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五天~門庭若市~
《異世界料理道》 · EDA · 2.2萬 字
1
開張第五天。按照原訂計劃,我增設了一個攤位。
然而,當我們就定位,準備開張時,直接從盧家出發的菈菈·盧和希拉·盧仍不見蹤影。
「好慢哪……要是她們不趕快來,又要引發騷動了。」
攤位周圍已經站着大批客人,人數比昨天更多。衛兵們拿着槍,依然露出一副提心吊膽的模樣。
「不要緊。我們儘量慢慢準備吧。」
我望向旁邊空無一人的攤位,開始準備『奇霸獸堡』的堤諾葉絲。
爲了同時烹煮兩種菜餚,我本來跟盧家借了鐵鍋,用來製作『咩姆燒肉』。再說,我還拜託希拉·盧準備『咩姆燒肉』要使用到的煎波糖。在她們抵達之前,沒有辦法做另一個攤位的生意。
既然借了鐵鍋,菈菈·盧一行人便可以從盧家直接前往驛站城市,不需路經法家。這麼一來,她們可以省下來回法家的兩小時路程,並利用這段時間蒐集木柴或煎波糖。
多虧這點,今天我準備了六十份『奇霸獸堡』和『咩姆燒肉』,共一百二十份。
由於數量過多,我不認爲今天可以全數銷完。不過,我終於可以一直待在驛站城市,直到預計收工的時間爲止。
五個小時過後,究竟能賣出多少料理呢?光是想到這一點,我就興奮得直髮抖。
「……如果全部賣光,總額是兩百四十枚紅銅幣……大概是幾頭奇霸獸的獸角和牙齒呢?」
「剛好是二十頭成獸的獸角和牙齒。扣除諸多成本後,大約能夠賺進一百五十枚紅銅幣,也就是十三頭奇霸獸的獸角和牙齒。」
我已經把這方面的事情全部計算過一遍了。
反過來思考,倘若一份都賣不出去,我們總共會損失七頭奇霸獸。這種事得事先計算好纔行。
「一天就能賺到十三頭奇霸獸啊……我聽了都暈了……」
「不,今天沒有辦法全數賣完吧。我沒有抱太大期望。」
「真的嗎……我好難想像賣不完的情景呢……」
我們一邊交談,一邊緩慢又仔細地進行前置作業。此時,人牆的另一端突然傳來精神抖擻的聲音:
「借過借過!」
「明日太哥哥,我要兩個!」
兩天前會引發那場大騷動,是因爲我們的商品全數售完──再說,他們眼睜睜地看着西姆人團體購買到的餐點份數超過自己,纔會爆發不滿。
「對不起!請你再稍等一下!」
她們用布料包起煎好的波糖,裝在鐵鍋中,並協力將菈菈·盧花了兩個小時蒐集的木柴扛了過來。
爲了不讓大量的肉和亞力果燒焦,我不斷翻動木鏟,對菈菈·盧笑道。
菈菈·盧毫不畏懼地環視着數十位客人。
「是啊。這個食材並不昂貴,盧家下次也可以購買看看。」
我觀察了一下,她處理的步驟很正確。
「好,我們現在開始營業!大家請五個五個一起點餐。」
此時,鍋中的菜餚已經炒熟了,我盛盤之後,對薇娜·盧呼喊:
我將搗碎的岩鹽和皮果葉放入鍋中後,有一位客人低聲呼喚我。
「嗯,現在可以了。人家說不定會比薇娜姐還優秀喲。」
乍看之下,只剩下約十位客人在等候點餐。
我走回販賣『咩姆燒肉』的攤子,追加的肉已經所剩不多。
「是的,還要再等一會兒。差不多可以請他們排隊了。」
「這樣啊。知道了……真是的。重死人了。鐵鍋可以放在這裏吧?」
我笑臉以對。衛兵的舉動並沒有煽動我心中的不安。
購買完的客人直接站在他們後方津津有味地享受餐點,所以現場依舊門庭若市。
「辛苦了。嗯,看起來沒有問題。」
我向他低頭道歉,將裝在皮革袋中的肉餅倒入塔拉帕醬汁之中。只要肉餅加熱好就大功告成了。
對方是一位年輕的加喀爾人,他是建築師傅團隊中的一員。從三天前開始,他就每天前來光顧。
菈菈·盧眨了眨海藍色的眼睛。
「目前沒有問題……」
在盧家聚落之中,希拉·盧的廚藝確實名列前茅。這並不是客套話。我認爲只有凌奈·盧和米雅·雷媽媽能與她並駕齊驅。
「好~」「好!」「好的。」
這麼一來,盧家跟法家能獲得相同的利潤。我現在只付給盧家女人六枚紅銅幣,卻拜託她們準備煎波糖,這讓我感到過意不去。
光是看到我的舉動,就讓加喀爾人更加鼓譟。過沒多久,當我將三公斤左右的奇霸獸肉放入鍋裏後,他們發出的聲音就跟歡呼沒有兩樣。
(看到他們的喜悅表情,我也忍不住興高采烈。)
一顆焦茶色的頭從一羣成人中探了出來。我們的小小常客──塔拉登場了。
「不好意思!各位稍等一下!」
分家的希拉·盧沉穩一笑。她將一頭黑褐色的秀髮紮在腦後。在森邊女性之中,這位女孩看起來特別楚楚可憐。
我們準備了六十份的『咩姆燒肉』,現在正好賣出了一半。我剛剛追加了二十份的『奇霸獸堡』,排隊的客人們應該會將它們搶購一空。看來今天早上能夠賣出不少餐點。
「明日太……你看起來好開心喔。」
「久等啦!我們應該有準時出現吧?有遲到嗎?」
「不好意思。各位稍等一下喔……」
「好,我昨天已經跟各位解釋過大致流程了。薇娜·盧和希拉·盧負責這個攤位的『奇霸獸堡』,菈菈·盧和我一起負責旁邊攤位的『咩姆燒肉』。」
我請廚藝最精湛的希拉·盧準備追加的塔拉帕醬汁。
我用煎波糖包起切絲的堤諾葉和肉,依序遞給菈菈·盧。
(當然,仍必須觀察幾個月的狀況。)
希拉·盧悄悄對我說。
她參加陣容之後,我悄悄地懷抱着一個期許──我希望未來能交由盧家來管理其中一個攤位。
她們已經賣出二十份餐點了。
「差不多快好了。」
客人築出的人牆終於開始減少。
這位盧家妹妹說起話來真是毫不留情。
她的答覆讓我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薇娜·盧,我們交換一下。」
思索的同時,我使出最後一擊,將醃料倒入鍋中。咩姆和水果酒的香氣爆炸開來,加喀爾人再次發出歡呼。
「可以可以。謝謝妳。希拉·盧,妳也辛苦了。」
「欸?有、有嗎?」
「菈菈·盧,可以拜託妳製作和販賣料理嗎?」
「那麼,暫時拜託妳了。我來準備追加的餐點。」
「菈菈·盧,我們一手收錢、一手交貨喔。」
其中一位衛兵驚慌地跑了過來。
鮮紅的塔拉帕醬汁不斷沸騰,讓人垂涎欲滴。
我拜託她製作『咩姆燒肉』後,走向『奇霸獸堡』的攤位。
「喂、喂,你們好了沒啊!還沒煮好嗎?」
我總共放入七顆亞力果,大約是十五人份。
不過她再可靠也不過了。
鐵鍋依然擺在爐火上,我再次丟下亞力果和奇霸獸肉。
想到這一點,我的背上竄過一陣寒意。
大批人馬包圍着攤位,初次顧攤的菈菈·盧和希拉·盧卻毫不膽怯。看來森邊居民已經習慣接受城裏人的注目了。
這樣下去,我們真的能撐過剩下的五小時嗎?
