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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決意之日

《異世界料理道》 · EDA · 3.1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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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卡謬爾·佑旭見面的隔天,我和愛·法一早就拜訪了盧堤姆家聚落。

坦白說,光憑我和愛·法已經無法應付那位瘋狂大叔了。

我們往盧家聚落的南方前進後,眼前出現了一個密集的聚落,座落着五戶巨大住宅。這裏就是盧堤姆的聚落,舉行婚宴之前,我們曾經數度造訪此處,徵詢新人的意見。

幸好當我們拜訪建築特別雄偉的本家後,卡斯蘭·盧堤姆已經起牀了。

「哎呀,是愛·法和明日太呀。怎麼了嗎?」

卡斯蘭·盧堤姆笑着迎接我們。

家主丹·盧堤姆仍在呼呼大睡,這一點也不打緊,卡斯蘭·盧堤姆擁有森邊居民誠實純樸的個性,以及靈活創新的思想。我們現在需要的是他的意見。

「不好意思,厚臉皮地挑選這種時間拜訪府上。」

「不要緊。按照盧堤姆家的習慣,婚禮的前後三天,夫妻都不需要工作。我非常開心兩位能在此時來府上作客。」

卡斯蘭·盧堤姆揚起穩重的微笑。

儘管如此,拜訪一位才新婚第二天的新郎,依然讓我承受着莫大的罪惡感。

但我們的腦袋混亂不堪,必須聽聽第三者的冷靜意見。

「昨天,那位卡謬爾·佑旭依約拜訪法家,沒想到話題卻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

當卡斯蘭·盧堤姆帶我們走進不輸盧家的大房間後,我開啓了話題。

我要商量的事情,正是昨晚卡謬爾·佑旭提出的瘋狂意見。

「爲什麼我們必須在驛站城市開店啊?」

我驚慌失措地反問後,卡謬爾·佑旭卻不當一回事。

「當然是爲了讓森邊居民的力量更強大,生活更富足。」

我嘆了口氣,半是下意識地搔了搔頭。

「我開店之後,森邊居民爲什麼會獲得力量,生活爲什麼變得富足?我不懂你這番話的邏輯。」

這個男人——究竟是什麼人物?

他再次睜開眼睛,臉上再次綻開了泰然自若的笑容。

「會嗎?我認爲這個靈光乍現的想法很不錯喔。畢竟在驛站城市開店並非難事。」

卡謬爾·佑旭一派輕鬆地說道,他本來正要站起身,現在又重新坐下,撫摸着長滿鬍渣的下巴。

我不禁探出身子,詢問對方:

「我只是把臨時想到的想法告訴兩位罷了。接下來就要交由兩位來判斷。只有森邊居民能夠決定森邊的未來。兩位選擇出自己認爲正確的道路後,就奮勇前進吧。」

現實總是殘酷無比。

我甚至產生了某種錯覺——比起不常與其他氏族交流的愛·法,來自石之都的卡謬爾·佑旭似乎更瞭解森邊的內情。

儘管我猜他應該知道,依然告訴他森邊不存在着「商業」行爲。因此非血親之間不可能存在金錢流動。

「……當然。就算你只是隨口聊聊,也沒必要天外飛來一筆吧。」

「明日太,我接下來要說的話可能有些失禮。你纔剛成爲森邊居民吧?我詢問了驛站城市的朋友,他們之前不曾看過任何穿着森邊服裝的外國人。」

「那我問你,你認爲傑諾斯的人把森邊居民視爲《食奇霸者》,心懷畏懼,是正確的行爲嗎?森邊居民會爲此感到喜悅、引以爲傲嗎?假如森邊居民覺得無所謂,那就算了。我能理解各位不想讓城裏人發現奇霸獸有多麼美味。兩位可以忘掉我的提議……不過,假如這並非森邊居民的想法,我實在想不出不販賣奇霸獸肉的理由。」

「答案很簡單。當你知道一般的森邊居民過着什麼樣的生活後,就不會拒絕讓大家的生活變得優渥。」

卡謬爾·佑旭不以爲意地開口。

森邊人也是在這一個月間,才發現奇霸獸有多美味——就算我這麼反駁,也沒有任何意義。

「……那又怎樣?」

「我無法認同。聽你這麼說,除了家人之外,森邊的居民不會管他人的死活囉?也就是說,在你們的眼中,家人之外的人是微不足道的存在嗎?」

「這就是所謂的旁觀者清吧。」

卡斯蘭·盧堤姆的眼神中沒有一絲迷惘。

卡謬爾·佑旭閉上眼睛,隱藏了他不可思議的眼神。

「——我認爲他的建議很有道理。」

「要選擇哪一條路,是兩位的自由。如果想討論更詳細的事宜,歡迎隨時拜訪我。直到下個月的十五日之前,我會住在名爲《奇謬鳥尾巴亭》的旅社。當我再次前來森邊探路時,也會主動拜訪兩位——前提是兩位願意歡迎我。」

「是的。使用奇霸獸肉換取銅幣並不違反規矩,假若我們打算這麼做,驛站城市的人們的確必須先嚐過奇霸獸肉的滋味。關於森邊居民是否該過着豐足的生活——我的意見也跟那個人相同。」

「我只是想告訴你,我說不定比你更熟悉森邊的生活。」

爲什麼會這樣呢?

「嗯?什麼意思?」

「你的說法太偏頗了。我們當然也有朋友。可是,就算我們的生活變得富足,也與其他人的生活無關。」

「……就我自己的觀察,我不認爲森邊居民過着不幸的生活。」

卡謬爾·佑旭輕輕站了起來,長斗篷隨之飛舞。

「我確實不是,這都只是我的猜測。如果我說的話有錯,希望愛·法能夠糾正我。」

不過——我感受到她燃燒的眼眸中除了憤怒之外,還存在着其他激動的情緒。

「也就是說,在森邊之中,確實有人過着只能食肉的生活,導致短命。甚至有人獵捕不到奇霸獸,活活餓死。這樣解釋沒錯吧?」

「但是——森邊居民就靠這種方法生活了八十餘年。倘若現在破壞這樣的模式——」

「明日太,接受你的款待後,我相信你能靠料理在驛站城市一決勝負。但我的感覺並不重要。重點在於對於森邊居民來說,哪一條道路纔是正確的呢?」

阿瑪·敏·盧堤姆已經離席,房間裏只剩下我們三人。

「我只是將腦中靈光一現的主意當作聊天的話題,跟兩位談談罷了,沒想到你們會如此抗拒。」

要是卡謬爾·佑旭也擁有這樣的眼神,我可能二話不說就同意他的提案了。

我曾經在水源地遇過森邊的女人們,也目睹過三三兩兩的壯漢成羣前往森林。就算我不曾接觸其他氏族,但我常常看到走在路上的森邊居民。儘管不及盧家人,但他們的眼神也相當明亮、強健與澄澈。

「你希望我在驛站城市開設肉鋪嗎?這門生意真的會賺錢嗎?」

「…………」

「……有能力的氏族過着富足的生活,沒有能力的氏族過着貧困的生活。這是理所當然的道理。」

沒有。

「兩位有什麼想法嗎?我認爲森邊居民必須過着更豐足的生活,兩位認爲這樣不合理嗎?」

「不,儘管如此——」

「你成功之後,奇霸獸肉就能當作商品販售。大家都認爲奇霸獸肉腥臭難喫,一旦你販售的美味料理在驛站城市中廣爲流傳,就能推翻這個錯誤觀念。等到大家願意用銅幣換取奇霸獸肉後,你的成功就能回饋森邊了吧?」

「只有傑諾斯居民畏懼奇霸獸。旅人和移居此地的人們只是受到他們的印象影響罷了。」

「一頭奇霸獸的獸角和牙齒,最多隻能換到一枚白銅幣。毛皮的行情也相差無幾。森邊獵人是賭上生命狩獵,這點報酬未免太不合理……我從以前就看不慣這一點。」

「……爲了不要陷入走投無路的困境,必須要努力變強。這就是我從小受到的教育。」

「森邊人會教導孩子這個觀念,代表存在着一定的風險。」

當然,他只要依靠聚落的同胞就不會餓死。但他爲了守護家族,不惜要採用危險的『獻祭獵法」。

一股無以名狀的激動情緒操控了我,我惡狠狠地瞪着卡謬爾·佑旭難以捉摸的臉龐。

卡謬爾·佑旭爲什麼會察覺到這一點?

「你昨天得知我是宴會的廚師後——爲了確認我的廚藝,纔會要求留在我家喫晚餐吧?」

東達·盧亦是如此。

「大部分的森邊居民只喫亞力果和波糖,是因爲他們無力負擔其他食材。僅有一部分森邊居民的積蓄和愛·法一樣多,大部分的居民仍爲了貧窮而痛苦不堪。他們是真的家徒四壁,而不是清心寡慾。許多人甚至買不起亞力果和波糖,除了奇霸肉沒東西可喫,甚至因此夭折——這是我的推論。綜合了我至今在驛站城市蒐集的情報,以及實際前來森邊觀察的狀況後,我推演出這個結論。愛·法,我的認知正確嗎?」

「愛·法的脖子上掛着許多獵人的榮耀。盧家是個擁有衆多親族的龐大氏族。更不用說那些獨佔獎金的孫家人……明日太,你曾經跟其他氏族交流過嗎?」

愛·法——她一定不會放棄。

我的腦中一片混亂。

卡斯蘭·盧堤姆始終保持鎮定,當我說話的時候,他不曾插嘴或問問題,靜靜地聽我們說到最後。

「你太高估我了,我沒有那麼精明……不過啊,在篝火的照耀下,當我看到人們幸福地品嚐奇霸獸的模樣時,我確實感到狐疑。既然奇霸獸肉如此美味,大家販賣獸角和牙齒時,何不一起賣肉呢?」

「然而……過多的財富使人墮落。就像孫家人……」

「一般的——森邊居民?你甚至不是森邊居民,要怎麼知道——」

「還是必須依兩位的想法而定。假使兩位想知道我的想法——」

「前提是你們跟族長家族一樣,獨佔所有財富。」

愛·法悶不吭聲。

「森邊居民過着清廉的生活……奇霸獸飢腸轆轆時會衝出森林,破壞傑諾斯的田地。爲了不讓奇霸獸飢餓,森邊居民不能摘採森林中的食物。身爲凡夫俗子,我不懂森邊居民爲什麼寧願餓死,也不願意違背這種不平等的約定。不僅如此,就算森邊居民賭上性命獵捕奇霸獸,也只能得到一枚或兩枚白銅幣。我無法認同這種生活方式。我認爲森邊居民的生活可以變得更豐饒。」

我開始對大叔說明,森邊人民是藉由血緣結合而加深羈絆的族羣。

這是理所當然的反應。儘管我還沒有動怒,但我對這位大叔的不信任感已經逼近臨界點。

「沒有這回事。我賺的銅幣只會讓法家變得富有。再說,法家只有我們兩人,沒有其他家族和親族,其他氏族無法與我們共享利益。」

「……奇霸獸肉的價值?」

「森邊的各位是販賣奇霸獸角、牙齒和毛皮來換取糧食。既然如此,何不乾脆販賣奇霸獸肉呢?」

「我知道了。那就按部就班地解釋給兩位聽吧。我首先想到了奇霸獸肉的價值。」

卡謬爾·佑旭的臉上揚起得意的笑容。

那位少年必須靠自己撫養五位家人。

卡斯蘭·盧堤姆斬釘截鐵地說。

即使貧苦,即使在城裏受到歧視,我不認爲他們過着不幸的生活。

講到這裏,愛·法已經徹底流露出獵人的眼神。

「這樣啊……」

愛·法大概也是如此。

「爲什麼?明日太,儘管你來自異國,現在也已經是森邊的一員了。當你的生活變得富裕時,代表森邊的生活也會變得富裕吧?」

盧家的人們每天都會獵捕大量的奇霸獸,但他們卻只會拿銅幣來買些蔬菜,或是送給女兒們的裝飾品,不曾浪費一分一毫,也不曾怠慢獵人的工作。他們成天埋頭獵捕奇霸獸,併爲自己而感到驕傲。

