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衰敗與再生
《異世界料理道》 · EDA · 2.7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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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日子一天天過去。
祭典期間只有十天,不過,青空食堂已經營業了一個多月。這段期間,客人數量倍增,我們也面臨了各種各樣的變化。
原本只有八個人的爐竈班,現在增加到十五個人,四百份的料理,現在增加到一千份以上。假日時,我們會從早上開始到驛站城鎮販售『烤奇霸獸』,晚上也會營業。以『蓋恩雷劇團』爲首,許多第一次品嚐奇霸獸料理的人們,都成爲我們的客人。森邊的大長老紀芭婆婆也造訪了驛站城鎮和德拉姆。
另外,由於青空食堂的開幕,我們與客人的距離也產生了變化。當半透明的面紗和披肩的森邊女人們爲了回收用過的餐具,在座位之間穿梭時,許多客人會開朗地向她們搭話。而且,擔任護衛的獵人如果是丹·路堤姆、吉蘭·禮林或路多·盧等人的話,他們也會與鎮上的人們產生活潑的交流。再說,青空食堂本來就是爲了實現凌奈·盧等人「想更近距離地感受客人開心的模樣」的想法而開設的,就這層意義來說,我們確實達成了目標。
再加上,原本對在驛站做生意抱持懷疑態度的人們,也在這段時期首次與我們一同行動。他們分別是吉薩·盧、絲菲拉·薩扎和菲伊·貝姆。尤其是吉薩·盧,他參加了在戴爾姆的住宿,以及前往城下町的遠征。鎮上的人們和貴族們對現在的森邊居民抱持着什麼樣的想法,會用什麼樣的眼光看待我們,身爲下一任族長的吉薩·盧將會親身體驗到這些。
其中,還有不少人像朵菈的父親的母親和舅舅一樣,緊閉着心房。尤其是德蕾姆和驛站城市,應該還潛藏着許多這樣的人。造訪攤販的人,大多是從外地來的旅人,這麼一想,純粹是傑諾斯居民的客人,就只有一小撮而已。
不過,造訪攤販的人們沒有心結,他們一臉幸福地喫着奇霸獸料理。他們原本深信森邊居民是不懂道理的蠻族,奇霸獸肉又臭又硬,根本無法入口。然而,他們現在卻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喝着水果酒,看起來相當幸福。
自從我在驛站城市販賣奇霸獸料理後,已經過了半年——短短半年,就發生了這麼大的轉變,我當然沒有任何不滿。森邊居民從黑色森林移居到摩爾加山的山腳後,已經過了八十年,現在終於迎來了巨大的轉機。
不管怎麼想,我都是這場變革不可或缺的存在。雖然說,他們已經決定好要怎麼經商,就算沒有我,應該也不會有問題,不過,要是我沒有造訪森邊聚落,他們根本不會進行這場變革。雖然這場變革是因爲愛·法、賈茲蘭·路提姆和盧家人願意接納我這個異類,纔會發生,不過,我依然是這場變革的火種。
事到如今,我當然不會因爲這樣就感到膽怯。森邊居民應該要品嚐到美食的樂趣,應該要過着更加豐饒的生活,應該要與外界的人們締結良緣——我就是相信着這些事,纔會走到這一步。我相信這樣的自己也能夠成爲良藥,而不是毒藥。爲了同樣相信着我的愛·法等人,我發誓要努力地活下去。
據說白色賢人米莎在亂世的時代現身於西姆,爲人們帶來了和平與秩序。說不定沒有米莎的存在,就沒有現在的西姆。在沒有從泥土製造出磚塊的技術下,以託託斯奔馳于山地和草原,七個部族爭奪霸權。說不定會以這種粗暴的蠻族之姿,威脅到塞爾瓦、賈加爾和馬修德拉。
我大概沒辦法做出像米莎那樣偉大的事情吧。不管米莎的真面目是什麼,我不過是一介實習廚師。雖然在這個飲食文化不太發達的土地上,光是這樣就受到衆人讚揚,但廚師不可能做出平定王國這種偉大的事情。而且,我也沒有想要做出那種偉大的事情。我只希望在我能力所及的範圍內,儘可能地將喜悅和幸福的心情傳遞給更多的人。
爲了認同我爲家人的愛·法,爲了愛·法所屬的森邊居民,爲了森邊居民所屬的邊境都市傑諾斯的居民——還有爲了造訪傑諾斯的西姆和加喀爾的旅人——我竟然會爲了這些人,做到這種地步,這讓我大喫一驚。更簡單來說,我在這個地方遇見了愛·法這個無可取代的存在,我希望自己能夠在這個世界中,以正確的方式,爲愛·法所屬的世界而活。
米莎一開始應該也是抱着這樣的心情吧?雖然我無法從妮雅的歌中得知詳細情形,不過,米莎在這個地方第一次見到的人,說不定是拉歐一族的族長的女兒。爲了拯救那位少女,米莎竭盡全力,爲西姆帶來和平,最後離開這個世界——我開始這麼幻想。
不過,這只是毫無根據的幻想。我或許只是將自己的境遇投射在米莎身上。就算我幻想數百年前,而且還是吟遊詩人傳唱的歌曲中的登場人物,也毫無意義。所以,這與其說是幻想,不如說是妄想,而且是感傷。
不管怎麼說,我決定要忠於自己的信念活下去。我絕對不會背叛自己的心情和愛·法對我的信賴——就算我這麼渺小,我也能守住這一點。再說,如果我連這一點都無法守住,我在這個世界就毫無存在意義了。我是這麼認爲的。
我很重視愛·法,也重視愛·法所屬的這個世界。在迎接太陽神復活祭這個重大節日時,我身處其中,聽着白色賢人米莎的歌,再次確認了這個想法。所以,不管妮雅的心情如何,我甚至覺得聽到她的歌,是無可取代的精神食糧。
我將這個想法深藏在心底,終於要迎接那一天——紫月的最後一天,也就是「滅落之日」。
首先,我要說的是『毀滅之日』前一天,也就是紫月三十日發生的事情。
兩天前,我們在城下町完成工作後,這一天也順利地在驛站城鎮結束營業。料理在固定的時間內銷售一空,也沒有發生任何奇怪的騷動。從復活祭開始幫忙做生意的七位女性,已經相當熟練,俐落地收拾着東西。
「我不是說你的才藝很精彩嗎?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我沒想到那位女性就是洛洛。她被多卡和黑猿踢飛、摔飛,看起來相當辛苦。」
「既然如此,我們應該公平地給予每個人機會。畢竟貝姆和達各拉也必須見證這次的行動。」
不過,明天晚上會有許多森邊居民拜訪多拉家。我們結束在驛站城市的夜間營業後,會回到多拉家舉辦宴會,慶祝這十天來的重要工作順利完成。紀芭婆婆也會參加這場宴會。
成員有負責掌管爐竈的我、莉蜜·盧、亞麻·明·路提姆、圖爾·汀、雲·斯陀五個人,以及負責護衛的愛·法、路多·盧、加茲蘭·路提姆、丹·路提姆、基蘭·裏林五個人,總共十個人。由於紀芭婆婆不參加,所以人數不多,不過,我們明天早上要推出五臺攤販,販售『烤奇霸獸』,所以纔會有這麼多人。
「如果要住在盧家聚落,那我也想在晚餐時跟各位一起用餐。」
「這份工作明天就要告一段落了。一想到這裏,我就覺得有些寂寞。」
「之後塔拉帕和蒂諾等蔬菜的庫存會變少,不過,讓驛站城市熱鬧起來的人也逐漸減少了。明日太你們也可以暫時悠閒地工作。」
不過,愛·法沒有走向帳篷入口,而是走向雜木林旁半掩的空間。路多·盧已經走進雜木林,他的前方還有其他人的身影。看來就是那些人影讓愛·法和我感到可疑。
只有眼睛特別大,長相還算可愛。再來就是身材特別瘦,沒什麼值得一提的特徵。不過,聽到她的聲音,讓我得知她最大的特徵。這個人是女性。
「……你幹嘛一直盯着我看?」
我果然沒有看過這個人。他的身高和我、愛·法差不多,身材相當消瘦。他將長度不長不短的褐色頭髮綁在後腦勺,膚色是象牙色,眼睛是淡褐色。他的年紀大概二十歲左右,長臉的臉上和羅伊一樣長着雀斑,身上穿着破舊的布衣。
我把搬運攤販的工作交給弗伊·貝姆,和愛·法一起離開。路多·盧走向了《加姆雷劇團》的帳篷。不管是我還是愛·法,如果這件事和他們有關,我們都不想交給別人處理。
「我、我不是可疑人物。我是這個旅行藝人團的,那個,打雜的。不相信的話,可以去問裏面的人。」
我這麼開口後,愛·法默默地在雜木林中前進。陽光從枝葉間灑落,我們看到一個陌生的人影在林中蠕動,那個人的身旁放着一輛小型的板車。
雖然愛·法身上隱約散發出女人味,不過,她再次開始進行獵人的修練後,應該會恢復以前的敏銳吧。雖然我感受不到明顯的差異,不過,愛·法現在的舉止果然比以前柔和,有時候看起來就像是一位普通的女性。不過,這種瞬間也不多就是了。
「是啊,不過,他們還是有些地方不太可靠。」