「喂。」
我轉頭望向負責『奇霸獸堡』的攤位。
三人順從地回答。
我聽說希拉·盧的體力不佳。可是,她竟然能搬運那麼沉重的行囊,這跟我心目中「弱女子」的形象天差地遠。由於森邊女性各個身強體壯,我猜希拉·盧只是稱不上孔武有力罷了。
開張第三天聚集了二十多人;昨天是開張第四天,聚集了三十多人;今天第五天──大約聚集了四十多人。西姆人靜靜地站在一旁,加喀爾人吵鬧不休。假如有不知情的旅人經過,說不定會以爲敵對的兩族要打破禁令,引發動亂。
「不,是米雅·雷·盧和東達·盧派妳出馬。我只是拜託他們幫我找幾位擅長掌管爐竈的女人罷了。」
順帶一提,兩人都戴着頭紗、圍着披巾,做了進城的打扮。希拉·盧在腰上綁了一條足以遮蓋至腳踝、色澤美麗的裙子。這條裙子與她清秀的臉蛋十分相配。
「嗯,準備充足……」
接下來是五位西姆人,再來又輪到五位加喀爾人。一轉眼,十五份肉就消耗殆盡。
盧家三女菈菈·盧出現在我們的面前。她將鮮紅的頭髮綁成馬尾。我笑着對她說:
「薇娜·盧,這邊就拜託妳了!……讓各位久等了!我們再次開賣囉!」
「妳們很準時。我們大概太早到了。明天開始,我們約在旅社後方會合吧。」
合計三十五份餐點──即便如此,人牆卻不見減少。
「希拉·盧,還順利嗎?」
由於追加『奇霸獸堡』時需要花更長的時間準備,因此等不及的客人全都改買『咩姆燒肉』,導致料理販售的速度大幅提升。
說着說着,菈菈·盧也雀躍地露齒一笑。
「還沒好嗎?太過分了吧,我們已經等了那麼久,還讓我們乾焦急。」
我拌炒着食材,確認隔壁攤位的狀況。薇娜·盧正好欣然開口:
加喀爾人確實吵鬧不堪,但他們並沒有鬧過頭,也沒有人挑釁西姆人。我甚至從他們的氛圍中感受到某種秩序。
菈菈·盧的敏銳度高,觀察力佳。聽到她這麼說,我有些難爲情。
爲了薇娜·盧的名譽着想,我必須幫她解釋一下,她其實並不笨手笨腳。她在家掌管爐竈的時候,有時確實會把肉烤焦,但她進城顧攤後卻不曾失誤。
當我埋頭思索的時候,肉餅已經煮熟了,我喃喃自語着「很好」,再次呼喊薇娜·盧。
(一早就賣了三十份以上的咩姆燒肉……人氣是不是太旺了啊。)
「明日太,謝謝你給我這份工作機會。我賺取這些銅幣後,也能減輕信·盧的負擔。」
加喀爾人有着直腸子個性,現在,他們的臉龐散發出歡快的光輝。儘管他們幾乎都上了年紀,臉上卻掛着純真無邪的笑容。
「嗯,既然薇娜姐都辦得到,人家一定也能輕易上手啦。」
等待熱鍋的同時,我和希拉·盧各自在不同的攤位裏切菜。昨天收攤後,我事先前往盧家說明了工作內容,因此兩位新人的動作都十分流暢。
「不會,鐵鍋的重量算輕,我還搬得動。」
「總之,我負責烹煮菜餚,菈菈·盧,妳要記住菜餚煮好之後的處理方式。」
「話說回來,這裏人還真多。難怪你可以賺進上百枚銅幣。」
「好!」
「薇娜·盧,妳們準備好了嗎?」
開張第五天,我終於有餘力享受自己身處的狀況了。我昨天只希望避開紛爭,心裏的緊張遠遠勝過喜悅。
「嗚哇,好香喔──這就是咩姆啊?」
爲了避免遭衛兵責罵,我用適當的音量宣告後,加喀爾人井然有序地排成橫列。
「嗯。你烹煮料理的時候,看起來總是一副高興的模樣。不過,這是人家第一次看到你如此歡欣鼓舞的表情。」
我將切片的亞力果倒入變熱的鐵鍋之中。
援軍抵達了。
「真是厲害……雖然我有耳聞,但沒想到生意那麼興隆。」
「謝謝妳每天過來光顧。今天只買兩個嗎?」
「嗯!這是布店大叔和鍋具店大叔的份!塔拉要喫奇霸獸堡!」
「妳爸爸也要喫『奇霸獸堡』嗎?」
我先幫剛剛點餐的西姆人和加喀爾人制作餐點,並詢問塔拉後,塔拉一臉愁容。
「爸爸今天不想喫。他從早上就無精打采。」
「欸?他身體不舒服嗎?」
「我不知道。他說明天就會恢復正常了……」
當塔拉沮喪地低着頭時,我將菈菈·盧做好的『咩姆燒肉』遞到她的鼻尖前。
「來,兩個咩姆燒肉,共四枚紅銅幣。」
「謝謝你!……啊,初次見面,妳好!」
「欸?啊,嗯?妳好……」
看到菈菈·盧驚訝的模樣,塔拉微微一笑。
看來塔拉心中對森邊居民的恐懼已經逐漸消失了。幸好昨天沒讓塔拉遇到米達·孫,我打從心底這麼認爲。
「塔拉,等收攤之後,我會去買蔬菜。幫我跟妳的父親問好。」
「嗯!下次再見囉!」
塔拉飛也似地跑了回去。
下一位客人是建築師傅阿爾達斯。
「嗨,我今天稍微睡過頭了……喔,這就是新商品啊?」
「啊,你好。謝謝你每天都來光顧。要試喫看看嗎?」
話說回來,每位客人都跳過試喫,直接購買『咩姆燒肉』,我甚至忘了拿出試喫用的盤子。
「哼。」
「是……」
就算阿爾達斯苦笑着勸說,老大哥依然不願讓步。
「哪裏糟糕了?超級好喫喔。」
「沒想到世界上有這麼多味覺白癡。既然這麼喜歡奇霸獸,幹嘛不進森林追捕奇霸獸啊。喂,我現在快餓死了。趕快結束這場鬧劇,讓我去喫卡龍吧。」
「所以,這真的是奇霸獸肉囉……?」
站在他身旁的年輕加喀爾人低喃。
「原來那是水果酒的甜味啊。這麼說起來,在傑諾斯,砂糖比鹽更珍貴呢。」
「什麼?」
然後,他大步走向我,重重地拍了一下攤車櫃檯。
開張第二天,這位仁兄將『奇霸獸堡』批評得一文不值。
製作新的『咩姆燒肉』同時,我再次偷偷望向老大哥。
「老大哥,放棄吧。沒有辦法了。」
「是啊,糟糕了。」
「……我錯了。」
「……你有辦法證明這是奇霸獸肉嗎?」
此時,菈菈·盧將『咩姆燒肉』遞給三位加喀爾人。
我焦慮不安地偷瞄着老大哥的反應。老大哥依舊垮着臉,專心地咀嚼。
雖然沒有成功讓他們愛上奇霸獸肉,不過多虧了他們上次的批評,我纔會選擇從「加重調味」這一點進行改善。我認爲這道『咩姆燒肉』能夠吸引厭惡奇霸獸的西方客人上門光顧。
到頭來,我的奇霸獸料理仍無法取悅老大哥。遺憾歸遺憾,就算繼續堅持下去,也得不到好結果吧。雖然心中有些失落,但我並不懊悔。當我準備開口道歉時──
希望他這次也可以具體告訴我哪裏不滿──當我的身體微微探出櫃檯時,一開始喃喃自語着「這下糟了」的年輕加喀爾人走向攤位。
「謝、謝謝你。」
「呃……之前那道奇霸獸堡,是我將肉剁碎後重新捏製的料理。因此兩者口感會不太一樣。至於調味和香味方面,爲了抑制奇霸獸肉的特殊風味,我先使用水果酒和咩姆醃肉,再來煎烤。」
三位加喀爾人跟其他前來光顧的同胞們一樣,臉上掛着滿足的笑容。
阿爾達斯含笑的吶喊聲蓋過我的聲音,他心花怒放地咬着『咩姆燒肉』。
「你又開始說這種奇怪的話了,這至少不是奇謬鳥或卡龍的肉吧?」
或許他說得沒錯,然而,我不懂他爲什麼會如此消沉。
「……老大哥,我不知道你爲什麼這麼不滿意。但你一直擋在人家攤位前面,會干擾他們做生意喔?」
老大哥哼了一聲,伸出手。
「是的。雖然這道料理使用的部位和調味方式跟奇霸獸堡不同,但我使用的都是奇霸獸肉。」
此時,站在老大哥身後啃着『咩姆燒肉』的成員們紛紛抱怨:「不要在我們喫飯時提到那些噁心的動物嘛。」
「傑諾斯的料理偏鹹。你煮的這道菜甜甜鹹鹹的,許多人喫了一定很開心……至少我就很喜歡。」
我慌忙抓起煎波糖。
老大哥綠色的眼睛閃爍着險惡的光芒,環顧四周。
至於老大哥──他站在攤車的正前方,仍然一臉不滿。
正當我打算向他道謝時──
阿爾達斯微微將身體歪向後方,四位垮着臉的加喀爾人走了出來。
我準備着剛剛點餐的三人的料理,並回答老大哥。
我從袋子中取出試喫用的木盤,並將少許剛煎好、仍冒着熱氣的肉裝入盤內,放上四根牙籤後,遞給對方。
除了老大哥之外的三人揚起尷尬的笑容。他們的臉上寫着「沒想到會敗給這個小鬼頭」。
「欸?……啊、好、好的!」
「不然就是馬達拉瑪巨蟒或法爾布狼!」
「……是喔。」
老大哥喃喃自語,他的聲音變得微弱不堪。
「原來奇霸獸肉這麼鮮美。就算告訴故鄉的人,也不會有人相信吧。」
「奇霸獸肉並不難喫,重點在於烹調方法啊。」
「是的。你上次喫的肉,以及今天喫的肉,全都是奇霸獸肉。」
他依舊伶牙俐齒,說話像機關槍一樣。
「光是香氣就讓人食指大動,喫起來更是一絕!我還以爲沒有料理能勝過那道塔拉帕奇霸獸哪,是我看走眼了。明天開始,我要改買這道料理。」
「什、什麼意思……?」
