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間小點 ~與你步上同一條路~
《異世界料理道》 · EDA · 5110 字
那一天,菈菈·盧從早上就心情不佳。
她在黎明時醒了過來,與姐姐們一起在水源地清洗身體,整理要清洗的物品後,前往森林邊界採皮果葉和粒蘿。由於她一直悶不作聲,莎堤·雷·盧在返家途中擔心地詢問她:
「菈菈,怎麼了?妳今天好沒精神。」
莎堤·雷·盧是菈菈的哥哥吉薩·盧的妻子。
她比菈菈的姐姐們還要年長,現在正溫柔地凝視着菈菈·盧。菈菈·盧望向對方,簡潔地回了句:「沒事。」
「妳從早上開始就沒開口說話吧?要是身體不適就別勉強喔?最好在家休息。」
「人家沒有不舒服。我還比妳摘了更多皮果葉吧?」
由於她心情不好,忍不住說了多餘的話。
菈菈·盧馬上就感到後悔,但莎堤·雷·盧面不改色,笑着說:
「是啊,妳明明才九歲,卻很厲害呢……但妳是不是狀況不太好?妳有什麼煩惱嗎?」
面對着聰慧的莎堤·雷·盧,她無法隱藏自己的心情。
但菈菈·盧仍頑固地搖了搖頭。
「真的沒事啦。既然工作結束了,我們趕快走吧。」
「這樣啊……」
莎堤·雷·盧這麼回答後,沒有繼續追究。
當她們走在森林邊界時,其他幾位姐姐正在愉快的交談。年幼的莉蜜·盧留在家,菈菈·盧身邊只有莎堤·雷·盧和兩位姐姐。灼烈的陽光從枝葉的縫隙灑落而下,宣告正午將至。
森林中的奇霸獸馬上就會醒來,獵人即將開始工作。
想到這一點,菈菈·盧心中就沉重不已。
「妳們回來啦。有好好完成工作嗎?」
離開森林後,祖母蒂多·敏·盧等待着她們。
「啊,菈菈……?」
祖母手中拿着一把巨大的柴刀。腳邊的木柴堆積如山。她正獨自努力砍柴。
「當然了。我每天都跟森林祈禱,希望這種事情不要發生。」
「如果我在森林中凋零,那也是我的命運。不管是多麼強大的獵人,森林也有可能突然召喚他的靈魂。這跟體型無關啦!」
二姐凌奈·盧疑惑地歪着頭。
「咦!? 可、可是,妳是雷家本家人吧?人家上次有在收穫之宴看到雷家家主喔……」
「於是,我認爲活着的人不該一直悲痛不已。父母的靈魂與森林一起守護着我……我打從心底相信着這樣的教誨。否則離開所有人的父母一定會感到悲傷。」
「……纔沒有。」
儘管信·盧看起來跟平時沒有兩樣,但現在的他似乎極爲自豪。路多·盧也祝福着信·盧的新開始。對於這個年紀的年輕人來說,這是相當自然的事情。
菈菈·盧的情緒有些不穩定,無法給出答覆。
「我知道了……那我等一下再來處理……」
不知道是出於什麼感受,菈菈·盧終於熱淚盈眶。
「路多·盧、菈菈·盧,你們來了啊。東達·盧起牀了嗎?」
「直到昨天爲止,我們明明都還玩在一一起。我也好想成爲獵人喔。」
他欣喜地眯起鳳眼。
「光是在森林中行走,就有可能突然遭受奇霸獸襲擊吧?某個分家的男人之前也因此魂歸森林喔?」
菈菈·盧也在進行這項作業,點了點頭。
他比蓼達·盧矮一個頭。蓼達·盧的身材已經偏瘦了,信·盧卻更加纖瘦。菈菈·盧只是個九歲小孩,但信·盧也只比她年長四歲。不僅是腰上的刀,就連他身上厚重的毛皮外套看起來都沉重不堪。
「這是當然的啊。這就是獵人的職責啊?真是的,離我生日還有好久喔!」