聽到路多·盧這麼說,女孩無助地垂下眉尾,發出「啊……」的聲音,不過,她沒有繼續反抗,將手伸向貨車。她靈巧地解開細長的藤蔓——途中,突然有一隻兇猛的野獸探出鼻頭。
「那到底是什麼?如果裏面裝着那個叫狄洛的傢伙,我也會笑出來。」
「你、你認爲我爲什麼要遮住臉啊!? 啊啊,好丟臉、好丟臉!反正我就是個無能的人,只能表演那種滑稽的才藝!如果你們覺得不高興,就用石頭丟我吧!」
一位女性這麼說道。她和亞麻·民·路堤姆一起負責『奇霸肉湯鍋』的攤販。我一邊小心着不要被燙傷,一邊將熱鐵板搬到推車上,笑着對她說:
紀芭婆婆強烈地希望我們這麼做,而東達·盧也答應了。旅人衆多的驛站城市在夜晚相當危險,不過,如果是在德萊姆舉辦宴會,勉強還在可以接受的範圍。擔任護衛的吉薩·盧等人應該沒有時間放鬆,不過,和德萊姆的人們相處很長的時間,對他們來說應該也是有意義的。
「路多·盧,你們看那個。」
「這哪是什麼羞辱,這是你的工作吧?」
「我知道你們很守信用了。抱歉,打擾你們工作了。請你們喂那些豹和獅子喫飯吧。」
「蒙獸?」我跟路多·盧異口同聲地說道。蒙獸是這一帶的害獸,它有一個別名是食腐獸,相當有名。
「那些旅行藝人說他們想要捕捉奇霸獸,不過領主應該還沒有下達許可。他們卻瞞着我們,偷偷進入莫爾加森林,我們不能放任他們不管吧?」
女孩大喊了一聲「呀啊!」,她那張滿是雀斑的臉蛋變得通紅,她抱住頭。
「嗯,她的身手相當了得。說不定她的實力足以和現在的你抗衡。」
「沒這回事。我是個一無是處的米蟲。」
「喂,你在做什麼?」
「真虧你能從人羣之中發現那些東西,真不愧是獵人的眼力。」
「怎麼了?我也跟你一起去吧。」
「所以,銀月期間,我們還可以去森邊聚落打擾嗎?如果可以的話,這次我們打算住在你們那裏。」
「啊!你竟然把心裏的話說出口了!」
女孩傻笑着,用粗魯的動作將蒙獸的頭塞回袋子裏,再次綁緊袋口。愛·法凝視着女孩鬆懈的側臉,突然低喃了一聲。
「是的,這是食腐獸蒙獸。你知道我們這一團的賈裘豹和阿爾格拉銀獅子被迫工作嗎?我們每天都要餵食它們吉姆斯和卡隆的肉,銅幣再多也不夠用。不過,城鎮的法律禁止我們讓它們離開帳篷……而且,如果它們沒有喫到新鮮的內臟,身體會變得虛弱。所以,我們有時候必須像這樣捕捉附近的野獸,當作它們的飼料。」
路多·盧不知道發現了什麼,他低聲對達魯姆·盧說了幾句話後,消失在人羣之中。愛·法本來想要追上去,不過,她皺着眉頭轉過頭來。她看起來像是想要追上路多·盧,又不想離開我身邊。
「啊,對了。」
「是啊,這樣的生活也滿有趣的。」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蒙獸,它的外型確實和愛·法描述的一模一樣。另一隻蒙獸也伸長脖子,掙扎着。兩隻蒙獸的體長都是一米左右,體型圓滾滾的,相當奇妙,只有四肢瘦弱得不協調。它們的外型讓我感到陌生,彷彿是豬的身體配上鹿的四肢。
路多·盧這麼回答,他的表情看起來比莉蜜·盧和塔菈還要開心。
「不、不過,我們當然沒有踏進摩爾加森林一步!這是我們在雜木林深處設下陷阱,趁晚上抓到的蒙獸!在尼雅跟傑諾斯的貴族大人談好條件之前,團長也嚴格地吩咐我們,絕對不可以踏進摩爾加森林。」
「田裏的工作今天就差不多做完了!這段期間僱用的人也全都去驛站城市了,所以有很多空房。不用客氣,儘管叫幾十個人來吧!」
「不,不管哪個愛·法,我都喜歡。」
「啊,這傢伙確實是蒙獸。抱歉,我們懷疑你。森邊居民,盧家的幺弟,路多·盧要爲自己的無禮道歉。」
聽到蓋茲和菈茲的女性成員這麼說,菲伊·貝姆也板着臉說道:
「說得也是。第一天就由我們這些人負責,之後就公平地輪流吧……盧家的眷屬們,你們可以跟凌奈·盧她們商量看看。」
愛·法疑惑地追擊後,女孩——沒有穿着盔甲的騎士王羅洛,不顧一切地當場跪倒在地。
「我也想快點重新鍛鍊身體……而且,我也得解決雷姆·鐸姆的下落。」
「裏面裝的該不會是人吧?如果裏面裝的是奇霸獸,我們可不能坐視不管。」
我說完這句話後,大喫一驚。
路多·盧用指尖敲着掛在腰際的柴刀,這麼說道。
「我聽說旅行藝人團總共有十三人。原來還有其他同伴嗎……不過,就算是這樣,我也沒辦法放過那些行李。」
「如果你和丹·魯提姆也來的話,我們會很高興的!……不過,你真的很沉穩,人品也很好。你看起來比城裏的人都聰明呢。」
在道路上,沒有分配到工作的成員們正拉着兩臺板車,等待我們。我們與他們會合,向達魯姆·盧報告後,再次走在道路上。
「加茲蘭是我引以爲傲的兒子!不過,你的兒子也成長得相當出色呢!」
最先抵達的路多·盧這麼呼喚後,那個人一臉錯愕地轉過頭來。那個人正在解開綁住帳棚的皮繩。這樣的行爲確實相當可疑。
愛·法的臉紅得不輸剛纔的蘿蘿,她用力地拍打我的後腦勺。周遭的人們看起來相當喫驚,所以愛·法以外的人一定沒有聽到我說的話吧。雖然這一擊讓我差點腦震盪,不過,我跟愛·法都不用蒙羞,真是萬幸。
即使如此,羅洛還是沒有起身,我們只好乖乖離開。
「嗯~?啊,情況好像有點奇怪。爲了以防萬一,我們確認一下吧。」
「啊,那我們也——」
「不敢當。」加茲蘭·路提姆正要這麼回答,丹·路提姆的笑聲卻打斷了他。
「啊,小莉蜜已經迫不及待了。父親很寵莉蜜,他應該不會拒絕吧。」
「不會,能夠解開誤會就好。我還以爲自己要完蛋了,冷汗直流呢。」
聽到這句話,我大喫一驚。不過,女孩的反應比我還驚訝。她那張細長的臉龐上依然掛着傻笑,她緩緩地轉過頭,臉上逐漸失去血色。
愛·法這麼說,同時將手輕輕按在胸口。爲了保險起見,她依然纏着固定用的繃帶,不過,她的傷勢也差不多快痊癒了。
「我不知道。不過,她的實力應該有那麼強。真是羣來路不明的傢伙。」
「這樣啊,蒙獸啊……」
「好的。」她們笑着點了點頭。森邊的女人們相當強壯,體力方面應該不用擔心。如果她們的精神方面也不會感到疲憊,那就再好不過了。
這臺貨車堆着巨大的布袋,布袋的表面似乎有什麼東西在蠢動。某種被布包住的巨大物體在布袋中蠕動着。大小剛好可以裝進一個人。由於袋口被藤蔓綁住,我無法窺視裏面的東西。
「你、你在說什麼啊?我、我只是個打雜的人……」
這是第三次的聚餐,朵菈的父親一邊享用奇霸獸料理,一邊這麼說。他們已經採收了所有可以收成的蔬菜,現在正沉睡在倉庫裏。這麼一來,他們就可以在銀色月亮升上天空的半個月期間,好好休息,之後再種植新的幼苗,以備即將到來的雨季。
「欸?那位身材纖細的女性嗎?現在的你和梅爾弗利德的實力差不多吧?這麼一來,她的實力就和不久前的吉薩·盧差不多咯……」
這名女性以畏畏縮縮的語氣這麼說。她穿着男裝,胸部平坦。肩膀狹窄,肩膀下垂,順便駝背,姿勢很難看。外表看起來不像妙齡女子,不過聲音果然是女性,線條柔和的五官,只要仔細觀察,也只會覺得是女性。」
「欸?我、我嗎?我只是想要進入這個帳棚……」
它的鼻子像比特犬一樣扁平。臉呈現四角形,長着三角形的耳朵,小小的眼睛燃燒着怒火。它身上的體毛是淡褐色,彷彿被電動理髮器剃過一樣,脖子短而結實。那隻野獸扁平的鼻子上纏着藤蔓,它無法發出聲音,只能拼命地搖晃短短的脖子。
「不、不是的!這不是奇霸獸!你們誤會了!」
「你不需要隱瞞。你的才藝相當精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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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我就覺得你的氣息很熟悉,你是那個穿着奇妙盔甲的人類——騎士王羅洛啊。」
「你這麼說就太誇張了。你一定可以輕易甩開我和愛·法吧?你明明是女孩子,看起來卻很強。」
「嗯……雖然應該沒有危險……好,跟我來吧。」
女孩終於放下心來,她傻笑着。
這兩位兒子比加茲蘭·路提姆年輕一些。不過,他們的個性比較沉穩,和加茲蘭·路提姆似乎很合得來。而且,他們過去面對吉薩·盧時,也表現出想要加深交流的意願。由於他們個性如此,和對外界充滿好奇心的加茲蘭·路提姆更是意氣相投。
「這些傢伙果然都是怪人。」
「那麼,我們回森邊吧。請各位按照平常的分工合作。」
路多·盧也錯愕地瞪大眼睛。
傑諾斯沒有四季之分,除了復活祭之外,也沒有其他大型活動,所以這個時期是變化最多的時候。雖然我們本來就沒有時間感到無聊,不過,我們很歡迎這樣的變化。我這麼想着。