「這又不一定是奇霸獸的肉。巨鼠和蒙獸也棲息在摩爾加山裏吧?」
「……謝謝你願意過來一趟!」
「謝、謝謝你。」
他那雙綠色大眼盈滿失望,望向我。
老大哥深深嘆了口氣。
老大哥怒氣騰騰的聲音蓋過我的話。
「我不喜歡之前那種軟爛的肉。但是現在這道料理十分美味,我要買一個。」
「啊,現在不要緊。目前正好沒有客人。」
店裏暫時不可能增加餐點品項,不過,只要我煮的料理有任何可以改善的餘地,我就會盡力改善。要是老大哥有任何意見,我願意洗耳恭聽。
他將紅銅幣遞給我。
另一位上了年紀的加喀爾人搖了搖頭。
我給出肯定的答覆,我完全不懂老大哥在想什麼。
「這種肉的味道和口感,跟我上次嚐到的肉根本不一樣嘛。誰會相信這是奇霸獸啊。」
「煮奇謬鳥肉根本不值一談,奇謬鳥用烤的最好喫。」
老大哥將肉片放入口中。
「欸?啊、啊、是的。」
「就是說啊,這道料理的確美味。」
剛剛拍了拍老大哥肩膀的加喀爾人掛着苦笑,用粗大的手指搔了搔頭。
我幫阿爾達斯準備『咩姆燒肉』時,偷偷觀察着老大哥的反應。由於菈菈·盧不知道事情的始末,她錯愕地望着試喫的一行人。
「哎呀,真的很好喫!」
「……這下糟了。」
「就是說啊,老大哥。你別在小喫攤前提起那些名字,那種東西的肉哪能喫啊。」
「好的!請各位稍等一下!」
「我只喜歡切成薄片的卡龍腿肉。」
「喂,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
由於每天都有大量客人造訪攤位,我無法逐一記住所有人──但是站在最前方、個子矮小、上了年紀的加喀爾人卻曾經讓我留下深刻的印象。
他想借此表示奇霸獸肉硬到咬不動嗎?
他是這個建築團體的負責人,「老大哥」。
我喫了一驚。
另一位上了年紀的加喀爾人說。
接獲他們的抱怨後,我這三天沒有遇到其他對奇霸獸肉有微詞的加喀爾人。看來這羣人果然無法接受奇霸獸肉的味道。
老大哥依然沉默不語。
聽到他們的對話,老大哥終於開口了:
老大哥馬上恢復正常的聲量。但他沉着一張臉,看起來極爲不滿。
另一位加喀爾人也遞出銅幣。
阿爾達斯錯愕地說。
「謝謝你!」
「我說……那兩種動物會喫人喔?要是牠們的肉比奇霸獸肉更可口,聽起來更不可思議吧?老大哥,你說的話根本不合邏輯嘛。」
「我本來認爲奇霸獸肉一點也不好喫,但是我錯了。上次那道料理確實難以下嚥。但這道料理讓人齒頰留香。一切都是因爲你廚藝不精,不是奇霸獸的錯。」
「你沒有在我們面前肢解奇霸獸,你沒辦法證明自己使用了奇霸獸的肉吧?」
「我上次曾說奇霸獸肉很難喫,其實我只是討厭塔拉帕罷了。我認爲奇霸獸肉的味道並不差。」
此時,阿爾達斯發出歡呼。
剩下三人也一臉無奈地有樣學樣。
「哼,要不是阿爾達斯苦苦哀求,我纔不會跑這一趟呢。不管經過什麼樣的調味,奇霸獸就是奇霸獸。爲什麼我必須特地跑來受苦啊?真是困擾。」
「嗚哇,這太好喫了。」
因爲有西姆客人等在他們的後方,我無法停下手邊的工作。
「開什麼玩笑!」
「我並不喜歡奇霸獸肉的味道。不過,剛剛試喫的肉確實不帶腥味。喂,這真的是奇霸獸嗎?」
話說回來,他要咀嚼到什麼時候啊?
他們果然──不能接受啊。
「這樣啊。喫起來的確不像卡龍,也不像奇謬鳥。這下糟了。我投降……喂,我也要一個。」
此時,另一位保持沉默的年長男性揚起苦笑,拍了拍老大哥的肩膀。
我的心臟開始狂跳。
「我不用啦。不過,你可以幫他們準備嗎?」
「欸?」
老大哥再次嘆了口氣,彷彿世界末日一般。
「不過,我卻說了蠢話,認爲奇霸獸肉沒有價值……我對自己的愚蠢感到羞愧。」
「客、客人,請不用在意這種小事!」
加喀爾人感情豐富,原來他們一旦陷入沮喪就會變成這樣啊。
我慌忙開口安慰他。
「老實說,我本來認爲『奇霸獸堡』這道罕見料理可以勾起驛站城市人們的興趣。但我沒發現這道料理並不適合初次品嚐奇霸獸的人。多虧你把它的缺點清楚告訴我,我才察覺到自己的疏失。」
「可是……」
「調味也是一樣。除了你之外,沒有人把不滿一五一十地告訴我。你說的話簡直就像給我的忠告。」
我不知道自己這麼做是對是錯,但仍忍不住脫口而出。
「當你抱怨『奇霸獸堡』很難喫時,我懊悔不已。多虧了你,我纔會絞盡腦汁思索解決方案,我相當感謝你。」
「……這樣啊。」
老大哥低聲輕語:
「多虧了你,現在輪到我感到懊悔了。」
「啊……不好意思……」
「你不用道歉。雖然我承認自己錯了,但我不會跟你謝罪喔?」
接着,他輕輕敲了敲櫃檯。
老大哥放下手後,我發現他放了兩枚紅銅幣在櫃檯上。
「我願意爲了這道美味料理支付銅幣。你動作快一點,我們馬上就要開工了。」
老大哥笑着說道,再次露出傲慢的表情。
2
前半場戰鬥結束了。
「由於、鐵、珍貴、西姆、刀具工匠、爲刀帶來生命。」
「……傑諾斯城下鎮的廚師都使用西姆的刀嗎?」
修米拉爾與我交談的時候,眼神直盯着三德菜刀。
然而──這把短刀確實吸引人心。
「不、今天、輪到、另一道料理。」
「我不是告訴過你嘛……?今天一定會銷售一空。」
聽到修米拉爾說的話,我感到悵然若失。我默默地將三德菜刀放回工作臺上。
「是的。」
我遲疑了數秒後,抓起黑檀刀柄,維持着刀刃朝下的姿勢,將菜刀舉至胸前。
我將搬出來的火鉢重新設置於攤車內側,再次加熱木盤上的肉和亞力果。
「這把刀該不會是調理刀吧?」
後來,我和薇娜·盧也各喫了一份員工餐解饞。這段期間,只有一位加喀爾人來購買了一份『咩姆燒肉』。
說着說着,修米拉爾從斗篷中掏出一把短刀。
「陌生的形狀,西方的嗎?」
那是一把二十公分左右的短刀,收納在黑色皮革刀鞘之中。短刀的刀身長度與三德菜刀相同,寬度卻是三德菜刀的兩倍。它的刀柄是由黑色木頭製作而成,隱約雕刻着漩渦花紋。
「鐵、刀、加喀爾、有名。但是,西姆、刀、十分優秀。」
「不是、全部。但是、很多。」
一羣人聚集在道路角落,竊竊私語。幾位女孩物色着隔壁首飾攤販的商品,不停偷瞄我們。一位大叔佇立在路中央,緊盯着我們的攤位。他們都是擁有黃褐色或象牙色皮膚的西方人。
聽到我說的話之後,菈菈·盧快步跑了過來,用力拍打我的背部宣告:「人家當然喫得下!」
「這把刀、很美。我可以、仔細看看嗎?」
接着,我取出了使用半顆波糖製成的麪皮,製作迷你『咩姆燒肉』。
菈菈·盧憤憤地掃視着石之大道。
開張第一天,當《銀之壺》的團員造訪我的店鋪時,他們也是從同樣的方向出現。
「……一個名爲日本的國家。大家似乎都沒有聽過這個國名。」
我走回販賣『咩姆燒肉』的攤位,將試喫品遞給菈菈·盧。她像路多·盧一樣,發出心花怒放的笑聲。
「這羣人又不打算消費,幹嘛一直盯着我們啊,真不舒服。」
我聽說驛站城市沒有專職廚師。專職廚師只存在於石牆裏面。
「嗯~我該多準備一點『咩姆燒肉』纔對。沒想到早上就賣了快四十份……」
「明日太,我來晚了。」
希拉·盧笑逐顏開。
「我知道、你很珍惜它。優秀的道具、若不珍惜、就會劣化。」
「哼~」
「客人真的都是南方人或東方人呢。除了那個小鬼頭之外,沒有其他西方人前來光顧。」
他們總共有五個人,全都穿着皮革斗篷。其中四個人走向販賣《奇霸獸堡》的攤位,只有一個人在我的面前停下腳步。
「你的故鄉、是哪裏?」
西姆人並不會流露出情緒,這是他們表現競爭意識的方式吧。
我用鐵鍋熱好肉餅後,製作了兩個迷你尺寸的『奇霸獸堡』。
「……那把刀。」
「欸?……不,這是我做料理的工具,不方便讓客人碰觸它。」
試喫用的波糖比『奇霸獸堡』的小了一圈,直徑約十公分,厚度偏薄。我只使用了三分之一顆波糖,
「是啊。正午過後人潮纔會增加,屆時纔是攤商賺錢的時機。」
「廚師……?」
修米拉爾困惑地眨了眨細長的鳳眼。
「謝謝你。」
愛惜它的人並不是我。
「好像閒下來了耶~明日太,接下來還會有客人上門吧?」
當兩人走到右手邊的空地開心試喫時,不出我所料,薇娜·盧哀慼地凝望着我。
此時,我恍然大悟。
我從布包中取出波糖。
這麼說起來,修米拉爾一行人剛剛是從北方走過來。
話說回來,她現在感到開心的時候,就會想要抓住我的衣服嗎?