「……你爲什麼這麼期待?你跟信·盧都這麼嬌小,如果你們跟奇霸獸作戰,可能馬上就會沒命喔?」
但他纖瘦的身體上現在穿着一件獵人服,腰際掛着大刀。光是這樣,就讓他看起來成熟許多。
「這樣啊。你滿十三歲前,就拜託你先陪我弟弟們修練了。」
分家的女人們也各自回到工作崗位上,只剩下菈菈·盧和路多·盧留在原地。
「嗯……」
路多·盧面對着菈菈·盧吐出舌頭。
「莎堤·雷,你們爲什麼能這麼冷靜?要是森林召喚了你們重要的家人或伴侶,你們就再也見不到他們了。這是一件讓人傷心的事吧?」
「你當上獵人後,必須進森林對付奇霸獸喔?」
懦弱的希拉·盧似乎相當擔憂,菈菈·盧第一次覺得有人跟自己懷抱着相同的心情。
她毫不理會莎堤·雷·盧擔憂的聲音,衝出廣場。
「……人家聽不太懂。」
要是爸媽聽到她說的話,她絕對會遭到責罵。所以菈菈·盧纔會來依靠莎堤·雷·盧。
接着,路多·盧將手放在腦後,不知去向。
由於路多·盧搶先開口,信·盧的視線望向他。
「怪了?他們在吵什麼?」
看到家人終於要投身到獵人這個危險的職業,他們不可能只爲家人感到自豪。
菈菈·盧叮嚀後,信·盧再次轉頭望向她。
「嗯,我們踩了很多皮果葉和粒蘿……我們也來幫忙砍柴……」
「妳怎麼啦?跟信·盧吵架了嗎?妳對他的態度跟平時截然不同喔?」
「抱歉,人家出去一下,妳們先回家吧。」
希拉·盧憂心忡忡地垂下眼簾,塔莉·盧撫着她的肩膀,彷彿在安撫她。年幼的弟弟似乎還搞不清楚狀況,嘴裏含着肉乾的碎片。
「是啊。你已經不用幫忙家裏的工作了吧,真好。這一點已經夠令人羨慕了。」
「菈菈,妳說得沒錯。失去家人和伴侶是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情。就算這是森林的指引,我們仍然沒辦法再次與喜歡的人交談。世界上沒有比這更悲傷的事了。」
莎堤·雷·盧微微一笑。
她的笑容帶着一抹悲傷,與平時不盡相同。
「因爲妳跟信·盧感情很好嘛。我能理解妳的擔憂,畢竟獵捕奇霸獸是相當危險的工作。」
「是啊,這確實有可能發生。這都要看森林的意見。」
「我本來是雷家分家人,但父母在我還小的時候就過世了,所以我才成爲本家人。」
她們將香草收進糧庫,走進家門後,彷彿在證明這一點,廣場歡聲雷動。
「雖然他的個頭還不大,但他跟小時候的蓼達·盧長得一模一樣呢。」
「信,我們去找本家家主東達·盧。要是大長老的身體狀況不錯,你進森林前也必須跟她打聲招呼。」
「但森林不會每次都回應我們的請求吧?人家絕對不想見到這種事發生!」
「……」
菈菈·盧想要嘆息時,發現幾道人影還留在信·盧家前方。是信·盧的媽媽塔莉·盧、姐姐希拉·盧和兩個年幼的弟弟。
「菈菈,我已經失去了自己的父母喔。」
「身爲獵人的父親在森林中凋零,母親因病而魂歸森林。這讓我產生了一個想法……人過世後,留下來的人失去了一個人,死去的人卻失去了所有人。可是……直到最後一刻,母親都只擔心着留在人世的我。」
「一切都遵照森林的安排,但我會努力讓自己能長期從事獵人的工作。菈菈·盧,妳要努力處理家事喔。」
「現在是你們的休息時間嗎?大家正好採完香草,砍完柴了吧?」
「這樣啊,原來妳很擔心信·盧啊。」
