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異世界料理道》 · EDA · 5070 字
我再次於盧家聚落的空屋中下榻一晚。
三位客人則要前往與盧堤姆家過從甚密的東達·盧外甥家過夜。
不過,現在盧家本家尚在舉行宴會。
晚餐後,除了未婚女性之外,盧家人和三位客人開始飲酒作樂。
我和愛·法完成晚餐的善後,與莉蜜·盧會合,在紀芭婆婆的寢室聊了一會兒後,終於得以回到這間空屋歇息。
纔剛進屋裏,我就在地板上躺成大字形,發出了「嗚哇~!」的聲音。
「肉不但很硬,還讓我講出那些長篇大論,真是令我嘴巴疲累的一天!我今晚已經沒辦法再擠出一字一句了!」
「…………」
「既然如此,你就不要那麼大聲地自言自語啊…………妳不這麼吐槽我嗎?」
我轉過頭,確認愛·法的模樣,我們的女主人坐在牆邊,立起單膝,盤腿坐在地上,她的表情很沉靜。
「怎麼了啊?直到最後,東達·盧都沒有說出感想,所以妳在擔心嗎?」
「…………」
「不會有事吧!假如他不認同我做的料理,他當場就會告訴我們了。再說,盧堤姆家的人看似心滿意足,盧家絕對沒辦法集結親族和法家斷絕往來啦。」
「……我纔不是在想這種事。」
當我們待在宴會會場和紀芭婆婆的寢室時,她的眼神明明相當平靜,現在卻太過沉靜,看起來悶悶不樂。
我最不想看到她露出這副模樣。
「怎麼啦?那妳在想什麼?不要一個人鑽牛角尖,什麼都可以告訴我。」
我這麼說後,朝她爬了過去。
若是平時的愛·法,一定會怒斥道「不要做出這麼噁心的動作!」,現在卻毫無反應。
我覺得自己好像笨蛋。
跟平時相比,他現在的模樣更爲沉穩。
過了宛如無限久一般的幾秒鐘後——
我先確認了他的腰際是否帶着刀。
由於對方禁止我們說謊,所以最好的選擇就是老實地全盤托出——
東達·盧開始說了起來:
「妳怎麼突然這麼說?我完全摸不着頭緒耶。」
他說了一句「打擾了」,就這麼開始脫鞋。
一直躺着說話未免太不成體統,我也面對着愛·法盤腿坐下。
他光是這麼做,就已經讓我感受到了生命危險。但是,我對這次發生的事情感到怒不可遏,所以不以爲意地繼續說了下去:
「……盧家家主東達·盧。」
「盧家與你無血緣關係,也並非對你有恩,爲什麼你要胡謅什麼盧家的羈絆?你究竟有何企圖?」
她豪邁地咕嚕咕嚕吞下酒精。
「你打算離開森邊嗎?」
「小鬼,你這傢伙……」
東達·盧的膝蓋抖動了一下。
「你們這些人又不喝酒,三更半夜在做些什麼啊?」
她的反應並不冷漠無情——她只是冷靜地說出這些話。
然而,我沒有聽到她接下來的話。
愛·法正要張嘴回答,她的嘴巴呈現「我」的嘴形——
那對宛如野獸般的雙眸炯炯有神,毫不大意,這個男人的眼神應該一直都如此強悍吧。
哎呀,酸酸甜甜的。
假如我對自己的舉動有一絲迷惘或畏縮——我大概已經尿失禁,或是嚎啕大哭,正用頭磨蹭着地板吧。
我努力讓自己詼諧地這麼回答。
「不不不,怎麼可能!這樣我一定會精神崩潰!可是,這也不是一件能夠忘卻的事,所以我偶爾會湧現出這樣的心情。」
「是的。不管端出什麼樣的料理,我也只會在這裏烹調一晚的晚餐。畢竟我是法家的爐竈負責人,盧家也不會讓我常常接管爐竈吧。可是,這麼一來——若是隻款待各位一晚美味的餐點,你有辦法找出這些料理的價值和意義嗎?我逐漸對此感到疑惑。」
「我們差不多要就寢了。」
獸脂蠟燭照耀着愛·法的半邊臉,她緩緩地望向我。
巨大黑影滑入室內,宛如一隻大型肉食野獸。
東達·盧牛鈴般的大眼百無聊賴似地睥睨着室內。
因爲有人從外面敲門。
「……認同?」
「…………」
「就像我很久以前告訴過妳的一樣,我的心情一直都沒有改變喔。我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被丟進這個世界,可是,既然這裏也有人類居住,我希望能跟大家維持良好的關係。與其成爲禍害,我更希望自己能夠幫助大家,我只是老實地闡述了自己現在的心情。」
重新插上門閂後,愛·法在與我和東達·盧形成一個正三角形的頂點位置坐了下來。
「明日太,你——」