這是怎麼一回事?
我並不認爲修米拉爾有任何可疑之處。然而,他是一位表情深藏不露的西姆人,我多少會感到不安。
當然抓不到吧。
他們是從北方的傑諾斯城下鎮返回驛站城市。
「傑諾斯、許多、廚師,使用、西姆的刀。」
「什麼?」
「我馬上準備好,麻煩妳暫時顧攤。」
「我不、碰觸。我可以、看嗎?」
「薇娜·盧,我也有準備妳的份。妳先忍耐一下。總不能三個人一起離開攤位吧。」
「……真美。技術了不起。」
然而,我發現愈來愈多西方人聚集在路上。基於驛站城市的規定,我不能大聲攬客,也不能離開攤位進行宣傳。我思索着讓那羣人靠過來的方法後,一個熟悉的團體從道路北側接近。
「這樣纔好。我們必須先勾起他們的興趣,他們纔會願意試喫。我認爲這是很大的進步喔。」
身材挺拔的修米拉爾微微彎下腰,緊盯着三德菜刀的刀身。
「是啊,這是給員工品嚐的波糖。」
不管一個國家的鐵礦是否豐富,鍛刀工匠的職責都一樣吧。
站在隔壁攤位的薇娜·盧雀躍地笑道。
「是的。」
修米拉爾對着初次見面的菈菈·盧點了點頭後,他黑色的眼眸突然望向我的工作臺。
一般來說,現在這個時候,附近的道路上往往只會有小貓兩三隻。然而今天卻一反常態,石之大道上人山人海。
「你們該不會──有在傑諾斯的城下鎮做生意吧?」
直到昨天爲止,只要大批客人散去,圍觀民衆也會跟着不見蹤影。今天卻不盡相同,看來西方人終於無法對我們視若無睹了。爲什麼南方人和東方人會如此沉迷於奇霸獸料理呢?他們一定感到很不可思議。
「鐵、加喀爾、有名。加喀爾、出產、很多鐵。西姆、鐵很少。」
「日本、我不知道。」
「讓妳們久等了。今天有很多客人盯着這裏,可以在攤車外面喫嗎?」
「可以啊。難得增加了人手,接下來我每天都會準備員工餐喔。」
我當然也搬出自己的所有知識和經驗,使用這個世界一直讓我用不慣的磨刀石,仔細保養它──然而,花了二十年的歲月珍惜這把刀的人,是我家老爹。
「不,這是我故鄉的刀子。」

「菈菈·盧,今天是妳開工第一天,我希望妳兩種料理都品嚐看看,還喫得下嗎?」
「啊,這把刀也是你們的商品啊。」
「這不是多出來的,我本來就有準備試喫的份量。我還煎了試喫用的煎波糖。」
「我們、在傑諾斯、賣刀。」
我回答後,站在兩公尺外的薇娜·盧拚命朝我伸出右手。
「西姆、鐵、珍貴。所以、鐵、重要。」
菈菈·盧大概認爲這種肢體接觸是友好的象徵,但我只感到疼痛不已。
「欸……一直聞着食物的香氣,人家肚子餓死了。不過,你最好把多出來的份留給城裏人吧?」
菈菈·盧似乎仍不能苟同。
東方人和南方人擔憂奇霸獸料理售罄,所以一大清早就聚集而來。只要我們今天營業至下午,客人上門的時間就會分散了──前提是我們必須有辦法營業至下午。
「趁現在沒有客人,妳要不要試喫看看?妳肚子餓了嗎?」
「哇,這是什麼啊,好迷你喔!」
既然如此,他爲什麼會走過來這個攤位呢?正當我打算開口詢問時,他說:「明日太、店長、打招呼。」
那個人脫下兜帽後,不出我所料,果然是《銀之壺》的修米拉爾。
「……抓不到……」
「謝謝你……看起來很好喫呢。」
「歡迎光臨,你要買『咩姆燒肉』嗎?」
「欸……我可以喫嗎……?」
我從裝着肉餅的皮革袋之中,取出尺寸更小、約八公分左右的肉餅。由於迷你肉餅的厚度有兩公分,看起來胖乎乎的,十分可愛。
雖然這麼說,我們只花一個小時就擺脫了一大早的尖峯期。在這段期間內,我們賣出了三十四份『奇霸獸堡』、三十七份『咩姆燒肉』。速度大約是昨天的一點五倍。
「啊,這樣啊。」
「可以讓我看一下那把刀嗎?」
修米拉爾的嘴角微微上揚。
「我很高興、你願意看。」
他將刀柄轉向我,遞出刀子。
不管城下鎮的廚師使用什麼樣的刀子,都與我無關。再說,我只是一位實習廚師,無法分辨刀具的好壞。
不過,修米拉爾稱讚了老爹的三德菜刀後,取出這把短刀,彷彿這是西姆的驕傲。他成功地勾起了我的興趣。
我屏住氣息,從黑色皮革刀鞘中取出刀子。
這是一把單刃刀,刀身幾乎呈長方形。
刀寬約八公分,厚度比一般菜刀更薄。刀尖微微呈圓弧狀。形狀與關西地區常用的鐮型薄刃菜刀有幾分相似。
仔細一看,我才發現銀色刀身側面雕刻了精緻的漩渦花紋。做工精細,摸起來完全感受不出雕刻的起伏。這樣的裝飾並不會對食物的切面造成影響。
「……這是蔬菜專用的調理刀吧?」
「是。」
因爲這是單刃刀,刀刃又薄,我猜的果然沒錯。
這是一把相當優美的刀。
宛如黑檀木製成的刀柄握起來也舒適順手。
「請、切切看。」
「欸?這是你的商品吧?可以試用嗎?」
「不切切看、不知道、鋒利度。」
不僅是西姆,在這個世界之中,鐵器是高價商品。至少跟食材相比,鐵器確實價格昂貴。因此,我無法輕易購買調理刀──但是,我很想確認看看這把優美刀具的鋒利度。
「那麼,我稍微試試看──」
「明日太啊。真有趣的名字。明日太,再讓人家試喫一次啦。這麼一來,她們纔會鞏固決心。」
「說得也是。放一顆就夠了吧?」
「等、等一下、佑美……」
「等我賺進更多銅幣後,才能購買新的調理刀……這把刀多少錢呢?」
(在這個世界裏,我只會對廚具產生慾望吧!)