「不過,就算進入下個月,我們也不會關店哦。我們只會在第一天休息,從銀月二日開始,我們會視情況營業。因爲一下子恢復原本的人數,感覺很不踏實,所以我們會請幾位女性繼續幫忙。」
「這、這不是狄洛,是蒙獸。」
加茲蘭·魯提姆這麼發言後,朵菈的父親笑着轉過頭。
路多·盧微微低下頭,看起來沒有很愧疚。
路多·盧用平時輕快的口吻這麼說,指向放在深處的貨車。那是一臺沒有屋頂的簡陋小貨車。四角形的車臺上裝着兩個巨大的車輪,前方繫着一匹託託斯。
「不要說了,不要說了!你、你們看到我的才藝了嗎!? 爲什麼要這樣羞辱我……!」
明天是『衰微之日』,也是這一年的最後一天。以我的故鄉的語言來說,就是除夕。那天,我們會徹夜慶祝太陽神復活,隔天的『再生之日』,鎮上的人們也會完全休息。既然如此,森邊居民也依照傑諾斯的習俗,一起度過一晚吧——我們最後決定這麼做。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不過,可以讓我確認一下里面的東西嗎?很遺憾,森邊的族長並不怎麼信任那個叫做蓋曼雷的團長。」
在獵人們的守護下,我們踏上熱鬧的街道。不過,我們才走了幾步,愛·法就開口叫住我們。
在紫月三十日的那天晚上,我得知騎士王蘿蘿的真實身份後,愛·法便毆打了我的後腦勺。由於隔天是假日,我們當晚也造訪了德蕾姆的多拉家。
「啊,這樣啊?既然如此,我一定要幫忙!」
第一次參加的亞馬·敏·路提姆和雲·斯陀拉似乎也和夫人們聊得很開心,圖爾·丁被莉蜜·盧和塔拉拉攏了。隨着日子一天天過去,我們和多拉家之間的隔閡也明顯地變淡了。
這個時候,我望向默默喫着飯的盧家主母。她正是我的父親的岳母。
「今天的料理還合您的口味嗎?這在驛站城鎮也很受歡迎哦。」
主母用冷漠的眼神瞪着我。今天我準備了燉煮塔拉帕和炸烤奇霸獸裏脊肉。這兩種都是攤販每天更換的菜單上的商品。
「……這個塔拉帕爲什麼這麼甜?你們買的應該是又大又酸的塔拉帕吧?」
「是的。我將亞力果切碎後,和塔拉帕一起炒過,再一起燉煮。另外,我還使用了水果酒。比起使用砂糖,這樣更能引出蔬菜的自然甜味。」
「……我從沒看過這種蔬菜。」
「啊,這是馬·普拉。在賈卡魯和塞爾法西方的地區,都可以採收這種蔬菜。雖然沒有苦味,不過,它似乎是普拉的同類。」
結果,我並沒有提及奇霸獸的存在,不過,今天主母確實喫了一人份的孫女分給她的奇霸獸料理。叔叔也板着一張臉,喫着炸烤裏脊肉。光是這樣,我就開心到胸口都要揪緊了。
「明天的宴會到底是什麼樣的活動呢?」
吉蘭·立林自顧自地這麼問道。他的父親還在和丹·路提姆談笑風生,所以他的長子轉向對方。
「我們不會特別做什麼事。我們會在戶外生火,一邊享用簡單的餐點和水果酒,一邊等待太陽神復活……啊,也就是說,我們等待新的一年第一道陽光照耀大地。」
「什麼!所以你們不睡覺,等待早晨到來嗎?」
「雖然有人會在途中睡着,不過,我們會在天亮之前叫醒所有人。反正那一天可以休息一整天。」
「嗯。在森邊,大家也會在婚禮或收穫祭等場合狂歡到深夜,不過,我不曾徹夜不眠。我們應該要事先決定好順序,避免所有人都同時睡着。」
「這種事情交給吉薩·盧或加茲蘭處理就好了!我只要有水果酒,就可以一直醒着!」
聽到丹·路提姆中途加入對話,吉蘭·立林愉快地笑了。
「如果要聊這種話題,我當然不會睡到早上。不過,如果我和丹·路提姆之外的人都睡着了,之後一定會被東達·盧罵吧?」
「是啊,年輕人反而比較容易喝醉呢!」
這應該只是因爲這兩個人都是酒豪吧。朵菈家的女性成員也開心地笑着。
「馬達拉瑪的大蛇,我只有看過它咻咻咻地爬上懸崖。不過瓦爾巴的狼是我的朋友哦!」
「這次的工作還剩下一天。」
「果然是你啊。你到底怎麼了?」
如果莉·蘇多拉的孩子平安出生,就會和佛家的艾姆·佛年紀相近。佛家和蘇多拉家的距離不遠,交流也很頻繁,應該會像現在的萊耶爾法姆·蘇多拉和巴杜·佛一樣,攜手合作。
「此外,失去騎士團長的身份,似乎也代表失去一切的力量與權勢。由此看來,貴族重視的不只是血統,職位也是相當重要的因素。波魯阿斯在打倒賽克雷烏斯之前,似乎也是個沒有力量的貴族——而且賽克雷烏斯的弟弟席魯瓦爾,也是爲了獲得力量與權勢,纔會做出那種惡行。」
「話說回來,森邊居民沒有慶祝太陽神復活的習俗呢。我聽說賈卡的人在一年的開始和結束時,也會舉行類似的祭典。」
「如果這件事是真的,莉·蘇多拉的孩子就會和蘇多拉家的孩子年紀相近。蘇多拉家和路堤姆家雖然沒有住得很近,不過她們私下似乎很合得來,這是一件值得開心的事情。」
賈茲蘭·路提姆用沉穩的聲音補充說明,語氣中沒有輕蔑之意。
愛·法這麼說,同時微微一笑。她溫柔地眨着藍色的雙眸。
「人類果然應該要胸懷正確的驕傲而活。雖然波魯斯這個人有些難以捉摸,又有些孩子氣,不過,他在貴族之中,果然還是值得信賴的人。」
「加茲蘭·路緹姆,你一定會成爲一位不輸給丹·路緹姆的優秀家主。身爲你的朋友,我和愛·法也會盡己所能。」
「明天早上,我們會用奇霸獸的肉招待客人,晚上會繼續做生意,之後會參加達雷姆的宴會——復活祭就告一段落了。」
「嗯。她說賈爾蘭·路提姆今晚會告訴明日太這件事,所以纔開始說的。雖然她也說這件事還沒有確定。」
不管怎麼說,在復活祭結束之前,我們無法決定出發的日期。爲了挑選新的食材,我們還要前往城裏的時候,雖然生意暫時會比較清閒,不過,我們似乎還有許多辛苦的事情要處理。
也就是說,這就是傑諾斯侯爵·馬爾斯坦想要的結果。由於蓋馬洛斯做出奇怪的惡行,事情的發展或許正符合馬爾斯坦的期望。
「啊啊,原來如此。的確,蓋馬洛斯、波魯阿斯與席魯瓦爾,全都是伯爵家的次男或三男。」
我和加茲蘭·路緹姆單獨相處時,話題總是會往嚴肅的方向發展,不過,我隱約覺得我們正在確認彼此重要的心情,讓我有些難爲情。我剛剛說的那些話並非社交辭令,和加茲蘭·路緹姆共度的時光,對我來說也是珍貴且無可取代的。
愛·法打開左邊的門,我們打開右邊的門,各自走進寢室。丹·路提姆等人已經躺在寢室的牀上,發出鼾聲。他們只是把寢具並排在地上,睡成一片。
「那我也一起去吧。」
不過,這幾天確實很珍貴,也很有意義。就算明天晚上之前,我不會沉浸在感傷之中,不過,我還是會沉浸在類似校外教學的特殊氣氛中。
「是的。雖然蓋馬洛斯這個人沒有辯解的餘地,不過,讓這樣的罪人出獄,薩圖拉索伯爵家必須向森邊居民道歉……之前,一位叫做裏海姆的貴族曾經和凌奈·盧發生糾紛,而且,決定辛·盧和蓋馬洛斯進行模擬戰的人也是裏海姆。爲了消除雙方的芥蒂,他提議要舉辦和解的場合。」
「那、那當然……呃,現在說恭喜的話還太早了嗎?」
森邊居民的歷史就這樣綿延不絕地延續下去。爲了這些孩子,活在當下的我們應該要竭盡全力,開創出光明的未來。就像紀芭婆婆和勒·盧堤姆家的人們所做的一樣,就像東達·盧和丹·盧堤姆家的人們所做的一樣,每個人都成爲下一代的橋樑,塑造這個世界。
丹·路提姆的次子這麼詢問後,丹·路提姆粗壯的脖子微微一偏。
「愛·法,你聽亞瑪·敏·路提姆本人說了嗎?」
「聽說劍士和騎士不像獵人一樣重視榮耀嗎?我以前曾經聽紀芭婆婆這麼說過。」
「明日太,我有件事想告訴你……你可以先放在心裏嗎?」
我高興起來,嘴角也露出笑容。
加茲蘭·路提姆躺在寢具上,這麼對我說道。我也一樣伸展着身體,點頭回應。
「說得也是。謝謝你幫了這麼多忙……那麼,愛·法,晚安。」
我站在黑暗中,不到十秒,隔壁寢室的門就打開了。
「……你不需要特地把已經知道的事情說出來。」
「蘇家的寇塔·蘇和蘇多拉家的孩子,應該會差兩歲左右吧……幾十年後,寇塔·蘇和賈滋蘭·路堤姆的孩子,就會像東達·盧和單·路堤姆、吉薩·盧和賈滋蘭·路堤姆一樣,成爲盧家的大家長,帶領盧家一族。」
「我不會離開這個家,你不用擔心。葛茲蘭·盧堤姆,你好好休息吧。」
因此,席魯瓦爾爲了奪取護民兵團長的位子,纔會採取暗殺這種最惡劣的手段,蓋馬洛斯則是爲了守住現在的身份,結果反而自掘墳墓。從這個角度來看,不是爲了自己得到職位,而是爲了提升達雷姆伯爵家的地位與力量而盡心盡力的波魯阿斯,反而獲得了最大的成功,說起來也挺諷刺的。
「你找我有事嗎?……該不會是有關亞瑪·敏·路提姆的事吧?」
「……每天都很有意義呢。」
愛·法聳了聳肩,同時在走廊上後退了幾步。門的另一側的牆壁上有一扇窗戶,月光從窗戶照了進來。
路多·盧這麼說完後,打了一個大大的呵欠。
「我完全無法理解。就算在沒有人知道他做了壞事的情況下獲勝,他到底能得到什麼喜悅呢?」