他微微眯起下垂的眼睛,緩緩一笑。他的紫色眼眸中浮現出澄澈的光芒,宛如一位年邁的哲學家——這個男人明明是位可疑人物,眼神卻跟紀芭婆婆一樣充滿智慧。

這種提議太愚蠢了……如果卡斯蘭·盧堤姆能這麼回答,我和愛·法也會輕鬆許多。

「……你真的打算堅稱這是你現在纔想到的提議嗎?」

倘若他跟愛·法一樣出身於血脈不多的家庭,而不是盧家的親族——爲了養五位家人,他必須每兩天獵捕超過一頭奇霸獸,才能供給家人足夠的亞力果和波糖。

卡謬爾·佑旭的表情雀躍不已,彷彿真的只是在聊天。

「我認同你的說法。森邊居民真的是孤傲的一族……正因如此,我才希望大家能過得更富裕。」

後來,他拋出了一句話——「真是驚人」。

既然我們能夠販賣奇霸獸的牙齒和獸角,沒有道理不能販賣奇霸獸肉。

卡謬爾·佑旭的臉上依然掛着微笑。

卡謬爾·佑旭再次勾起微笑,但他的表情卻起了變化。

「城裏人不會食用奇霸獸肉吧?他們相當畏懼奇霸獸,甚至稱呼森邊居民爲《食奇霸者》。」

「那是他們不費吹灰之力賺得的不義之財。我不認爲愛·法和東達·盧會因財富而墮落。就算愛·法的項鍊上增加了一百頭奇霸獸的獸角與牙齒,她依然不會放棄獵人的工作吧?」

信·盧的身影浮現在我的腦海。

「你怎麼想?聽了卡謬爾·佑旭說的話後,我們該如何是好?」

「過去沒有城裏人打算以這種方式與森邊交流。真是驚人。」

「一開始就在驛站城市開設肉鋪,不會賺錢吧。我們必須先讓城裏人知曉奇霸獸肉有多美味。因此,我纔會建議你開店……不是開肉鋪喔,而是開小喫攤。」

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先不論每個人的性格不同,卡斯蘭·盧堤姆是森邊居民,卡謬爾·佑旭是石之都的鎮民,兩人的背景相差甚遠。

「多餘的財富或許會讓人墮落——這是我的想法。森邊居民會認爲這是一種侮辱嗎?」

「不會。畢竟你知道孫家的墮落事蹟,難免會產生這種念頭。不過,這跟漢堡排是同一回事吧?」

「漢、漢堡排?」

「是的。不懂得自律的人將會沉溺於漢堡排的滋味中,讓牙齒和下巴變得軟弱。倘若攝取過多,良藥也會變成毒藥。在我的眼中,漢堡排和過多的財富是一樣的東西。」

卡斯蘭·盧堤姆靜靜微笑。

「舉例來說,八十年前,移居森邊的人們深受貧窮所苦。他們沒有優良的武器,不懂奇霸獸的習性,獲令禁止採收森邊自然生長的食糧——許多人因爲與奇霸獸戰鬥和飢餓而亡。這都是我從紀芭·盧那裏聽來的。」

「……是。」

「即便如此,過去的人們仍自豪地在森邊生活,習得所有關於獵捕奇霸獸的知識。他們運用奇霸獸的獸角和牙齒購買鋼鐵、鍋具,糧食、布料,成功建立起現在的生活。盧家和盧堤姆家獲得較多財富,除了購買日常用品之外,也能夠採買各種食材以及女人們的飾品。紀芭婆婆等人知道過去的苦日子,他們對於現況感到幸福。只要有這樣的人們存在——豐足的生活就不會讓人墮落。」

「是。」

我只能給出這個回應。

聽了卡斯蘭·盧堤姆這番話,我的心情也逐漸明朗。

愛·法在我的身旁靜靜地聽着對方說話,她懷抱着什麼樣的想法呢?

「……我想要做個假設……」

卡斯蘭·盧堤姆繼續慎重地說了下去。

「明日太,如果你在驛站城市的事業獲得成功,奇霸獸肉可以兌換銅幣後——由於目前只有盧家親族跟你學習過放血和屠宰的技巧,導致唯有盧家能夠販賣肉品。」

「是。」

「倘若盧家的財富與日具增,最後甚至超過孫家,人們會不會認爲獵捕奇霸獸纔是通往豐足生活的正確道路呢?」

我爲之驚愕。

卡斯蘭·盧堤姆揚起微笑。

愛·法的表情變得有幾分嚴肅,將頭轉回正前方。

卡斯蘭·盧堤姆錯愕地歪着頭,朝我伸出右手。

「怎麼了?」

「我並不厲害。我的長處只有思考和獵捕奇霸獸。」

這場戰爭的第一步,就是鑑定那位男人究竟會成爲森邊居民的良藥,抑或是毒藥。

愛·法沉默地聳了聳肩。

卡斯蘭·盧堤姆微微一笑。

也沒有明顯表現出輕蔑的態度。

「我跟愛·法的意見一致。但我們還不夠了解卡謬爾·佑旭,不能輕易答應對方的提案,必須先仔細確認他的提議中是否有任何陷阱。」

「……我愈想愈覺得這是個令人難以置信的提案。」

「是,謝謝你。真的——很謝謝你。」

這裏的建築物幾乎都是由木頭搭建而成,乍看之下,材料大都是裸露的木材和木板,但塗了紅色或綠色油漆的屋頂和牆壁也不少見。

他轉頭望向我。

「不好意思。在我的國家之中,握手是友誼的象徵。森邊沒有這種習慣吧。」

「明日太,你的力量說不定超乎我的想像。我希望你能成爲森邊的良藥。」

我跟森邊居民一點關係也沒有!他奮力地想要表現出這一點。

他的表情——沒有流露出畏懼之情。

「這樣啊,謝謝你。」

我驕傲到彷彿心臟要被捏碎了一般,爲了掩飾這樣的心情,我故意露出開朗的表情。

我上次在驛站城市品嚐肉包的時候,卡謬爾·佑旭說那是「奇謬鳥」肉包。肉包中的肉嚐起來宛如雞柳肉般淡而無味,大概是一種鳥類的名字吧。

但既然愛·法和卡斯蘭·盧堤姆能發掘出這場戰役的重大意義——我也願意背水一戰。

年輕人有着一頭褐色短髮,他驚愕地停下腳步,一臉狐疑地交互望着我和愛·法。

走在路上,我對愛·法開口。

「握手嗎?」

大叔坐在櫃檯裏,我看不出他的身材,但他看起來不太高大。

「歡迎光……」

「而且,妳和卡斯蘭·盧堤姆等道地的森邊居民竟然肯定這個主意,這也讓我感到很訝異。大家果然都希望森邊居民能過着更優渥的生活吧。」

比起卡謬爾·佑旭的計謀,卡斯蘭·盧堤姆得出結論的方式更讓我震驚。

2

愛·法開口回答了對方的問題。

儘管她的嗓音沉重不已,眼神卻清爽澄澈。

無論如何,我們抵達了第一個目的地。

愛·法望着別處,低聲說道。

「……只要你能待在我的身旁,這場戰鬥其實對我方有利。」

相較之下,白人和黑人望着愛·法的眼神中不帶着一絲畏懼和輕蔑——儘管如此,他們的態度也不友善,有人對我們漠不關心,有人好奇地盯着愛·法。

卡斯蘭·盧堤姆告訴我們從盧堤姆家前往驛站城市的最短路徑後,我們滿懷熱情地——其實沒那麼熱血啦——走向驛站城市。

那究竟是裝飾還是防腐劑呢?難道兩者皆是?我當然無從判斷。

象牙膚色的人的反應也沒差多少。

「……這樣啊。」

「就算這是石之都居民的提議,只要我們靠自己的能力與意志來賺取財富,就連討厭石之都的東達·盧都不會有怨言。這是一場森邊與石之都的勝負。」

「是。」

「……來用餐嗎?」

卡斯蘭·盧堤姆說完這句話後,我們便離開盧堤姆家。

「沒有啦,我猜這是妳第一次踏進驛站城市的建築物吧。」

「對喔……確實有這回事。」

用可疑的眼神望着愛·法的人,大都是黃褐膚色。

「不過,我們必須先調查清楚卡謬爾·佑旭這個人。倘若那位大叔有什麼陰謀詭計,大事就不妙了。我們先好好問清楚在驛站城市開店的相關事情,並且儘量試探他的真心。」

離開盧堤姆家後,我們直接前往驛站城市。

我下意識地伸出右手後,慌忙縮了回去。

愛·法將二十頭奇霸獸份量的項鍊放在平時裝蔬菜的袋子裏,抱在腋下。

讓城裏的人瞭解奇霸獸肉的價值,這是一場荒謬的戰爭。

「……你說得沒錯。」

於是——我重新開始觀察城裏的人們。

「……《奇謬鳥尾巴亭》就是那棟紅屋頂的建築物。」

「看到整個家被逼入絕境,我知道父親吉爾苦不堪言。我認爲人不應該承受那種痛苦。」

一位大叔坐在高及腰部的櫃檯之中,錯愕地望着我們。

卡謬爾·佑旭經常投宿的《奇謬鳥尾巴亭》究竟是哪一棟建築物呢?

「什麼嘛,就算妳拍我馬屁,我也不會給妳任何好處喔?」

「我以前也告訴過你吧?當我的父親吉爾因腳傷無法完成獵人的工作時,法家差點滅亡。法家沒有其他親族,孤立無援。要不是我設下的拙劣陷阱捕捉到奇霸幼獸——我們當時一定會餓死。」

「我們先從棘手的事情開始處理吧。況且我也不想抱着鐵鍋突襲旅社。」

這反應還算正常吧,我搔了搔頭。

「但是,我沒有直接見過那位卡謬爾·佑旭。我無法信任自己沒見過的人。明日太、愛·法,我只信任你們……你們對於這件事有什麼看法?」

年輕人迅速轉身離去。

太陽已經爬過天頂,跟上一次造訪驛站城市時相比,我們這次抵達的時間較晚,城裏的人也比上次更多。

「……嗯。」

我認爲獵人真正的威脅不是奇霸獸角,而是人類手中的刀槍。不過,如果我們現在離開這裏,整件事不會有任何進展。

她藍色的眼睛散發出強烈的光芒,凝望着卡斯蘭·盧堤姆耿直的臉龐。

愛·法這才瞄了我一眼。

這棟巨大的建築與其他房屋一樣,都是兩層樓的建築物。招牌上也描繪着漩渦圖案,一部分的圖案宛如鳥類的羽毛。

「卡斯蘭·盧堤姆。你……你真是厲害。我沒有辦法想得這麼遠。」

「不過——倘若我和明日太做的決定能爲森邊的生活帶來一些益處……我會感到相當自豪。」

那個男人說不定早已調查到這個情報。

卡斯蘭·盧堤姆大大點了點頭。

說到一半,對方的聲音就僵住了。

「說得也是。確實沒有錯。」

「這是當然的。畢竟我親身體驗過貧窮的痛苦。」

我只能詢問這一帶的路人了。

擁擠的驛站城市讓人頭暈。我待在人潮中,轉頭望向愛·法。

我認爲先找外表與自己相似的人說話比較妥當,所以我決定找一位有着象牙膚色的年輕人搭話。

「卡斯蘭·盧堤姆,我無法像你一樣談論遠大的理想。不管未來變得如何,我認爲孫家人都不會輕易找回森邊人的骨氣。」

那是一位微胖且有着黃褐色皮膚的大叔。

「好,我們走吧。」

「我不瞭解卡謬爾·佑旭的想法。根據你所述,他似乎打算讓孫家失去權力。如果我站在他的角度,我會怎麼想呢——於是,我試着思索販賣奇霸獸肉會帶給孫傢什麼影響。但他如果想要導出剛剛那個結論,他必須知道『只有盧家親族學過放血和屠宰技術』。」

定睛一看,這一帶的建築物上幾乎都掛着巨大招牌,上方記載着宛如象形文字的漩渦形狀。

於是,我們再次抵達驛站城市。

旅社的門使用了金屬鉸鏈,而非拉門。由於門上沒有任何握柄或門把,我將手放在雙開門的門板上,緩緩推開門。

他看起來困擾又疑惑。

路人的膚色大致分爲四種,分別是黃褐色、象牙色、黑色與白色。黃褐膚色的人與象牙膚色的人口比例相差無幾。黑人和白人的數量較少。

我們想要儘快把這個異想天開的事情做個了斷,一大清早,我們便決定要趁購買鐵鍋之際,順道拜訪卡謬爾·佑旭。

「不好意思,請問你聽過一間名爲《奇謬鳥尾巴亭》的旅社嗎?」

他的頭上戴着筒狀帽子,身上穿着一件淡墨色的衣服,以及相同顏色的圍裙,我在路上也常常看到這種簡約的打扮。

我使盡全力握住獵人強悍的大手。

卡斯蘭·盧堤姆直率的眼神緊盯着我。

首先,我們必須與那位來歷不明的男人——卡謬爾·佑旭展開對峙。

「愛·法、明日太,等你們找到正確的道路,需要尋求盧堤姆家的力量時,請千萬不要客氣,隨時拜訪寒舍。儘管你們不是盧堤姆家的親族,但你們是值得信賴的好友。盧堤姆家的門會隨時爲你們敞開。」