「什麼啊?一把小刀就要十八枚白銅幣,太貴了吧?」
但是──我忍不住開始思索。
「……可以拜託妳進行最後調味嗎?」
我今天在醬汁裏多加了一點咩姆,香味變得更濃郁。
「欸?」
「那麼,妳們要先試喫昨天那道料理嗎?」
希拉·盧只喫過幾次塔拉帕醬,卻已經能重現醬汁的味道,看來她對烹飪有着與生具來的品味。在不注重廚藝的森邊之中,我認爲希拉·盧是難能可貴的存在。
跟其他盧家女性相比,我讓希拉·盧最操勞,總有一天,我一定要讓她獲得應有的報酬。
「是的……請你試喫看看。」
我走向販賣『奇霸獸堡』的攤位,觀摩希拉·盧和薇娜·盧的手藝。
「……這確實是一把優秀的刀。」
當《銀之壺》出現的時候,她們已經把塔拉帕切好了。薇娜·盧熟練地將柴火放入火鉢之中,希拉·盧將塔拉帕放進鐵鍋裏。
「那麼……」
「……是,我知道了。」
「放心啦!人家已經跟妳們解釋過了吧?真的超級好喫,就當作被騙了,試看看嘛。」
「說得也是。人家已經喫過了,讓她們喫看看吧。」
愛·法有想要什麼東西嗎?
「我知道了。再來只剩調味……」
正因如此,當我面對一羣年輕女孩時,莫名顯得手足無措。
「……明日太,如果你要買、白銅幣、十八枚。」
先不討論我自己的狀況。就我所知,每位森邊居民的個性都樸實無華。女人也不例外。掌管爐竈的時候,我身邊總是圍繞着許多森邊的女人。因此,城市女孩嬌滴滴的舉動和嬉鬧的尖叫聲,對我來說是一種沉重的負荷。
她說得未免太誇張了。然而,假如我們能順利地繼續做生意下去──我賺的錢說不定真的能買下那把刀子。
希拉·盧微微一笑。
「好的,謝謝妳的貼心舉動。」
總共有四位女孩,她們都有着象牙色肌膚。穿着打扮也跟佑美一樣,上半身是五彩斑斕的束胸,下半身綁着一條長至腳踝的裙子。這是西方城市女孩的固定打扮嗎?
他優雅地清潔着短刀。
佑美不耐地撩起褐色長髮。
愛·法似乎只會購買日用品。她比我更不知道該如何花多出來的銅幣。
鋒利度完美無缺。
3
「嗯!我要試喫。」
驛站城市的刀具店所販賣的切菜刀,價格約爲四枚白銅幣和五枚紅銅幣──高等貨果然價值不斐。我認爲這把短刀的定價相當合理。
當我準備處理時,突然停下了動作。
「啊,非常謝謝……」
但她們是我的客人,我試着笑容滿面地說「這邊請」,引導她們走向販賣『咩姆燒肉』的攤車。
女孩們不情願地扭動着象牙色的身體。
我不曾思考過這方面的問題,這一個月以來,我可能受到了森邊純樸生活的影響。
昨天我還認爲她是個兇悍的少女,但她面露笑容後,卻給人不同的印象。儘管她渾身散發出性感氣息,表情卻天真無邪。
「……那你就買吧?你已經賺了好幾百枚銅幣了吧?」
希拉·盧一臉緊張地拜託我試喫後,我點了點頭,拿起木匙品嚐醬汁的味道。
「很好。那麼,請妳加熱肉餅。」
「我餓了。我要喫、奇霸獸堡。」
看到希拉·盧瞪大雙眼,我維持着禮貌的距離靠向她。
「好的。」
修米拉爾點了點頭,他一手拿着小布巾,另一隻手伸向我。
(如果我偷偷幫她買個髮飾,她真的會把我毆打得體無完膚嗎?)
沒有問題。
希拉·盧鬆了口氣。
「嗨,人家今天也來了唷。我還把朋友帶來了。」
「嗯。」
希拉·盧大概知道這是她份內的工作,她的眼神中沒有迷惘。
「希拉·盧,請妳依自己的感覺添加岩鹽和皮果葉。若口味太淡,我會進行調整。若口味太鹹,就加一點塔拉帕。」
「菈菈·盧,拜託妳看一下店。」
「有什麼關係。你每天都賺那麼多,不花掉的話,銅幣會把家裏的地板壓垮喔。」
「……好的。」
「咦?這是塔拉帕嘛。聞起來有加咩姆,這不是人家昨天喫的料理吧?」
「我嗎?我是明日太。」
「我們、藍月、待在傑諾斯。要買的話、告訴我。」
「真是的,妳們真沒膽。呃……你、你叫什麼名字?」
我點了點頭,轉向客人。
「既然如此,亞力果和水果酒的份量也要減半吧?」
「欸?」
「二十枚、白銅幣。」
「嗯。可是我很想買那把刀。」
這麼說起來,在南方和東方,幾乎只有成年男性纔會遠離祖國,前來驛站城市討生活。因此,我的年輕女性顧客只有塔拉和佑美。
這把短刀與我過去購買過的鐵鍋一樣昂貴。
我們開始燉煮塔拉帕醬汁。
話說到一半,我突然噤聲。因爲我看到佑美背後站着一羣與她年紀相仿的年輕女孩。
掌管盧家爐竈的時候,我曾經試用過他們的刀具。盧家的刀具完全比不上這把刀。坦白說,這把刀甚至不輸父親的三德菜刀。
「妳調味了嗎?」
這是一把專門處理蔬菜的調理刀,刀鋒本來就必須堅固銳利。但盧家切菜刀的鋒利度卻不及三德菜刀。
「明日太,塔拉帕煮好了。」
希拉·盧低聲呼喊。
不要再忸忸怩怩了。我忍不住在心中嘀咕。我果然還不夠成熟。
《銀之壺》的修米拉爾一行人離開後,希拉·盧呼喚我的名字。
其中一位女孩膽怯地望着我們,她開口攔阻:
「不是。隔壁攤販賣的纔是妳昨天喫的『咩姆燒肉』。這道菜餚名爲『奇霸獸堡』,我現在正在準備追加的份,完成之後,妳願意試喫看看嗎?」
「……明日太,塔拉帕幾乎沒有減少。一口氣放兩顆會不會太多了?」
「奇霸獸堡只剩下一個。我們可以拿追加的塔拉帕出來加熱嗎?」
「好的,謝謝你每天惠顧。」
然後,我迅速地對着希拉·盧低語:
我再次轉身面向客人。女孩們仍扭動着身體,嚷嚷着:「可是呀……」「不要啦……」
當都拉大叔把布店和鍋具店老闆帶來試喫的時候,也出現過一模一樣的狀況。但是現在的整體氛圍卻與當時迥然不同,爲什麼呢?