「我不知道你的真實心意,我也無意詢問你,可是,請不要輕易讓自己與家族的羈絆陷入險境。你以爲搬出盧堤姆家,把整件事情鬧大,我和愛·法就會逃之夭夭嗎?倘若我們失敗了,盧家必須與法家斷絕關係,導致你與莉蜜·盧以及其他家人的關係產生裂痕,這樣不是很嚴重嗎?我無法開口要你重視我這位外來者,然而,假如你因爲一時想到的點子,想要刁難和折騰別人,進而犧牲掉自己與家族的羈絆,這樣就太愚蠢了。」
當對方的眼神燒灼着我的靈魂之際,我半下意識地編織出話語:
「哼。」
我打從心底感到訝異。
「……你每天都想着這種事情過日子嗎?」
「我——還不瞭解森邊這個地方。」
「……我再問你一次。爲什麼你要爲了這種東西,不惜賭上自己的性命?」
就算再怎麼沉穩、再怎麼安靜,他還是一位宛如奇霸獸化身的巨漢。昏暗之中,他的眼神熠熠生輝,巨大身體自然地流露出壓迫感。
愛·法靜靜地這麼說。
「你是盧家家主,倘若享用美食是家族共有的喜悅——假使你享用的料理不是出自詭異外來者之手,而是家人親手烹調——如果你本身也能品嚐出食物的美味,我認爲你的心靈就會獲得未曾感受過的滿足和平靜。」
「不對嗎?」
咚、咚,敲了兩下。
雖然我思考過他主動出現的可能性,但他真的這麼做後,我果然還是喫了一驚。
愛·法迅速地擋在我和黑影之間。
「不過,只要別再發生這種荒謬至極的超自然現象,我不會輕易離開啦!我反而很戰戰兢兢,擔心自己會被妳拋棄……所以,如果我突然消失無蹤,那一定是神明或惡魔造成的,到時候別忘了祝我安息喔。」
或許是因爲太過憤怒,對方的聲音缺少了感情,聽起來相當冷淡。他的嗓音就像地鳴一樣迴盪在房裏。
「……我沒有思考過。」
「與其說是企圖,其實我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得到你的認同,東達·盧。」
愛·法用着籠罩些許陰鬱的眼神凝視着我,微微歪着頭說:
愛·法緩緩地站了起來,站在門前。
她眼中的熾熱應該不亞於東達·盧吧——我無法將眼神從巨漢的身上移開。
「嗯?」
這位大叔明明纔剛與其他人飲酒作樂完,現在又開始喝酒,酒量真好。
但是,我們之間的距離太近了。
「但是,就像我之前說過的,既然我莫名其妙地被丟進這個世界,有可能哪一天也就莫名其妙地回去原來的世界。假使回去的話,我可能就會被房子壓扁,被大火燒焦了。既然如此,就算某天真的落得那樣的下場,我希望現在可以不留悔恨地過活……我自己也不太清楚啦,不過我大概流露出這樣的心情了吧?」
「…………」
愛·法沉默地拔下門閂,打開門。
他咬開瓶蓋,飲了一口水果酒。
「因爲我是廚師。就像你是獵人一樣,我是個廚師……不過,我是還不成熟的半吊子。」
「開口說要斷絕關係的人是你吧?我和愛·法不服輸的程度超過你的想像喔……畢竟我們倔強到甚至不聽從紀芭婆婆的勸導嘛,你當時想必也感到心驚膽顫吧。這麼一來,若是你宣佈與我們斷絕來往,莉蜜·盧她們一定會討厭你。」
來了。
現在的氛圍似乎不容許未成年的我拒絕飲酒。爲了不被嗆到,我小心翼翼地傾斜着土瓶,只用舌頭舔了一口水果酒。
「舉例來說,假設我花了一番工夫,煮出相當美味的料理,這樣你能獲得滿足和平靜嗎?如果我是餐廳老闆,你是客人的話,事情可能就這麼解決了。因爲聽聞你誇下豪語說『料理沒有什麼好不好喫』,所以我特地闖入你的家中,企圖用料理款待你。當我端出美味料理的時候,假若你毅然決然地說『好喫是好喫,那又怎樣』,那一切就結束了。」
「喝下它,然後發誓……發誓自己從現在開始只吐露真心話。」
我們之間的距離相當近,近到都快要碰到彼此的膝蓋了。
愛·法毫不猶疑地默默喝下水果酒。
我沒想過今晚自己竟然要再度展開長篇大論。
我特意嘆了口氣說:
但我確實是個笨蛋沒錯啦。
他沉重的巨大身體走過我面前,在燭臺附近的窗邊坐了下來。
「如果你厭惡我和愛·法,那也不要緊。可是,莉蜜·盧和紀芭·盧卻很看重她,把她當作家人看待。請你不要忘了這個事實……假如你真的自認是盧家家主的話。」
東達·盧的眼神就是這麼強悍、激昂,他已經拋下了剛剛那抹沉靜,宛如野獸一般開始燃燒。
「嗯?」
「……」
東達·盧將土瓶遞向愛·法的鼻尖,說「喝酒」。
「如同我剛纔所述,不需要由廚師來烹調家庭料理。你所冀求的並非廚師的料理,只有跟家庭共享幸福的時候,你的心靈纔會獲得真正的滿足——假如我做出的這個結論有錯,我會將盧家人獻給我的祝福頸煉還給你們。」