「你問我,我也不知道啊。總之,那個人好像被剝奪了騎士團長的身份……不過,不管怎樣,他被凌牙的盧一擊打倒後,就沒辦法再拿刀了。」
「沒事,我有點睡不着,想去喝杯水。」
「話說回來,明日太,你爲什麼要眯起眼睛?如果想睡的話,就去睡吧。」
「下一次的青月,我們將會舉行戶長會議,如果所有戶長都同意我們在驛站做生意——我們明年也能體驗到這樣的時光。」
「和解的場合?」
「這是沒辦法的事。比起懷孕的喜悅,這根本不算什麼。」
愛·法在黑暗中疑惑地歪着頭。
「還沒有確切的證據,而且,這個階段也有流產的危險。所以,希望您暫時不要告訴別人。」
「這樣你滿意了嗎?」
「咦?那麼,您有看過馬達拉瑪的大蛇和瓦爾巴的狼嗎?」
丹·路堤姆得意地挺起厚實的胸膛,兒子們的眼中也充滿期待。我曾經偶然遇到受傷後在蘭特河漂流的大蛇,不過摩爾加山的野獸們原本應該是不會被人類看到的傳說生物。
「是的。希望您能晚一點再說。」
「嗯。」我這麼回答,同時走向愛·法。
愛·法放下金褐色的頭髮,露出相當平靜的表情。
我站了起來,藉着月光走出寢室。我關上木門,發出「嘰」的細微聲響。
「而且,那些旅行藝人說想要抓奇霸獸,也不知道最後會怎麼收場。真是的,淨是些麻煩事。」
「嗯,如果他們要我同行,我當然很樂意……愛·法,你可以接受吧?」
「在睡前果然還是需要和愛·法聊聊天,心情纔會平靜下來。」
「是啊。」
當時,我、愛·法和賈茲蘭·路堤姆三個人還留在餐廳。愛·法皺起眉頭,「嗯」了一聲。
「然後呢,傑諾斯侯爵提議要舉辦和解的場合。」
加茲蘭·路提姆停頓了一下,然後靜靜地說道:
在帶着藍色的月光下,加茲蘭·路提姆似乎露出了溫和的微笑。路多·盧似乎一下子就睡着了,呼吸聲變成了三重奏。
「是啊,所以他的榮譽感纔會扭曲成這樣。對他來說,比起輸掉比賽或逃跑,就算使用骯髒的手段也要獲勝,纔是值得驕傲的行爲。」
「唔,摩爾加的紅毛野人嗎?關於這個,我也沒有實際親眼看過。」
加茲蘭·路提姆仰躺着,靦腆地笑着。
我一下子清醒過來,慌忙看向加茲蘭·路提姆。
「你果然聽到了我開關門的聲音。真不愧是森邊的獵人。」
「怎麼了嗎?」
我突然覺得坐立難安,從牀上坐了起來。
葛茲蘭·盧堤姆一臉不可思議地詢問。
「是啊。對我來說,和加茲蘭·路提姆睡在同一間房裏,也是相當珍貴的體驗。」
於是那天晚上的晚餐,就以丹·路堤姆至今爲止遭遇過兩次的瓦爾巴之狼的故事作結。擁有純白毛皮,兩次拯救丹·路堤姆生命的瓦爾巴之狼的故事,就像妮雅所唱的米莎之歌一樣,充滿幻想與浪漫。
「是啊,剛好過了半個月。雖然奇霸獸還要一段時間纔會回來,不過,我想早點解決麻煩事。」
「是,什麼事呢?我當然會保密。」
「嗯,希望這件事能夠成真。」
「明日太,你已經想象到這麼遠的未來了啊……不過,這真是令人目眩神迷的幸福想象。」
「不過,這畢竟是盧家和貴族之間的問題。話說回來,凌奈姐爲了幫忙明日太的工作,前往城裏的時候,那個貴族就看上了她,所以法家也脫不了關係吧?如果與那個薩圖拉斯家爲敵,旅社城鎮的生意也不曉得會變成什麼樣子。」
愛·法似乎也和我有同樣的想法,她一本正經地這麼發言。
「是啊。感覺時間過得很快,又好像過得很慢,真是不可思議。」
「總之,等明天的工作和宴會結束後再說吧。明天還要早起,差不多該睡了吧?」
「謝謝您。這件事就連在路提姆家,也只有本家的人知道——」
之後,我們陷入一陣沉默,加茲蘭·路緹姆也睡着了嗎——當我茫然地這麼思索時,那道低沉又沉穩的聲音再次在黑暗中響起。
「在這個時期,森邊的居民即將迎接巨大的變革,我成爲家主之後,也必須繃緊神經。爲了路緹姆,當然也爲了我的宗族盧家,爲了我的朋友法家——爲了森邊的所有同胞,我會盡己所能。」
「那個人的鼻子和左手的骨頭都斷了,脖子的肌肉也相當疼痛。如果是森邊的獵人,不管花多少時間,都會努力恢復原本的力量,城裏的貴族卻沒有這種氣魄。」
「當然,因爲我是路提姆的戶長。」
「嗯,對啊。」
加茲蘭·路提姆面帶微笑,轉向我這邊。
之後,我們又分別被分配到一間男用寢室和一間女用寢室,不過,在我們進入寢室之前,路多·盧先向我們報告了一件事情。今天,他們結束交易,回到聚落後,梅爾庫里歐派使者來拜訪東達·盧。我在前往德多·多拉家的途中,莉蜜·盧曾經大略向我報告過這件事,不過,因爲這不適合在餐桌上談論,所以,路多·盧纔會延後報告的時間。
「不過,這樣一來,阿瑪·敏在不久的將來,可能也無法幫忙旅館的工作了。她本人也只擔心這件事。」
「不是啦,因爲愛·法,我看不清楚你的表情。我的夜視能力沒有你那麼好。」
「森邊居民把賈卡的黑森林當作故鄉,已經是八十年前的事情了。而且,當時我們和森林外的人沒有交流,所以也沒有機會知道賈卡的習俗。」
今天似乎不適合站着聊天,我這麼向愛·法道晚安後,她頓了一下,點了點頭。
我們隔着三十公分的距離,彼此對峙。如果有人經過,一定會覺得我們待在這種昏暗的地方做什麼,感到傻眼吧。不過,我們還是需要這麼做。」
「是啊,我們無論如何都要爭取到這個權利……啊,這麼說來,加茲蘭·路提姆也會參加下一次的戶長會議吧。」
「我當然認爲應該這麼做……不過,這到底是什麼時候的事情呢?我差不多該開始修練,恢復獵人的力量了,盧家的休息時間也快結束了吧?」
「其實阿瑪·敏可能懷孕了。」
愛·法背對着門,站在我的面前。我努力地想要在黑暗中看到她的表情,「是啊」,我點了點頭。
「是啊,我也這麼認爲。」
「那位叫做蓋瑪洛斯的貴族,終於恢復到可以好好說話了。他似乎已經坦承自己犯下的罪行了……據說,他完全沒有自信可以贏過森邊的獵人,所以,聽到對方提出這樣的對決,他相當困擾。不過,他也不能逃避,所以纔會做出那種惡毒的計劃。」
愛·法現身了。我對這樣的結果感到滿意,我在黑暗中笑了出來。愛·法的視力很好,就算在這麼暗的環境之中,她應該也不會看錯我的表情。
「真是不可思議。你們竟然和外界沒有任何交流……我這麼說沒有惡意,不過,你們簡直就像傳說中的摩爾加野人。」

「雖然之後還有棘手的工作等着我們,不過,現在只能先竭盡全力完成眼前的工作。」
「嗯,你說得沒錯……雖然這麼說有些輕率,不過,受傷的愛·法一直擔任我的護衛,陪在我身邊,讓我感到很安心,也很開心。能夠和你一起度過這段時間,對我來說,意義重大。」
「你不需要加上這些開場白。在這種時期,如果我將護衛工作交給其他人,一定會感到心力交瘁吧。」
愛·法這麼說,緩緩地撥開額頭上糾結的瀏海。
「這麼一來,我也可以認爲自己會受這樣的傷,是森林的指引……我們很幸運呢。」
「嗯。」
雖然我們之間的關係變得無法輕易觸碰彼此,不過,我比以前更能夠感受到愛·法的存在。我們能夠毫無保留地、毫不掩飾地,盡情地傾訴彼此的心聲。再也沒有比這更幸福的事了。
「那麼,最後一天也拜託你了。之後,大家再一起熱鬧一下,好好休息吧。」
「嗯。」愛·法露出充滿慈愛的微笑。
於是,紫色月亮三十日的深夜,我們終於要迎接太陽神的殞落與再生之日了。
3
「殞落之日」的早晨。
我們從德萊家移動到驛站城市,架起五臺攤販,準備要烤五頭奇霸獸。
五頭之中,有兩頭是小奇霸獸,其餘的都是成獸的奇霸獸的腿肉。過了一會兒,森邊聚落的援軍也抵達了,我們再次兩人一組,專心地烤着奇霸獸。
負責掌管爐竈的援軍成員有凌奈·盧、薇娜·盧、菈菈·盧、莫倫·路堤姆和菲伊·貝姆。至今負責支援我的圖爾·迪恩,這次和薇娜·盧一組,我則和菲伊·貝姆一組。由於我們這次不是要做生意,所以沒有區分氏族的大小,而是均衡地分配人力。雲·斯多拉不習慣這樣的工作,他的搭檔是凌奈·盧,這也是一個相當新鮮的組合。
這一天,達利·沙烏第也從聚落來到這裏參觀。駕駛板車的是年輕女性,沒有護衛隨行。她們應該不想在正午時分帶出準備狩獵的男人吧。達利·沙烏第的左手臂還吊着繃帶,他豪爽地笑道:「區區鎮上的無賴,我只用右手就能擺平了。」
而且,盧家也派了援軍過來擔任護衛,不需要沙烏第的人出馬。吉薩·盧率領的五名獵人,從昨晚就與路多·盧等人同行,現在總共有十個人。這麼一來,應該不會出現敢對森邊居民出手的無賴漢了。
達利·沙烏第站在吉薩·盧和絲菲拉·沙薩身旁,觀察着我們的工作狀況。族長本人、族長的繼承人和族長的小女兒,三人站在一起。鎮上的人們應該不知道,這三個人的身份相當高貴。