「我也這麼判斷,所以只切了一顆。」
修米拉爾的嘴角再次微微上揚──接着,迅速恢復爲面無表情。
「……我知道了。謝謝你。」
我將刀子放在乾淨的木盤之中,並讓刀柄對着修米拉爾。
我笑着點了點頭。
修米拉爾點了點頭,走向隔壁攤位。菈菈·盧戒備地目送他離去,偷偷對我說:
出現在我面前的人是昨天不良少年團體中唯一的女性──佑美。
「是的。拜託妳了。」
「啊,拜託妳了。請妳把剩下的漢堡排和試喫用的漢堡排裝入木盤之中。」
不行,現在不是產生物慾的時候。我們仍過着走鋼索般的生活,必須站穩腳步纔行。
這股香味能把聚集在路上的西方人吸引過來嗎──當我埋頭思索時,一羣人走了過來,彷彿在呼應着我的想法。
一早的尖峯時間過後,孫家人沒有來突襲我們,使我得以沉浸在妄想之中,度過和平的上午時光。
「就算賺了上百枚銅幣,扣除成本後只剩下一半吧。」
我取出尚未處理的堤諾葉,並將菜葉對摺疊在一起,開始切絲。
「可是……」「畢竟……」
我笑着回答後,佑美微微蹙起柳眉。
「……明日太,你幾歲啊?」
「什麼?我十七歲。」
「只比人家大一歲嘛。你說話不用這麼客套啦。」
「怎麼可以!妳是我的客人,我當然不能失禮!……各位這邊請。」
「……嘖。」
佑美嘖了一聲,彷彿在鬧彆扭。她走向販賣『咩姆燒肉』的攤位。
四個女孩們黏在一起追了上去。似乎不敢離開佑美一步。
「咦?菈菈·盧,妳把爐火準備好了?」
「嗯?人家以爲你要加熱奇霸獸肉,所以預先準備了。太雞婆了嗎?」
「不,妳的判斷力很優秀。請各位稍等一下。」
木盤上仍擺着足夠女孩們試喫的奇霸獸肉。
我將盤中的肉倒入鐵鍋中,淋上少許醃料,咩姆和水果酒的香氣擴散開來。
「如何?很香吧?」
佑美得意洋洋地望着女孩們。
女孩們擠在一起,忸怩作態。
雖然她們表現出一副驚弓之鳥的模樣,但根據我的觀察,她們其實並沒有那麼懼怕奇霸獸。上次造訪攤位的布店和鍋具店老闆看起來比她們更心驚膽戰。
在傑諾斯居住的時間長短、性別和年齡──這些因素或許會左右驛站城市居民對奇霸獸的畏懼程度。
「久等了,請用。」
「嗯,謝謝。」
「試喫不用錢喔。要不要試喫看看?」
「是的。我們從今天開始增加爲兩個攤位。」
薇娜·盧真有一套。我嘆了口氣後,一直猶豫不決的兩位年輕人突然用微弱的聲音呼喊我。
他們詢問的對象是佑美,而不是我。
男人穿着一件皮革披風,臉龐黝黑,臉上沾着沙塵。他大概是北方過來的旅人吧。這位西姆人緩緩地望着攤車招牌和試喫用的木盤。
「啊哇!」
佑美精神奕奕地大喊後,男人再次說了句「失禮了」,輕盈地跳到石板路上。
「可是……」
「不好意思。要不要幫你換成這道料理呢?」
「森邊女人獨自走在城裏時,常常遇到這種狀況。那幾個男人只是一羣小嘍囉,人家和希拉·盧也有辦法趕走他們。」
我聽不見薇娜·盧說了什麼,只聽到那羣男人們野蠻地吶喊:「妳說什麼?」「開什麼玩笑!」
「這就是旅社中引起話題的奇霸獸料理啊。」
然而,仍有幾個人提心吊膽地購買了餐點。
不知不覺間過了兩個小時,後半場戰鬥揭開序幕。
「真是的,西姆人總是那麼不像話……」
就算聽了佑美說的話,女孩們依然忸怩不定。
加喀爾人避開多多斯,厭惡地喃喃自語,走了過來。
「我問你喔,這是奇霸獸嗎?」
「別管他們了,你快點幫我準備吧。我喫完之後還要回去工作。」
「不好意思……我、我們可以試喫嗎……?」
當我煎好肉,製作好『咩姆燒肉』時,那羣男人們已經手拿『奇霸獸堡』,無精打采地走了回去。
「……奇霸獸?」
我忍不住想過去幫忙,但菈菈·盧抓住我的手臂。
真是內向的年輕人。

我馬上堆起笑容。
此時,一位西姆人走了過來,默默地遞出銅幣。
在屋檐的遮掩下,我看不見聲音來自何方。我彎下腰後,發現一位旅人打扮的西姆人騎在多多斯的背上。
「是的。要不要試喫看看呢?」
「可是……喫了奇霸獸之後,頭上會長角吧?」
他面露滿足的笑容,把銅幣放在櫃檯上。
兩位有着象牙色肌膚的年輕人問道。
「是啊。你們要試喫嗎?」
「是的,這是奇霸獸料理。你要不要過來試喫?」
「啊~果然很好喫。喂,這道料理跟塔拉帕燉煮的奇霸獸肉,哪一種比較好喫啊?」
「什麼啊,你們竟然在賣奇霸獸料理?」
年輕人懦弱地望向我。
「明日太,別管他們。就算你過去也幫不上忙。交給薇娜姐處理吧。」
「兩、兩枚紅銅幣。」
「謝、謝謝光臨!請稍等一下!」
仔細一看,女孩們已經在隔壁試喫『奇霸獸堡』。佑美早其他人一步購入商品,她笑着品嚐『奇霸獸堡』,與薇娜·盧談笑風生。
「兩位也可以去隔壁攤位試喫看看喔。」
三個有着黃褐色肌膚的男人擋在旁邊的攤位前方。他們的腰際上掛着刀和手斧,打扮就像一羣無賴。
當他們低頭苦惱時,一隻恐鳥多多斯伸着長長的脖子,從兩人之間探出頭來。
同時,我可以看到終點已經不遠了。
加喀爾人湧了過來。數量相當的西姆人也沉默地走向攤位。儘管人潮沒有早上來得洶湧,但攤位前的客人絡繹不絕。
此時,希拉·盧通知我肉餅加熱完畢。佑美聽到之後,歡欣鼓舞地衝了過去。
「……一羣蠢蛋。他們根本沒做好與森邊居民爲敵的覺悟。」
「嗚哇!不要牽着多多斯逛攤販啦!西姆人,快把牠寄放在多多斯屋!」
此時,有人從她們的身後走向攤位。
我毫不畏懼地說道,指了指木盤。
當兩位年輕人和四位女孩決定購入『奇霸獸堡』和『咩姆燒肉』時,兩種商品各自剩下不到二十份。
當然,並不是所有靠近攤位的人都有購買商品。半數左右的人沒有試喫,隨即折返。不少人試喫後,逃也似地離開。
他懊惱地低下頭後,緊緊瞪向我。
西姆人再次說了句「失禮了」,手伸向試喫的木盤。
「好、好的……」
加喀爾的客人也泰然自若地咬着『奇霸獸堡』。
不知不覺間,一位加喀爾人出現在隔壁的攤販,購買『奇霸獸堡』。
高處傳來一陣不帶感情的聲音。
看到客人聚集而來,一些象牙色皮膚的人們也緩緩靠了過來。
「謝謝惠顧,請稍等一下!」
過了一會兒,他們又聚在一起,戰戰兢兢地靠近攤車。
「你覺得呢?」「怎麼辦?」
我遞出木盤後,孩子們發出歡聲,一鬨而散。
我將亞力果放入鍋裏,感覺自己的心懸在半空中。
男人大步走來,他推開猶豫不決的年輕人,拿起牙籤。
「請試試看。兩個攤位販賣的奇霸獸料理調味方式截然不同。歡迎比較看看。」
「嗯?對啊。你先試喫,喜歡再付錢購買。」
我和另外兩位年輕人發出慘叫。
兩位西方男人也輕聲討論感想。
「這樣啊……」
「嗚哇,這一攤的也很好喫嘛……什麼啊,我剛剛沒注意到這裏,所以先買了旁邊那道奇霸獸料理了。」
「真划算。太棒了,兩個才花四枚紅銅幣。」
「每個人的口味不盡相同。女生可能會比較喜歡塔拉帕的口味。」
我仰望天空,太陽已經走到天頂了。
「那麼,人家果然兩邊都必須試喫看看!……妳們真的不喫嗎?該不會相信喫了奇霸獸後,身體會變黑的迷信吧?」
「你們在傑諾斯賣這種東西,誰會買啊?只要利用自己漂亮的臉蛋和性感的身體,妳就可以賺到銅幣了吧?」
他們不僅帶着刀和手斧,手中還提着水果酒土瓶。
他們的年紀比塔拉還小,大概才五、六歲左右。
「旁邊賣的也是奇霸獸料理。那是一道罕見的料理,使用了塔拉帕。」
「我就說吧?薇娜姐特別容易受到糾纏,她已經習慣了。」
此時,我聽到一陣粗鄙的聲音。
「咦?什麼嘛,這裏也在賣奇霸獸料理啊?」
旅人再次點了點頭,他牽着多多斯離開攤車。
「奇霸獸肉很美味可口喔,兩道料理都是我的自信之作……嗚哇!」
店裏突然忙碌了起來。
一羣孩子詢問我。
「哇……很好喫耶?」「雖然有點硬,但沒有腥味。」
「我就覺得聞到咩姆的香味,原來是從你們攤上傳出來的啊!兩攤的料理不一樣嗎?」
「太好啦!」
年輕人也開始猶豫不決。
「我問妳喔……試喫不用付錢嗎?」
「明日太,這些肉已經熱好了。」
「嗚呀!」
「算了!我知道了!這個也來一個!日落之後,你們就收攤了吧?既然如此,我現在先喫點好喫的,晚餐少喫一點!一個幾枚銅幣?」
試喫之後,他目瞪口呆。
此時,他前進的方向傳來男人粗聲粗氣的吶喊。
「喂!城裏禁止騎多多斯!」
「可是,我也想喫剛剛買的……」
這位西姆旅人似乎懂得西方的語言,他點了點頭,拿起牙籤。
「失禮了。」
佑美無畏地將肉片送入口中。
「當然沒有問題!」
「皮膚也會變得漆黑。」
「嗯~?我這一個月都在喫奇霸獸,頭上沒有長角喔。」
接着,我指向身旁的菈菈·盧。
「你們看,這位大姐姐也沒有長角吧?不會有問題的。」
孩子們試喫後,大喊着:「真好喫!」隨即跑向道路的另一端。
「……他們年紀那麼小,身上沒有銅幣吧?」
「沒關係啦。只要他們覺得好喫,我就要高呼萬歲了。」
商品的數量逐漸減少。
『咩姆燒肉』搶先銷售一空。後半段開始的一個小時後,我們只剩下兩份『咩姆燒肉』。此時來了三位西姆人。
「非常抱歉!餐點只剩下兩份了。隔壁攤位販賣着添加塔拉帕的奇霸獸料理,他們那邊還剩下幾份……」
西姆人面不改色,竊竊私語。
接着,其中一人走向隔壁攤位,剩下兩人遞出銅幣。
「謝謝惠顧。請稍等一下。」
我們終於迎來終點。
接下來,就看我們是否能夠順利收尾了。
我將最後兩個『咩姆燒肉』遞給客人之後,拜託菈菈·盧處理柴火,快步走向隔壁攤。
「希拉·盧,妳們那邊還剩下幾個?」
希拉·盧還來不及回答,一位試喫完畢的西方年輕人喊道:
「好、好吧,給我一個!」
希拉·盧熟練地製作了『奇霸獸堡』後,薇娜·盧將商品遞給客人,收下銅幣。
我們在金額方面一直僵持不下──買方不斷抬高售價,賣方不斷拉低金額──經過如此有趣的交涉後,大家一致決定以「奇霸獸角和牙齒的賣價」爲準。
「等一下。」
「好的。也請你多多關照。」
「那麼,後天就拜託各位了。不好意思,到時候會麻煩妳們攜帶大包小包的物品。」
4
愛·法今天是否也平安無恙呢?