莎堤·雷·盧將早上摘的皮果葉攤在墊子上,這麼開口。
就算身材嬌小,他依然比九歲的菈菈·盧高了一個頭。菈菈·盧的身高大概只到信·盧的肩膀。信·盧用一如往常的沉穩視線望着菈菈·盧。
路多·盧年僅十二歲,還要等上一年才能成爲獵人。他的身體比信·盧更矮小,就跟女性一樣纖瘦。
莎堤·雷·盧眯起眼睛,彷彿在凝望着遠方。
「我知道了。」
她的哥哥路多·盧不知不覺間走到她身旁。他啃着肉乾,凝望着信·盧的身影。
蓼達·盧和信·盧站在房子前方。
當菈菈·盧舉起手,打算敲向路多·盧的頭時,信·盧穿過人牆,走向兩人。
太陽已經升至天頂,男人們朝森林前進。菈菈·盧回想着信·盧在森邊男人中看起來格外嬌小的背影,有些哭喪着臉。
兩人歡欣鼓舞。
她知道聲音是來自何方。人羣聚集在與盧家本家隔了一段距離的分家前方。這是菈菈·盧的父親東達·盧弟弟蓼達·盧的家門口。
◇
她終於忍不住,對莎堤·雷·盧傾訴心聲。
「太棒了!信·盧從今天開始就是獵人了!」
她比姐姐年長,已經有了伴侶。但她其實才十九歲,比起父母,她的年齡與菈菈更接近。雖然她不如上了年紀的女性達觀,但她總是掛着沉着穩重的微笑。在菈菈·盧眼中,她看起來比任何人都可靠。
菈菈·盧咬着下脣,轉頭望向姐姐們。
「信·盧,你要多小心,別受傷喔?」
信·盧有些擔憂地眯起眼睛。但他還來不及開口,蓼達·盧就走了過來。
長女薇娜·盧回答後,蒂多·敏·盧笑着說:「不用着急。」
信·盧的舉手投足仍跟過去一樣。他的一雙鳳眼、跟女孩子般柔和的外貌、不常笑的嘴巴都一如往常。
「我剛好想休息一下。馬上就要正午了,我們先啃完肉乾再繼續砍柴吧。把皮果葉和粒蘿收進糧庫。」
莎堤·雷·盧撫摸着菈菈·盧的肩膀,就跟剛剛的塔莉·盧一樣。
「明明就有!今天是信·盧重要的大日子,別讓他爲妳擔心!」
莎堤·雷·盧揚起微笑,輕輕抱着菈菈·盧的頭。
「誰知道,他大概還在睡吧。不然就是在家啃肉乾。」
「但實習獵人不會負責太危險的工作喔。首先,他會跟實力堅強的獵人一起行動,學習隱匿氣場和尋找奇霸獸的方法。」
信·盧點了點頭,再次用擔憂的眼神俯視着菈菈·盧的臉龐後,跟着蓼達·盧前往盧家本家。
「家事跟獵人的工作一樣重要。路多·盧,你不能說這種輕蔑家事的話。」
「返回森林的靈魂,將會改變形狀,出現在同胞面前。雖然這是森林的教誨,但年紀輕輕的我們應該沒辦法感同身受……我們無倫如何都會想追尋失去的人的痕跡。」
「信·盧一定能成爲傑出的獵人。」
「嗯。」
「這樣啊。我必須先跟本家家主打聲招呼。」
菈菈·盧用手背抹去盈滿眼眶的淚水,望着莎堤·雷·盧的臉龐。
「蒐集香草和鞣製毛皮一點也不有趣嘛。我跟你比力氣時最開心了。」
「哎呀,看起來真有架勢。」
看到兩人的身影,菈菈·盧再次咬着下脣。
但今天是個特別的日子。
信·盧穿着家人制作的嶄新獵人服,腰際掛着刀。昨天剛滿十三歲的他,將從今天開始成爲實習獵人,狩獵奇霸獸。
其他分家的女人們聚集在此,喋喋不休。此時,信·盧跟平時一樣,安靜沉穩地佇立在原地。
這樣的情景平凡無奇。
菈菈身旁傳來熟悉的聲音。
此時,菈菈·盧仍懷抱着沉重的心情。
「你弟弟年紀太小了啦!就算他們拿棍子當武器,也不是我的對手。」
菈菈·盧低聲回應後,路多·盧笑道:
「妳年紀還小,大概還不容易理解。我想表達的是,我的父母看起來都相當幸福。我當時也還小,心中只充滿悲傷。等我稍微長大後,我想要跟父母一樣過着幸福的人生,靈魂再回歸森林。」
「嗯……」
「每個人都會死亡。正因如此,我們才該不遺餘力地活到最後一刻。我們該注重的是生活,而不是死亡。這麼一來,我才能跟雙親一樣,懷着滿足的心情迴歸森林。」
年幼的菈菈·盧果然還聽不懂莎堤·雷·盧這番話。
此時,後方廣場傳來歡呼聲。
她訝異地轉過頭,看到幾位獵人扛着奇霸獸歸來。他們剛剛纔進入森林,卻已經獵捕到兩頭奇霸獸了。
菈菈·盧露出嚴肅的表情,轉頭望向莎堤·雷·盧。
莎堤·雷·盧輕撫着菈菈·盧的頭,揚起溫柔的微笑。
「妳過去吧。我來處理皮果葉。」
菈菈·盧點點頭,再次衝向廣場。
四名獵人分成兩組,每組人馬扛着一頭奇霸獸。雖然隔了一段距離,但其中一人確實是信·盧。
「信·盧!你這麼早就回來了嗎?」
「啊,菈菈·盧……我們前往陷阱的途中,這些傢伙襲擊我們。由於我們當時離聚落不遠,所以決定先將牠們送回來。」
他們將奇霸獸的腿綁在古慄棒上,兩人用肩膀扛着奇霸獸。那隻奇霸獸的軀體比信·盧更龐大,體積驚人。信·盧的父親蓼達·盧跟他一起扛着奇霸獸,另外兩名男人來自其他分家。
「奇霸獸襲擊你們?你沒受傷吧?」
菈菈·盧用顫抖的聲音詢問後,信·盧點點頭。
他看起來確實毫髮無傷。兩個人輕而易舉地扛着龐大的奇霸獸,這正是森邊獵人強悍的樣貌。
「是父親蓼達給了牠致命一擊。我射的箭擊中牠的腳,使牠不得動彈。所以我們可以收下牠的皮毛。」
「這樣啊……你真厲害。」
「只是偶然罷了。但我很高興能盡到自己的職責。」
在蓼達·盧的催促下,信·盧返回自己家。
「恭喜你!看到你盡到職責,人家也很開心!」
(人家也好想趕快長大喔。)
菈菈·盧想跟信·盧步上同一條道路。
「嗯!人家會跟希拉·盧他們一起等你喔!」
她轉過身,衝回自己該在的地方。
「等我處理好牠後,還要再去一趟森林。妳要幫我祈禱,讓我能平安結束工作喔。」
此時,信·盧也對她揚起更開朗的笑容。
儘管她聽不太懂莎堤·雷·盧說的話,但她清楚理解到一件事。
菈菈·盧目送着他的背影,抹起盈滿眼眶的淚珠。
這是他鮮少展現在他人面前、帶着一抹孩子氣的驕傲笑容。
下一次過生日後,她就能穿上森邊女性的服裝了。滿十三歲後,她就必須跟大人一樣工作。這麼一來,她大概就能理解莎堤·雷·盧說的話了。
信·盧正努力地活着。他認爲以獵人的身分活下去,是一件極其榮耀的事。所以他纔會揚起這樣的笑容。
除了盤據在胸口的沉重情緒外,菈菈·盧心中又猛地冒出另一種感受。
信·盧揚起微笑。
她不該粉飾自己的感受。當不安和悲傷讓她差點崩潰時,她必須將這些情緒攤在陽光下。
她想以森邊居民的身分,走上正確的人生。她不要跟孫家一樣讓靈魂腐敗,不要畏懼任何事物,遵守森邊的教誨──跟重要的人們分享喜悅與幸福。菈菈·盧深刻地感受到這一點。
那是菈菈·盧最喜歡的青梅竹馬的熟悉笑容。
既然信·盧露出這樣的笑容,她也不該膽怯哭泣。她這麼思索,卯足全力揚起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