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前酒 ~獵人之道~
《異世界料理道》 · EDA · 2.3萬 字
1
愛·法的父親吉爾·法結束了擔任獵人的一生,在森林中凋零。
那是愛·法剛滿十五歲的隔月所發生的事情。
吉爾·法是一位力量強大的男人,他總是出色地完成獵人的工作,無人能與他匹敵。
這樣的吉爾·法是愛·法的驕傲。
然而,愛·法卻失去了他。
獵人在森林中凋零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在這座森邊之中,幾乎每個男人都會在森林失去性命,沒有人上了年紀還能安享天年。所以,比任何人獵捕了更多奇霸獸,最後遭奇霸獸角戳刺而亡的吉爾·法,他的人生道路一定是百分之百正確的——愛·法這麼堅信。
可是,愛·法的內心依然充滿哀傷。
她失去了自己唯一的家人。
她的母親很早就過世了,法家沒有分家,也沒有親族。數十年來,法家的血脈愈來愈小,到了今天,除了愛·法之外,法家就已經滅絕了。
(我之後該怎麼生活下去呢?)
月光照耀進昏暗的家中,愛·法裹着父親遺留下來的獵人服,無力地靠在牆上,抱着自己的雙膝。
這動作簡直就像小孩子一樣,父親常常嘲笑她這種坐姿。
而會這樣取笑她的父親已經不在了。
使用奇霸獸毛皮製成的獵人服、身經百戰的大小刀,再加上獵人的榮耀——獸角和牙齒串成的頸煉,愛·法只將這些物品帶了回來,把吉爾·法的骸骨埋在森林之中。
吉爾·法的靈魂迴歸森林了。
他之後會與先人的靈魂一起看顧着愛·法。
對於森邊的獵人來說,這纔是正確的生死觀,他們不容許家人過度悲傷。
身爲森邊居民,佔滿自己胸口的悲傷是對還是錯?愛·法年紀還小,她甚至連這種事情都搞不清楚。
(就算只多幾天也好,真希望父親吉爾能多教導自己一些關於獵人的入門知識……我竟然產生了這種念頭,大家應該不會容許我以獵人的身份生活下去吧……)
她用手觸碰着放在地上的頸煉和皮革刀鞘。
在蒼白月色的照耀下,對方令人厭惡的臉龐露出喜悅的表情,舔舐着舌頭。
狄咖·孫發出一聲慘叫後,開始往玄關逃竄。
她的腦海中浮現出年老朋友紀芭·盧溫柔的臉龐。
「等、等一下!是我不好!拜託妳原諒我!」
(我該如何是好——)
(爲什麼……)
根據吉爾·法所述,由於愛·法身爲女性,假如她想以獵人的身份活下去,還需要經過許多鍛鍊。愛·法自己也這麼認爲。

那間房間被當做倉庫使用,沒有通往室外的出入口。再加上愛·法回家的時候,會先確認所有房間的狀況是否正常,纔會插上玄關的門閂。
愛·法的呼吸微微急促,用雙手舉起大刀——
「喲,我來打擾了,法家的愛·法……」
他拔開門閂,打開門,連滾帶爬地跑出戶外。愛·法抓起父親遺留下的大刀,一邊嚷嚷着「別跑」,一邊追趕在後。
出現在愛·法眼前的人是一位舉着燭臺的高大男子——他穿着獵人的服裝,是一位森邊的年輕男子。
或許是因爲刀子太重,愛·法也一直難以追上狄咖·孫。
「我滿腦子都只想着妳。」
「這種事和你完全無關!」
若是平時的她,一定會馬上站起來,四處尋找聲音的來源。
「咿咿咿咿咿!!」
他就這麼倒在地上,一邊大力喘着氣,一邊望向愛·法。
然而,這一晚的愛·法甚至擠不出這樣的力氣。
「妳、妳打算拿刀砍向族長家族的人嗎!? 妳覺得孫家會允許妳的行爲嗎!? 愛·法,假使妳殺了我,妳會被孫家肅清喔!」
燭臺從下方照耀着這位年輕人——狄咖·孫平坦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極其醜惡的笑容。
「你這個卑劣的傢伙,不要逃!你要爲自己犯下的罪行受罰!」
是一位陌生的男人。
「是啊,畢竟我是下一任族長嘛。儘管我沒辦法娶法家這種弱小氏族的女人爲妻,但若只是讓妳成爲孫家家人,也不會有人抱怨的。無法自立維生的氏族,本來就只能仰賴大氏族的力量生存下去啊。」
「成爲孫家人?」
「生爲男人,卻無法好好完成獵人的工作,甚至不惜犯下禁忌,襲擊女人——你沒有自稱森邊居民的資格!」
然而,當他們穿過平坦的黃土地、逼近蘭特溪沿岸的岩石地帶時,狄咖·孫的腳不聽使喚,摔倒在地。
等到有一天愛·法練就了成爲獵人的能力,她需要親手將獵捕到的奇霸獸帶回家,拜託附近的女人將奇霸獸製成獵人服——吉爾·法也曾經這麼說。
「嗚咿!」
妳只要朝妳認爲正確的那條路前進就行了——當愛·法對紀芭·盧吐露出自己想當獵人的心願時,紀芭·盧這麼告訴她。
「當然有關係啊。愛·法,我打算把妳接入孫家,成爲孫家人。」
愛·法更用力地攬住自己的雙膝。
愛·法冷冰冰地拋下這句話,朝狄咖·孫逼近。
父親留給她的狩獵道具,只有一把小刀。
儘管如此,現在卻有人從內側打開了房門。
儘管愛·法不停地掙扎,狄咖·孫粗大的手指依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手臂和腿都疲軟無力。心也變得軟弱。幾個小時前,她的父親纔剛剛過世,愛·法的身心都還被禁錮在悲傷的泥沼裏。
蒼白凍結的月色下,狄咖·孫宛如一隻埋頭亂竄的受傷野獸,而愛·法追着他的背影。等到回過神來時,愛·法發現自己正爆出憤怒咆哮:
爲什麼像父親那樣傑出的獵人會死亡,這種卑賤的人卻可以恬不知恥地活下來呢?
在愛·法滿十三歲,能夠進入森林深處的同時,就開始幫忙獵人的工作。包括設置陷阱的方式、找尋奇霸獸巢穴的手段、消除自身氣息的方式、危險的『引誘奇霸獸果實』的使用方法,爲了以獵人的身份生活下去所需要的方法,她都已經學過一遍了。
一股來路不明的憤怒盈滿了愛·法的全身。
孫家是在森邊擔任族長的氏族。
差那麼一點點,愛·法便能練就足夠的力量和技巧,成爲一位不愧對任何人的獵人。
「我有事情要找妳。雖然有些失禮,但我是從窗子爬進來打擾的。」
她找不到答案。
接下來——發生了一件事情,誇張到跟奇霸獸襲擊聚落差不多。
這麼說來,剛剛那陣奇怪的聲音,就是他在破壞格子窗的聲音嗎?
自己有資格繼承父親遺留下來的物品嗎?愛·法並不清楚。
既然他是孫家本家的長男,代表他有一天將會成爲族長。
可是,現在就連什麼是正確的,或自己究竟想做什麼,她的概念都變得模模糊糊。
對方將她按倒在鋪着毛皮的地上,坐在她的腰際,不管怎麼扭動身體掙扎,對方沉重的軀體依然動也不動。
爲什麼森林要爲居民帶來這種不合理的命運呢?
他講起話來慢吞吞的,相當刺耳。
這位年輕男人看起來比愛·法年長一些。他身穿獵人服,胸口掛着裝飾了獸角和牙齒的頸煉,腰間掛着一把巨大的刀。
愛·法感受着胸中深處劇烈的脈動,瞪着對方的臉。
「……我聽說孫家沒有好好地完成獵人的工作,成天使用石之都賞賜的銅幣喫喝玩樂。這是真的嗎?」
愛·法這麼大吼,右膝撞向狄咖·孫的背。
想當然爾,就算奇霸獸進入人類聚落,牠也不會主動用角猛撞堅硬的房子牆壁。但現在的愛·法已經無法甩開這種失控的念頭了。
「你……你這傢伙是誰啊?你究竟是怎麼闖進這個家的?」
(難道是奇霸獸從森林來到聚落之中了嗎?森林不只想召喚父親吉爾的靈魂,還要連我也一起帶走嗎?)