眼前是一條寬約十公尺的寬敞石街,街道兩旁林立着高大的建築物。各式各樣的人種穿着五花八門的服裝走在路上。身形巨大的恐鳥多多斯拉着行李。人擠人的街道上異常悶熱、吵雜,充滿人的熱氣。

我詢問愛·法招牌上寫着什麼後,她回答:「我怎麼可能看得懂。」

她的動作彷彿在說:「沒有地方比森邊更危險吧?」

「……愛·法,妳還好嗎?」

對方用相同的力量回握我的手。

你們該不會是要住宿吧?老闆巨大的眼睛彷彿在威嚇我們。

他眼神中的輕蔑更甚於恐懼。

「不,我們是來拜訪投宿於此的卡謬爾·佑旭。」

「卡謬爾?」

大叔再次訝異地瞪大雙眼,表情仍殘存着幾分戒心。

接着,他低喃着:「那個瘋子啊……」粗大的脖子轉向旅社深處。

「卡謬爾!有你的客人!我讓他們進去囉!? 」

旅社裏面有一間餐廳。

現在正值下午時分,已經過了用餐時間,餐廳里人潮不多。裏面擺放了三張木板和木材製作的長桌,以及木製椅子。這裏的氣氛不差,讓人聯想到滑雪場的小木屋。

可是——坐在餐廳裏的男人們卻飄散出險惡的氣息。

他們的髮色和膚色都不同,但每個人都孔武有力,面色猙獰。五人之中至少有三人穿着皮革護胸和鐵手套。腰際上也掛着刀具、手斧和棍棒等武器——他們正酩酊大醉。

只要這些人能夠維持自己的生活,我不介意他們從中午就開始喝酒。但他們轉頭望向我們後,我發現那些視線讓人十分不快。

好奇的眼神。

輕蔑的眼神。

狐疑的眼神。

以及——好色的眼神。

他們並不畏懼愛·法。

但有些人卻彷彿在看着某種髒東西,有些人則像狄咖·孫一樣,揚起下流的笑容。

感覺很差。

「喂,卡謬爾,你在吧?你在睡覺嗎!? 」

卡謬爾·佑旭開口後,打了一個大大的呵欠。

我望着右方通往二樓的樓梯的同時,少年、我和愛·法依序走進旅社裏。

「愛·法,既然如此,我們可以給他報酬吧?我們沒有攜帶銅幣,但可以用價值相符的物品來交換。」

那是一位年約十歲的小男孩,有着一雙聰慧的茶色眼睛。

「……你不怕巨鼠咬你的腳嗎?」

「這是奇霸獸肉乾,你願意交換嗎?」

「啊,說得也是。兩位要點什麼呢?」

「明明有四個人,你只點一人份啊。」

「嗯?我是第一次來這種店,不太清楚——」

「卡謬爾,客人來啦!是你期盼已久的森邊客人喔。快起來吧!」

少年微微一笑,轉頭望向大叔。

「……卡謬爾·佑旭。我沒有理由接受你的施捨。」

少年轉頭望着我們。

「好。」

走到底之後,看到一個沒有門的入口,鑽過入口,可以看到一間房間。房裏的空間與餐廳相差無幾,桌子的尺寸變得更小,數量卻是剛剛的好幾倍,其他裝潢並沒有太大差別。

「既然叫做佐佐茶,應該是那個宛如蛇乾的果實製成的茶吧。」

「啊,你說得很有道理。我和雷託各要一杯佐佐茶——我還要點一人份的奇謬鳥鹽漬肉。」

當我陷入思索之際,愛·法正皺起鼻子,聞着茶的味道。宛如動物一般。

這麼說起來,我不曾在森邊看過「椅子」。

卡謬爾·佑旭望向我。

「這樣啊。你後來去處理什麼工作?」

「……隨便你。但這裏姑且還是餐廳,要睡就回房間去睡。坐在這裏就必須點餐。」

少年坐到卡謬爾·佑旭的身旁,在他鼻子前面用力拍手。

大叔揮了揮右手。

卡謬爾·佑旭將手支在桌子上,細長的臉蛋上揚起滿意的笑容。

她遇到了第二位不忌諱奇霸獸肉的石之都居民。由於雷託是卡謬爾·佑旭的弟子,他的反應並不能當作參考,但我們還是必須在心裏記上一筆。

「唔喵。」

此時,突然傳來一陣可愛的嗓音。

他究竟是哪方面的弟子啊?

「各位請坐。」

「那是爲了回報你帶來的水果酒。我們之間已經互不相欠了。」

不好意思,這樣一點都不可愛。

「謝謝。」

《異世界料理道》4 第二章 決意之日插圖(1)
《異世界料理道》 · 4 · 第二章 決意之日 · 第1張插圖

他的身高不高,身材卻虎背熊腰,力氣應該不小。

室內沒有其他客人。

「真是的,你們昨天不是請我喫飯嗎?這是我的回禮。」

大叔瞪了我和愛·法一眼。

大叔喊住我們。

「啊,抱歉抱歉。」

但我是客人,不是他的家人,我只能在少年的帶領下,與卡謬爾·佑旭見面。

「微薄的場地費?」

我在最裏面的座位看到了熟悉的金褐色髮絲。

愛·法微微歪着頭後,從斗篷裏面取出一個巴掌大小的僞橡膠葉,裏面包裹着物體。

他大大睜開微微下垂的眼睛,細長的臉龐浮現出欣喜的笑容。

「有什麼辦法,我女兒嚇得不敢過來。」

即便如此,愛·法依然氣宇軒昂地揚起披風,帥氣地坐在椅子上。

那是卡謬爾·佑旭。

「我要點兩杯佐佐茶。金額請加計於住宿費之中。我們會坐在老位子。」

他癱坐在木頭椅子上,背靠着後方牆壁。一雙細長的腿沒規矩地伸在桌上,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抱歉抱歉,我昨天徹夜工作,有些睡眠不足。」

「哎呀,我做夢也沒想到兩位隔了一天就會前來拜訪。愛·法、明日太,我很開心喔。」

灰色的圓筒狀杯子帶有把手,刻着彎曲的波浪條紋。外觀就像啤酒杯或馬克杯。

明明從事服務業,大叔的態度卻如此無禮,是因爲他對森邊居民感到反感嗎?還是他面對卡謬爾·佑旭時,態度本來就粗魯隨便呢?……大概兩者都有吧。

「讓兩位見笑了。請坐下吧!雷託,快端茶來。」

我坐在椅子上品茶。這樣的行爲讓我有些思鄉。

我們不能讓這個男人牽着鼻子走。

我坐下後,發現愛·法似乎有些猶豫。

「唔唔,什麼啦。我還睡不夠……咦?愛·法?明日太?你們那麼快就來啦!」

以牙還牙、以眼還眼。既然對方的態度隨便,我方也會以同樣的態度回敬。

我確實記得這抹宛如中藥的香氣。說不定佐佐本來就不是用來做料理的食材。

弟子?

「……這是什麼?」

順帶一提,巨鼠是身形與黃鼠狼差不多的巨大老鼠。牠是夜行性動物,外表討人喜歡,卻跟蒙獸一樣嗜喫腐肉,據說被牠咬到之後,傷口就會腐爛。

「我已經請老闆送來了。你差不多可以把腳放下去囉。」

「哇,等一下要讓我嚐嚐看喔。」

少年留着一頭稍長的亞麻色頭髮,表情相當溫柔。

穿着皮革長靴的腳從桌上消失後,少年俐落地用抹布清理桌子。

「……明日太,怎麼辦?」

一位有着亞麻色頭髮的少年從餐廳的深處跑了出來。

「喂,既然進了我們店裏,就必須點餐。」

「是!」

「再說,我現在沒有帶銅幣。」

順帶一提,我啜飲了一口佐佐茶後,發現這種茶的香氣強烈,又很容易入口,我並不排斥這種味道。

我對少年耳語。

卡謬爾·佑旭發出了不滿的聲音。

他將裝着黃色茶水的陶瓷杯放在我和愛·法的面前。

「我們希望你能提供一些資訊,協助我們做出判斷。但我們今天來驛站城市的主要目的是購物,只是順道過來看看罷了。」

「卡謬爾,只要點了餐,就是我們店裏的客人。但如果引發騷動,我會請你們出去。」

他穿着一件無袖上衣和直筒褲。腰際上掛着小巧布袋和細短劍,腳上穿着皮革短靴。他的打扮整潔乾淨,外貌善良乖巧,如果我是他的家人,一定會叮嚀他別跟形跡可疑的大叔扯上關係。

「那麼……差不多該進入正題了。」

「森邊居民沒有喝茶的習慣嗎?兩位可以嚐嚐看,就當作是體驗不同的文化吧。」

大叔再次扯着喉嚨嚷嚷。

「來,你們點的佐佐茶。」

「跟奇霸獸和獵人相比,巨鼠根本不算什麼。」

愛·法望着交談中的兩人。

大叔拋下這句話後,轉身離去。

「哎呀,老闆親自服務啊,辛苦了。」

他正呼呼大睡。

「我有惹是生非過嗎?你太多慮了。」

「在驛站城市開店並非難事。如果我們要搭建新的店鋪,確實需要經過繁複的手續。但只要付微薄的場地費,每個人都可以在攤販區域販賣商品。」

飲酒男人們的眼神追隨着我們。

「你們是法家的愛·法和明日太吧?歡迎歡迎!我是卡謬爾·佑旭的弟子雷託。這邊請。」

「嗯?我整晚都在探索森邊喔。」

「這樣啊,我瞭解了。」

「既然兩位特地跑來見我,代表有積極考慮我的提議吧?」

剛剛那位大叔走了過來。

「奇霸獸肉乾!我很有興趣!雷託,這可是奇霸獸肉乾喔!」

3

我陷入思索。

幸好我們路經那羣人的桌子時,他們沒有出言挑釁。

「對。十天只要一枚白銅幣。算是良心價格吧?……等於是一頭奇霸獸的牙齒和獸角。」

「奇霸獸一頭能夠換一枚白銅幣……請等一下,一枚白銅幣是幾枚紅銅幣?」

聽到我的疑問,坐在卡謬爾·佑旭身旁的雷託瞪大雙眼。

這是理所當然的反應。我的問題就像在詢問一百圓可以換取幾枚十圓吧。

「十枚紅銅幣等於一枚白銅幣。你還記得塔拉喫的奇謬鳥肉包吧?只要賣出十顆肉包,就能夠回本了。攤販區域的店家增加,也能促進驛站城市的繁榮。場地費只是一點小心意罷了。」

「請等一下,我想想喔……一頭奇霸獸可以換取十餐份的亞力果和波糖……咦?原來如此,我們每一餐的成本大約是一枚紅銅幣。」

「昨晚的晚餐太過豐盛了,如果你們要經營小喫攤,餐點的份量可以比各位的晚餐少一半。不,甚至更少。定價大概是兩枚紅銅幣最爲妥當。要是價格太便宜,反而會招來其他店家的反感。」

「那麼,假設餐點所需的材料費也是昨天晚餐的一半,也就是半枚紅銅幣。單純計算下來,賣掉一份餐點,就能賺到一枚半的紅銅幣——在十天之內,我們只要賣掉七份餐點,就能湊到開店需要的經費。」

「嗯。但如果你需要租貨攤,還必須支付一枚白銅幣的租金。」

就算我們要租貨攤,只要在十天之內賣掉十四份餐點,就能回本。真是輕鬆的生意。

……前提是路人必須要敢喫奇霸獸肉。

「一般來說,肉品比蔬菜更昂貴。大家也會使用比亞力果和波糖更高級的蔬菜。假使販賣肉包的老闆娘想要獲利,她必須在一天之內賣出十到二十顆左右的肉包。但驛站城市人潮衆多,這個目標並不困難。」

卡謬爾·佑旭欣然微笑。

「明日太,怎麼樣啊,你理解我推薦兩位開店的理由了嗎?只要藉助你的廚藝和奇霸獸肉的力量,我不認爲兩位會失敗喔?」

「假如我們的生意門庭若市,驛站城市的居民將會認同奇霸獸肉的價值,對森邊居民的偏見也會逐漸消失。原來如此,這門生意還真是好處多多啊。」

我也學卡謬爾·佑旭將手支在桌子上,探出身子。

「那麼——卡謬爾·佑旭,你又會獲得什麼利益呢?」

「嗯,你認爲我一定得有利可圖嗎?我想想喔——不如把扣除場地費和材料後的純利潤分給我十分之一,當作謝禮吧。」

「這跟金錢無關。我們想要知道你的目的。」

「我跟你說過了吧,我單純地想要滿足自己的同伴意識!只要森邊居民不再成爲恐懼的象徵,獵人能獲得更多的利益,我就心滿意足了。」

「森邊居民有着一雙野獸般的眼眸、超乎凡人的力量,孤傲又封閉,因而受到人們的敬畏。這是八十年累積下來的畏懼心。其實森邊一族的特質與城裏人對他們的印象並沒有太大出入。我不介意城裏人畏懼森邊居民。畢竟我並沒有期望森邊居民和城裏人可以和樂融融地攜手合作。」

