆婆眯起眼,彷彿凝望着遠方。
「但你的肩上不用再揹負任何事物了……重要的家人,或是一起犯罪的血族,已經有其他人幫你一起揹負這些責任了……你只要跟大家一起肩負他們的存在,尋找你認爲正確的道路就好……」
茲羅·孫繼續喫着木盤中的料理,淚流滿面。
「……茲羅·孫,我最後要問你一個問題。」
此時,格拉夫·札札用宛如地鳴的聲音詢問。
「你真的對札特·孫在城裏犯下的大錯毫不知情嗎?……你必須懷抱着森邊居民的榮耀,說出實情。」
「我不知道……不,看到父親札特突然帶着大筆銅幣返家,我確實感到不可思議……但我太過膽怯,沒有詢問銅幣來源……」
「茲羅·孫,你懦弱的個性就是你犯的罪。」
格拉夫·札札用憤慨的語氣拋出這句話,突然抓起裝有料理的木盤。他用宛如獠牙,牢固雪白的牙齒咬下『炸奇霸肉排』。
「你畏懼父親札特·孫、畏懼盧氏一族、畏懼傑諾斯的貴族們──你甚至還畏懼親族札札和多姆。森邊居民不該這麼軟弱。我竟然曾將如此懦弱的人尊爲族長,我將終生以此爲恥。」
「…………」
「……然而,如果你有札特·孫或孫家長女一半強悍,札特·孫說不定會將犯下的大罪對你全盤托出,計劃讓你步上自己的後塵。導致傑諾斯有更多人傷亡。」
格拉夫·札札的眼眸也燃燒着野獸般的火焰,不輸東達·盧。
「身爲森邊居民,你確實不該這麼軟弱──但你的軟弱卻阻止了札特·孫的執着與怨念。真是諷刺到不行……這說不定也是森林的指引。」
格拉夫·札札喝了一口水果酒,吞下『炸奇霸肉排』。
「不論如何,我們與貴族們做了了結後,再來處置你。直到你的魂魄返回森林的那一刻,你都必須以森邊居民的姿態過活。」
茲羅·孫淚流不止,沒有答覆。
紀芭婆婆靜靜地揚起微笑。
「札特·孫和泰伊已經被當作罪人,受到制裁了。我的身上流有他們兩人的血液!既然如此,我最適合擔任罪人的繼承人啦!」
「梓妃!」
「梓妃,究竟怎麼了?」
淚水突然從她大大的瞳仁滾落而下。
「久等了!」
「嗯。」
梓妃的額頭抵着我的胸口,孩子氣地嚎啕大哭。
「要是連我都不討厭你們……泰依爺爺未免太可憐了!」
接着,她宛如火焰的眼神瞪着我。
狄咖和杜多沉默地繼續用餐。
我從後方追過去,抓住對方包裹在宛如洋裝的衣服下的肩膀。
紀芭婆婆平靜地呼籲。
下一瞬間,梓妃放聲大喊,指甲抓過我的手背。
「梓妃……罪人的子女,並不等於是罪人喔……?」
我說不出話來,轉頭望向旁邊後,愛·法微微眯起眼睛,靜靜地凝望着梓妃的背影。
我輕輕將手放在她高高紮起、外觀宛如洋蔥的頭髮上。
「妳在說什麼啊?妳在兄弟姐妹中排行老麼,不適合這個角色。」
梓妃站在篝火照耀不到的黑暗中,雙眼熊熊燃燒。
我呆站在一旁,梓妃小小的手指抓着我的胸口衣服。
「哼!」
雅米兒訝異地望着梓妃。
只要她不離開盧家聚落,就不會遇到危險。但我無法坐視不管。
梓妃大大的三白眼燃起叛逆的火焰,瞪向紀芭婆婆。
梓妃鑽出奧拉的手臂,身影突然消失在後方的黑暗中。
梓妃跺着腳,大聲吶喊。
我仰賴着月光追逐梓妃。幸好她的腿力不及我。
她的視線鎖定在雅米兒身上。
伏在夜空的半月散發出蒼白的光芒,沒有任何人接近而來。
格拉夫·札札再次喫起剩下的『炸奇霸肉排』。
我將手放在梓妃纖瘦的肩頭,跪在地上。
我一時語塞。此時,我感覺有人站在我身旁。
「不要碰我啦!」
「我最討厭你們了啦!」
札特·孫和泰伊·孫都是梓妃的祖父。
「你是對的,孫家人是錯誤的!所以法家支持的盧家纔會繁榮,孫家纔會滅亡!我沒說錯啊!你是英雄,孫家人是罪人嘛!」
這段漫長的對話終於結束了。
當我這麼思索時,有人從意想不到的方向加入對話。
想當然耳,我身旁的人是愛·法。她大概是託人照顧紀芭婆婆,追趕而來。
「我知道啦!泰依爺爺跟札特·孫一起殺了幾個城市的人!他最後還企圖殺害明日太,斯多拉家主纔會制裁他!你們沒有錯!有錯的人是泰依爺爺!泰依爺爺只能用性命贖罪!」
「札特·孫和茲羅·孫身爲族長,卻誤入歧途,我們當然會視他們爲罪人,妳有什麼不滿嗎?」
「梓妃……」
不,梓妃年僅十二歲──身材嬌小的她,真的只是個孩子。
「怎樣都無所謂啦!我一點也不在意這種芝麻小事!你們想跟貴族戰鬥就去啊!」
「妳會認爲我是英雄,是因爲妳覺得能賺銅幣的人最厲害嗎?因爲札特·孫和茲羅·孫認爲財富是力量,所以他們曾告訴過妳這種觀念吧……這種想法太偏激了,並不正確。」
愛·法靜靜地詢問後,梓妃的眼眸燃起更劇烈的火光。
梓妃站起身,挺起纖瘦的胸部,瞪着所有在場者。
白月十四日,我們即將與賽克雷烏斯做個了結。每個人懷着不同的想法,面臨着這一天的結束。
「那是因爲泰伊·孫對我們和驛站城市居民揮刀──」
「哼!那你爲什麼要賺銅幣呀!? 你的計劃就是要讓貧窮的森邊聚落變得富裕吧!? 」
「我……最討厭你們了啦……」
此時,莉蜜·盧等人再次端着料理過來。他們會這麼晚回來,是因爲其他家人不讓他們打斷紀芭婆婆說話吧。
「英雄……」
「我剛剛說了,那是因爲──」
「札特·孫或泰伊·孫都是以森邊居民的身分死去,東達·盧等人會盡量用正確的形式,繼承他們心中的憤怒和遺憾──這是我的想法。」
「罪人不只是札特·孫和茲羅爸爸吧!泰依爺爺也是呀!他也是以罪人的身分受到處罰呀!」
「梓妃……東達·盧說得沒錯,不管犯了什麼罪,這些罪人仍是森邊居民。」
梓妃將臉埋進我的肩膀,哭得更大聲。
「法家的明日太,你想必很開心吧!孫家滅亡後,一切都如你所願!你真不愧是森邊第一英雄呢!」
開口的人是梓妃。
我慌忙站起身,追了上去。

「泰依爺爺會那麼做,是因爲他無法反抗札特·孫!每個孫家人都不敢忤逆那個人,爲什麼只有泰伊爺爺被當作罪人,受到懲處呀!」
「嗯,妳說得對……」
「雅米兒,我比妳更適合擔任札特·孫的繼承人吧?」
梓妃再次哼了一聲。
「嗯!到頭來每個人都乖乖聽從新族長們的裁決呀!」
泰伊·孫的女兒奧拉困惑地望着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