「開什麼玩笑!就算你來自族長家族,打破規矩也只能受罰了!」
「……」
「妳就拋下法這個姓氏,成爲孫家人吧。這麼一來,我可以照顧妳一輩子喔。」
黑影拋下火光熄滅的燭臺,兩臂壓住愛·法的身軀。
愛·法沒有感到憤怒,只覺得目瞪口呆。
此時,愛·法終於察覺到自己的處境相當危險,但已經太遲了。愛·法還來不及抓住擺放在地上的刀,狄咖·孫便已經發出笑聲,撲上她的身體。
狄咖·孫騎在愛·法身上,低聲向她耳語:
鮮血飛濺而出,狄咖·孫發出哀號。
身爲一位十五歲的女性,愛·法的身高算是相當高,身體也因爲嚴酷的獵人工作而經過千錘百煉,但兩人之間的體格差距還是太大了。
「真愚蠢……先不提你破壞了我的家,在森邊這個地方,沒有經過家人的允許就擅自闖入別人家,是相當嚴重的禁忌吧。你究竟在想什麼啊?」
愛·法使出全力,用頭錘撞向對方的臉。
這是一把沉重的鋼刀。
就剩一步了。
由於對方騎在她的身上,所以她沒有辦法使出太大的力氣。然而,狄咖·孫沒有想到對方會突襲自己,他的上半身猛然向前栽去。
「妳、妳說我做了什麼!? 我什麼都還沒做啊!殺害清白的人可是最嚴重的禁忌喔!? 」
狄咖·孫粗魯地吹熄燭臺的火苗,他巨大的身軀化爲一道黑影。
「……這樣啊。你確實還沒有對我做出任何事。你只是讓我仰躺在地上罷了,我確實無法要求你獻出性命。」
自己沒有其他家人或親族,之後有辦法以獵人的身份獨自生存下去嗎?
「我聽說了喔。妳的父親,同時也是妳唯一的家人死了對吧。這麼一來,妳之後打算怎麼活下去……?」
聽到愛·法這番話,狄咖·孫猙獰地扭曲着嘴角回答:
不過,吉爾·法仍不認同她是一位獨當一面的獵人。
(母親——梅,希望我以女人的身份生活下去。但當我幫忙獵人工作時,父親吉爾也喜出望外……我究竟該走向哪一條路纔好呢?)
看到愛·法的手指伸向皮革刀鞘,狄咖·孫發出了更心慌意亂的喊聲:
此時——黑暗中響起某種奇妙的音色。
彷彿有東西在嘎吱作響。
她將臉埋進膝頭,覺得自己像是徘徊在沒有出口的迷宮裏。
窗戶上明明有鑲嵌木格子耶。
他的鼻樑大概骨折了。狄咖·孫從愛·法身上跌落,雙手覆蓋住臉,滿地打滾。
「要是想知道真相,妳就成爲孫家人吧。一旦成爲族長家族的家人,妳就可以過着隨心所欲的生活喔。」
她彷彿將失去父親的悲痛轉化爲怒意。
在森邊,自己這樣的行爲真的正確嗎?
「嗚呀!」
「你真的是族長家族的人……不,你真的是森邊居民嗎?」
愛·法的脖子上掛着頸煉,上面掛着父親送給她的三顆牙齒和獸角。
(這是什麼聲音啊?)
「我是孫家長男狄咖·孫,孫家本家的長男喔。」
「……你這樣還算是森邊居民嗎!? 」
位於大房間深處的房間門,突然被人粗魯地拉開。
他的臉龐因恐怖而扭曲,滿是血和淚。
「可是,你在沒有獲得屋主允許的狀態下,踏入我家。按照規定,爲了贖這個罪,你必須獻上自己的腳趾。」
「咿呀啊啊!」狄咖·孫發出了宛如女人般的尖聲哀嚎,在堅硬的岩石地上匍匐前進。
「拜託妳!原諒我吧!我只是想邀請妳進孫家罷了!我只是沒有辦法把妳這樣美麗的女性丟下不管啊!」
「你這個蠢貨……」
愛·法的聲音因憤怒而顫抖,不過,她察覺自己的心迅速變得冷漠。
這是一把用來狩獵奇霸獸的刀子。是父親吉爾·法遺留給自己,重要的獵人用刀。倘若讓這種卑鄙小人的血污染了這把刀,簡直荒唐又愚蠢。
「……所謂不值得斬殺的人,指的就是像你這樣的男人吧?孫家的狄咖·孫。」
狄咖·孫緩緩地抬起頭。
他的鼻樑扭曲、臉上沾滿鮮血,彷彿察覺到愛·法的猶豫般,臉上浮現出卑劣的笑容。
「是啊,就算砍傷我,妳的父親也不會起死回生吧?我不會說妳的壞話,跟我一起回孫家……」
愛·法用包裹着皮革刀鞘的刀子用力毆打狄咖·孫的面頰。
狄咖·孫微弱的哀號聲拉着長長的尾音,隨着噗通一聲,巨大的身體沉入蘭特溪。
「妳、妳做什麼啊!妳這個孤僻的暴力女!竟然敢忤逆孫家,別以爲可以就這樣算了……!」
愛·法轉過身,毫不在意逐漸流向下游的狄咖·孫說的這些話,踏上了歸途。
她就這麼赤着腳踏在岩石地面,懷中緊緊抱着那把刀。
父親遺留下來的沉重獵刀,沒有告訴愛·法任何事情。
◇
幾刻鐘前。
盧家本家的大房間一直迴盪着幼童抽抽噎噎的哭泣聲。
現在全家人正聚在一起享用晚餐。平常這個時候,大家應該會共享天倫之樂,笑聲不絕,但今天卻只傳出悲傷的哭泣聲。
哭個不停的人是盧家麼女,莉蜜·盧。
愛·法停下鋸着木頭的手,注視着兒時玩伴擔心的臉。
「是啊,我把他丟進蘭特溪了。」
「達魯姆哥哥,你有看過那位大叔吧?畢竟從去年開始,就由你陪父親一起去參加家主會議嘛。」
倘若不能照着自己的心意過活,就應該讓靈魂迴歸森林吧?
「明明沒有家人陪他一起參加家主會議,他的胸口卻掛着許多牙齒和獸角。他的外表雖然平凡無奇,但卻是個可疑的傢伙。」
「愛·法!妳要去向孫家道歉喔!要是那位長男真的犯了罪,他們說不定會原諒妳的舉動……總之,快去!」
父親——盧家家主東達·盧的怒吼終於爆發開來。
「什麼?女人爲什麼要幫忙獵人的工作?」
(……是我太奇怪了嗎?)
