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半吊子的料理道
《異世界料理道》 · EDA · 2.2萬 字
1
這一天終於到來了。
這天晚上,盧家的人邀請了盧堤姆家人,提前慶祝婚禮。
在森邊這片土地上,婚禮的七天前,親戚朋友往往都會私下提前慶祝。
明天是在新郎方的盧堤姆家、後天是在新娘方的敏家、再隔一天會在關係匪淺的雷家……
他們將會連日舉辦盛宴。
這樣的風俗習慣讓人想對新人們說句「辛苦了」。不過,對我來說,目前最重要的就是今天的夜晚。
提前慶祝的第一天,將會在所有親戚中地位最高的家中進行——也就是這場在盧家舉辦的盛宴。
我必須在這一天掌管爐竈,責任重大。
而且,我和愛·法還與盧家家主東達·盧訂下約定。
倘若我煮的晚餐無法滿足東達·盧和盧堤姆家的家主,那麼盧家,以及與盧家有淵源的家族都會與法家斷絕關係。
一旦盧家聲明自己與法家斷絕往來,孫家的繼承人狄咖·孫說不定會再次襲擊愛·法。
而且,假如東達·盧打算作出聲明,讓愛·法走上如此殘酷的命運,盧家大長老紀芭·盧會決定捨棄這個家,成爲法家人。
盧家麼女莉蜜·盧也和紀芭·盧一樣相當重視愛·法,我們不知道她會感受到多大的痛苦。
整件事情竟然演變得如此混亂,我只能不斷地唉聲嘆氣。
可是,我現在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就是端上美味料理,獲得東達·盧的認同。
◇
「今天要請各位多多指教了。」
我待在盧家的爐竈房,深深一鞠躬。
我在頭髮稍微長長的頭上綁着白色毛巾、穿着一件白T恤,上面還搭着一件宛如阿拉丁的背心。脖子上掛了閃耀着八顆祝福的頸煉、一條串着古慄果實的頸煉、腰間綁着一條充滿異國風情的腰帶、腳穿白鞋。我的身體已經很習慣這種混搭的裝扮了。
作業臺上準備着注入老爹靈魂的三德菜刀。
「……我這種人只會扯你們後腿唷?還是我現在去找蒂多·敏婆婆或莉蜜換班呢……?」
「是的。米雅·雷·盧,我有事想請教妳。自從我上次掌管爐竈之後,盧家每晚的晚餐都會端出煎波糖吧,那麼,後來當妳們煮奇霸獸鍋的時候,妳們也會把糧庫中各式各樣的蔬菜加進去嗎?」
我一邊這麼說,一邊打開那包自己帶來的奇霸獸肉。上次我只帶來腿肉和肩部里肌肉,這次我準備了三種部位的肉。
不論如何,我們已經※擲出骰子了。(編注:出自羅馬執政官凱撒向龐培與元老院宣戰,率軍渡河前所說的名言。)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我轉頭望向愛·法後——我的家主露出比我還要苦惱的表情,沉吟道:
她現在看到我時,已經不會雙頰緋紅了,取而代之的是將天生的嬌媚棄而不顧,徹底展現出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
「那麼,我要開始準備肉料理囉。等到準備好波糖後,再來煮湯,這樣時間應該綽綽有餘吧。爲了紀芭婆婆,我們先來複習漢堡排的烹調方法吧。」
愛·法自言自語似地這麼說後,露出堅毅的表情,轉頭望向我開口:
「原來如此,所以他們——纔會認爲奇霸獸的軀體是蒙獸的飼料啊。」