而且小氏族那邊,終於有云·斯陀與菲·貝姆願意參加。由於我和圖爾·丁也有參加,旅舍城鎮的狀況已經毫無遺漏地傳達給附近的氏族,不過家人直接聽到的聲音果然也很重要。就這層意義來說,不只是早晨的工作,就連在旅舍城鎮的生意都還沒參加過的弗或蘭的人們,我也想給他們機會。
再過一個月,這次就輪到法家與附近的氏族休息了。到時纔是呼籲弗與蘭的人們來幫忙的機會。復活祭結束後,青空食堂也預定繼續經營,所以會比以前更需要人手。另外,食堂的工作也不需要料理技能,所以可以輕鬆替換成員。
不管怎樣,現在應該集中精神在眼前的工作上。隨着次數增加,城鎮也變得越來越熱鬧。像今天在招待水果酒的上五刻,朵菈家的人們與《守護者》薩斯瑪、布店、鍋店與組裝店的老闆,還有麥姆與米凱爾等熟面孔全都聚集過來了。
「……艾絲特,你怎麼突然這樣?」
我家和玲奈家每年都會輪流在彼此家跨年。而不管在誰家過,我和老爸都會負責煮跨年蕎麥麪。
「比方說,你到現在還對那個蠢吟遊詩人的做法感到氣憤吧?雖然他那麼蠢,不過,他對我們來說,就像家人一樣,所以,我們沒辦法裝作不知道。」
「喲,那個叫做蓋馬洛斯的貴族終於承認自己的罪行了。城下町現在鬧得沸沸揚揚的哦。」
皮諾的表情依舊不變,他直直地凝視着愛·法。這段時間,怪力男多加和吹笛人納茶菈等人一直沉默地站在道路上。
「我們是捨棄城鎮居民的正確行爲和習俗,選擇自由自在過活的大笨蛋。如果全世界的人都像我們一樣,國家就無法維持下去。所以,我們絕對不能被當成正常人。」
「吉薩·盧說你是個守信義的人。既然吉薩·盧會這麼評價鎮上的人,就代表他不是隨便說說……所以,你一定是個值得信賴的人。我不打算因爲自己人的罪責,而責備你。」
愛·法凝視着皮諾嬌小的身影一會兒後,嘆了口氣。
我在這個異鄉,也找到了可以稱爲家的地方,這一定是一種莫大的幸運吧——當我這麼思索的時候,我們果然在三十分鐘左右,就處理完五頭奇霸獸的肉了。
對我來說,這個世界已經是我重要的故鄉了。如果有人問我,原本的世界和現在這個世界,哪一個比較重要,現在的我一定無法回答。如果被迫做出這種選擇,我一定會全心全意詛咒命運之神。我敢保證。
「雖然不是這樣……算了,你現在先努力工作吧。」
「嗯——熱鬧得跟『滅日』很相配呢!我們也不能輸。」
另外,麥姆比我們更快賣完料理,她和來光顧的米凱爾一起留下來。由於米凱爾明天也不用做炭烤的工作,所以他們要一起去拜訪戴蕾姆。
「丹、丹·盧堤姆,你們一直在那邊吵鬧,所以聽到我們的對話了嗎?」
「你這麼說還真是令人敬佩。」愛·法有些驚訝地瞪大眼睛。
皮諾這麼說,用振袖和服的袖子遮住嘴巴。她那宛如墨筆勾勒出來的秀麗眉毛,現在正憂愁地垂了下來。
於是,我們以萬全的態勢,開始進行「毀滅之日」的營業。
消息靈通的薩許馬笑嘻嘻地這麼向我們搭話。自從回到傑諾斯後,他每天都來我們的攤位光顧,所以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
之後,我們急忙回到聚落,進行晚上的營業準備。留在聚落的席菈·盧負責指揮,從早上就開始努力準備。回到法家的我也不服輸地使出渾身解數。這是長達十天的大工程最後的準備。我們借用附近女性的力量,做出分量最多的一餐,順便準備了要招待朵菈家的料理。我們將這些料理裝上貨車,分量多到連看的人都覺得可憐。
我依照客人的要求,俐落地將『奇霸肉咖喱』盛裝到碗中,我突然嘆了口氣。我的右臉頰附近似乎還感覺得到視線,我轉過頭去,愛·法果然用真摯的眼神凝望着我。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如你所見,我們不是住在鎮上,而是從一個城鎮到另一個城鎮,四處漂泊的流浪民族。對鎮上的人來說,他們一定不想跟我們這種沒用的傢伙混爲一談吧。」
(不過,我都是在自己家或玲奈家過。)
料理的總數是一千四百一十份,預計收入是二千兩百三十五枚赤銅幣,參加人數是十八人。營業時間是到料理全部賣完爲止。我們預計明天休息一天,今天要卯足全力。雖然復活祭的日期只到銀月三日爲止,不過,鎮民們似乎打算在新年期間,享受祭典的餘韻,悠哉地度過。因此,我們打算在今天使盡全力。
「那是因爲祭典讓他們變得比較大膽。否則,我們就是一羣會被小孩子丟石頭的無賴……就跟過去的森邊居民一樣,被大家輕視、疏遠。」
「沒什麼啦,我只是稍微想起了故鄉。」
我們切開烤全獸,和之前一樣,將肉分給鎮民們。不久後,熟悉的集團又走了過來。是「蓋恩雷劇團」的成員。
「……我並不是那麼了不起的人,不過,這樣你不會連尼雅也一起討厭嗎?」
「所以,如果連我們都被你討厭,我們就不敢厚着臉皮喫奇霸獸的肉了……如果客人付了銅幣,我們就不需要這麼煩惱了。」
「不是這樣的啦。妮雅纔是大笨蛋,你會這麼生氣也是理所當然的。」
聽到她這麼說,我還是不懂她的意思。此時,皮諾望向站在一旁的愛·法。
「討厭啦——又不是老爺爺老奶奶,不要在『滅日』說什麼想睡哦?大家要一起慶祝太陽神的再生!」
「嗯?什麼意思?」
聽到我這麼呼喚,皮諾終於露出了笑容。不過,那不是他平常揚起嘴角的笑容,而是讓人聯想到菩薩像的沉靜笑容,看起來相當不可思議。
絕望的深淵愈深,愈能讓人強烈地感受到沒有墜入其中的幸福。現在的我,無疑比任何人都還要幸福。失去無可取代的家人和青梅竹馬後,我依然沒有墜入絕望的深淵,這是一件多麼幸運又幸福的事情啊。應該沒有多少人比我更有這種感受。

「我們平常都會付錢,不過,今天森邊的人們是基於好意和善意,才分給我們喫吧?我們有資格喫這些肉嗎?」
尤米今天營業結束後,也會帶着損友參加戴雷姆的宴會。順便說一下,損友是尤米的說法,雖然不能否認男女成員都很多不良分子,但我相信沒有真正的壞人存在。
「嗯,瞭解。」
後天開始的力氣,明天休息日再蓄積就好。現在要在這裏把所有力氣都擠出來。雖然大家沒有用言語討論過,但表情上都充滿了這種幹勁。
我忽然感到一陣感傷。爲了甩開這種心情,我急忙搖頭。
「可是……」
就時間上來說,幾乎和『中天之日』差不多。儘管料理的數量增加了將近三百份,結果卻差不多。這果然是因爲客人數量增加,再加上我們的動作越來越熟練,兩者相輔相成的關係吧。而且,我在『中天之日』推出『炸奇霸獸』,現在改賣『奇霸肉咖喱』,這一定也提升了翻桌率。
(追根究柢,這都是你的功勞啊,愛·法。)
突然有人從旁邊大聲地這麼說道,我嚇了一大跳。
「是啊。我和族長們討論過了,我想設法和平地解決這件事。」
當我們聊着這些事情的時候,奇霸獸的烤全獸也烤好了。三隻烤全獸只能撐三十分鐘,不知道今天會如何呢?我們今天一次烤了五隻,所以料理的時間應該差不多。畢竟,我們的攤販聚集了這麼多人。
而且,只有盧家那邊追加了三個人。與其說是因爲需要人手,不如說是因爲本家的四姐妹都想參加。原本負責的人是席拉·盧和莉蜜·盧,現在又加上了薇娜·盧、凌奈·盧和菈菈·盧。至於移動方式,達利·沙烏堤自願幫忙,而連車斗都擠不下的獵人們,已經先徒步前往城鎮了。
我坦率地說出自己的心情後,愛·法靜靜地低語「這樣啊」。
我會一直掛念着故鄉,也是無可奈何。畢竟,那裏是我度過十七年歲月,比任何事物都重要的地方。
拜此之賜,座位總是客滿,客人甚至常常多到滿到馬路上,不過,巡邏的衛兵們也沒有斥責我們。雖然禁止坐在馬路上,不過,站着喫的話,就不違反傑諾斯的法律了。等不到座位的客人,會先買一道料理,站着喫完後,再買下一道料理,他們用這樣的方式,避免了衛兵們的斥責。
「謝謝你……不過,我必須說一件事,你稱呼我們爲『鎮上的人』,其實有點不對。」
(……記得今年輪到玲奈家。)
「我們距離這麼近,當然聽得到啊!……不過,那邊的女孩啊,愛·法似乎真的對那個軟弱的年輕人的行爲感到生氣。雖然我完全不懂她爲什麼要這麼生氣,不過,愛·法和明日太對我來說都是無可取代的朋友!如果那個年輕人又惹愛·法生氣,我也不會默不作聲,你最好記住這一點!」
「是啊。今天我們也準備了特別多的料理,得在想睡之前賣完纔行。」
最先賣完的是分量較少的『奇霸肉包』和『煎波糖卷』,之後,我把『奇霸肉咖喱』的販售工作交給亞蜜爾·雷等人,自己則負責販賣費工的『培根蛋醬意麪』。後半場時,我們兩個攤位的四個人一起努力,所以『培根蛋醬意麪』也賣得差不多,沒有落後其他攤販太多。
「我本來以爲你是個更堅強的人,沒想到你說話的方式就像外表一樣,像個女童。」
那或許和我的故鄉有點相似。我記得高中的同班同學會各自和朋友計劃跨年。
(……米莎被西姆追殺後,究竟是抱着什麼樣的心情在這個世界徘徊呢?)