「女人想成爲獵人?」
莎莉絲·嵐搖搖晃晃地倒在愛·法身上,然後,她慌張地抓住愛·法的雙肩。
「……因爲愛·法本來就想成爲獵人,所以她纔會自然而然地開始幫忙吉爾·法……」
「……假使傳聞是真的,孫家不過是一羣沒有好好完成獵人工作的傢伙,不需要畏懼他們。他們只要來複仇,我就反擊,再讓他們跌進溪裏。」
他那雙比任何人都還要猛烈燃燒的藍色雙眸,現在散發出了若有所思的光芒。然而,任何一位家人都沒有發現。
現在的時刻剛好介於拂曉至正午之間。愛·法一如往常地完成蒐集柴火和香草的工作之後,現在正努力地修繕着昨晚被狄咖·孫破壞的格子窗。
吉薩·盧極其冷靜地回答後,莉蜜·盧大力搖着頭,晃着紅褐色的頭髮。
「怎麼可以這樣?對方是族長家族喔。」
「如果沒有實際試試看,怎麼知道我辦不到?」
「法家沒有任何親族……愛·法會怎麼樣呢……」
不只是莎莉絲·嵐,住在附近的嵐家和佛家亦是如此。儘管他們平時很關心不常來往的法家,但他們有時似乎難以接受愛·法和吉爾·法的行爲。
「愛·法,究竟怎麼了啊!? 」
「莎莉絲·嵐,謝謝妳擔心我。既然我沒做錯事,我就不打算低頭道歉。不用理會那種蠢蛋。」
除了莉蜜·盧和大長老紀芭·盧之外,沒有人知道愛·法真正的經歷。紀芭·盧從上個月開始便臥病在牀,甚至連走到大房間的這一段路都讓她的病體感到難受,現在蒂多·敏·盧正陪她待在臥房中。
「誰知道。不管對方有什麼企圖,我都不會原諒他的行爲。雖然沒有砍下對方的腳趾,但我把他拋進蘭特溪裏頭了。」
「真的有人做出這麼過分的事情?他究竟有什麼企圖呢?」
「那麼,那個可惡的東西真的是下一任族長啊……真是可悲。那種人根本沒有能力領導人民。」
「怎麼這樣……就算妳很強壯,對方只要帶幾位男人過來,妳也無計可施吧?」
莉蜜·盧抖了一下,瑟縮着身體望向父親,但從她光潔臉頰上滑落的淚水卻完全沒有停止。
「現、現在不是悠哉地說着這種話的時候!愛·法,妳真的對狄咖·孫出手了嗎?」
「是啊。對方是一位古怪的男人。」
然而,她馬上又蹙起眉頭問:
這麼回答的人不是家主,而是長男吉薩·盧。
在嵐家,男人也會幫忙女人的工作。當獵捕不到奇霸獸的季節來臨時,男人在休息之餘,也會將水瓶搬到水源地,或是幫忙女人砍柴。愛·法已經目睹好幾次男人從事女人工作的景象了。
父親發出讓人聯想到地鳴的低沉聲音之後,哭聲瞬間停止了。
「那是因爲……」莉蜜·盧有些吞吞吐吐。
愛·法將獵人服和大刀小心翼翼地收在家裏。她和莎莉絲·嵐一樣,身穿女人的輕便衣裝。莎莉絲·嵐一臉擔心地衝向她的身邊說:
「沒有親族?假如沒有家族或親族,那位名叫吉爾·法的男人要如何獵捕奇霸獸?不管獵人的力量有多強大,單憑一個人的力量是不可能有任何收穫的。」
愛·法有些煩躁地抓住莎莉絲·嵐纖細的肩膀說:
「妳在說什麼啊,我對他夠寬容了。我只把他丟進溪裏喔,沒道理要向對方道歉啊。對方纔應該要感謝我吧。」
然而,吸鼻子的聲音、無法壓抑的抽噎聲,以及咀嚼着食物的聲音,馬上又在大房間中緩緩擴散開來。
由於女人穿的衣服只會遮住胸部,所以愛·法的肩膀光裸在外。
「吵死了。莉蜜小鬼頭,不要遷怒於我!」
「不管多麼年輕、多麼強壯,只要擔任獵人,不管何時在森林中凋零都不足爲奇。悼念他的死去並非錯誤的行爲,然而太過頭的話,有可能會污損獵人的榮耀。」
路多·盧鼓着臉頰想要開口反駁。可是,看到年幼的妹妹苦着臉,他也露出了有些悲傷的表情。
「莉蜜與紀芭婆婆和一位叫做愛·法的女生有來往,這個人是她的父親……不過,我也只聽過他的名字而已啦。」
「所以我才說他很可疑啊。」
2
「是啊。對於森邊居民來說,這纔是正確的生活方式。」
莉蜜·盧剛滿六歲,她啜着白濁的湯,啃着切成薄片的奇霸獸腿肉,從剛剛開始就一直哭喪着臉。由於她正在享用今天所捕獲的生命,不能疏忽重要的晚餐,所以儘管不斷啜泣,她依然拚命地喫着。
「路多也是小鬼頭呀!路多小鬼頭!笨蛋路多!」
達魯姆喝下水果酒,一副漠不關心的模樣開口:
「真過分……究竟怎麼會壞成這樣?簡直就像是把獵刀之類插進窗戶裏,強行把格子窗折斷呢。」
「這種道理對孫家是行不通的!妳找一位可靠的男人陪妳去吧……啊,可是法家沒有親族吧?究竟該如何是好……」
在這之前,盧家的女人們本來一直端莊地聽着事情的發展,現在她們也發出了驚呼聲。
「這還真是驚人。一般來說,假如家族和親族都不在了,他應該只能和女兒一起成爲其他家的家人。就算這樣會失去法這個姓氏,但生命是無法取代的啊。」
「城裏的人怎麼可能會踏進森邊這塊土地?那個無法無天的人說自己名叫狄咖·孫。」
「狄咖·孫……欸?愛·法,那不是孫家本家長男的名字嗎?」
「嗯。所以,我認爲昨晚那可惡的傢伙可能是報了假名。既然這種人能做出如此無法無天的舉動,他應該也會若無其事地使用別人的名字吧。」
經過好一陣子的沉默,二哥達魯姆·盧不悅地低語:
「就是說啊。到頭來,他竟然還讓女兒幫忙獵人的工作!真是讓人搞不懂。」
沒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
看到愛·法努力進行着獵人的工作時,他們表現得尤其明顯。
「這樣啊……該不會是城裏的人悄悄潛入這裏吧?」
莎莉絲·嵐的臉上失去幾分血色,絞弄着雙手。
「如妳所見,我正在修理壞掉的格子窗。」
吉薩·盧這番話成爲結束這場問答的暗號。
發出這陣驚呼的人,是住在法家附近的嵐家女兒——莎莉絲·嵐。
父親剛過世,愛·法的模樣卻和平時沒兩樣。莎莉絲·嵐見狀後似乎感到放心,消瘦的臉上浮出笑容。
「因爲孫家的力量比其他氏族都要強大……在所有氏族之中,能夠忤逆孫家的人,就只剩擁有相同力量的盧家了。」
「對方應該就是做了這種野蠻的舉動吧,竟然幫我增加多餘的工作。」
後來,莉蜜·盧意志消沉地再次喫起晚餐。而東達·盧——到頭來,除了一開始曾經破口大罵,他後來便不再開口。
美麗還真是多餘的東西……愛·法露出有些嫌惡的表情。
人類——森邊居民就應該這樣活着,亡父這麼教導愛·法。遵守規則、獵捕奇霸、活在森林、死在森林。這是森邊居民該有的姿態,愛·法從小開始便聽着父親的諄諄教誨長大。
「因爲……因爲,吉爾·法死了啊……吉爾·法明明還那麼年輕,那麼強壯……」
「不、不是的,愛·法!孫家之中確實有幾個人會做出這種蠻橫的舉動!尤其是孫家長男……大家都說他只要一看到美人,馬上就會失去理智喔。」
女人應該致力於女人的工作——蒐集木柴和香草、鞣製毛皮、掌管爐竈、等待外出狩獵的男人歸來,大家都異口同聲這麼說。
愛·法不常與其他氏族的人打交道,這是她屈指可數的朋友之一。
愛·法有在蒐集木柴和香草,也有掌管爐竈,儘管人手不夠鞣製毛皮,但自從母親過世之後,她就和父親攜手合作,兩人沒有性別之差,通力完成所有的工作。
他宛如一條線般的細長眼睛凝望着莉蜜·盧,吉薩·盧粗壯的脖子微微一偏問道:
愛·法用鋸子鋸着木材,粗魯地回答。
「是啊,他確實有這麼報上名字。我聽說族長家族極爲墮落,說不定是真的喔。」
「喂!我叫妳適可而止,妳沒聽見嗎!? 」
麼弟路多·盧啃着肉,轉頭望向隔壁的哥哥。
然而,莎莉絲·嵐卻一反常態地用強勁的眼神瞪着愛·法,彷彿愛·法纔是不懂道理的傻瓜。莎莉絲·嵐是一位個性善良的女孩,不過兩人常常像這樣意見不合。
莉蜜·盧放聲大喊後,淚滴再次有如斷線珍珠般落下。
「但是,他卻被奇霸獸殺害……這麼一來,愛·法就只剩下一個人了……」
「他纔不可疑呢!吉爾·法就是這麼強大的獵人喔!」
「……不過,既然最後連父親也死了,這位愛·法也只能仰賴其他氏族了。只要她嫁入鄰近的家裏,像個普通的女人一樣生活,就能連爸爸的份一起長命百歲了吧?」