「你在宴會上說了那麼多話,看起來就像是在跟大家道別。自己離開之前,希望留給大家的是良藥,而非毒藥——在我的眼裏,你就像在告訴我們這一點。」
大魔王自己過來了。
「……因爲妳本來就不覺得我來自異世界吧?所以妳很難想像人會輕巧地消失又出現。應該說,就連我自己都難以想像。」
對方並沒有帶刀,取而代之的是一罐掛在左手的水果酒土瓶。
我打算把自己認爲正確的事情告訴對方。
愛·法突然說出這種話。
黑影——緩緩站了起來。
「你們跟我所認識的人真的相差甚遠……老實說,我之後應該也沒有辦法理解你們,與你們感同身受。可是,我還是希望成爲你們的良藥,而非毒藥。我真心誠意地這麼想。我只有會下廚這個優點……我希望能維持着自己的本性,在森邊生活下去。」
「所以,我今天會準備三種類的肉,也是爲了得到你認同的其中一個手段。假如我只準備了肉排和漢堡排,有些人可能會認爲漢堡排比較美味。這麼一來,這些人之後便會因爲嘗不到漢堡排而感到不滿。既然如此,我就想到要讓三種肉品與漢堡排相抗衡。這麼一來,大家應該就能輕易理解紀芭·盧和你所說的『每個人對於正確,對於美味的見解都不盡相同』這句話。」
然後,將土瓶遞給我。
「不是這樣……可是,其實也差不多啦。」
可是,這是我今天這麼做的目的,也沒別的辦法了。
我沒有任何企圖——當我想要這麼開口時,我重新思考了一下,發現自己也不能這麼說。
「……小鬼,你究竟有什麼企圖?」
「……」
由於他本來就長得一副凶神惡煞的模樣,所以我很難分辨出他的情緒,但他似乎沒有流露出太劇烈的情感。
「究竟爲了什麼……你做出這種事情,究竟能獲得什麼?你就爲了這種事情,賭上自己和家主的性命嗎?」
「我沒有想過,有一天你可能會突然消失不見這種事。」
這位巨漢平時總是一臉傲慢地坐在上位,現在,我們之間的距離卻近到被同一個燭臺的燈火照耀着。他光是沉沉地坐在那裏,就讓我感受到龐大的壓力。
東達·盧用低沉的聲音這麼開口。
「是誰?」
東達·盧希望能進行一場友善的會面——我可以這麼解釋吧。
愛·法現在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呢?
我三天前也目擊過這樣的眼神。在那批前往森林的獵人眼中,就洋溢着這抹戰士的眼神。
東達·盧終於背向我們開口:
「我是獵人,無法理解你這種人的想法。」
他用着不帶感情的聲音低語,走向玄關。
他右手抱住鞋子,沒有穿上,拔開門閂的同時,低聲拋下這句話:
「……說到無法理解,盧堤姆家的笨大叔要我轉告你一件事。」
「欸?」
「在七天後舉辦的婚禮上,他想拜託你掌管爐竈……盧堤姆家的家主竟然說出這種夢話,我看他們家的未來也不長了。」
我一直沒有闔上張大的嘴巴。
那位大叔到底在想什麼啊?
就在我一陣茫然時,突然有東西滾落在我的腳邊。
東達·盧從玄關口拋了某個東西進來。
那是——白如雪花、雄偉且彎曲的獸角和牙齒各一。
「這是祝福。」丟下這句話後,東達·盧巨大的身軀便消失在黑暗之中。

「……這件事情總算落幕了吧?」
我將它們撿了起來,將其中一個遞給愛·法。
我的指尖仍然在微微顫抖,好丟臉。
愛·法沉默地收下它,爲了插上門閂,站了起來。
「唉……我覺得自己真的少了好幾年壽命。」
我靠在牆上,眼神追隨着她。
我直到現在才冷汗直冒。
話說回來,東達·盧待在這裏的時候,愛·法完全沒有開口發言。
她的聲音依舊沉穩,也沒有抬高音量。
這是由我的任性拉開序幕,一生只挑起一次的脣槍舌戰。
不過,我總算——讓這場爭端劃上句點。
愛·法沒有答覆,插上門閂後,走了回來。
然後——她在我的面前坐了下來。
「……我不要。」
「我不要你突然消失。」
宛如山貓一般的眼眸也沒有流下淚滴。
她淡粉色的雙脣緩緩做出了「我」的口形。
「但是,對方要我接管婚禮的爐竈,是在開玩笑吧?不管怎麼說,責任都太重大了!我必須想盡辦法辭退這工作纔行。」
肩膀也沒有顫抖。
「什、什麼?」
她已經保持沉默好久了。
當我用懷疑的眼神望着愛·法時,她踩着流暢的步伐走向我。
愛·法只是一直安靜地凝望着我的眼眸。
她的手指沒有碰觸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