儘管沒有真實感,銅幣確實堆積如山。幾乎沒有客人使用白銅幣付款,裝銅幣的布袋塞滿了紅銅幣。
我數着波糖的數量,對薇娜·盧說道。
門板上掛着門閂。
我決定要轉換心情,不能讓都拉大叔費心。
「你看起來不太舒服。應該……不是生病了吧?」
縱使我們花了一些時間善後和採買食材,現在離日落仍有四個小時。這麼一來,我就有充裕的時間進行備料工作了。
「爲了不讓奇霸獸偷喫蔬菜,我在田地四周設了好幾個陷阱。就算這麼做,我早上仍發現不少蔬菜受到損傷……結果,有一頭愚蠢的奇霸獸掉在陷阱裏。」
爲了幫奇霸獸肉定價,我絞盡腦汁。
「我覺得你不用擔心。但是,奇霸獸的數量果然與日具增啊。」
盧家聚落獵捕到的奇霸獸肉綽綽有餘,米雅·雷·盧曾對我說:「你要多少儘量拿,不需要支付報酬。」但我不知道自己會擺攤到什麼時候,不能一直免費接受對方的贈與。我堅持要支付能與放血屠宰作業相符的報酬,對方也點頭答應了。
「是啊是啊。偶爾也要讓薇娜姐喫點苦喔。」
然而,愛·法卻遲遲不開門,我大概等待了三十秒,才傳來門閂摩擦的聲音,門板緩緩打開。
「全都銷出去囉……」
「老實說……今天早上,我發現奇霸獸掉進我設的陷阱之中。」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難怪大叔無法把自己的心情告訴塔拉。
「我怎麼可能會生病啊。」
「我們先去歸還攤車吧……啊,金額太龐大了,我先去銅幣兌換處吧。」
我呼喚着愛·法,敲了敲門。
「大叔……」
卡謬爾·佑旭和孫家人都沒有出現,沒人引發荒謬的騷動。一百二十份料理也一掃而空,真是和平的一天,完全符合我的理想。
兩百多枚銅幣重約一點五公斤,我必須儘快將它們換成白銅幣。
我在法家門口卸下鐵鍋,與薇娜·盧道別。
「就是說啊。老實說,我一點真實感也沒有。」
「森邊獵人真了不起啊。在森林裏遇到奇霸獸,簡直是惡夢中的場景。我光看到牠們就雙腿發軟了……我沒辦法跟那種怪物戰鬥。」
「啊,說得也是。今天太忙碌了,我甚至忘了他的存在。」
「是的。這是我們四人能準備的極限了。」
午後的驛站城市熱鬧非凡,推着攤車的我們相當引人注目。但今天是擺攤第五天,我已經習慣了。
金額大得嚇人。
「是啊。既然逮到牠,我們也只能解決掉了。大家站在陷阱外頭,用古慄製成的槍刺死了牠……在這種日子裏,我喫不下肉。耳中仍迴盪着牠淒厲的叫聲……光是回想起來,就讓我全身發抖。」
「森邊居民尚未遷徙過來的時候,農人曾經集結起來,設法狩獵奇霸獸。當時,許多人都被奇霸獸給撞死了……我爺爺的一隻腳也負傷,只能撐着柺杖度過餘生。我可不願意這麼做……我絕對不要去狩獵奇霸獸。」
儘管薇娜·盧和菈菈·盧在工作時不常交談,但她們感情依舊深厚。希拉·盧也悄悄地在一旁勾起微笑。
看到我們店鋪的業績蒸蒸日上,錢莊的大叔究竟有什麼樣的感覺呢?他努力不流露出情緒,將兩百枚紅銅幣換成二十枚白銅幣。
大叔沮喪地搖了搖頭。
儘管大叔試着表現出開朗的模樣,然而,身爲森邊居民,我無法對他說的話充耳不聞。
雖然很擔心他,但我還是必須先去兌換銅幣,歸還攤車。
我將砧板、木盤和多餘的蔬菜收進袋子裏時,薇娜·盧笑着對我說:
至少我自己感到相當滿足。
大家都一臉滿足。
「終於要買一百五十顆波糖啦!所以,你明天開始要準備一百五十人份的料理嗎?」
另外,因爲『奇霸獸堡』準備起來繁複費工,我決定將『咩姆燒肉』增加爲九十份。我打算趁剩下的這五天試驗看看,自己是否可以在能力所及的範圍內完成這些料理。
我們熄滅爐火後,迅速進行收攤作業。
薇娜·盧大步走在熱鬧的驛站城市中,性感地聳了聳肩。
「那麼,明天也拜託妳多幫忙了。」
「啊,都拉大叔,你的身體還好嗎?等我還完攤車後,會過去你的攤位。」
「咦?愛·法,妳已經回來了嗎?」
都拉大叔歡迎着我和三位女性的到來,他看起來仍有些虛弱,塔拉則不見蹤影。
孫家的規模不遜於盧家,要是他們一族不好好進行狩獵的工作,會對周遭帶來莫大的影響。
「……明日太,你不用露出這麼凝重的表情。今天要買什麼?量要多少?」
「嗨,你今天帶着那麼多人啊。」
經過一段漫長的沉默,愛·法才答道:
經過一天的辛勞後,大家都獲得了莫大的成就感吧。
「這幾年來,農田受災的狀況益發嚴重。到頭來,會不會變得像我爺爺那一代一樣,從早到晚都有奇霸獸從森林跑出來啊……?」
銅幣兌換處是一棟牢固的建築物,位於攤販區域與旅社區域的正中央,平時有派駐衛兵看守。儘管我稱呼它爲銅幣兌換處,這其實是一間提供貸款的錢莊。
(孫家那羣人究竟獵捕了多少奇霸獸啊?他們該不會根本沒去狩獵吧……畢竟孫家本家的人從中午就喝得酩酊大醉,甚至還爲了喫點心而進城!)