「那麼,先告辭了。」

哎呀,看來他們現在不會讓我們輕易離開了。

接下來,我對愛·法耳語:「妳還想問什麼問題嗎?」之後,她只是沉默地搖了搖頭。

「出發?去哪裏啊?我們打算買完東西就回森邊。」

我依然慎重地開口。

剛剛口出下流之語的兩人舉着酒瓶,僵住不動。

我把餅皮捲了起來,就像小巧的可麗餅一樣,咬了一口後——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明日太,你真是慎重哪!這一定是你的優點吧。」

「這樣啊……」

「嗯,我很期待能夠再次見到兩位。」

我有些錯愕地看着笑容滿面的少年。

卡謬爾·佑旭眯着眼微笑。

「你去跟他們見個面嘛。塔拉是個好孩子喔。再過幾年,她一定會出落成一位亭亭玉立的美人。趁現在跟她結緣不會有損失。」

「不會花兩位太多時間。塔拉的父親想跟兩位道謝。他們也在攤販區域開店,我會帶領兩位過去。」

「你還在煩惱什麼?我告訴過你很多次了,只有傑諾斯當地人會沒來由地畏懼森邊居民和奇霸獸。再說,奇霸獸的威脅並不會釀成空前絕後的大災害,近幾年,森邊居民只把牠們當成常見的害獸罷了。傑諾斯人民對奇霸獸的恐懼已經失去重心。他們現在害怕的是森邊居民,不是奇霸獸。」

「很高興能聽到你這麼說……你們要回去了嗎?雷託,接下來就拜託你了。我喫掉這些鹽漬肉後,會小睡片刻。」

我含糊其辭地回答:

差不多該離開了。我喫完了那塊奇謬鳥的鹽漬肉後,將剩下的佐佐茶一飲而盡。

卡謬爾·佑旭閉上雙眼,將那不可思議的光芒藏進眼底。

「卡謬爾,不用介意,你總是得不到大家的信賴。」

「請用。沒有食慾的話,喫一口就可以了。各位一定要品嚐看看,畢竟佐佐茶根本無法與兩位製作的美味肉乾相比。」

這道料理幾乎只靠香草的香氣來增添風味。

「鹽漬奇謬鳥肉可是這間旅社最有人氣的菜餚喔。由於味道很重,適合當作下酒菜。我記得價錢是三枚銅幣。大家白天會在外頭買些輕食果腹,到了晚上,這間店的客人可是川流不息喔。大家品嚐這道菜餚時,總會流露出滿足的表情。」

一抹難以形容的靜謐籠罩了整個房間——此時,一位第三者打破了寂靜。

「明日太,你試喫看看吧。這是驛站城市販售的菜餚。你曾經當過廚師,應該對這方面的事情很感興趣吧?」

這道菜飄散出了與粒蘿相似的清涼香草氣息。

「很重大喔。只有實際體驗過的人才能理解這種感受。」

大概只剩下紀芭婆婆了。

「……如果你跟我們說話的時候總是維持現在的表情,我絕對會相信你說的一字一句,不會有任何質疑。」

「謝謝你。儘管我們尚未作出決定,但你的提議讓我思考了許多事情。就算我們最後沒有開店,我還是很開心能跟你交談。」

「卡謬爾,如果我們下定決心要在驛站城市擺攤,可以再來找你商量嗎?」

「……我不認爲你在可憐我們。我認爲你在尋我們開心。」

「我會再跟家主商量,也會找森邊的朋友討論。如果沒有問題——我纔會考慮採納你的建議。」

基於單純的好奇心,我確實很想嘗試看看。

「嗯……原來如比……」

「……我在小喫攤買過奇謬鳥的肉包。」

走在我身後的愛·法抓住我的手臂,走在我前方的少年雷託靜靜地說:

卡謬爾·佑旭的眼神依然澄澈清晰。

「你們點的佐佐茶和鹽漬奇謬鳥肉。」

我又不是光源氏。我勾起苦笑,姑且望了愛·法一眼……不可思議的是,她正冷眼瞪着我。

「嗯,就這方面來看,你確實跟森邊很合拍。森邊居民本來信奉南方之神加喀爾,後來改信西方之神賽爾法。但他們一開始其實沒有任何信仰——他們崇拜的是森林,不是神祇。他們把森林視爲不可或缺的存在。說不定正是他們清心寡慾又壯烈的生活方式吸引了我。」

當眼前的男人揚起這種笑容時,他的表情會變得跟紀芭婆婆一樣,像是看透了人情世故。

我觀察了菜餚的外觀後,發現裏面添加了切碎的亞力果和蒲菈,以及煮爛的恰奇碎片。

「可以。你也可以直接跟相關人員交涉。管理攤販區域的其中一位負責人就是這間旅社的老闆,米拉諾·馬斯。總之,你只要過來《奇謬鳥尾巴亭》就不會有問題了。」

我還無法徹底信賴這個男人,沒有辦法跟他提起紀芭婆婆。

其中一位男人望向我們,他眼神中的醉意比剛剛更濃。

我轉向男人們。

當時,杜多·孫在驛站城市喝酒鬧事,塔拉差點捲入那場混亂中,我和愛·法出手救了她。

剛剛那羣男人們仍在外面的餐廳暢飲美酒。

少年雷託再次一臉訝異。

「……明日太,既然你堅稱自己不是這塊大陸的居民,你當然沒有信奉四大神吧?」

「坦白說,我認爲你沒有說謊。但我還是不能理解你執着於森邊居民的原因……請問一下,生活在這塊大陸的人們認爲改變信仰是一件重大的事情嗎?」

「你說得沒錯。但我姑且是森邊的住民,形式上來說,我是西之神的子民。」

我望了愛·法一眼,跟她確認過後,拿起木匙和小巧的餅皮。

大略計算了餅皮的數量和燉菜的份量後,我將兩杓燉菜鋪在餅皮上。

一個巨大盤子中盛裝了燉肉和蔬菜。

大叔將我們的餐點端了過來。

「這樣啊。但這道菜跟肉包的味道完全不一樣喔。」

外觀和香氣都不差。

「驛站城市的料理主要是家常菜的延伸。做菜的人都是旅社老闆娘或女兒,在傑諾斯之中,只有石牆裏面纔有廚師。」

盤子一角擺放着好幾片白色餅皮,狀似水餃皮。大概要拿餅皮包着燉菜食用吧。

卡謬爾·佑旭目送大叔迅速轉身離去後,他的臉上再次勾起了難以捉摸的笑容。

她究竟把我當成什麼樣的人了?

做出這種愚蠢發言的人當然不是少年,而是少年的師父。

「跟狩獵奇霸獸相比,她發現獵捕男人更能輕鬆賺進大筆銅幣吧!喂,《食奇霸者》,我可以用兩枚銅幣買妳一晚喔?」

但是——假如問我是否願意出錢購買這道菜,我會有些猶豫。

我首次造訪驛站城市時,遇到一位名爲塔拉的女孩。

我將視線移至餐桌上。

我有一個不太好的習慣。別人侮辱我就算了,如果他們拿愛·法開玩笑——我會失去理智。

卡謬爾·佑旭將視線從愛·法身上移開,再次望向我。

燉菜幾乎沒有任何水分,偏白的肉和數種蔬菜上淋着透明的黏稠糊狀物。

食材搭配起來並不差。

「真是太好了!——咦?這算是好事嗎?」

「坦白說,我不認爲這點小事會讓人們對森邊居民的偏見消失無蹤。」

「愛·法,難道妳認爲我昨晚的舉動是在憐憫森邊居民嗎?我沒有那個意思。我真的只是很喜歡森邊居民罷了。我無法成爲各位的同胞,只能將自己想到的好點子提供給兩位。妳能理解我的心情嗎?」

「…………」

此時發生了兩件事,讓我的怒吼聲停留在喉嚨之中。

「森邊的獵人可以繼續維持着孤傲的態度。獵人跟安寧的城鎮並不搭調。我不想看到獵人墮落的模樣……然而,如果有人蔑視獵人,把他們視爲下賤的存在,我會火冒三丈。城裏人的確可以敬畏獵人,但他們該把獵人視爲神聖的存在,而非妖魔鬼怪。」

喀的一聲,那位第三者將巨大的木盤放在桌上。

「明日太,你的料理有辦法與這道鹽漬燉肉和奇謬鳥肉包相抗衡嗎?」

爲了延長保存期限,廚師用鹽醃過肉後,跟蔬菜一起燉煮。再多煮一會,恰奇的口感纔會更好。除此之外,這道菜餚並沒有值得一提的缺點。

少年尚未變音,他高亢的聲音之中不帶着一絲情感。

「這麼說可能有點奇怪,如果是森邊居民來驛站城市擺攤,或許不會有人敢上門光顧。但你的長相跟石之都、驛站城市的人沒有兩樣。看到你販售奇霸獸料理,人們會摸不着頭緒,同時也會對你產生好奇。南方和東方人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品嚐奇霸獸料理。由於你烹煮的料理的確無懈可擊,在口耳相傳之下,一定也能吸引到傑諾斯的居民。」

「……原來如此。」

那已經是十天前的事情了。現在她的父親竟然要跟我們道謝,這讓我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他那雙顏色特殊的眼眸望向愛·法。

「請住手。他們是我師父的客人。你們對兩人無禮,等於是對我的師父無禮,瞭解了嗎?」

亞力果燉煮得軟爛,恰奇沒煮透、蒲菈帶着苦味——搭配上宛如雞胸般淡而無味的奇謬鳥肉。

少年面帶微笑,拋出這句過分的發言。

「是。明日太、愛·法,我們出發吧。」

「你在挑釁我嗎?我沒有那麼愚蠢,不會衝動行事喔。」

「誰知道呢?」

是你害我必須如此慎重啊。我聳了聳肩。

他望着男人們,我無法確認他現在的表情,但我能看到男人們的表情變化。

「這樣啊……八十年前,森邊居民捨棄南方森林,搬來摩爾加森林。這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現在的森邊居民沒有辦法理解你的感受吧?」

聽到這番話後,當事人也笑着說「說得也是」。既然他都承認了,我們這兩個旁觀者也無從插嘴。

味道非常鹹。

「我們必須先消除傑諾斯居民的錯誤觀念,讓他們不再把森邊居民視爲《下賤的食奇霸者》。究竟是誰守護了傑諾斯的田野,不讓奇霸獸前來搗亂,進而使傑諾斯更加繁榮。我希望他們能搞清楚這一點。」

滋味樸實。

卡謬爾·佑旭露出柴郡貓般的微笑。

「喂,黑髮小鬼!你怎麼有辦法將《食奇霸者》的女人變成自己的囊中物啊?可以把你使用的手段告訴我們嗎?」

到頭來,除了我們之外,這間房間沒有其他客人,我們步向出口。

「當然哪。正因如此,這永遠是我一廂情願的同伴意識啊……畢竟已經是八十年前的事情了。森邊沒有超過八十歲的居民吧?」

他們的表情——宛如遇到了森林中的猛獸,瞪大雙眼,神色僵硬。

「你們怎麼啦?」

其他男人搖了搖夥伴的肩膀。

雷託少年斜睨了男人們一眼後,對我微微一笑。

「失禮了。我們走吧。」

看來有其師必有其弟子。

我嘆了口氣,邁出步伐後,愛·法戳了戳我的背。

「喂,我以前也告訴過你,你沒有能力保護自己,不要輕易動怒。你有時太沖動了。」

「……愛·法,妳提到漢堡排的時候也會變得很衝動啊。」

「這跟我現在說的話題無關。」

她再次戳了我幾下,我們離開了《奇謬鳥尾巴亭》。

4

走出室外後,太陽依然高掛天頂,路上人潮洶湧。

「兩位預計要購買什麼東西嗎?」

「嗯,我想要一個鐵鍋。攤販區域有販售。」

「鐵鍋啊,體積很大嗎?」

「確實不小,大概這麼大。」

鐵鍋的直徑約六十公分,深約三十公分,我用手比出一個半圓形的形狀。

「看來鐵鍋會很重呢。我可以先帶兩位前往塔拉家的店嗎?那間店座落在攤販區域的邊緣地帶。」

「啊、嗯、那個,愛·法,可以嗎?」

「隨便你們。」

「……你這傢伙怎麼一直晃來晃去啊?」

不論如何,這是我第二次與兩人見面。

奇霸獸被歸類在「害獸」,是從人類主觀的角度而定,奇霸獸本身並沒有錯……塔拉大概還聽不懂這種說法。

塔拉的反應比大叔更爲劇烈。

「啊,就是那間店家。塔拉也在呢。」

我們纔剛踏出室外,人們的視線就集中到愛·法身上。儘管那並非全是負面的眼神,但在城裏人的眼中,森邊居民永遠是城裏的異類。

塔拉出現在我們的眼前。

一位虎背熊腰的大叔站在少女身旁,臉上掛着僵硬的笑容,等待我們。

要是經商失敗,我們只會失去銅幣。但我們輕率的舉動,可能會讓森邊與驛站城市之間的鴻溝愈來愈深,那就不妙了。

就算卡謬爾·佑旭不打算欺騙我們,但他仍可能誤判了狀況。我必須查清楚這一點。

一位年輕人正在邊走邊喫,他的手中捧着一個白色餅皮,夾着茶色的肉和綠色蔬菜。

先來進行市場調查吧。

「可是?」

那個男人真的對森邊居民懷抱着深厚的情感。

「明日太先生日後說不定會在附近擺攤,到時大家就是鄰居了,建議你趁現在消除心中的芥蒂。」

「嗯〜我在進行市場調查。」

0;倘若像我這樣的人沒有出現在森邊,卡謬爾·佑旭也不會想出這個瘋狂的主意吧。1;