愛·法的表情更加扭曲,她用力搔了搔金褐色的頭髮。
莎莉絲·嵐的臉龐明顯地變得鐵青。
莎莉絲·嵐的手好溫暖——當對方抓着她裸露的肩膀時,愛·法在心中悄悄這麼想。
「話說回來,這位吉爾·法究竟是哪號人物?我不曾聽過這個氏族名稱。」
「爲什麼大家可以容忍這種惡行?這麼一來,森邊的規矩不就失去意義了嗎?」
儘管愛·法這麼想着,莎莉絲·嵐的臉上依然只流露出焦躁。
「喂——該適可而止了吧,莉蜜?」
「那個法家只有父親和女兒嗎?這麼一來,他的女兒就只能嫁入親族,或是成爲親族家的家人了。」
「我不是說了嗎!? 愛·法是自願幫忙獵人工作的啦!笨蛋路多,不要說愛·法和吉爾·法的壞話!」
「愛、愛·法……妳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孫家是領導森邊人民的族長家族喔?那位孫家的長男總有一天會當上族長……」
「他纔不可疑呢!愛·法滿十三歲之後,就一直在幫忙獵人的工作唷!這兩年來,他們家不是隻靠一個人狩獵,而是兩個人喔!」
就算真的辦不到,她也沒有理由妥協。
儘管如此,這些人卻不容許女人從事獵人的工作。
女人沒有力氣,無法肩負獵人的工作——這大概是主要的理由。
愛·法雖然還不是獨當一面的獵人,她卻已經能夠可靠地幫忙父親的工作。只要能長高一點、身體再多練出一些肌肉,她認爲自己絕對可以和男人一樣使用沉重的大刀。她跑步的速度和靈敏度已經超越父親了,當奇霸獸出現在她眼前的那一瞬間,她也有辦法只用小刀來擊退對方。「只要再經過一些鍛鍊,妳的能力應該就不辱獵人這個名號了」——絕不會講客套話的父親吉爾·法曾對愛·法這麼說。
在森邊,沒有規定女人不能當獵人。
愛·法一定有成爲獵人的天賦。
就算這樣,在森邊這塊土地上,只有三個人能夠接受愛·法想要成爲獵人的心願,分別是父親吉爾·法、紀芭·盧和莉蜜·盧。
「愛·法……妳之後打算怎麼辦?」
莎莉絲·嵐終於難以啓齒似地這麼開口:
「吉爾·法是一位勇敢的獵人,但他已經在森林中凋零了。除了他之外,妳沒有其他家人或親族,之後要怎麼生存下去呢?」
「這個嘛——」話才說到一半,愛·法就閉上嘴。
「之前還有吉爾·法陪在妳身邊,現在剩下妳一個女人家,是無法生存在森邊的。妳必須嫁去其他家,或是請別人家讓妳成爲家人……現在只有這兩條路可走了吧?」
「可是,這麼一來法家會滅絕。」
「現在的狀況和滅絕已經沒有兩樣了。愛·法,不論妳的外表有多美麗,沒有男人會入贅到一個沒有家人和親族的家中。」
「……我告訴過妳,不要用那種詞彙來形容我的外表。」
愛·法不悅地撇下嘴角,莎莉絲·嵐說了句對不起後,露出久違的笑容。
「可是,這是真的吧?愛·法,妳也滿十五歲了,已經是可以出嫁的年齡囉?雖然之後一定會有許多男人來提親,不需要我擔心……」
「我不考慮嫁人。與其要我出嫁,還不如讓我成爲其他家的家人,從事獵人的工作。」
「沒有人會接納女性獵人的。愛·法,女人的工作應該是守護家庭、養育子女、孕育下一代吧。」
愛·法深深嘆了口氣說:
「我不考慮出嫁,也不會有男人想要娶我吧。莎莉絲·嵐,妳一定對我有很大的誤會。」
隔天——愛·法迎接了一羣意想不到的訪客。
長男吉薩·盧的表情極爲溫和,卻拋出了相當毒辣的發言。
「吉薩,你是要把反咬了孫家一口的野丫頭推給我們的分家或親族嗎?」
東達·盧咧嘴大笑,他的伴侶愁眉苦臉地放下喫到一半的木盤繼續說:
紀芭·盧用自己宛如枯枝般的纖細手指,包裹住她嬌小的指尖。
「家主,我們該怎麼做纔好?這位愛·法的氣魄確實很了不起,但若她一直堅持己見,鄰近的人家也不會想要娶她吧?」
「怎麼可能不要緊!紀芭婆婆,妳也幫幫愛·法嘛!」
「喔……妳也這麼想啊?」
莉蜜·盧長大了許多,現在家人已經能容許她獨自出去玩。每隔不到半個月,她就會跑去愛·法家。紀芭·盧則已經超過兩個月沒見到愛·法了。在這段期間,愛·法就遭遇了父親吉爾·法的驟逝。
四年前,紀芭·盧與愛·法第一次見面。那時莉蜜·盧才兩歲,紀芭·盧帶着最喜歡散步的莉蜜·盧走得稍微遠了點,兩人便在路上遇到了愛·法。
「……所以,孫家怎麼了嗎?」
「只不過才一兩年沒有結果,不要說這種小家子氣的話……而且,光靠那對孤僻父女兩個人就獵捕了許多奇霸獸,憑他們的血脈,應該可以生出一位傑出的獵人吧?就算沒有家族和親族,只要他們身上流着強大的血脈,那就不會有問題。」
光是這樣的聲音,就讓莉蜜·盧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在這之前,妳得想辦法處理孫家的事情呢。若是和族長家結下樑子,那就不用想出嫁了……」
莉蜜·盧的水靈大眼中終於落下了淚珠。
「佛家啊……這麼一來,居住地幾乎沒變呢。」
接下來,他再次露出偷快的笑容,望向繃着臉陷入沉默的達魯姆。
◇
「妳不需要說些什麼呀……妳只要陪在她的身邊就夠了……只要妳能笑着陪伴她,愛·法一定不要緊……」
「婆婆……說不定已經不行了。就算這場病能痊癒,我可能再也無法有精神地走路了……今天,又掉了一顆牙……」
當天盧家的晚餐時間,比前一天更爲喧鬧。
「是啊。你纔剛滿十三歲,而吉薩已經討了一位能幹的老婆。既然如此,家裏只有達魯姆這位男人可以娶她吧?」
「沒有這麼誇張,只是以前跟他有點來往罷了。」
紀芭·盧突然用虛弱的聲音這麼說。
聽到莉蜜·盧這番話,紀芭·盧的嘴角因擔憂而顫抖。
這位年輕人的眼神相當銳利,完全不輸父親。他訝異地點點頭回應。
「嗯,是呀……啊,事情還沒有定案呢。可是,我大概會嫁去佛家吧。」
「這樣啊……?婆婆已經好久沒有見到愛·法了,所以不知道愛·法變成什麼模樣……失去重要的父親,愛·法想必很悲傷吧……」
「嘿嘿,妳看起來很有精神呢。愛·法!我放心了!」
「我也想活到那時候啊……可是,由上了年紀的人先離開人世,這纔是正常的事情……我已經活得比所有森邊居民都還要長久了,不可能會畏懼死亡……」
紀芭·盧用她因病而疲憊的視線,無力地望着少女哭泣的臉。
「可是……」
用完晚餐,莉蜜·盧造訪了紀芭·盧的寢室。
她不要緊——沒有人敢肯定地這麼說。二十年來,族長家族·孫家只是不停向下沉淪。盧家的力量與孫家並駕齊驅,只要他們嚴加戒備,對方表面上就不敢引發騷動。然而,他們一定會在背地裏做出殘忍的舉動,孫家就是這麼地卑劣。
聽到長男吉薩·盧這番話,東達·盧的臉上收起了強悍的微笑。
「這起事件太過愚蠢,簡直讓人難以置信。究竟人要墮落到什麼程度,纔會做出如此卑鄙的舉動啊?」
「拜託我?我什麼都做不到啊!紀芭婆婆,我又不像妳一樣能言善道!」
聽到愛·法的反擊,莎莉絲·嵐羞紅了臉回答:
「不管是那頭色澤偏淡的髮絲、五官,還有纖細的身體,全都相當美麗……愛·法,爲什麼妳這麼苗條,還有辦法幫忙獵人的工作呢?」
東達·盧斜眼確認到她的反應,用鼻子「哼」了一聲。
東達·盧不耐煩似地這麼說,揮了揮厚實的手掌。
莎莉絲·嵐這麼說後,悲傷地斂下眉梢繼續開口:
笑得像一隻野獸的東達·盧望向次男。
「你就是盧家本家的家主啊……我是法家的愛·法。」
「什麼事都沒發生喔!有一位愛·法的朋友勸她最好要向孫家道歉,可是愛·法依舊跟往常一樣。她說:『不管對方是不是來自族長家,她只是讓卑劣之徒嚐到報應』……愛·法真的不要緊嗎?」
在場的所有人幾乎都發出驚呼:
「我已經活夠了……所以,森林之母啊……如果妳真的是我們的母親,請讓這些年幼的孩子獲得幸福……妳可以早點召喚我這種老婆婆的靈魂,並將力量賜予這些孩子們……」
這羣客人分別是盧家家主東達·盧,以及他的三位兒子。
這位有着一頭蓬鬆赤褐色髮絲的嬌小少女·莉蜜·盧,露出開心的笑容望着愛·法說:
「說得也是。法家不是我們的鄰居,我們也沒辦法去她們家幫忙站崗。」
「莉蜜·盧,我告訴過妳幾次了,不要在消除氣息的狀態下靠近別人!」
「當然啊。不管是法家、佛家還是嵐家,盡是些我沒有聽過的名字。也就是說,他們都是些小氏族,和大氏族沒有血緣關係吧?所以這些小氏族的人當然不敢違逆孫家啊。」
「這是理所當然的……不過,我們沒必要幫助非親族的人,法家離盧家也還隔着一段遙遠的距離。老實說,就算我們想幫忙,也沒辦法伸出援手吧?」
「家主東達,雖然這只是我的猜測——」
在森邊,婚禮就是增強氏族力量的手段。大家會讓兒女結爲連理,是爲了與有血緣關係的親族締結更深厚的羈絆,或是爲了與有力量的氏族結下新的羈絆。
她們相遇了兩年後,滿十三歲的愛·法開始幫忙父親工作,彼此也不常碰面了。再加上紀芭·盧的腰腿不好,她們從一個月見一次面,減少爲兩個月見一次面——就這樣,紀芭·盧現在只能臥病在牀。
「那位愛·法真是位可憐的女孩呢。父親纔剛過世,當晚又遇到這麼過分的事情……莉蜜,之後怎麼了嗎?」
以米雅·雷·盧爲首,盧家的女人們都露出了擔憂的表情。
家主的伴侶米雅·雷·盧坐在他的對面,嘆了一口氣說:
就算沒有血緣關係,愛·法與她們重視的家人紀芭·盧和莉蜜·盧有往來。儘管沒有人知道她們的友情有多麼深厚,但看到莉蜜·盧哀慼的模樣,自然也讓她們對愛·法產生了好感。
吉薩·盧細線般的雙眼眯得更細了。
「家主,你和那位叫做吉爾·法的男性是否有什麼淵源?你們不只是在家主會議上打過照面,應該還有更深的交流——」
「家主東達,我沒想到你會如此傾心於法家……既然如此,不如讓她嫁進盧家分家,或是盧堤姆家和雷家等親族也無妨吧?只要把分家和親族算進來,未婚男性的數量應該多如繁星。」
「老爸,你是認真的嗎!? 你要達魯姆哥哥娶那位女孩!? 她來自一個沒有家族和親族的小氏族喔!? 」
莉蜜·盧和吉爾·法見過好幾次面,然而,腿不好的紀芭·盧卻不曾拜訪過法家。由於兩家相隔遙遠,紀芭·盧和愛·法總是在兩家的中間地見面,讓友誼加溫。
吉薩·盧的太太莎堤·雷·盧有些無力地垂下眼簾。
莉蜜·盧抓着紀芭·盧纖弱的胸口,嚎啕大哭。
「是的,我認爲我們應該更重視盧家本家的血脈。身爲長男,雖然我娶了妻子,遺憾的是一直沒有生下子嗣——倘若我一生沒有孩子,就這麼凋零於森林之中,達魯姆將成爲下一任家主,他的孩子將會繼承本家吧?」
麼弟路多·盧像是代表所有家人般,開口詢問父親。
莉蜜·盧已經被龐大的壓力壓得喘不過氣了。
下方突然冒出一位小女孩的聲音。
「是呀,嵐和佛本來就是親族……愛·法,妳乾脆嫁進嵐家嘛。這麼一來,我們就能成爲親族了喔。」
「我不知道。我絕對不希望孫家人對愛·法做出過分的事情,可是……我也完全無法想像愛·法成爲達魯姆哥哥的妻子。」
「我和盧家的紀芭·盧與莉蜜·盧偶然相識。我聽說紀芭·盧臥病在牀,她後來的狀況如何?」
在森邊這塊土地,大家最重視血緣關係。
接近正午的陽光燒灼似地照耀着愛·法的頸項,她露出僵硬的表情,用眼神向對方致意。他們站在法家門口。當愛·法正要到屋外曬乾皮果葉時,她正好遇上這三位魁梧的客人。
紀芭·盧顫抖的手環抱住她小巧的背脊,沉靜地喃喃自語:
「這樣啊?」
「我很清楚那個古怪傢伙是一位多麼厲害的獵人。而他的女兒究竟適不適合盧家,我認爲有值得確認一下的價值。」
「我纔沒有妳那麼纖瘦呢……而且,莎莉絲·嵐,已經有人跟妳提親了吧?」
愛·法反射性地跳向旁邊後,瞪着發出聲音的人。
莎莉絲·嵐綻開微笑,用雙手緊握住愛·法的指尖。
「哼……孫家的笨兒子竟然會做出這種愚蠢的舉動啊。」
今天的東達·盧面帶笑容。
想當然爾,是因爲莉蜜·盧帶回家的驚人情報——
「既然如此,你也差不多該討老婆了。你不如就娶那位野丫頭當老婆吧?」
「嗯,如果是之前的愛·法,我也不會擔心她。可是,吉爾·法死後的愛·法……外表雖然跟以前一模一樣,還是有些不同之處呢。」
臥病在牀的紀芭·盧躺在疊了許多層布的睡鋪上,靜靜地凝望着莉蜜·盧的臉。
「莉蜜……愛·法就拜託妳了喔……?」
「……孫家怎麼了嗎?」
「男人和女人的緣分,只有他們本人才會了解……只要有緣,就會結合在一起,若是無緣,什麼都不會發生……就算不用我們擔心,愛·法一定也能選擇出最正確的道路……」
「我不知道啦!笨蛋紀芭婆婆!」
「纔沒那回事呢。愛·法,妳是一位相當有魅力的女性喔。」
3
他的笑臉宛如一頭髮現獵物的肉食野獸。
「達魯姆,我記得你已經十七歲了吧。」
「所以……妳究竟希望事情怎麼發展呢……?」
莉蜜·盧早已淚眼汪汪。
「我不要!吉爾·法已經死了,我絕對不要妳也跟着離開!妳不是說過了嗎?妳要活到我出嫁的時候!」
「她的病已經度過了危險期,但她的情緒變得相當脆弱。現在已經難以自力行走了……哼,妳看起來確實很有膽量。」
東達·盧巨大的軀體大概有愛·法的兩倍大,他用炯炯有神的雙眼瞪着愛·法。
這羣男人散發出的力量真是威猛——愛·法在心中爲之驚歎。
不僅是東達·盧,他最年長的兒子幾乎和東達·盧一樣高大,身體同樣也洋溢着力量。第二個兒子還很年輕。雖然年輕,身高同樣挺拔,四肢和身體也都相當結實。他的雙眼有如野獸一般熠熠生輝,和父親如出一轍。
年紀最小的兒子外表依然稚嫩,儘管穿着獵人的服裝,脖子上卻跟愛·法一樣,只有三顆牙齒和獸角,他並沒有散發出太強烈的魄力。這位少年應該才滿十三歲,剛剛獲准進入森林。
(假如兩天前襲擊我的是這樣健壯的男人們,我一定逃不掉。)
這讓愛·法感到懊悔不已。
自己的力量完全無法與這羣男人相比。愛·法不僅沒有辦法跟他們對決,甚至無法逃出這羣人的魔掌——愛·法清楚地感受到了這一點。
她認爲自己只能夠打敗那位自稱是路多·盧的少年,這一定是因爲少年還太年輕。只要他累積一到兩年獵人的經驗,絕對能獲得不輸父兄的力量。她已經感受到了少年體內萌芽的力量,所以纔會產生這樣的念頭。
「……所以,各位找我究竟有什麼事?」
東達·盧捋着下顎宛如鋼絲一般堅硬的鬍鬚,瞪着愛·法。
「原來如此啊……」他的口中終於流瀉出低喃。
「妳的髮色和長相與母親極其相似。然而,那雙眼睛——哼,妳的身上確實也流着那個孤僻傢伙的血液。」
「東達·盧,你和我的父母有交情嗎?」
愛·法訝異地這麼問後,東達·盧冷漠地回答她:「以前碰過幾次面。」
「我沒有跟他們建立深厚的緣分,我只在年輕時和妳母親見過一次面。最近,我和妳的父親也只會在家主會議時碰上面罷了……不說這個了,法家的愛·法,聽說妳和孫家結下樑子?」
「是啊,這件事不值一提。」
愛·法由衷地這麼說。
跟現在眼前這些男人相比,狄咖·孫只不過是只缺牙的巨鼠罷了。沒有好好完成獵人工作的男人,就只能擁有那種微弱的力量吧。
「看來我還真是小看妳了,對妳來說,與族長家族結下樑子這件事不值一談嗎?可是啊,法家的愛·法,不管妳的狩獵技巧磨練得有多高明,妳終究是個女人喔。」
(我該以獵人的身份生活下去,還是像個女人一樣生活下去……我甚至還沒有做出決定,就接到盧家的提親?可惡,那個叫做東達·盧的男人,究竟在想什麼啊!)
東達·盧輕輕一笑。
愛·法也聽說過盧家和孫家不和。孫家誘拐了本來要嫁進盧家的女人,殺害了她。
她對達魯姆·盧這個男人沒有任何感覺。
「嗯……其實……我剛剛看到盧家家主走在路上。盧家應該在更南邊……我猜想他是不是來了一趟法家,現在正要回去……」
然而,他們之間的交情並不深,這個年輕人沒道理會親密地跑來找自己交談。
這是理所當然的。畢竟他們今天才初次見面,她也不曾和對方深談,自然不可能對這樣的人懷抱着特別的感情。
族長家族若是滅亡,是不是代表整個森邊居民都會滅亡呢?