皮諾站在攤販旁邊,用無法看出情緒的黑色眼眸凝視着我。
「不管怎樣,這麼一來,薩圖爾絲伯爵家就欠森邊居民一個人情了。爲了避免之前的辛苦都白費,你們要好好地和對方協調。」
皮諾這麼說,可愛地歪着頭。
復活祭最後一天的菜單,法家準備了『奇霸肉咖喱』、『培根蛋醬意麪』和『奇霸肉包』,盧家則是『照燒肉醬燉肉』和『奇霸肉堡』。當『奇霸肉包』和『奇霸肉堡』賣完後,我們就會像之前一樣,推出『煎波糖卷』和『麻糬』。自從『中天之日』過後,我們每天都採用這樣的販售方式。尤其是今天,我們把原本各四十份的『煎波糖卷』和『麻糬』,增加爲各六十份。另外,我們還大膽地準備了各三百份的『奇霸肉咖喱』和『培根蛋醬意麪』。我們從以前開始,就大量製作咖喱塊和乾燥意大利麪,以備不時之需,所以今天才會大量販售。
後來,皮諾等人也拿了一些奇霸獸的肉,和丹·盧堤姆等人一起喧鬧了一陣子。竇加和狄諾沉默寡言,不過,皮諾和納茶菈炒熱了現場的氣氛,馭者夏unte也開心地笑着。鎮民們完全沒有輕蔑他們的模樣,妖豔的納茶菈似乎和薇娜·盧、凌奈·盧一樣,吸引了男性的目光。
我叮嚀坐在車上的爐竈人員,我們在下午四刻半出發。
「所以,那只是爺爺和奶奶決定的習俗……話說回來,我連假日晚上都被迫工作,沒道理聽他們囉哩囉嗦地抱怨!反正『沒落日』我都是和朋友一起過,只是地點從戴勒姆變成德拉了。」
正因如此,即使是德拉家的人,晚上也幾乎不會在驛站城鎮現身。塔拉稍微溜出聚會,前往「蓋恩雷劇團」的帳篷。
「沒關係啦。我們是自願選擇這種生活方式,所以不能怨恨任何人。如果覺得不甘心,就試着像我們一樣生活吧……所以啊,我從以前就對森邊居民很有好感。他們不只不遵守城鎮的習俗,甚至不把四大神放在眼裏。」
「我沒事啦。我看起來像是有事嗎?」
結果,她偷偷地踹了我一腳,不過,我依然感到幸福。
圖爾·丁、雲·須摩、菲伊·貝姆和其他女性都參與了這次的交易,她們的家長都允許她們參加達雷姆的宴會。這半個月以來,她們爲家裏帶來了不少財富。雖然她們的收入比不上負責交易的法家和盧家,不過,她們被綁在店裏半天,至少可以賺到十二枚赤銅幣,相當於一整頭奇霸獸的牙齒或獸角。如果工作了半個月,她們可以賺到十五頭奇霸獸的錢。我向她們的家長說明,這場宴會也是爲了慰勞她們,所以沒有人搖頭拒絕。
「啊,嗯……我們也可以喫嗎?」
「不過,你父母竟然會答應呢?節慶夜晚應該是跟家人慶祝的吧?」
「當然不會。如果你們打算堅持那個男人的行爲是正確的,那就另當別論了。」
「那還真是謝啦……我跟萊爺認識的時間比你更長,交情也更深,所以我很清楚解讀他人命運的危險性。不過,萊爺如果知道那個蠢蛋是這麼蠢的人,他一定不會說出自己解讀出的結果吧。」
「嗯!我也不討厭你們哦?」
「嗯……不過,我不覺得鎮上的人會輕視你們。」
當然,就算工作後還有宴會,大家依然能全神貫注。不如說,每個人的表情都比之前還要認真,而且愉快地進行準備工作。
「我們會盡量慢慢前進,你們要小心別讓東西掉下來哦?」
(沒有故鄉的漂泊之民啊,我根本無法想象這種生活方式。)
「……我確實無法原諒那個男人的所作所爲。如果你們無法接受這一點,你們也不應該接近我吧。」
我無法將這些話說出口,所以,我將這些想法灌注在視線中。
等待我們結束工作的時候,麥姆和米凱爾也和負責護衛的巴爾夏一起前往「賈姆雷劇團」的帳篷,享受驛站城鎮的祭典。不同於由美娜,麥姆和米凱爾確實和家人一起度過了假日。米凱爾雖然一直板着一張臉,不過父女的交流看起來相當幸福。
「嗨——生意不錯嘛,明日太!」
「嗨,各位,今天還剩下很多肉哦。」
接近日落西山的第六刻鐘時,尤米推着攤車過來,面帶笑容地向我打招呼。
雖然我也想和愛·法聊一聊,不過,我現在當然沒有時間這麼做。等我們完成工作之後,再慢慢聊吧。
「在和平的傑諾斯,很難培育出實力堅強的劍士,不過,蓋馬洛斯在劍士之中,也算是首屈一指的豪傑。沒想到這樣的男人竟然會感到害怕,企圖耍小聰明,玩弄陰謀……不過,如果是我,一開始就會拒絕和森邊居民單挑了。」
皮諾收起不可思議的微笑,這次發出輕笑。
之後,過了三個小時,我們完成了工作。
「當然啊,我不會再讓他做出那種失禮的舉動了。」
「好了,大家快喫奇霸獸的肉吧。如果再不快點,大家的份就要被其他人喫光咯。」
4
另一方面,盧家也追加了五十份『照燒肉醬燉肉』,讓原本四百份的料理增加爲四百五十份。這是席菈·盧從早上開始努力的成果。製作燉肉並不容易,不過,煎波糖的製作過程也相當費工。
我想象着這樣的畫面,打從心底感到毛骨悚然。我之所以沒有因爲失去故鄉而絕望,都是多虧了愛·法。我透過她與森邊居民變得熟稔,我能夠相信自己在這裏也能過着幸福的生活。如果連這樣的第二個故鄉都要被趕出去——到時候,我一定會被絕望的深淵吞噬吧。
「實際和他們交談後,我發現他們都是很爽快的人,所以我一下子就喜歡上森邊居民了。如果你們不討厭我,我會很高興的。」
「欸?什麼意思?」
不過,我無法回到那個地方。即使已經過了七個月,我依然無法忘懷那個死亡記憶,它已經深深刻劃在我的心中。如果不是這樣,我一定無法如此融入這個世界吧。
我只聽過傳聞,不過,獲得賽爾法王都認可的正式「守護者」,似乎都是以一擋百的猛將。薩許馬也這麼形容他們。
當攤販的料理賣到剩下三分之二的時候,盧家的分隊也出動了。他們前往盧家的村落迎接紀芭婆婆一行人。四名分隊成員帶着由盧盧和紀德拉拉的兩臺板車,以及蜜姆·茶和雷家的託託斯,前往城鎮的街道。成員只有吉薩·盧、達魯姆·盧、薇娜·盧和菈菈·盧等本家的人。吉薩·盧等人會直接擔任紀芭婆婆的護衛。
因此,我們結束營業後回到「奇摩斯之尾亭」,發現有四名陌生的人在等待我們。他們將紀芭婆婆一行人送到達雷姆後,接替吉薩·盧等人的工作,成爲新的四名成員。其中也包含許久不見的吉妲。
「哎呀,好久沒有讓吉達擔任護衛了。」
「……因爲巴修被派去那邊了,我也沒辦法。」
我一開始還搞不懂,但那果然也是基於「過年時應該和家人一起度過」的習俗。吉達等人已經完全融入盧家,但他們原本是賽爾法的居民。
「巴修他們已經前往達雷姆了,你們在途中錯身而過了嗎?」
「嗯,他們在黑暗中一步一步地走着。這種日子連強盜都會忘記做壞事,喝起酒來,所以不用擔心。」
無法搭乘貨車的成員沒有等到餐廳的客人離開,就徒步前往達雷姆了。考慮到還有十幾名紀芭婆婆的家人已經前往達雷姆,明天早上應該會有許多人徒步返家。
「那我去還攤販,等我一下。」
我和愛·法、凌奈·盧一起打開「繆思尾巴亭」的門。復活祭期間,這裏也是一片戰場。許多客人擠進餐廳,泰利亞·馬斯和其他員工忙碌地工作着。櫃檯沒有人,我探頭望向櫃檯後方的廚房,米蘭·馬斯一個人精疲力盡地坐在椅子上。
「米蘭·馬斯,辛苦你了。」
「嗯?啊,是你們啊。你們今天也來得真晚。」
「是的。不過,我們順利地賣完了餐點。米蘭·馬斯,你也要休息一下嗎?」
「是啊,接下來,大家應該會一直暢飲水果酒吧。奇霸獸的肉也早就賣完了。」
當人們享受祭典時,有人在背後如此努力。我竟然忘了自己也一樣,還對他感到佩服。米蘭·馬斯看起來就是如此疲憊不堪。
「你們現在要去達雷姆嗎?真是有精神。」
「是啊。如果沒有工作,我也想邀請米蘭·馬斯你們一起去。」
「假日哪有那種時間……不過,進入銀月之後,德蕾姆的那些人又會去森邊的聚落吧?」
米蘭·馬斯拿下帽子,擦去額頭上的汗水,冷淡地說道。
「到時候,你再帶提利亞那傢伙去就行了。決定好日期後,記得早點告訴我。」
「艾絲特,辛苦了!由米還在工作嗎?」
「瞭解……那個,米蘭·馬斯,今年受你照顧了。」
這樣子就變成重現過去和拉拉·盧和愛·法討論時的狀況了。不過,反過來說,我似乎可以直接使用當時得到的靈感。我這麼思索。
屋外包含邁姆等人在內,約有三十人正熱鬧地喧譁着。其中半數是沒見過的達利姆居民。聽說短期僱用的人們被派往旅店城鎮,所以應該是和他們一起照顧田地的親戚,或是住在附近的人們吧。視線往遠處望去,還可以確認到在田地間的田埂小路上緩緩移動的火把亮光。
「紀芭·盧,你也辛苦了。身體還好嗎?」
「當然。只要有擔任護衛的獵人在,不管貴族們有什麼企圖,她都不會有危險。」
今天,我們只准備了一道菜,那就是天麩羅烏龍冷麪。今天是除夕夜,我無論如何都想端出這道料理,無法壓抑這種慾望。
「那麼,下次休息的時候,我們可以優先邀請這次沒辦法來達雷姆的人。雖然不是復活祭或宴會,不過,我們可以辦個交流會。」
「嗯,信·盧,加油哦。」
留在盧家的人只有東達夫妻、蒂多·敏婆婆,還有莎堤·凌·盧和寇塔·盧。因爲平常很熱鬧,想象起來就讓人覺得有點寂寞。
「……爲什麼拉拉·盧要這麼在意呢?」
「即使如此,拉拉·盧還是不想讓你接觸到貴族的女兒們。」
「大家三天前纔在城邑喫過這道料理,真是不好意思。」