「沒有啦,妳不需要跟我道謝。後來妳也幫了我的忙。」

「原來如此。」

「這、這不是由我們決定的事情……可是……」

大叔抓着塔拉的肩膀向後退。

「明日太哥哥,好久不見!上次謝謝你救了我!」

既然愛·法和卡斯蘭·盧堤姆認爲這是一條正確的道路,我會毫不猶疑地奮勇前進。

我們上次也有經過這一帶,當我陷入思索時——左方傳來少女的驚呼聲。

他圓滾滾的臉龐滑下冷汗。

聽到雷託少年的聲音,我疑惑地抬起頭後,發現我們已經走到攤販區域的盡頭。

「……是因爲我不經考慮就毆打醉漢。我知道她待在對方腳邊,但我想要儘快壓制惡棍,率先出手攻擊對方。要不是明日太趕去幫助她,男人龐大的身軀將會壓住她,使她受傷。」

他的表情充滿驚愕,不對,應該說是傻眼,但他並沒有流露出厭惡之情。

大動肝火——我看不出他剛剛有動怒。

「奇霸獸是破壞田野的害獸吧?牠的肉嚐起來好喫嗎?」

這讓我有些掛心,輕聲詢問愛·法:「妳有什麼想法?」

但那份情感太過強烈,使我們感到突兀。

大叔站在塔拉身旁,他的髮色和鬍鬚確實與塔拉相似,兩人也同樣有着黃褐色的皮膚。

他果然心地不壞。

「是的,那條道路已經沒有空位了。兩位又是新加入的攤商,必須先從靠北邊的區域開始擺攤。」

「欸?不、不是的。我從二十年前就待在這裏了。必須塞小費給負責人才有辦法在熱鬧的中央區域擺攤,所以我一直乖乖待在這裏。」

塔拉留着一頭及肩的深茶色短髮,一雙深茶色的眼睛熠熠生輝。她是一位八歲左右的活潑女孩。

爲了不讓他們做出錯誤的判斷,我要仔細看清他們所看不見的景象,聆聽他們所聽不見的聲音,正確地傳達給他們。

「你、你要做什麼生意?」

大叔站了起來,取下包裹在頭上的白色布巾。露出摻雜着白髮的雜亂髮絲,朝我和愛·法鞠躬。

儘管卡謬爾·佑旭一派輕鬆地說「剛開幕時,可以把旅人當作目標客羣」,但事情真的有那麼簡單嗎?

「我太不細心了。我必須爲此跟你道歉。」

掛着微笑的少年連忙緩頰。

再說——在森邊之中,只有我有辦法這麼做。

只要經過一番修煉,盧家的女人們也能煮出與那道鹽漬肉同等級的料理。

而且,把獵物賣給專門業者,和對着不特定多數的客人做生意,基本上是兩回事。

這說不定是卡謬爾·佑旭爲我們安排的機會——我的想法是不是太邪惡了?

愛·法靜靜地一鞠躬。

一陣吵鬧聲傳來,我順着聲音望過去後,有一處宛如戶外餐廳的空間,架着寬敞的屋頂,人們坐在木椅上談笑風生,啜飲着木碗盛裝的鍋燒料理。

「那、那種東西……賣不出去吧?」

一羣男人正在路邊飲酒,下酒菜是形狀宛如鳥爪的食物。

0;如果能夠在這方面派上用武之地,我當然會全力以赴。1;

這種顏色組合在驛站城市極爲常見,使我沒有注意到兩人的相似之處。

盧家人的頭髮和眼睛顏色五花八門,使我以爲這個世界的人不會遺傳這方面的特質,不曾注意過這種細節。

大叔訝異地瞪大雙眼。

「目前還沒正式決定……假如要擺攤的話,攤位會在這附近嗎?」

塔拉今天也穿着一件橘色直筒連身裙,她站在某個攤販的屋頂下方,朝我們揮手。

「伯父,你也是新攤商嗎?」

對了,他是傑諾斯當地人,跟卡謬爾·佑旭也毫無關聯,我可以利用這寶貴的機會徵詢他的意見。

「怎麼會呢!要不是大哥哥,塔拉就會跟包子一樣被壓扁呢!謝謝你!」

「明日太哥哥!雷託,你真的帶他過來了!」

塔拉也一臉茫然,似乎感到不可思議。

少年雷託帶領我們走在石之大道上時,我埋頭思索。

「周遭的人會感到不愉快嗎?有沒有人會怒火中燒,要求我不得在他的攤位附近販賣奇霸獸料理?」

這種土生土長的傑諾斯人大概最畏懼森邊居民——看到他在女兒面前表現出這副模樣,我感到於心不忍。

「假、假如奇霸獸料理會散發惡臭,我們會很困擾。」

那個攤販——只架起一個看起來弱不禁風的屋頂,地上鋪着一大塊布,上面排列着蔬菜,是一個簡樸的蔬菜攤——我和愛·法曾在這裏購買過亞力果和波糖。

看來在驛站城市販售奇霸獸料理,跟在商店街中央公佈「我要開店販賣狼蛛料理」不太一樣。

「我還沒有做出決定。如果真的來此擺攤,就請你多多指教了。我到時會跟你購買食材。」

我和愛·法面面相覷後,跟着雷託少年走向兩人。

「不客氣。我們也很受到塔拉的照顧。我們當時差點被衛兵們帶走,幸虧塔拉幫忙做證,我們纔不需遭受審問。」

「就算對方說了這麼多,我對他的印象依然沒有改變。我覺得對方無意欺騙我們,但該怎麼說呢——在我的心目中,他仍是一位可疑人物。」

0;假如我在這座城市開奇霸獸肉小喫攤,真的會有生意嗎?1;

但她面露幾分疲憊。

當我苦惱不已時,我們已經抵達攤販區域。

一位眼熟的大嬸正待在攤位之中,爲孩子們捏製肉包。

0;不知道驛站城市之中,有沒有人處於中立的立場呢?我想聽聽這些人的意見。1;

前方是一條灌木包夾的大道,左側可以遠眺城下鎮的石牆。

「咿!」

這位大叔的體型比旅社大叔高大魁梧,外型粗獷。他曾經提過亞力果是自己栽種的,代表他過着半農半商的生活。

「不、不、不客氣、那個……」

0;再說,除了那位大叔之外,還有其他的問題。1;

愛·法突然開口。

儘管大叔驚慌失措,他還是拚命鼓起勇氣回答問題。

愛·法的臉上看不出明顯的情緒起伏。

「奇霸獸料理不會特別腥臭。只有在實際品嚐時,才能感受到它特殊的風味。再說,經過仔細調理的奇霸獸肉,喫起來並沒有腥味。」

儘管森邊居民讓他恐懼不安——他仍想跟我們道謝。

我能夠理解她的想法。

「欸?明日太哥哥,你要擺攤啊!? 」

塔拉也略帶不安地望着愛·法。

可是,我不認爲森邊居民能夠「做生意」。他們使用奇霸獸的牙齒和獸角兌換銅幣,再用銅幣交換糧食。就形式上來看,這的確是商業行爲,但森邊居民卻不把這件事當成一門生意。

「伯父,你不需要警戒,他們並非魯莽之人。剛剛還有醉漢辱罵他們,反而是我先大動肝火呢。」

塔拉似乎興致勃勃。

我不知道事情會如何發展。

我不覺得卡謬爾·佑旭在說謊。

「不、不、不好意思,妳們前幾天救了我的女兒塔拉……真、真的很感謝你們。我、我、我無論如何都想跟兩位道謝,所以勞駕兩位過來一趟……」

現在剛過正午,是人們用輕食果腹的時間。我仔細觀察之後,發現四散各處的輕食攤位都湧現人潮。

「不、不、不客氣,不足掛齒……」

「……你的女兒會遭遇危險……」

原來如此。

「老實說,我打算販賣奇霸獸肉的料理……伯父,你有什麼建議嗎?」

如果希望事情的發展能對我們有利,我必須儘量多蒐集情報。

「我覺得非常美味喔,但這是個人喜好的問題。奇霸獸肉的味道確實很獨特。有些人可能無法接受。」

「這樣啊,好厲害喔。塔拉也想喫看看呢。」

「快、快住嘴……」

大叔說到一半,目光再次猶疑不定。

「不好意思,我遲遲沒跟你自我介紹。我居住在森邊聚落的法家,名叫明日太,這位是法家家主愛·法。大叔,可以把你的名字告訴我們嗎?」

「……我、我是都拉。」

女孩是塔拉、父親是都拉。兩人的名字究竟是好記還是難記呢?不過,都拉這個名字的確很適合大叔。

「都拉大叔,我們還在猶豫要不要開店。我們不希望商品賣不出去,損失慘重。最重要的是,我不願意讓驛站城市居民感到混亂。伯父,你可以把自己的真實想法告訴我嗎?譬如說『在這裏開奇霸獸料理店,會造成我們的困優』,或是『沒有人會喫那種料理』等等。我會參考你的意見,決定是否要開店。」

「就、就算你們過來擺攤,我們也不會感到困擾。只要不會散發出奇怪的臭味就好……還、還有……如果常常引發糾紛,那也不太好……」

說到後來,他開始有些吞吞吐吐。

但他仍然清楚回答了我的問題。

都拉大叔平時一定是個豪放直爽的人,當我上次告訴他「亞力果腐壞了」時,他暴跳如雷的反應使我察覺到了這一點。

「糾紛啊。假若我在這裏開店,城裏人會來找碴嗎?」

「怎……怎麼可能有人敢挑釁森邊居民……」

他再次吞吞吐吐地說道。

「誰說得準呢?剛剛待在旅社的時候,就有人對我們出言挑釁。我也擔心開店後會有人前來鬧事。」

「是、是這樣嗎?我可不敢做這種事。」

看來大叔真的把森邊居民視爲毒蛇猛獸。

旅社那羣男人卻只流露出輕蔑。

就算生活在相同的環境之中,每個人的心情卻不盡相同。

丹·盧堤姆的牛鈴大眼閃爍着光芒。

「你打算款待城裏的傢伙,卻不煮東西給我喫嗎?」

聽到少年的聲音時,我訝異地轉過頭。

「不要錢的話,你願意喫嗎?」

「肉——完全消耗不掉。」

我們與雷託少年和都拉大叔道別後,順便探訪許多攤位,繼續進行市場調查。

「沒有。那位石之都的居民也太雞婆了吧,爲什麼他要插手管森邊的未來?既然是石之都的人,就應該要把石頭運致世界盡頭去鋪路啊……不說這個了,明日太啊。」

大叔黃褐色的臉龐失去血色,渾身發抖。

「孫家負責掌管森邊與傑諾斯城的交流。假如你要在石牆內開店,才必須連絡孫家,驛站城市則不成問題。」

他精悍的臉龐上難得揚起苦笑。

那應該是——憤怒?