在森邊,盧家和孫家同爲力量最強大的氏族。假如他們集中全力爭鬥,整個森邊聚落都會毀滅。因此,就算彼此嚴重不合,兩家人依舊愁悶地度過了這二十年的歲月。
這份怒火,以及這份懊惱,在這個男人的巨大肉體中有如火焰般激盪不已。
這個想法甜美到讓人暈眩,同時也讓她產生了心驚膽顫的恐懼。
愛·法彷彿要反抗他們的視線般,這麼開口:
每對男女都是做出這樣的覺悟後,才結爲連理的嗎?
(這就是締結血緣啊……)
「……一件我並不想對人提起的事情。」
「然後呢?你找我有什麼事?我現在正在工作。」
此時——她感到有人站在自己身後。
面對他那猛烈無比的氣魄,愛·法不禁咬緊牙關。
「我就在此發誓吧——法家的愛·法,倘若妳成爲盧家人,不管要犧牲什麼,我們都會守護妳。假使孫家的人們對妳出手——我們就殲滅孫家。」
東達·盧宛如岩石表面般粗糙的臉龐緩緩浮現出另一種微笑。
「不,我……」
「抱歉,嚇到妳了嗎?」
這是一張宛如兇猛野獸般的笑容。
這讓愛·法感到畏懼。不可思議的是……這股氣勢同時也讓她感到着迷。
「法家的愛·法,假若我的想像與事實不符,妳可以盡情嘲笑我——但對方該不會是想要妳嫁入盧家吧?」
愛·法在房子後方砍着柴,她已經煩惱了一整天。
失去父親吉爾·法之後,她每天都極其苦惱,這樣的狀況不但沒有緩解,她反而還一天比一天更煩惱。
東達·盧拋下這句話轉身就走。
愛·法再次大驚失色。
「判斷這對盧家有沒有好處,是我的工作。雖然這麼說,倘若不問當事人的意見,我們也談不下去……達魯姆,如何啊?你有意娶這位野丫頭爲妻嗎?」
他開口問身高排行第二的兒子。
儘管這個男人的身高還算高,但身材卻有些纖瘦。
「我之後要怎麼活下去,應該是要由我自己來決定吧!你們今天才第一次見到我,我不懂自己爲什麼要接受你們的質問!」
然而,紀芭·盧她們有約十人的家族、約二十人的分家血親,以及約七十人的親族。
「怎麼了?這種時候,男人不是已經進森林了嗎?」
「果然是這樣……愛·法,妳這麼美麗,我就想過會有這樣的事情發生……可是……」
要是不這麼做,這個男人身上的力量就會壓垮她,讓她癱倒在地上。
他真的是——一位氣勢磅礴的男人。
這位名叫東達·盧的男人,說不定不只能勝過愛·法,還有辦法打敗她父親吉爾·法。
她更無法想像嫁給那個男人的自己。
而且對方是和法家有私交的佛家人,她也沒有理由要打倒對方。
見過盧家的男人之後,這樣的感覺更爲強烈了。跟這個年輕人相比,年紀尚幼的盧家麼弟甚至還比他更有力量。
由於莉蜜·盧得知了關於狄咖·孫的事情,所以愛·法有猜想到對方遲早會提到關於孫家的話題——但他現在說的話完全出乎愛·法的意料之外。
(但是……)
正是太過幸福了,反而讓人感到很不真實。
「……我沒有意中人。假如對方可以成爲盧家的力量,要我娶誰都無所謂。」
◇
他說起話來吞吞吐吐。
(倘若對方只有這點程度,我根本不用逃跑,就能打倒他……不,這種想法太自傲了。)
她不清楚對方的名字,但她記得這個人是家主的弟弟,是一位年約二十歲的木訥年輕人。
對於愛·法來說,她們是自己無可取代的朋友。但是,紀芭·盧擁有爲數衆多的家人和親族,從紀芭·盧的角度來看,愛·法的存在應該極其渺小。
「……你不需要提醒我這一點。」
愛·法咬緊牙根以免發出顫抖的聲響,忍耐着竄過全身的駭人感覺。
「我說過了吧,因爲我希望妳能嫁進我們家啊,真是個無藥可救的野丫頭。」
愛·法敏捷地跳了開來,她拋下手中沉重的柴刀,握住腰際的小刀。
四雙眼睛蘊含着各種感情,銳利地凝望着愛·法。
(身爲人類……身爲獵人,竟然能夠如此強大、如此勇猛。)
不論何時都面不改色的父親吉爾·法,以及宛如火焰般熊熊燃燒的東達·盧。兩人難以分出優劣。可是,這個男人或許能稍微贏過父親,就連實力只有半吊子的愛·法都能感受到這一點。
想到自己能成爲紀芭·盧和莉蜜·盧的血親,就讓愛·法感到無與倫比的幸福。然而,對方應該不會容許她爲了這種理由而嫁進家裏吧。
假使她真的放棄獵人的工作,下定決心出嫁——她將會和維持數年友情的朋友紀芭·盧和莉蜜·盧住在同一個家中,成爲家人。這比莎莉絲·嵐要她嫁入嵐家更爲離奇。
愛·法老實地說。
「是啊。二十年前左右,盧家沒有成功殲滅孫家。爲了雪恥,我們會欣喜地拿刀作戰。」
(這個男人說不定真的可以殲滅族長家族——孫家。)
「你要——殲滅孫家?」
「你怎麼知道?」
不,聽說有些人只看了一眼,就希望對方成爲自己的伴侶。但至少當愛·法看到那位年輕人時,沒有湧出那樣的感覺。
硬要說的話,達魯姆·盧是會讓她燃起戒心的類型,他身爲獵人的能力應該很卓越。愛·法對他的印像是傲慢,散發着宛如一把白刃般的銳利氣場,全身洋溢着過多的力量。這真的是那位莉蜜·盧的哥哥嗎?愛·法不禁想要懷疑他的身份。
「盧家家主一行人正是來拜訪法家沒錯。他突然過來造訪,我也嚇了一跳。」
「三天後,我會再來。在那之前妳要做出選擇,而我們希望妳能成爲盧家人。」
站在那裏的人不是孫家人,也不是盧家人,而是附近的佛家人。
這樣一定很幸福吧。
身爲佛家人,他應該清楚盧家的莉蜜·盧常常出入法家吧。所以,就算這位年輕人能猜到這一點也不足爲奇。
她這股繼承了父親吉爾·法和母親梅·法流傳給她的法家血脈,將與紀芭·盧和莉蜜·盧相同的盧家血脈結合,讓世界上誕出新生命。
(到底想要我怎麼做……)
儘管如此,她卻毫不在乎。就算自己在最重視的人心中只排行第一百零一位,她們的笑容、她們說的話,和能爲自己帶來的喜悅依然不會改變。
「女人的工作是守護家庭吧。假如有女人不完成這項工作,我會認爲對方很沒價值。」
盧家的二哥,達魯姆·盧——他比父親帶了幾分陰鬱的眼眸微微眯起,彷彿正看着某種閃閃發亮的物體般。
假使要優先重視血緣關係,愛·法的存在比他們還要低階。
對於愛·法來說,紀芭·盧、莉蜜·盧,還有以莎莉絲·嵐爲首的少數朋友,是她現在的心之寄託。
嫁進盧家本家這件事,對於愛·法來說,對方的提親根本只是晴天霹靂。
年輕人的臉龐莫名地因悲傷而扭曲。
「然而,若對方是沉溺於模仿男人當獵人的女性,那就恕難從命了。」
二哥達魯姆·盧身上流着紀芭·盧的血液。假設愛·法懷上達魯姆·盧的孩子,那個孩子身上也會流着紀芭·盧的血。
再說,這樣的行爲未必會讓紀芭·盧和莉蜜·盧感到幸福。
「盧家的家主東達·盧,你瘋了嗎?我沒有家族也沒有親族喔?迎娶這樣的人,對盧家有什麼好處嗎?」
「你說得很有道理。法家的愛·法,妳有以女人的身份活下去的決心嗎?」
聽到她這麼回答,年輕人瘦長的臉上浮現強烈的不安。
「法家的愛·法,既然妳已經和孫家結下樑子。這麼一來,妳之後應該無法安穩入眠吧。不過,一旦妳成爲盧家人,孫家無論如何都不會對妳出手的。 」
「你說得可能沒錯——」
這是一個相當讓人火大的笑容——然而,卻完全不會讓人感到惡意或敵意。
「……法家的愛·法,妳要選擇哪一條路,由妳自己決定。」
她一邊這麼思考,一邊用柴刀砍着柴。
愛·法不禁開口反問。
「是啊,哎呀……這件事很丟臉,我昨天狩獵的時候傷到腳踝。因爲這雙腿現在無法追上奇霸獸,所以今天休息一天。」
達魯姆打斷愛·法,拋下這句話。
(就算沒有締結血緣,我們還是朋友。)
「果然如此……他是爲了什麼理由而過來一趟的……?」
「既然如此,妳就表現得像個女人吧。這麼一來,我可以考慮讓妳嫁入盧家。」
「再加上,妳已經和盧家人有來往,我無法眼睜睜地把盧家人稱爲朋友的人讓給孫家。」
對於森邊來說,這是正確的行爲嗎?