「我們纔要感謝米蘭·馬斯呢。明年也請多多指教。」
米蘭·馬斯這麼說,也對我低頭行禮。
他的回答給了我一些提示。
「是啊,因爲他們都很重視彼此嘛。而且,我其實也不怎麼擔心。」
這麼說起來,森邊居民中,我只認識少數幾個人。紀芭婆婆、吉薩·盧、達魯姆·盧,還有我不認識的男人們和女人們。
「哦,明日太,你終於完成工作了啊!……紀芭·盧,那真是值得一看啊!那不會有什麼危險,你可以親眼確認看看!」
「嗯。她說料理賣完後,會馬上趕過來。」
「感覺森邊居民和達利姆的人混在一起,場面很混亂呢。」
在月光的照耀下,凌奈·盧看起來莫名消沉。他的模樣相當令人痛心,讓人無法想象他三天前的英勇姿態。
「嗯~這樣啊。不過,如果陌生人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拉拉·盧,她會不會感到不快呢?」
「那麼,如果辛·盧站在相反的立場,你會怎麼做呢?你能夠毫不擔心地送拉拉·盧去城下町嗎?」
我低頭行禮,米蘭·馬斯訝異地皺起眉頭。
凌奈·盧這麼回答時,窗外傳來一聲大喊:「夠了!」我和凌奈·盧面面相覷,急忙衝向聲音傳來的窗戶。
信點了點頭,轉身離開。
「我並不討厭前往城鎮。雖然不覺得有趣,不過,大家這麼看重我的狩獵能力,讓我感到很驕傲。」
不過,我的頭腦相當清醒,其他人也大多精神奕奕。尤其是獵人們,他們現在沒有狩獵奇霸獸的工作,所以精力和體力都相當充沛。一想到從前徹夜討論的家長會議,如果有必要,他們可以不眠不休地度過一整晚。
「啊,其他人去倉庫了。因爲丹·路提姆他們說想看看堆積如山的蔬菜。」
「……說得也是,你說得沒錯。」
「明日太,不好意思,麻煩你了……不過,我相信信和菈菈·盧一定沒問題的。」
「不,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會開始想睡,所以想趁還有精神的時候趕快收拾。」
聽到巴修這麼說,我們決定先去問候朵菈的父親。不過,因爲家裏的人也很多,所以只派了精挑細選的成員進去。在屋子裏吵鬧的,有七成都是森邊的同胞。
「愛·法,你真有一套。我剛纔只是在浪費時間而已。」
此時,我們走進來的那扇門從外頭被用力打開。
「嗯?」我歪着頭,凌奈·盧拉了拉我的T恤袖子。
「家裏的主人和紀芭·盧都在家裏哦。」
「就算你沒有這種想法,拉拉·盧還是這麼認爲。辛·盧,你應該要清楚這一點,再做出回應吧。」
「不會。」
於是,父親和吉薩·盧等人走到屋外,我們則前往廚房。
「啊,不,我打算趁現在準備料理。」
當她思考着這些事時,板車抵達了達利姆。田地雖然沉入黑暗之中,但對面可以看見零星的篝火亮光。無論哪個家,都準備徹夜慶祝太陽神復活吧。同樣地,多拉家前面也點着明亮的火堆,可以窺見許多人吵吵鬧鬧的身影。
「哎呀,終於到了嗎?我們也是剛剛纔到哦。」
「……不過,就算貴族的女性有什麼想法,也不至於要談婚事。既然如此,我們也不需要感到心煩意亂吧。」
「至少,你的話語擾亂了拉拉·盧的心。如果你想和拉拉·盧締結良緣,就不能置之不理。」
我回到工作臺後,正在努力工作的席拉·盧對我露出微笑。
他的家人有父親、叔叔和三位女性。我沒有看到他的兒子和塔拉的身影。
「那個,雖然我覺得你剛剛的回答很符合森邊居民的作風,不過,拉拉·盧想聽的應該是你自己的想法吧。」
凌奈·盧回到廚房後,原本佇立在廚房入口的愛·法走了過來。我朝她點了點頭,隔着窗戶呼喚了凌奈·盧。
「她問我如果族長們又叫我們去城邑的話,我打算怎麼辦,我只是回答那是族長們要決定的事情……我明明沒有說錯什麼,爲什麼會讓拉拉·盧生氣呢?」
「不過,這正是紀芭婆婆所期望的達利姆宴會吧。其實米雅·雷媽媽也很想來參加。」
「真要說的話,受到照顧的是我們吧。嗯,我很感謝你們。」
於是,我們將攤販搬到旅社後方,終於要出發前往達雷姆了。包含索緹的攤販在內,我們共有五輛板車,兩頭陶託斯可以載運的人數,合計三十四人。光是這樣就已經是相當多的人數了,如果再加上先行出發的人,總共有五十人。
「嗯。雖然你不想去城邑,不過,既然是族長的命令,你只能遵從。身爲森邊居民,只能點頭答應。如果你這麼回答,拉拉·盧或許就不會生氣了。」
「啊,是明日太和凌奈·盧啊……沒有啦,我又惹菈菈·盧生氣了。」
「我自己的想法?」
我們分成切開靜置的麪糰小組,以及切蔬菜準備做天婦羅的小組,各自拿起調理刀。西姆製造的切菜刀形狀很像鐮刀,非常適合用來切開蕎麥麪。
是前往蔬菜倉庫的丹·路堤姆。紀芭婆婆點了點頭,說了句「這樣啊……」,望向曾孫們。吉薩·盧輕輕嘆了口氣,站了起來,將手伸向大長老的背部和腳邊。於是,吉薩·盧強壯的手臂抱起紀芭婆婆嬌小的身體,連同放在椅子上的奇霸獸毛皮地毯。
「你這麼說就不對了。我只是要告訴你,森邊的男人不會像你一樣思考。」
愛·法的語氣雖然平靜,卻帶着不容分說的氣勢。她直視着信,繼續開口:
下一瞬間,信·盧的臉龐瞬間漲紅,就算在月光下也看得出來。
我坐在基爾爾的載貨臺上,一邊搖晃,一邊這麼思索。我們決定由愛·法在晚上負責握着繮繩。就算我們設置了火把,我也沒有能力在一片漆黑中,全速駕駛馬車。
「是啊,我總算按照預定計劃,把事情都處理好了。」
信·盧的獵人服裝隨風飄揚,消失在黑暗之中。我看着他離開後,回頭望向愛·法。
「是哦?她果然還是得負責管理女性,沒辦法離開家嗎?」
圖爾·丁和雲·斯陀在我身旁打盹。距離日落已經過了兩三個小時,平常這個時間,大家差不多要就寢了。如果對照我的故鄉,現在差不多是晚上九點左右,不過,對森邊居民來說,現在已經是深夜了。我已經在這裏生活了七個月以上,所以也習慣了。
「是啊,因爲每個人都會大吵大鬧,根本沒空打招呼……不過,今年託你們的福,真是不得了的一年。」
「是啊,每天都要製作三位數的料理,手藝當然會變好。」
「我不知道。一定是因爲我是個遲鈍的男人吧。」
當我思索着該怎麼說的時候,愛·法斬釘截鐵地這麼說。
窗外一片漆黑。由於這裏是屋子的後方,所以沒有篝火。我並沒有看到預期中的少女身影,只有凌奈·盧一個人佇立在原地。
「如果其他女性對信·盧拋媚眼,拉拉·盧當然會感到不悅吧……我是這麼認爲啦,你覺得呢?」
信·盧反而疑惑地詢問我。既然如此,我也必須更深入地探討這個敏感的話題。
我這麼道歉後,同行的凌奈·盧微笑着回答「不會」。她也來廚房幫忙。
「你應該要跟拉拉·盧,而不是明日太交談。拉拉·盧生氣地離開,你卻呆站在原地,我認爲這是最錯誤的行爲。既然你不知道自己惹怒拉拉·盧的理由,你應該要跟她本人談一談,直到你搞清楚爲止吧?」
由於她的牙齒已經掉得差不多了,所以講話時總是有些結巴。不過,即使在昏暗的室內,我也看得出來她的肌膚相當光滑,她看起來相當開心,也很幸福。
後來,我們一直埋頭工作。
如果沒有這些女性,只要一輛板車就能載送紀芭婆婆了。不過,由於有許多人自願參加,必須增加男性人數,所以必須出動兩輛板車和兩頭陶託斯。」
「不過,這次的事件,不就牽扯到貴婦的想法嗎?拉拉·盧是不是很在意這一點呢?」
紀芭婆婆的身邊,坐着她的叔叔和母親。他們似乎在交談着什麼。紀芭婆婆滿是皺紋的臉上,露出了笑容。
「嗨,明日太,辛苦你了!你回來得真早啊。」
凌奈·盧、席菈·盧、圖爾·丁和雲·斯陀四個人跟着我來到廚房。他們都是在城邑時,幫忙製作這道料理的精銳爐竈管理員。
「那麼,我也一起去吧。明日太,你們可以好好休息。」
「凌奈·盧,怎麼了?剛剛那是菈菈·盧的聲音吧?」
「說得也是。身爲森邊的族長,東達父親如果覺得有必要這麼做,應該也會這麼想吧。」
「這也是原因之一,不過她應該是在顧慮東達爸爸的心情吧。因爲東達爸爸代替吉薩哥過來,就沒辦法離開家了。」
佔據最前方篝火處的高大人影,開朗地向她搭話。那是戴着皮製護胸和護手,處於護衛模式的巴爾夏。周圍還有邁姆和米凱的身影。
凌奈·盧輕聲笑着。
「抱歉,打擾你工作了。我去尋找拉拉·盧。」
「明日太,我是拉拉的姐姐,我覺得我最好不要再插嘴了。雖然這麼說很抱歉,不過,可以交給你處理嗎?」
其中,小氏族的人數有七人,索緹有兩人,薩薩和眷屬杜路·笛恩兩人,客人巴爾夏和吉達兩人——剩下的將近四十人,都是盧家的人。其中半數是擔任護衛的男性,約有十人是參與旅社城鎮的生意,擔任爐竈的守衛,剩下的成員是以紀芭婆婆爲首,希望參加達雷姆宴會的女性。
「嗯,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幫上忙。」
「怎麼了?現在纔在說什麼啊?」
與其說這是工作,不如說是我們爲了享受宴會而進行的共同作業。販售料理給客人,和大家一起享用美味的餐點,這兩種行爲會讓人產生不同的意識。在板車裏睡眼惺忪的圖爾·丁和雲·蘇多拉也懷着滿腔熱情,開心地切着蔬菜。