愛·法靜靜地望着大叔。

我憤怒到了極致,感到一陣暈眩。

卡斯蘭·盧堤姆從丹·盧堤姆的背後走了出來。明明是父子,兩人的外貌卻完全不相似。

「誰管那麼多啊。這是法家家主該決定的事情。你爲什麼要問我們的意見?」

「嗯,我也認爲沒有問題……家主,你有什麼想法?」

「啊,我們要回去了。也不能繼續打擾人家做生意……都拉大叔,謝謝你了。」

「你會覺得奇霸獸肉很噁心、很骯髒嗎?」

「明日太、愛·法,你們果然來了。你們跟卡謬爾·佑旭談得如何?」

「明日太啊,雖然跟你的問題沒有直接關係,但我們現在面臨一個困擾的狀況。」

卡斯蘭·盧堤姆再次點了點頭。

「不客氣……」

搶奪農作物、襲擊旅人、綁架城裏的少女——那些傢伙的舉動竟然卑劣到這種地步。

「你、你們搶奪我們的農作物、襲擊旅人、綁架城裏的少女。儘管並非所有森邊居民都如此惡劣,但這種惡棍確實存在。你們之前在路旁教訓的傢伙就是其中之一吧?只要有這種傢伙存在……」

我慌忙和他點頭打招呼。

「明日太、愛·法,我先告辭了。我很期待奇霸獸料理,兩位要好好加油喔!」

「那麼,你對於奇霸獸料理有什麼想法?無論如何都不願意嘗試嗎?」

「奇霸獸跟蒙獸、巨鼠不同,不會喫腐肉吧?在我的心中,奇霸獸就是破壞田野的可憎動物。」

「是的。我還仔細觀察了驛站城市的狀況。就算我們在城裏開店,也不會釀成太大的問題,說不定還能小賺一筆……至於最後能不能讓奇霸獸肉獲得商品價值,必須實際開店後才能得知。」

「請不要露出這麼高興的表情!我會找兩位商量,就是不想引起糾紛!」

這跟我們家主拜託我做事的表情一模一樣。

家主大人本來興奮地繃緊圓滾滾的肩膀,現在卻失望地垂頭喪氣。

「我是可以和你們談談啦……」

「我差不多該回去找卡謬爾了。兩位呢?」

「不用管那些蠢貸!倘若他們口出怨言,我們盧堤姆家會讓他們嚐盡苦頭!明日太啊,你打算與他們爲敵嗎?」

5

「不,我們只是來找卡斯蘭·盧堤姆討論事情罷了……」

「……再說,森邊居民的行爲的確很殘暴。」

「最近奇霸獸太多啦。我們今天已經取得了足夠的獸角和牙齒,分家的年輕人剛好受了點輕傷,所以我們提早返家!你今天要煮什麼給我們喫啊?」

「這點你也不用擔心。我們不能採收摩爾加山區盛產的珍饈美味,也不能耕田。我們答應對方要不停獵捕奇霸獸,才能居住在森邊地區。反過來說,石之都只准許我們販售奇霸獸。」

「明天也要繼續放血!就算奇霸獸肉堆積如山,肋排肉卻屈指可數啊!」

「不管在城裏還是在森邊,都存在着各式各樣的人呢。」

「丹·盧堤姆,既然你也在家,可以一起陪我們談談嗎?我有事想要和各位商量。」

「哎呀,是愛·法和明日太啊!怎麼啦?竟然提着一個大鐵鍋!你們該不會是要來幫我們煮晚餐吧!? 」

「我對卡謬爾·佑旭的印象依然沒有改變。但從他的言行舉止中,我能感受到他對森邊的強烈情感——或着該說是執着。我不認爲他打算欺騙兩位。」

她沒有否認對方的話。

即便在這種時候,雷託少年依然面帶笑容。

「我只能說……我無愧於心。」

「我知道了……這種異想天開的事情,真的沒有觸犯森邊的禁忌或規矩嗎?」

他宛如幼兒般嘟起嘴巴。

請不要奪走我們家主的拿手絕活。

「嗯。」

到頭來——我依然心亂如麻。

「丹·盧堤姆!你已經從森林回來啦?」

「你不需要顧慮我,請進來……家主,沒有問題吧?」

盧堤姆家的家主大人不斷幼兒化。

盧堤姆本家的家主丹·盧堤姆的頭髮稀疏,下巴蓄着褐色鬍鬚,挺着啤酒肚,宛如一位阿拉伯大魔神或彌勒佛。他今天也精力充沛。

我和愛·法抬着一個超級沉重的鐵鍋。

竟然如此心不甘情不願。

「你說得確實沒有錯。我只想確認開店一事是否會招來森邊同胞的不滿……況且,我聽說孫家負責掌控森邊和城裏的交流事宜。我可以不透過他們,逕自在城裏開店嗎?」

丹·盧堤姆再次切換爲有氣無力的模式。

「不是的,我只是來徵求各位的意見……基於我的立場,我不能恣意在驛站城市開店吧?」

「這樣啊,那真是……」

距離正午只過了不到三小時。盧堤姆家的家主已經脫下披風和刀具,一身輕盈地迎接我們。

同樣都是森邊居民,卻有着雲泥之差。

大叔彷彿做出某種覺悟,望向愛·法。

「什麼啊,是這樣喔。」

「什麼嘛,真無趣。」

「我、我不會想要花錢去喫奇霸獸肉。據說奇霸獸肉腥臭又堅韌。我不想要特地證實這一點。」

除了恐懼之外,大叔的眼神中還流露出其他情緒。

她剛剛一直偷瞄愛·法,彷彿在觀察這個可怕的姐姐究竟是一位怎樣的人。

愛·法獵捕的奇霸獸肉也堆在法家,完全消耗不掉。就算用皮果葉醃肉,最多也只能保存十五至二十天。我們最後只好製作大量燻肉,而這些燻肉的量也不見減少。

大叔大概想要接着說出這句話,但他沒有說出口。

我們就無法理解對方。

一小時後,我們再次站在盧堤姆家門口。

我要闡述的事情依然不少。

「盧家聚落在那場宴會中使用了大量肉品,但盧堤姆家卻沒有那樣的機會。我們一天大概會幫兩頭奇霸獸放血並屠宰,就連分家的儲肉室都塞滿了肉品。這麼一來,由於沒有地方儲藏,我們明天只能將所有肉品棄置在森林中。」

依據我們最後獲得的情報,每間店販售的輕食定價大約介於一枚至三枚紅銅幣之間,一天中能販賣二十到五十份餐點。人潮尖峯時段大約在正午前後。

「森、森邊居民賭上性命擊退奇霸獸,我對你們感謝又尊敬。然而,許多老人家認爲你們……你、你們……喫了兇暴的奇霸獸肉後,獲得了兇暴的力量。再說……」

「啊……確實也只能這麼做了。」

「……你說孫家嗎?」

然後——塔拉說「想喫喫看奇霸獸」。

於是,我和愛·法把刀具和鐵鍋交給盧堤姆家保管後,再次來到他們家作客。

「爲了能儘早學會烹煮美味料理的技術,她和其他女人一起前往盧家了。因此我才被晾在一旁。」

「欸?怎麼了嗎?」

他不悅地開口後,無辜地仰望着我。

卡斯蘭·盧堤姆雙手抱胸,點頭稱是。

我再次體認到這位少年是卡謬爾·佑旭的弟子。

既然如此,我們可以放手一搏——這是我的想法。

「要是能用這些肉來換取銅幣,我們的生活會更富裕。況且——一旦知道奇霸獸肉加工後的美味,就無法眼睜睜地看着那些肉成爲蒙獸的飼料。光是放血失敗的奇霸獸腐肉,就足以讓蒙獸飽食一頓了。」

森邊中有許多跟愛·法和卡斯蘭·盧堤姆等人一樣善良的居民,那些傢伙——族長家族的孫家竟然如此墮落。

「逼不得已的話,也是可以嘗試看看……」

「不好意思,今天來叨擾那麼多次。咦?阿瑪·敏·盧堤姆呢——?」

愛·法緩緩搖了搖頭。

「好吧……」

「——大概就是這麼回事。」

「原來如此……」

《異世界料理道》4 第二章 決意之日插圖(2)
《異世界料理道》 · 4 · 第二章 決意之日 · 第2張插圖

卡斯蘭·盧堤姆一派輕鬆地說:「你不需要擔心這一點。」

我真的打從心底無法理解。

家主笑嘻嘻地大喊。

家主兒子再次揚起苦笑,點了點頭。

「……這麼一來,我們必須把肋排肉以外的肉類全都棄置於森中。那全是已經放過血、清除內臟後的腿部、肩部和背部肉。」

「嗚哇,那太可惜了!」

「是的。我們無法把那些肉分給其他氏族。這樣會讓沒有力量的氏族放棄獵捕奇霸獸的獸角和牙齒,成天喫肉。」

卡斯蘭·盧堤姆換上嚴肅的表情,探出身子。

「明日太,我們打算把你教導的技術傳承給敏家和雷家等親族。我認爲未來所有森邊居民都該學習這些技術。」

「欸?包括孫家嗎?」

「當然。要是這能讓他們重新努力獵捕奇霸獸,就皆大歡喜了。」

說得也是,我尚未徹底成爲森邊中的一員,只把孫家視爲「無法饒恕的敵人」。

「然而,現在這麼做太危險了。我們可以把這門技術傳承給孫家和盧家等大型氏族,但還不能教給其他小氏族。」

「欸?爲什麼呢?」

「奇霸獸肉變得太美味了。小氏族的人們一直抱持着『奇霸獸的軀體難以入口』的觀念,一旦他們品嚐過處理後的肉——由於奇霸獸難以獵捕,他們可能會輸給自己的軟弱,放棄蒐集獸角和牙齒,只靠奇霸獸肉過活。」

真的會有這種事嗎?

由於奇霸獸軀體的肉太過腥臭,大家只願意喫腿部肉,所以拚命獵捕奇霸獸。「美味的肉」——真的會使大家的心情變得鬆懈嗎?

確實不無可能。

既然卡斯蘭·盧堤姆都這麼說了,代表有其可能性存在。

我不是獵人,無法責備那些人的懦弱。

「我認爲那就是知識之毒。」

「知識之毒啊……」

話說到一半,我纔回過神來。

他說得一點也沒錯,我和愛·法會留在盧堤姆家掌管爐竈,就是想要避開波糖燉湯。

「說、說得也是。聽了都拉大叔和卡斯蘭·盧堤姆的發言之後,看來在城裏開店不會引發太大的問題。不管那位卡謬爾·佑旭是否心懷不軌,我們只要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就夠了……我說得沒錯吧。」

我決定先在掌心寫下「平常心」,吞進肚裏。

除了丹·盧堤姆、卡斯蘭·盧堤姆、阿瑪·敏·盧堤姆三人之外,只有前任家主剌·盧堤姆和麼妹茉倫·盧堤姆兩人住在本家。

這都是人的緣分。我與愛·法的相遇,使我得以遇見莉蜜·盧,接下來我見到了盧家一族,並遇見卡斯蘭·盧堤姆和丹·盧堤姆。

「這代表盧堤姆家的男人彌堅不摧!再加上盧家本家的人都太晚婚嫁啦!盧家明明有七位子女,卻只有長男討了媳婦!」

舉辦婚宴時,率領盧堤姆一族的瘦高老人就是前任家主剌·盧堤姆,他是盧堤姆家的大長老。年齡還不到七十歲。光頭的他留着長長的白色鬍鬚,有着一雙宛如老鷹般的銳利眼眸——他娶了紀芭婆婆的女兒爲妻。

那個男人究竟會是森邊的毒藥,還是良藥?我和愛·法必須先做出判斷。

我決定等一下要跟愛·法好好討論一番。

丹·盧堤姆大聲吶喊。

「那位大叔果然令人難以信賴。」

「是啊。」

「明日太,倘若你跟愛·法找出自己該走的道路,決定在驛站城市開店,我會比任何人都希望你能成功,並竭盡全力幫助兩位——因爲我是你們的朋友。」

他人的家。

回家的路途約一個小時。儘管還有一陣子纔會天黑,但我們仍沒有時間曬波糖。

「……我跟家主討論一下。」

「我今天學習了煎波糖的方法,但我太晚回來,沒有時間煮給大家喫,明日太、愛·法,謝謝你們,幫了我一個大忙。」

「是……」

「明日太,你也這麼想嗎?」

我們分配到右側最裏面的房間,和新婚夫婦使用的房間只隔了一間空房。

大長老沉默寡言,其他人親切好相處,家主吵鬧。晚餐的氣氛一團和氣,跟盧家劍拔弩張的氛圍有着天壤之別。

於是,我今晚順利地成爲盧堤姆家的爐竈掌管人。

由於盧堤姆聚落陽盛陰衰,當他們管理爐竈或處理其他日常工作時,不會區分本家和分家,大家一起分工合作。

「愛·法,明日太,你們要睡在同一個房間嗎?我們家目前有兩間空房。」

丹·盧堤姆其實兒孫滿堂。除了卡斯蘭·盧堤姆和茉倫·盧堤姆之外,他還有一個兒子和兩個女兒,但他們都已經和伴侶搬離本家。

「爲什麼?」

但我仍然靜不下心。

寢具。

她平時不常露出這種表情。

我的能力將成爲毒藥——

「卡斯蘭·盧堤姆。非常……謝謝你。我打算今天考慮一晚後,做出結論。等確定之後,我會先通知你。」

她將本來紮在腦後的黑褐色長髮剪至頸後的位置。森邊很少能見到如此大膽的短髮。

「我認爲……沒有問題。」

6

儘管愛·法驚訝地詢問,我卻無法答覆她。

愛·法沉吟了半晌,鬆開一頭長髮。

阿瑪·敏本來就散發着爽朗清秀的氣質。結婚典禮結束後,她更增添幾分溫柔,使她看起來比我們更爲成熟。

出乎我的意料之外,盧堤姆本家的家人並不多。

「是啊。就算生意不成功,我們也只會失去銅幣。我可以獵捕奇霸獸來彌補這點損失——幸好現在是奇霸獸的數量多到駭人的時期。」

不論如何,今天的晚餐——肋排和腿排、煎波糖、添加了亞力果和蒲菈的奇霸獸肉湯——順利告一段落。

還有卡謬爾·佑旭——

接着,她坐在寢具上。

單人房。

卡斯蘭·盧堤姆不知道是否從我或父親的表情中看出端倪,就連他也開口要我們留下。

我儘量流露出正經的神色,湊向愛·法的耳際。

愛·法嚴肅地點了點頭,對我耳語:

「我只擔心一件事。提議到驛站城市開店的人是卡謬爾·佑旭。」

愛·法迅速走進室內,將從外面房間借來的燭臺放在窗邊。

「不,不能這麼勞煩各位……」

我下意識地想縮起身體,幸好後來即時停下動作。

「快要日落了喔?法家很遠吧?你乾脆在我們家過夜嘛!」

「我不要。」

作爲已婚的證明,一塊巨大的布料包裹着她穠纖合度的健康身軀。

「哎呀,太美味了!肋排肉怎麼喫都不厭倦,但你煎的波糖真是特別好喫啊!喫過煎波糖之後,普通的波糖燉湯根本難以入口!」

愛·法的眼神有些不安,她探出身子。

「你在做什麼?」

盧堤姆家的晚餐熱鬧非凡。

「這兩天之內,我們蒐集了各式各樣的情報。愛·法,妳現在有什麼想法?」

「嗯。」

早上前來拜訪時,我們和阿瑪·敏·盧堤姆只簡單打了招呼。她現在對我們露出一貫的沉穩微笑。

「畢竟盧堤姆家二十五位家人之中,只有十一位女性。一般來說,女人的數量都會多於男性。」

帶領我們過來的茉倫·盧堤姆開口後,愛·法答道:「不需要。」

就算現在沒有資格,我也會努力讓自己夠格成爲他的朋友。

「原來如此。我無法理解這種感受,但妳說得很貼切,我們的確摸不透他的心思。」

「啊,還需要一牀寢具吧,我去拿過來。」

「是喔……太好了。」

好吧,主要都是家主一個人吵鬧不休。

「那個男人喫了奇霸獸肉。我不曾看到任何一個城裏人做出這種舉動。感到喫驚的同時,我以爲自己會更信任這個男人——但我反而認爲他更可疑了。」

「是喔。」

今天是我們首度與盧堤姆家麼妹茉倫·盧堤姆碰面。她今年十五歲,身材圓潤,長得十分討喜可愛。這麼說起來,她和父親有幾分相似。明明才十五歲,卻已經散發出好媽媽的氣息。

我自然地答道。當對方帶領我們前往房間後,我突然感到不太對勁。

「我認爲這門技術還不能傳授給盧家親族之外的小氏族。等到奇霸獸肉在驛站城市能換成銅幣後,這些人可以用肉換取亞力果和波糖,他們便能正常飲食、正常生活,進而提升獵人的能力。」

0;當我初次遇見卡斯蘭·盧堤姆的那一晚——根本沒想到他會在我心中佔有重要的一席之地。1;

聽到他這番話,我的心跳開始加速。

「明日太,我很榮幸聽到你這麼說……你要回去了嗎?」

「是的。不好意思,一天來叨擾府上那麼多次。」

「卡斯蘭·盧堤姆,真的很謝謝你。我很高興能跟你討論這件事。」

盧堤姆家二男就住在本家旁邊,他和妻子與兩個孩子一起生活。女兒們則分別嫁入盧家分家和雷家。直到阿瑪·敏·盧堤姆嫁進來之前,盧堤姆家本家只有四個人。

茉倫·盧堤姆微微一笑,轉身離去。

地板上鋪着毛皮,房間深處有着一塊布制被褥,那塊被褥就是讓我感到不對勁的原因吧。

寢具就鋪在窗邊,所以她的舉動極其自然。

我有資格成爲這種大人物的朋友嗎?

「這樣啊。那我先告辭了。」

當金褐色的柔順發絲從愛·法的肩膀和胸口流瀉而下時,她開口道:

「是的,若攝取過多藥效太強的藥品,良藥也會成爲毒藥。在這種狀況下,我認爲你的能力將成爲毒藥。」

愛·法吐了口氣,彷彿放下心中的大石頭。

「是。我們有許多事情需要討論。」

「到時候,你的力量就會成爲普通的藥劑了。」

爲什麼呢。我和愛·法之間的距離明明和平時沒有兩樣,我的心跳卻莫名開始加速。

「啊……妳會不會覺得有點怪怪的?」

「愛·法,如果我們今天回家喫晚餐,我們只能久違地喝波糖湯囉。」

我伸手關起身後的門板,走到愛·法的對面,在鋪着毛皮的地板上坐了下來。

「假如我們的想法不同,我會覺得自己也開始摸不透你……真是太好了。」

我還沒有習得把液狀波糖變得好喫的技巧,所以我只能使用宛如山藥的季芶取代波糖,或是花時間燉煮波糖燉菜。

卡斯蘭·盧堤姆勾起強而有力的笑容。

大家稍微聊了一會後,各自回房歇息。

「什麼,你真的要回去啊!」

那是一個三坪大的方形房間。房裏沒有任何傢俱。

「不要緊,我們平時沒有使用寢具的習慣。」

愛·法靠近我的方式很自然,倘若我縮起身體,只會讓愛·法感到疑惑或不悅。假使今天我們的角色對換,我會很受傷。

「與其說信賴——應該說無法理解。我沒有辦法摸透他的思考和心思。跟他討論愈久,我的腦袋就愈混亂。」

「明日太,盧堤姆家的女人們還在盧家。由於她們昨天才開始前往盧家學習技術,技巧仍不純熟……你今天願意掌管我們家的爐竈嗎?」

「我本來就這麼打算。不管做出什麼決定,我們兩個都必須擔起責任。」

「但是,我不想要爲了開店而造成妳的困擾。」

愛·法本來一臉平靜,現在臉上微微出現慍色。

怒氣騰騰的表情纔有愛·法的風格,但這代表我說錯話了吧?

「明日太,你要販售的料理,會使用我獵捕的奇霸獸肉,以及獸角和牙齒換來的食材吧?」

「嗯,我自己也打算出資,但我當然需要妳助我一臂之力。」

「既然如此,你思考的時候,爲什麼要劃分我們之間的立場?」

從她的表情之中,我發現她並不是在生氣,而是對某件事感到焦急。

她的藍色眼眸開始閃爍,彷彿不知道該流露哪些感情。

「你決定掌管盧堤姆家婚宴的爐竈時,是以個人的身分和卡斯蘭·盧堤姆締結約定。你這次仍然不打算以法家家人的身分開店嗎?你還是打算一個人獨自擔起責任嗎?既然如此——你爲什麼要說自己是法家人?」

「對、對不起。妳覺得我太見外了吧?妳也知道嘛,我來自異國,和家人之間的相處方式,一定和森邊居民有些差異。我完全無意忽略妳喔。」

我將剛剛的彆扭心情徹底拋到腦後,忍不住探出身子。

我們之間只隔了三十公分左右的距離,愛·法緊緊盯着我的眼睛,彷彿在刺探着什麼。

「……你開心時,我也會很開心。」

「是。」

「你痛苦時,我也會很痛苦。」

「嗯。」

「若非如此,我們爲什麼要成爲家人呢?」

愛·法迅速移開視線。

假如氣氛跟平時一樣輕鬆,愛·法現在一定會嘟起嘴巴——但她粉櫻色的雙脣只靜靜地交織出言語。

她的嘴角不對勁地動了一下。

「打擾了。」

「是、是啊,妳都開口邀請我了嘛。」

「不是的。我們國家的人民都會使用寢具喔。我很清楚躺在上面有多麼舒服。」

如果她的眼眸尚未恢復平靜,仍然不安地閃爍——一想到這裏,我的胸中就充滿痛苦。

「你暫時不要看我。我馬上恢復原狀。」

「不管結果如何,我都不會後悔。你只要照常發揮實力就夠了。」

「你真現實。」

她彷彿在微笑、彷彿在哭泣——她的表情複雜又曖昧,彷彿連自己的情緒都無法控制。

「不了不了。這套寢具不夠兩個人睡吧。妳不用顧忌我。晚安。」

我的指尖用力握住愛·法後,她也跟着望向我。

愛·法動也不動。

不知道愛·法是不是故意讓長髮遮住她的眼眸,我難以看出她的心意。

「若是成天擔心還有多少日子可活,會讓人不想爲明天努力。我不喜歡這樣的生活方式。現在這一刻很重要,但明天和未來發生的事情同樣重要喔。」

現在是我該做出決定的時刻。

這果然是某種考驗吧。

愛·法靜靜地說。

「……這裏是森邊,不是你的國家。」

但從她的嘴部線條,可以窺見她露出了一如往常的嚴肅表情。

「……你不相信我嗎?」

「嗯。」

「我也想要跟妳同悲共喜。我們的出發點都是一樣的,請妳原諒我。我下次會多注意,不會再讓妳感到不愉快。」

我故意開朗地答道。

到頭來,她還是要睡在寢具上啊。我揚起苦笑。

「這套寢具出乎意料地柔軟,睡起來很舒服。你也過來休息。」

「而且,驛站城市中仍有好人存在,譬如塔拉和都拉大叔。就算我們無法融洽地攜手合作,仍能試着接近彼此。我認爲開店會是促進森邊和驛站城市關係的好機會。」

儘管她的言行舉止已經恢復正常,但頭髮依舊遮蓋着她的眼睛,我還是無法猜測她的情緒。

「哼,你不可以爲了款待城裏人,而疏忽掌管爐竈的工作喔。」

長髮流瀉至我盤坐的腿上。

「……明日太,你有什麼想法嗎?」

「喂、喂、愛·法……?」

「不是這樣的!在我的國家之中,只有親子或夫妻纔會睡在同一牀寢具上。」

愛·法仰躺在地,靜靜低語。

爲了不讓愛·法露出悲傷的神色,我抓起她的手。

「既然你清楚,就過來啊。」

「再說,一旦決定要挑戰開店,有堆積如山的問題等着我思考。除了我們要推出的料理之外,還必須好好計算材料費。我們要如何將食材和鐵鍋搬運至驛站城市?這也是一個難題。這件事沒有聽起來那麼簡單。」

「……我們有那麼多時間嗎?」

「你是法家的家人。你住在森邊、在森邊生活。你要以森邊人的身分,闡述自己的想法。」

愛·法的表情相當豐富,不時會跟我生氣、賭氣、鬧彆扭,但她難得表現出喜悅——這說不定是我遇到她之後,第一次看到她這樣的表情。

愛·法的體溫從肩膀和指尖傳了過來。

我搔了搔頭。

我們平時本來就睡在一起,兩人之間的距離也很靠近,由於現在地上鋪着寢具,我纔會過度在意這件事。仔細想想,就算我跟愛·法一起睡在寢具上,我們之間的距離也不過是比平時少了數十公分罷了。只要我忍耐這點距離,愛·法就能獲得安心和平靜,我並不需要爲此感到猶豫不決。

「如妳所述,我們無法理解卡謬爾大叔的想法。我也沒有親眼目睹或親身體驗過森邊的貧窮生活,不知道那是怎麼一回事。不過……遇見卡謬爾之前,我就對城裏人輕蔑地稱呼森邊居民爲《食奇霸者》的行爲感到忿忿不平。我想讓他們體會奇霸獸的美味。」

「我當然……清楚這一點。」

「知道了……我會全力以赴。」

「我做了什麼讓你不愉快的事情嗎?」

她仍低垂着頭,一頭長髮遮住了她的眼睛。

下一瞬間,愛·法將身體轉向我。

「……一開始乖乖聽話不就得了。」

「……既然你這麼不願意,那就隨便你吧。」

這牀寢具確實柔軟得恰到好處,舒適非凡。儘管我比較想念枕頭,但現在沒有辦法挑剔。我思考着在驛站城市開店的計劃,閉上眼睛,打算早點睡。

她只是將額頭壓在我的右肩上,停下所有動作。

「這個嘛,我……想試試看。」

她並沒有像上次一樣掉眼淚。

儘管我依然有點擔心愛·法的狀況,但仍老實答道。

「什麼啊,你已經想到那麼遠了。明日太,不管別人怎麼說,你其實都想要開店吧?」

「沒這回事。胡亂想像也很開心嘛。看來我明天有很多事情必須找卡斯蘭·盧堤姆討論了。」

愛·法依然彆着頭,靜靜地說。

「原來如此,你到現在還把自己當作外人看待啊。你這種態度有時候真讓我怒火中燒。」

「嗯。就算從森邊人的角度思考,我還是想挑戰開店。我不知道這會帶來什麼樣的結果。但我想挑戰自己能力的極限。」

既然愛·法打算恢復平時的態度,我也依樣畫葫蘆。

我疑惑地歪着頭。

「我是要販售餐點,不是要請他們喫飯啦。」

愛·法冷淡地說道,別過頭。

我調整呼吸,儘可能放慢心跳後,爬到寢具上。

然而——不管怎麼思索,我都清楚愛·法無意讓我入贅法家。我們之間不可能會鑄下大錯。

她的眼神中沒有絲毫哀傷和不安,盈滿了喜悅的光芒。

我回答後,她抬起上半身,將手肘支在寢具上,稍微退至牆邊。

真是的,我已經受夠這種考驗了!