她並不是在懷疑紀芭·盧的真情。不過除了父母之外,愛·法本來就沒有任何血親,兩年前母親過世,兩天前父親身亡,這樣的愛·法和紀芭·盧等人的立場太過懸殊了。
由於沒有證據,盧家無法動手。
愛·法拾起剛剛拋下的柴刀,用刀背敲了敲自己的肩膀回答:
「佛家的二哥,你可以不要輕率地說出這種話嗎?這樣有些失禮吧?」
愛·法忍耐住咂舌的衝動,開口抱怨後,年輕人一臉迫切地走近她說道:
「這一點也不輕率。法家的愛·法,妳是一位美人。我從以前——從好幾年前開始,就這麼想了。」
儘管大驚失色,愛·法依然不準這年輕人繼續接近自己。她維持着彼此伸長手也不會碰觸到對方的距離,迅速後退。
年輕人悲傷的表情忽然僵住了。
「愛·法,佛家是一個相當弱小的貧窮家族。我們必須和同樣式微的親族攜手合作,纔有辦法生活下去。身爲獵人,我也不像妳的父親那麼傑出——更不用說盧家的男人,我根本無法與他們相提並論。」
「……那又怎樣?氏族的大小根本不重要。」
「愛·法,如果妳真的這麼想,我希望妳能成爲佛家人。佛家二哥馬沙·佛,要向法家的愛·法提親。」
愛·法錯愕地呆站在原地。
自己明明是一位絲毫不惹人憐愛的女性,爲什麼會有人要向自己求婚——她會如此錯愕,不只是因爲這個原因。這位年輕人根本不應該對她說出這種話。
「等一下,佛家的二哥,是我誤會了嗎?我一直以爲——你要娶莎莉絲·嵐爲妻——」
「這件事情還沒拍板定案。只要我取消這門親事,好好地對嵐家低頭道歉,未來就不會產生糾紛了。」
「你要取消自己和莎莉絲·嵐的婚禮!? 爲什麼!? 」
愛·法下意識地抬高了音量。
年輕人……馬沙·佛,他木訥的臉龐浮現出拚命的表情,凝望着愛·法。
「我從以前就愛慕着妳,然而妳卻聲稱自己要以獵人的身份活下去。實際上,妳和吉爾·法兩人獵捕的奇霸獸也比佛家還多。爲了抑制自己的心情,我告訴自己,不管妳多麼美麗,都有着獵人的靈魂。然而,年輕的吉爾·法卻在森林中凋零,妳——之後就無法繼續以獵人的身份活下去了。」
「……」
「這麼一來,我就無法壓抑自己的感情了!想到妳可能會嫁給其他男人……除了我之外的人,可能會將妳摟在懷中……這麼思考後,我的心中湧出猛烈的情感,彷彿連自己的五臟六腑都要燒光了!所以我——」
「可以的話,我現在還是想以獵人的身份活下去。」
愛·法強而有力的聲音打斷了馬沙·佛所說的話。
吉爾·法的靈魂被召回森林之後,看到現在愛·法的模樣,他說不定會哀聲悲嘆,認爲愛·法現在還未擁有足夠的能力,一個人前往森林太魯莽了——
她的聲音明明因憤怒而沙啞,臉上卻滿是淚水。
「開什麼玩笑!我究竟做了什麼!」
如果愛·法的決定不正確,森林一定會召回愛·法的靈魂。儘管她現在還無法好好操縱大刀,但這位十五歲的女孩愛·法,決定要作爲獵人獨自生活。假使她做出了錯誤的決定,就只能在森林之中凋零了。
然而,她需要的物品不只是糧食。
沉睡在糧庫中的肉和蔬菜,以及脖子上掛的牙齒和獸角頸煉。在這些物品消耗完畢之前,她必須獨自獵捕到奇霸獸,不然就會因飢餓而死——這將是她的第一個審判。
「……一定有很多人不希望妳死去,妳打算將他們的心意棄之不顧嗎?愛·法。」
東達·盧靜靜地震怒着。
「……法家的愛·法,這就是妳的結論嗎?」
東達·盧用他低沉的聲音這麼說。
她想要以獵人的身份過活。
下一瞬間,對方朝她拋出了尖銳的聲音。
她必須以獵人的身份而活,或是必須以女人的身份而活——只要捨棄「必須」這一詞,就只剩下一個答案。
很久很久以前開始,這樣的想法就駐留在愛·法的心中。
睽違五天的狩獵。
(既然家裏只有我一個人,十天捕一隻奇霸獸就足夠了。如果不能有這樣的收穫,我就沒有資格以獵人的身份維生。)
自己沒有辦法再次握住紀芭·盧乾燥的手指,也無法再次看見莉蜜·盧的笑容。光是這麼想——就讓她的胸口彷彿要爆炸開來。
時間來到他們約好的三天後。
在自己屈指可數的朋友之中,她大概又失去了一位朋友。
愛·法仰起臉,瞪着萬里無雲的藍天。
「爲什麼……」
儘管如此,她依然不打算改變自己。
她現在相當心慌意亂。
愛·法只跟對方打了招呼,看到她的打扮,東達·盧似乎已經察覺到了愛·法的心意。
「唔哇!愛·法,妳果然決定要當個獵人活下去啊!」
愛·法輕輕吸了口氣,這麼說:
「我不知道父親吉爾的想法,我是出於自己的意志而挑選這條道路的。」
「妳覺得自己一個人能獵捕到足夠的奇霸獸嗎?」
「如果我因此在森林中凋零,那也是我的天命!」
「你背叛了莎莉絲·嵐。就算我不以獵人的身份維生,我也無意成爲你的伴侶!佛家的二哥,給我滾!我——我最討厭像你這樣的男人! 」
4
有好一陣子,馬沙·佛都只是沉默地呆站在原地。
聽完愛·法的答覆後,東達·盧轉身離去。
愛·法停下腳步,專注地凝望着莎莉絲·嵐。
說不定只是因爲之前沒有人擁有這種愚蠢的念頭,法規並沒有明文禁止這樣的行爲。
「是妳決定了自己的道路……法家的愛·法,看來妳這條路似乎與盧家前進的道路並不重疊哪。」
「嗯?當然是因爲擔心妳啊,我一直等着東達父親他們離開喔!東達父親和達魯姆哥哥都一臉憤怒,所以我知道妳拒絕了這門婚事!」
「守護家庭,生育子女……妳打算拋下這些女性的工作,努力假裝是一位獵人啊。」
地點同樣在法家門口,今天也是家主和三位兒子全數到齊。
愛·法的脖子上也掛着父親吉爾·法遺留下來的頸煉。對於愛·法來說,這條頸煉似乎比鋼刀還沉重。
他可能認爲愛·法將他重要家人的情分和心意棄之不顧吧。
她開始過着孤單的日子。
三個兒子也沉默地效仿着父親的行爲。
愛·法將右手的柴刀用力重擊地面。
假若不照着自己的心意過活,就應該把靈魂歸還森林——愛·法決定要把父親傳授給自己的這句話放在心底,生活下去。
她並不想過着在家等待男人歸來的生活,想要自己進入森林之中,獲取獵物的性命。
接下來——從那年輕人消失的相反方向,傳來了一陣微弱的聲音。
她身上穿着的衣服和刀,全都是靠用牙齒和獸角換來的金錢在城裏購買的。由於她有另外一把專屬自己的小刀,就算父親的刀具受到損傷,也能夠替換使用。但是家裏僅有一把大刀,假若這把刀折斷的話,將會需要花費三十隻奇霸獸的牙齒和獸角相值的金錢換取。
於是,愛·法就這麼變得孑然一身。
假如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人能夠接納這樣的愛·法——她只能一個人單獨活下去了。
聽到愛·法的決定,紀芭·盧和莉蜜·盧會悲傷嗎?或是會感到憤怒呢?