「什麼?你纔剛完成工作,稍微休息一下吧。」
愛·法聳了聳肩,再次回到入口處。
「對啊。吉薩哥可能連休息的時間都沒有。」
「啊,我好得很……因爲白天睡了很久……」
「你爲什麼又惹她生氣了?」
「唔嗯……?」
「在短時間內製作相同的料理,也是一種修練,我很感謝你。而且,我們自己製作的料理,味道也變得更好了。」
(盧家的一百多名族人中,將近四十人要前往達雷姆啊。這真的很驚人。)
他的回答相當有男子氣概。辛·盧一定比我更懂得待人處事的道理。不過,正因如此,他才無法察覺拉拉·盧的不安和憤怒。
「在我的故鄉,每年年底都會這樣打招呼。傑諾斯好像沒有這樣的習俗。」
切完麪糰和蔬菜後,大家各自在爐竈上進行最後的烹調。爲了提升大家的技能,我負責監督,讓兩個人輪流負責煮麪和油炸天婦羅。
我們把完成的料理堆放在大盤子上,從完成的料理開始端到大廳。由於有五十位左右的森邊居民過來,我們準備了大約一百人份的料理。不管有多少鄰居過來,只要準備這麼多,應該就可以讓所有人喫到。如果不夠,就只能請大家喫妻子們準備的料理了。
我們滿身大汗地完成料理,大家一起端着最後的三十人份的料理時,大廳已經呈現一片熱鬧的景象。由於這些料理不方便端到戶外,所以大家會輪流進入大廳,喫喝一陣子之後,再全部換新。當我們回來的時候,正好輪到年紀較小的莉蜜·盧、塔菈、路多·盧,以及邁姆和米凱爾等人享用料理。
「這個好好喫哦!果然還是艾絲塔的炸物最好喫了!」
麥姆看起來也活力充沛。米凱兒似乎不喜歡人多的地方,她的表情比平常更臭。不過,我很高興她願意參加這場宴會。
話說回來,這場宴會還真是毫無秩序可言。由於達萊姆和森邊的居民們混雜在一起,所以才讓我有這種感覺嗎?最近達魯·路堤姆和朵菈的父親不管跟誰親密地聊天,看起來都像是日常的光景。不過,我也不太認識森邊的居民和達萊姆的居民,他們雖然互相牽制,不過還是有說有笑,一起喫着相同的料理,舉杯共飲。這種毫無秩序的光景,讓我感到相當舒適。
「那麼,我們也來喫吧。」
我和一起工作的凌奈·盧等人,以及在一旁看着我們的愛·法等人,一起喫着剛煮好的蕎麥麪。我不知道現在是幾點鐘,不過,我也沒有確認時間的方法。接下來,直到天亮爲止,我們只要盡情享受這場宴會即可。
這個時候,由美和露依思帶着五位朋友,終於抵達了德萊家。其中有兩位是男性,三位是女性。我不知道他們的名字,不過,每個人都曾經來過我的攤販。男性們是第一次由美來我的攤販時,和她在一起的成員。女性們則是由美第二次帶朋友來時,和她在一起的成員。
「哎呀,真是千鈞一髮。這是我們做的最後一道料理了。」
「哇,好險哦!都是因爲你們動作太慢,我們差點就喫不到東西了!」
「吵死了。」一位年輕人這麼抱怨後,對我舉手打了聲招呼。初次見面時,他曾經對我百般刁難,不過,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當他正在對我找碴的時候,米妲突然出現,嚇了他一大跳——就算我這麼說明,大概也只有當時也在場的薇娜·盧能夠理解吧。順帶一提,另一位年輕人在那場騷動之後,告訴我米妲在驛站城鎮做了多少無法無天的事情。
我們和他們一起享用了跨年蕎麥麪後,大家一同走到屋外。人們圍繞着四處燃起的篝火,開心地喧鬧着。
紀芭婆婆在地上鋪了墊子,坐在上面休息。薇娜·盧依偎在她的身旁,吉薩·盧和達魯姆·盧也待在她的身邊。
雖然沒有人拿出樂器,不過,我看到一些女孩們拍着手唱歌,跳着舞。過了一會兒,女人們端出了用酒漬梅肉和蔬菜煮成的湯,大家的歡呼聲又更熱烈了。只有在這個夜晚,大家的胃袋似乎都深不見底。
隨着時間流逝,連森邊的女人也開始跳舞。年輕女孩的舞蹈帶有強烈的求愛意味,不適合出現在這種場合,所以她們一開始都拒絕跳舞。不過,紀芭婆婆說:「既然這個地方沒有這種習俗,那我們跳的時候,也抱着求愛的心情就好了……」於是,女人們也站了起來。
不過,她們的舞姿果然和森邊聚落的熱舞不同,相當優雅。說不定是模仿達蕾姆的女兒們跳的舞吧。如果是這樣,她們的即興能力相當高超。半透明的面紗和披肩隨風飄揚,她們在篝火旁翩翩起舞的身影,夢幻又美麗。
我欣賞完女性們的舞蹈後,和愛·法稍微離開人羣,結果,我們遇到了在屋子旁邊休息的人們。他們是雅米莉·雷和勞·雷,以及茲拜·雷。除了雅米莉·雷之外,另外兩個人都躺在墊子上,發出熟睡的呼吸聲。
「啊,雅米莉·雷沒有跳舞啊。」
我這麼開口後,她惡狠狠地瞪着我。
「不過,連吉兒·媽姆都受到大家的歡迎了,大家應該不會再因爲她的外表而害怕她了。」
「紀芭·盧,還請你見證我們接下來要做的事情。今年、明年,還有後年。」
「如果可以的話,我也想把米妲叫過來。不過,這樣準備料理會變得很辛苦。」
「還有許多人無法像沙薩和貝姆一樣,完全信任傑諾斯的人吧。不過,我覺得已經沒有人懷抱着憤怒或憎恨了。」
森邊居民靜靜地佇立着,爲了不妨礙達雷姆居民的喜悅——爲了多少能夠理解他們的喜悅,我們一直凝視着太陽神閃耀的身影。
塔拉、紀芭和巴修分別會變成九歲、十五歲和三十五歲。舊的一年宣告結束,從今天開始迎接新的一年。我抱着因爲睡眠不足而有些發熱的腦袋,心情也變得嚴肅。
「是啊。雖然在場的森邊居民只有一成左右,不過,我希望所有的同胞都能像這樣。」
於是,太陽神重生了,我們又展開新的一年。
「是啊。不過,今年可能會更特別。」
我凝望着緩緩露出身影的太陽神,這麼回答。
愛·法的另一側,紀芭婆婆和莉蜜·盧、吉薩·盧等人佇立着,她這麼喃喃自語。
米妲曾經好幾次在驛站城鎮破壞了她看不順眼的攤販。如果米妲可以毫無顧忌地到鎮上,或許就代表她和傑諾斯之間的鴻溝又填上了一塊。
「……米妲在孫家之中也是特別顯眼的存在,所以應該沒辦法這麼做吧。東達·盧也說,現在讓米妲到鎮上還太早了。」
森邊的女人們每天早上都很早起,每天都會看到這樣的黎明景象。不過,達雷姆的人們也一樣。儘管如此,這仍是一瞬間的神聖時刻,也是特別的時光。
對我來說,這一年只有七個月。
「……我活了八十五年,從來沒有過這麼特別的一年……」

我也高興得不得了。
雅米莉·雷低聲這麼低喃。
新的一年會是什麼樣的呢?
「唔。」我聽到聲音,回過頭去,發現愛·法正凝視着遠方。我也望向同一個方向,一對年輕男女正肩並肩站在廣場的角落。那是信·盧和菈菈·盧。從這個距離,我無法窺視到他們的表情,不過,氣氛看起來並不緊張。
「哼,茲拜就算了,這位家長有身爲護衛的自覺嗎?她剛剛還大口喝着水果酒,現在卻睡成這樣。」
在那之後,我們又和許多人聊了起來。雖然大叔誇口說牀鋪絕對夠用,但幾乎沒有半個人躲進被窩裏。輸給睡魔的人,不是被隨便丟進家裏,就是當場被叫醒,每個人都想盡情享受這場宴會。我在途中也打了個盹,但之後就表現得很有精神。
我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轉生到這個地方,或許有一天,我會在不知道原因的情況下消失——我將這種不安的想法藏在心底,拼命地活着。我感受到愛·法就在我身旁,我強烈地這麼想。
「我不擅長跳舞。再說,我本來就比別人不擅長活動身體。」
「這幅光景真是驚人……森邊居民已經完全從薩門·孫的詛咒中解放了吧。」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星空逐漸變成藍灰色,原本窩在被窩裏的人們,再次被拉到屋外。我和愛·法去迎接紀芭婆婆,仔細確認她的身體狀況沒有問題後,走到屋外。
「啊啊,我也想見證你們的未來……光是能夠這麼想,我就覺得很高興了……」
吉兒·媽姆正在和丹·路提姆等人舉杯共飲。超過二十名的男人們前來參加宴會,其中半數的人正在品嚐水果酒。
此時,篝火已經熄滅,人們將視線移向東方。那是被暗綠色的色彩覆蓋的摩爾加山。沒過多久,山麓的棱線開始被白色鑲邊,太陽神完成再生,開始展現它偉大的姿態。當陽光終於照耀大地時,達雷姆的人們同時發出歡呼聲。
今年、明年、後年,我都要努力不懈地活下去。我能夠過着這麼幸福的人生,讓我有了這樣的想法。
朵菈的父親和達利·沙烏堤待在另一個圈子,不知道在聊些什麼。絲菲拉·沙薩和菲伊·貝伊姆似乎跟亞瑪·敏和路堤姆一家人待在一起。莉蜜·盧和塔菈正和其他孩子們開心地玩耍,圖爾·狄恩和凌奈·盧正在跟戴倫姆的女性們交談。
不過,夾在過去的家人和現在的家人之間,無論雅米莉·雷的表情再怎麼嚴肅,看起來都相當幸福。
「就算沒有像婆婆活了這麼久,對森邊的居民來說,今年一定也是特別的一年……」
「就算這樣,你還是努力撐着不睡啊。不過,另外兩個人睡得很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