「……那麼,就這麼決定了。」

愛·法枕着自己的右手臂,側睡在寢具上,緊盯着我。

「我不知道自己何時會在森林中凋零。你不知道何時會消失在這個世界之中……我們有時間慢慢互相理解嗎?」

「我還是會一如往常獵捕奇霸獸,準備肉和銅幣。你就用它們去處理你的工作吧。」

當我正打算躺在毛皮地毯上時,仰躺在寢具上的愛·法喚住我。

愛·法的指尖稱不上柔軟,卻相當光滑。她微微握住我的手。

她那雙尚未平靜下來的眼眸凝望着我。

「因爲我想跟妳待在一起……抱歉,在我的故鄉之中,我們習慣不帶給家人困擾。我沒想過這麼做會讓妳感到不快。」

接下來,愛·法做出令我出乎意料的舉動。

看到愛·法坦率地流露出欣喜之情,我無法馬上對她開玩笑。

「笨蛋,我不需要你現在來告訴我這種事。要是不明白這一點,我有辦法成爲獵人嗎?」

「我只是一個外來者,真的能夠和森邊的未來扯上關係嗎?這讓我感到困惑——開店事關森邊的未來,我希望這麼做能爲森邊帶來益處。既然妳和卡斯蘭·盧堤姆都贊同,我想要展開行動。」

「睡起來真的很舒適。對方難得幫我們準備了寢具,用了也不會遭天譴。」

「怎麼了?」

「明日太,在料理這方面,你的力量大得無法估計。但我們在驛站城市開店一事,是否將如卡斯蘭·盧堤姆所言,獲得皆大歡喜的結果,目前我們仍無從得知。」

「有。直到死去或消失的那一瞬間,我們都有時間。我們要繼續努力,直到離別的時刻來臨。」

愛·法重新躺下,伸直雙臂。

愛·法整個人面向牆壁,徹底遮掩住整個臉龐。

「要是不能分享一切,我們也沒有必要成爲家人。你究竟爲什麼要留在法家,而不是改當盧堤姆家人呢?」

當我爲了愛·法而心慌意亂時,她靜靜地開口:

「我會好好整理思緒。既然決定要挑戰開店,我一定要獲得成功。」

「…………」

嗚哇,我吞吞吐吐地說不出話來。

「不、不用啦,妳盡情享受吧。只要地上有鋪毛皮,我就能睡得很舒適。」

「我剛剛已經闡述了自己的意見。你認爲我們該在驛站城市開店嗎?」

「……你爲什麼要頑固地拒絕我?」

「是啊……妳說得沒錯。」

儘管她好一陣子沒有使用『獻祭獵法』,她的髮絲依然散發出甘甜香氣。

「愛·法,隨着時間流逝,我們也會漸漸理解對方吧?不管是來自異國或是異世界,我希望我們能夠好好理解彼此。」

愛·法拋下這句話,躺在寢具上。

她的額頭大力壓在我的右肩上。

「明日太。」

「……什麼?」

「……什麼嘛,明日太,你還是過來了啊。」

我儘量留意不要望向愛·法優美的背影,輕輕躺在寢具上。

過了幾秒——愛·法從容地抬起頭,粗魯地揮開我的指尖。

「嗯,我也打算這麼做。」

「……我爲你感到驕傲,我很高興能遇到你,接納你成爲法家人。」

愛·法閉上眼睛。

她的嘴角揚起幸福的微笑。

「我要睡了。明天再討論後續……」

說到一半,我的身旁迅速傳來均勻的呼吸聲。

愛·法的臉龐宛如孩童般稚嫩,洋溢着安心。

0;……那是我的臺詞吧。1;

我在心中思索着這句話,沒有辦法將視線從惹人憐愛的睡臉上移開,也沒有辦法閉上眼睛,只能度過無眠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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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異世界料理道 1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最悽慘的晚餐
  4. 04第二章 異鄉的早晨
  5. 05第三章 異世界的實習廚師
  6. 06幕間休息 〜森邊的每一天〜
  7. 07第四章 小小的訪客
  8. 08第五章 盧之一族
  9. 09第六章 祝福之夜
  10. 10餐間小點 〜盧家的麼N〜
  11. 11後記

第二卷異世界料理道 2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月下的插曲
  4. 04第二章 路標在何方
  5. 05第三章 約定與再會
  6. 06第四章 半吊子的料理道
  7. 07終章
  8. 08餐前酒 ~獵人之道~
  9. 09後記

第三卷異世界料理道 3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傑諾斯的驛站城市
  3. 03第二章 報酬與決心
  4. 04第三章 半調子的前置作業
  5. 05幕間休息 ~出乎意料的再會~
  6. 06第四章 盧堤姆的祝宴(上)
  7. 07第五章 盧堤姆的祝宴(下)
  8. 08終章 ~宴會將盡~
  9. 09餐間小點 ~年輕賢者~
  10. 10後記

第四卷異世界料理道 4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紛亂之日
  3. 03第二章 決意之日正在閱讀
  4. 04第三章 沉思之日
  5. 05第四章 驛站城市的奇霸獸禸餐廳
  6. 06餐間小點 〜驛站城市的少N〜
  7. 07後記

第五卷異世界料理道 5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第四天 ~暴食之徒~
  3. 03第二章 第五天~門庭若市~
  4. 04幕間休息 ~兩人的早晨~
  5. 05第三章 第六、七天 ~背德使者~
  6. 06第四章 第十天~新的決心~
  7. 07後記

第六卷異世界料理道 6

  1. 01插圖
  2. 02序章 ~繁忙的店休日~
  3. 03第一章 敗德之家
  4. 04第二章 家主會議
  5. 05第三章 毀滅之夜
  6. 06餐間小點 ~銀之壺~
  7. 07後記

第七卷異世界料理道 7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重新開業
  4. 04第二章 再次捲入糾紛
  5. 05第三章 兇星
  6. 06第四章 驛站城市的搔動
  7. 07終章
  8. 08餐間小點 ~盧家的爐竈掌管人~
  9. 09後記

第八卷異世界料理道 8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多多斯吉魯魯
  3. 03第二章 慶祝十三歲的日子
  4. 04第三章 玄翁亭
  5. 05第五章 內臟和少N
  6. 06第六章 盧家的收穫祭
  7. 07餐間小點 ~盧家長N的憂鬱~
  8. 08後記

第九卷異世界料理道 9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新的相遇
  3. 03第二章 森邊的客人
  4. 04第三章 託蘭伯爵賽克雷烏斯
  5. 05第四章 離別的時刻
  6. 06餐間小點 ~南之王國的建築師傅~
  7. 07後記

第十卷異世界料理道 10

  1. 01插圖
  2. 02序章 ~過去的藍月~
  3. 03第一章 白月一日,明日太的一天(前)
  4. 04第二章 白月一日,明日太的一天(後)
  5. 05第三章 天理不容的噩耗
  6. 06第四章 疑惑的解答
  7. 07餐間小點 ~盧家麼弟與家人們~
  8. 08後記

第十一卷異世界料理道 11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變化之日
  3. 03第三章 忍耐的日子
  4. 04第四章 重逢之日
  5. 05終章 告白
  6. 06餐間小點 ~醉鬼之街的冒險~
  7. 07後記

第十二卷異世界料理道 12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懷念的驛站城市
  3. 03第二章 重新開始
  4. 04第三章 前晚
  5. 05餐間小點 ~與你步上同一條路~
  6. 06蔬菜設定資料集
  7. 07後記

第十三卷異世界料理道 13(機翻)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後記

第十四卷異世界料理道 14(機翻)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新的邂逅
  3. 03第二章 結下的緣分
  4. 04第三章 森邊的客人
  5. 05第四章 尾聲~同一條道路
  6. 06第五章 羣像之舞 盧家末子的小小冒險
  7. 07第六章 羣像之舞 鄧家的廚師
  8. 08第七章 羣像之舞 摩爾伽的白之王
  9. 09後記

第十五卷異世界料理道 15(機翻)

  1. 01插圖
  2. 02序章 兩位少N上
  3. 03第一章 兩位少N下
  4. 04第二章 循環往復的每天
  5. 05第三章 提姆家的宴會
  6. 06羣像演舞 盧家次子的憂鬱
  7. 07羣像演舞 歡迎來到西風亭
  8. 08羣像演舞 五日試煉
  9. 09後記

第十六卷異世界料理道 16(機翻)

  1. 01插圖
  2. 02序章 未知的食材上
  3. 03第一章 未知的食材下
  4. 04第二章 有意義的休業日
  5. 05幕間 命運少N
  6. 06第四章 歡迎宴會
  7. 07幕間休息 ~白之園的少N們
  8. 08盧提姆家的新娘與盧家四姐妹
  9. 09後記

第十七卷異世界料理道 17(機翻)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在達雷姆的收穫
  4. 04幕間 千客萬來
  5. 05第二章 踏上旅途
  6. 06第三章 異鄉的晚餐
  7. 07第四章 小小的陰謀劇
  8. 08幕間 夜S溫柔
  9. 09羣像演舞 紅須與浪子
  10. 10後記

第十八卷異世界料理道 18(機翻)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盧家的青空食堂
  3. 03第二章 紹迪家的災難
  4. 04第三章 森林之主
  5. 05第四章 決戰時刻
  6. 06中場休息 ~青空食堂的客人~
  7. 07羣像演舞 沒落的系譜
  8. 08後記

第十九卷異世界料理道 19(機翻)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貴婦人的甜蜜集會
  3. 03第二章 前往森邊的邀請函
  4. 04插曲 ~北地之民~
  5. 05第三章 盧家的收穫祭,再次到來
  6. 06中場休息 ~在宴會的角落~
  7. 07羣眼魔像 城裏的離奇事件
  8. 08羣眼魔像 兩人的道路
  9. 09後記

第二十卷異世界料理道 20(機翻)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復活祭的前置作業
  3. 03第二章 蓋邦雷劇團
  4. 04第三章 祭典前夜
  5. 05第四章 拂曉之日
  6. 06間章 ~汀恩一族~
  7. 07羣像演舞 自北方盡頭
  8. 08後記

第二十一卷異世界料理道 21(機翻)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熱鬧的復活祭
  3. 03第二章 日正當中
  4. 04第三章 復活祭的城鎮
  5. 05第四章 衰敗與再生
  6. 06羣像演舞 賣菜的米西魯
  7. 07後記
  8. 08電子版限定特典 在斯多拉的家中

第二十二卷異世界料理道 22(機翻)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城下町的讀書會
  3. 03幕間 法家之夜
  4. 04第二章 盧家的過夜趴
  5. 05第三章 和解的聚餐
  6. 06第四章 歡迎宴會
  7. 07中場休息 ~宴會後~
  8. 08後記
  9. 09電子書購入特典短篇 騎士王與N獵人

第二十三卷異世界料理道 23(機翻)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獵人的榮耀
  3. 03幕間 ~城下町的占星師~
  4. 04第二章 傑諾斯的鬥技會
  5. 05第三章 小氏族的收穫祭
  6. 06中場休息 ~傑諾斯城的慶祝會~
  7. 07羣像演舞 遠古血脈的後裔
  8. 08後記
  9. 09電子書購入特典短篇 小氏族的家主們

第二十四卷異世界料理道 24(機翻)

  1. 01第一章 並非休憩的每一天
  2. 02第二章 偉大的變革
  3. 03第三章 達雷姆伯爵家的舞會
  4. 04中場休息 ~黎琳的家~
  5. 05羣像演舞 惰弱之徒
  6. 06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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