馬沙·佛搖了搖頭說道:
爲了不被對方火焰般的雙眸壓制住,愛·法握緊雙拳。
莎莉絲·嵐淚流滿面。
由於愛·法不肯向孫家低頭道歉,嵐家和佛家也開始迴避愛·法。再加上盧家也與自己斷絕來往,這樣就真的只剩愛·法孤獨一人了。
「不要過來!」
她的打扮——身披奇霸獸毛皮製成的獵人服、腰際掛着大小刀,這是獵人的穿着。
這是父親吉爾·法身爲獵人的榮耀!他消耗了自己的身體和性命,從森林中取得的代價。
愛·法悄悄地調整着呼吸,回答道:
愛·法自己下定了決心。
她的背脊感到一陣不知是喜悅還是恐懼的感覺,愛·法正打算要踏出家門時——
然而,愛·法沒有沉浸在這樣的感覺之中,她高舉右手臂,用盡全力揍向房子的牆壁。
「我決定要以獵人的身份活下去,因此無法嫁進盧家。白費了各位的好意,我感到相當抱歉。」
失落和虛脫感奪走了她四肢的力氣。
是莉蜜·盧。
東達·盧用更沉靜的嗓音這麼說。
但他的藍色眼眸卻與聲音背道而馳,顯得相當狂亂。
就算她可以對人類虛張聲勢,要是在森林裏也這麼做,她一定會喪失性命,她沒有辦法帶着無法使用的武器進入森林。
「直到我滿十三歲爲止,父親吉爾都單獨完成獵人的工作。他當時需要揹負我和母親梅的性命,而我只要獲得自己的糧食就夠了,所以不會像他那麼辛苦。」
爲了與他人繼續往來而不惜改變自己——愛·法認爲這麼做沒有意義。
愛·法想以獵人的身份活下去。
(……與其擔心這把刀會折斷,我必須要先鍛鍊力氣,讓自己能夠操縱這把刀。)
就算不清楚怎麼做才正確,她至少知道自己想做什麼。
「……妳認爲妳爸爸希望妳走上這樣的人生嗎?」
不管是要向殘暴的孫家低頭道歉,或是捨棄志向嫁入盧家,都不符合愛·法的心意。
「莎莉絲·嵐……」
之後,他緩緩地轉過身去,宛如小孩子一般垂頭喪氣,消失在愛·法的視線之中。
既然如此,她就不會對自己的人生感到羞愧。
即使對方會責備自己的愚蠢,森邊依然沒有規定女人不能成爲獵人。
可是,這一切都只是想像罷了。
「莉蜜·盧,妳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愛·法緩緩轉過頭去。
究竟什麼纔是正確的,大家究竟希望我怎麼做,我又該怎麼做纔好——她停止煩惱這些問題,決定要重視自己想怎麼做,並做出決定。
「應該很少人會認同我的做法吧。可是,我無法因爲他人的思想而改變自己的志向。」
鋼製刀刃沉沉地插進土壤。
愛·法正要邁出步伐。
一道小小的人影站在她的眼前。
莎莉絲·嵐終於用顫抖的聲音開口:
「只是因爲馬沙·佛的心太軟弱了……因爲我太愚蠢了……愛·法,妳一點錯也沒有……」
「……愛·法,錯的不是妳……」
「是啊。我會好好努力,總有一天會成爲獨當一面的獵人,獲得大家的認同。」
這是理所當然的結果,畢竟她嚴重惹怒了盧家家主。
愛·法瞬間啞然失聲——接着,她重新打起精神問道:
「是啊,看來是這樣沒錯。」
她看到臉色鐵青得宛如死人一般的莎莉絲·嵐站在法家建築物的陰影處。
(我應該沒辦法再和紀芭婆婆或莉蜜·盧見面了吧?)
(那麼,出發吧。)
「不可能,沒有人可以單獨完成獵人的工作。之前有吉爾·法陪在妳的身邊,所以妳纔沒有在森林中凋零。妳是個女人,假如單獨進入森林——」
就這樣,莎莉絲·嵐也消失在愛·法的眼前。
「哼……看來妳比我想像得更愚蠢,法家的愛·法。」
就算她們有這樣的反應,愛·法仍不在意。
於是,愛·法停止抱頭苦惱。
愛·法執起大刀,回到家中。
莉蜜·盧閃耀着滿臉笑容,咻地繞着愛·法的周圍跑來跑去,
「好帥氣喔!這是吉爾·法的獵人服吧?愛·法,好適合妳喔!」
「……」
「這麼說起來,愛·法,妳還是小孩的時候,曾經披着奇霸幼獸的毛皮吧?那副模樣也超級可愛的!」
莉蜜·盧噗哧一笑。
她的笑臉帶給愛·法莫大的幸福。
驚人的愛意就快要從愛·法緊緊封閉着的心底爆發而出。
就算到了這個時候,莉蜜·盧依然會對自己露出笑容。
所有的人明明都對愛·法不理不睬,但這位小小的女孩依然認爲自己是她的朋友嗎?愛·法差點就要跪在地上,使出全力緊緊抱住那嬌小又溫暖的身體。
她好想要拋下一切,像孩子一樣嚎啕大哭。
然而愛·法在自己差一點這麼做的時候,壓抑住了這個衝動。
她使出渾身解數,壓下胸中湧出的激情奔流,再次邁開步伐。
「啊,等一下啦!我難得過來見妳耶,妳要去哪裏啊?」
「……我已經決定要以獵人的身份過活了。現在已經過了正午,我要去森林。」
「是喔,這樣啊。那愛·法,妳要小心喔,我也會使出全力祈禱妳不會受傷!」
愛·法停下腳步,背對着莉蜜·盧說道:
「莉蜜·盧,妳別再來法家了。」
「欸!? 爲什麼啊!? 」
從莉蜜·盧散發出的氣息判斷,愛·法知道她呆站在原地。
愛·法沒有回頭,繼續說了下去:
莉蜜·盧的聲音聽起來在啜泣。
莉蜜·盧固執地堅持己見。
「不管怎麼說,我現在都沒有時間跟任何人玩耍。莉蜜·盧,妳回去盧家,不要再接近法家了。」
不用來見自己也無所謂。對方只要說出「我還想見妳」這樣的話,愛·法就相當心滿意足了。
所以,她不想將任何人捲進來。
愛·法的視線注視着遠方的雄偉森林,答道:
吉爾·法死去了。
「笨蛋愛·法!不講理!」
「什麼意思啊!? 我不懂啦!妳是指妳拒絕這門婚事,讓東達父親生氣的事情嗎?不要緊啦!我跟這件事無關!」
光是這句話,就讓愛·法感到滿足了。
儘管如此,吉爾·法的存在大概也永遠不會從她的心中消失。
「我就說不要了嘛!我絕對還會來見妳!」
自己能夠獨自活下去。
莎莉絲·嵐讓愛·法領悟到了這一點。
「不只是這樣,我也和孫家結下樑子。待在我身旁的人,都可能會被捲入我招惹來的災禍。所以——妳不要再接近我了。」
儘管淚水不斷滑落臉頰,她的心中卻沒有迷惘。
過了兩年後,愛·法家出現了一位來自異國的奇妙家人。
她沒有辦法再見到吉爾·法。
(莉蜜·盧——紀芭婆婆——莎莉絲·嵐——因爲有大家,我之前才能過得這麼幸福。)
假如愛·法能夠一直悄悄地抱着這種想法——她就可以繼續活下去。
然後,她用讓人捉摸不透的聲音說:
之後,愛·法會將這份情感收藏在心中,繼續生活。
「可是……介意這種事情的話,妳會變得孤獨一人喔。」
「我不要這樣啦!我想跟妳待在一起!」
就算斬斷兩人之間的緣分,她也曾與莉蜜·盧等人度過了快樂的時光。殘留在心底的記憶並不會消失。
(莉蜜·盧啊,已經夠了。)
愛·法聽着背後傳來的哭聲,踏上通往森林的道路。
莉蜜·盧沉默了半晌。
就算莎莉絲·嵐討厭自己、憎恨自己,她之前對愛·法露出的笑容、說出的話語都不會成爲謊言。她溫暖的指尖所傳來的觸感,現在還留在愛·法的肩膀上。
就算不在人世,吉爾·法依然是她的父親,梅·法也仍舊是她的母親。因此,就算緣分已盡,莉蜜·盧、紀芭·盧和莎莉絲·嵐都還是愛·法的朋友。
「我惹怒了東達·盧。身爲盧家家人,妳應該要體諒家主的心情。」
「這樣也無妨。我攻擊族長家族、糟蹋盧家的美意,最後,身爲女人的我還決定當個獵人維生。應該不會有人能夠理解我的感受,我想要獨自過活。」
愛·法搖了搖頭,邁出停下的腳步。
然後是父親吉爾·法。
不扭曲自己的意志,生於森林,死於森林——愛·法現在只冀求着這一件事。
莉蜜·盧的哭聲從背後傳了過來,逐漸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