「算了,他不出現最好……可是,就算他不出現,還是有可能在暗中策劃陰謀詭計,考慮到這一點,似乎沒有差呢……」
「不好意思,我要兩顆塔拉帕、三十顆亞力果……然後,請給我一百五十顆波糖。」
「……這樣啊。」
雖說沒有人敢搶劫森邊居民,我依然不敢大意,小心翼翼地走在石之大道上。
現在只能盡心竭力,讓這門生意興隆起來。
都拉大叔依然待在老地方,販賣排列在墊子上的蔬菜。他的臉色憔悴,笑容虛弱。
體型較大的奇霸獸售價十二枚紅銅幣,體型較小的奇霸獸則是八枚。但價格仍然太過低廉,我這陣子必須把價格調整得更合理。
我們售出了一百二十份料理,賺得兩百四十枚紅銅幣。
(我都準備一百五十份了,明天應該可以在驛站城市待到預計收攤的時間吧。既然明天會比較晚歸,我必須設法提高備料的工作效率。)
「話說回來,從上個月開始,奇霸獸的數量就多到嚇人耶。我們的農地是還好,距離森邊不遠的耕地受害更慘重,農人都活不下去了。嚴重的時候,奇霸獸甚至會把收穫前的亞力果連根喫下肚。」
「全數售完了。」
我將手伸向門板。
從早上到現在,只過了三個多小時,離我預計收攤的時間還有兩小時──一百二十份餐點銷售一空,爲開張第五天劃下句點。
「後天開始,我希望盧家能讓給我一些肉。可以幫我把這件事轉告東達·盧和米雅·雷·盧嗎?」
「啊,對不起。森邊居民每天賭上性命獵捕奇霸獸,我不該對你們說這種話。明天開始,又要拜託你煮美味的料理給我們喫了。」
我們前往《奇謬鳥尾巴亭》歸還攤車,暫時寄放行李,並被米拉諾·馬斯怒瞪一眼後,回到攤販區域。
「我討厭捉摸不定的人呢……所以,我最喜歡你了喔……?」
「對了,法家儲備的肉差不多要用光了。」
說不定是放棄狩獵工作的森邊居民增加了?我們無從得知真相。
大叔無力地搖了搖頭。
「我會用拉板把肉從盧家搬到法家,小事一樁罷了……在我前往法家的時候,菈菈和希拉·盧要處理的工作更辛苦……」
西姆人不時也會跟我們點頭致意。
我請薇娜·盧早上來法家時,將隔一天要使用的奇霸獸肉先帶過來。薇娜·盧把數好的波糖裝進袋子裏,微微一笑。
我有這麼好懂嗎?
我已經與盧家交涉過奇霸獸肉的事宜了。
「欸?」
加喀爾人溫暖地跟我們打招呼。
「嗨,你收攤啦?今天開到那麼晚啊。」
「……果然賣完了呢……?」
5
「喂,明天也拜託你囉?」
「嗨,辛苦了……不要緊,我的身體無恙。」
我想要趕快回家,看看愛·法神采奕奕的模樣。
大叔渾圓的身軀真的開始顫抖。
不論如何,我決定先前往都拉大叔的攤位。
「這麼說起來……今天那個卡謬爾·佑旭沒有出現呢……?」
「我也沒有辦法。獵人真的很厲害。」
「薇娜·盧,妳討厭卡謬爾啊?」
換錢並不需要支付手續費。想當然耳,錢莊會提供換幣服務,並不是出於善意,也不是老闆的嗜好。他們受到了傑諾斯領主的請託,提供換幣服務,讓驛站城市中的銅幣得以順利流通。
當客人離開後,兩人同時微微一笑。
「嗯,我知道了……」
下一瞬間,我詫異地屏住呼吸。
「愛·法,妳怎麼了!? 」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愛·法不曾露出如此難受的神情。她的鵝蛋臉上滿是痛苦的冷汗,藍色眼眸熊熊燃燒,宛如一頭受傷的野獸。
「小聲一點……快進來。」
愛·法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門板後方。
我連忙抓起裝滿物品的鐵鍋,踏入家中。
愛·法穿着毛皮披風,抱着自己的左手臂,蹲在門板後方。
「……掛上門閂。」
我慌忙按照指示行動後,蹲在愛·法的身旁。
「妳怎麼了?手會痛嗎?該不會是遭到孫家那羣人突襲吧?」
乍看之下,愛·法身上沒有外傷。
可是,愛·法上一次露出如此痛苦難耐的表情,是很久很久以前被馬達拉瑪巨蟒襲擊的時候。
「我怎麼可能會讓孫家得逞……狩獵途中,我手臂的骨頭移位了。」
愛·法好不容易纔擠出聲音。
骨頭──移位了?
也就是說,她的手脫臼了嗎?
「哪、哪隻手臂啊?左手臂嗎?肩膀嗎?手肘嗎?」
「我明明要你別大聲嚷嚷了……左手手肘。你不用擔心,我已經把骨頭接回去了。」
「我、我當然會緊張啊。既然脫臼了,是不是該固定住手臂啊?呃,有沒有東西可以當作固定用的木板……」
愛·法用頭撞向我的胸口。
愛·法癱軟地靠着牆,聲音漸趨微弱。她並不是耐不住劇痛,而是體溫升高使她失去力氣。
下一瞬間,她的身體突然大力晃了一下,我儘量將手輕輕扶在她的肩膀上。
假如現在失去愛·法,我該怎麼辦?先不管謀生方式,我一定沒有辦法接受失去她的事實。
脫臼並非小傷,但我依然鬆了口氣,還好愛·法不是受到致命的重傷。
「是啊。這點小傷,休息幾天就康復了……在這期間,要麻煩你照顧囉。」
「我、我知道了。我該怎麼做?」
「脫、脫好了。」
「這種時候就別客氣了,笨蛋。」
「……煎波糖比較好喫……」
愛·法喝下看起來難以下嚥的糊狀黑色葉子。
我點了點頭,用雙手包住愛·法火焰般滾燙的雙頰。接着,我站了起來,前去準備晚餐和進行備料作業。
「……昨天已經喫過漢堡排了,這樣好嗎?」
「交給我吧。」
愛·法微微嘟起嘴巴。
手肘脫臼究竟會感受到多劇烈的疼痛呢?況且,她竟然自行將骨頭移回原位──就算我知道處理方式,大概也沒有勇氣辦到吧。
披風內側縫着許多暗袋,其中一個口袋塞了幾片楓葉形狀的深黑色樹葉。
「明日太,多虧有你……一年前,我也曾經受過同樣的傷,那個時候,我光是包裹患部就耗盡力氣……」
「真舒服。」
「妳現在喫什麼比較方便?家裏有季芶,我用波糖煮湯吧?」
我迅速照辦。
「我搗碎了,妳要喝下它嗎?」
「我先睡了……你去處理你的工作吧。」
「……脫下獵人服。」
「我知道了。有事馬上叫我喔?」
「我知道了。妳好好休息。我會幫妳準備美味佳餚,讓妳儘快康復。」
「別擔心……明天我就可以自由行動了……不用害怕孫家……」
「……明日太,我想趕快喫到漢堡排……」
愛·法閉着眼睛,微微一笑。
「你大呼小叫也沒用……我知道該如何處理,你只要幫忙就好。」
我胸口一緊,凝望着她難受的表情。
我用水瓶中的水沾溼剩下的布塊,用力擰過後,擦去愛·法臉上的汗珠。
就算隔着厚重的披風,我依然能感受到她的身體滾燙不已。
愛·法喃喃自語,彷彿在說夢話。
「那麼,我幫妳準備紀芭婆婆平時喫的菜餚?如果不好入口,妳可以把漢堡排和波糖泡在湯裏喫。」
森邊的女人們送男人進森林時,心中需要做出多大的覺悟呢?
後來,我將木板固定在她的前臂,用撕成條狀的布裹住她的手,並將她的左手吊在脖子下,固定不動。她處理脫臼的方式與我本來的世界大同小異。
披風滑落地面,愛·法蹲在牆邊。
雖然只有常溫的水,但總比沒有好。
「……我是不是該樂觀地想,還好妳沒有受到更嚴重的傷。」
「……把那一條沒有使用過的布拿過來。」
愛·法靜靜地閉起眼睛。
「這是退燒的藥草……加入少許的水後,用木匙搗碎……拿一片葉子就好了……」
儘管我這麼回答,我的視線根本不可能從愛·法身上移開。
「好……我們先去其他地方……」
「……幫我脫鞋子。」
愛·法咬着脣,緩緩站了起來。
(怎麼會這樣……沒想到她真的受傷了……)
我本來要走回玄關口整理行李,聽到她這麼說,我回到她身邊,蹲了下來。
我陪在愛·法的身旁,用木匙喂她喫下蘿姆葉。
「這樣就好了……我的獵人服內側裝有蘿姆葉,幫我拿來。」
我鬆開扣着披風的皮扣。
「好……我先睡一下。晚餐時間叫我起來。」
我乖乖聽從她的指示行動。
「好。」
由於雙手不能亂動,她只能以這種方式抗議。
我用杓子舀水清洗布塊後,將布放在愛·法的額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