不,不是這樣吧。紀芭婆婆很瞭解東達·盧的個性,都到了這個節骨眼,她一定不會對他說教。明理的大長老已經決定好自己的道路,她現在應該不會有話想告訴東達·盧。
「凌奈最擅長煎波糖了。由誰來煮奇霸獸鍋都差不多,最不擅於掌管爐竈的就是這位薇娜吧。」
儘管愛·法嚇了一跳,最後她也只對我說「全數交由你判斷」。
既然如此,我也不該再迷惘了。
包括家長東達·盧的妻子——米雅·雷·盧。
「今晚的菜單是上次也烹調過的奇霸獸鍋、煎波糖,以及奇霸獸燒烤料理。我打算爲紀芭·盧提供漢堡排當晚餐。呃~想請教一下,平時各位燉煮奇霸獸鍋的時候,你們會幫紀芭·盧特別烹調,讓她比較容易入口嗎?」
簡單來說,擅長下廚的凌奈·盧和米雅·雷·盧,讓她感到自卑了吧。
「多虧了它,幾乎能掩蓋所有奇霸獸的臭味呢……我問你啊,你拿過來的肉究竟是怎麼回事?雖然那個漢堡排超級可口,可是啊,不會腥臭的奇霸獸鍋也讓我們驚豔不已!你究竟是用了什麼魔法,才能讓奇霸獸肉變得這麼美味啊?」
我一開始就把今天的料理方針全都告訴了愛·法。
「欸!別這樣啦!你難得來一趟,假如因爲我的雞婆而讓料理的味道變得亂七八糟,那不是很糟糕嗎!? 今天盧堤姆家的客人也在喔。」
「明日太,所以呢?我要做什麼纔好?」
「那麼,由我來告訴大家今天的計劃。用餐人數爲盧家家族十二人、盧堤姆家的客人三人、我和愛·法兩人,總計十七人。其中,我打算爲紀芭·盧端出特殊菜單。」
凌奈·盧滿臉嚴肅地探出身子,彷彿不想漏聽我說的任何一句話,而薇娜·盧像是爲了與她取得平衡,發出了性感的「啊呼……」聲,抑制着哈欠。
不過,我今天已經打定主意,不要被擾亂心思。
「那麼,我聽說各位會在這種宴會上奢侈地款待客人,在森邊這個地方,什麼纔是所謂的款待呢?一定會使用糧庫中各式各樣的蔬菜吧?」
「這樣啊,那麼我也照妳們的做法吧。關於烹調方面——妳們有誰比較擅長料理奇霸獸鍋,誰比較擅長煎波糖嗎?」
她的骨架粗壯、身材豐滿,紅髮中摻雜着白髮,一雙茶色眼睛炯炯有神。她穿着一塊布製成的長衣,這打扮是已婚女性的象徵。她是一位可靠的媽媽。
發出豪邁笑聲的人正是那位駭人的東達·盧的伴侶,米雅·雷·盧。
我這麼說的同時,瞄了愛·法一眼。
東達·盧是莉蜜·盧和紀芭婆婆的血親——他不可能真的想要毀了愛·法的生活——我深切地希望他能抱持這樣的想法。
「所以,堤諾葉和蒲菈比較好嗎?我今天就加這兩樣蔬菜吧。」
「是的!……其實今天本來是輪到菈菈負責,但她似乎提不起勁,我也希望明日太能多指導我一些料理技巧……所以我跟她換了明天的班。」
「明日太,你不要介意,你就照你的原訂計劃完成工作。假使盧堤姆家家主和東達·盧一樣討厭奇霸獸的軀體部位,我有辦法說服他。」
倘若只料理腿肉,份量將會不夠。再說這樣菜色也會變得枯燥乏味。
薇娜·盧這下真的露出一副鬧彆扭的表情,跟凌奈·盧並肩走出爐竈房。
愛·法站在我的身旁,另外三位女性排排站在我們的正對面。
「欸?盧堤姆家家主也不喜歡喫軀體部位的肉嗎?」
「是啊,我應該能理解……無論如何,要是不使用那個部位,你的料理就無法完成吧?既然如此,你現在就不要煩惱,盡己所能吧。」
「……話說回來,最近家主的狀況還好嗎?」
「欸?這個嘛,堤諾葉和什麼食材都很搭。倘若湯不會腥臭,那就不用添加粒蘿或塔拉帕了……季芶也不行呢。若是把它加進湯中,會跟加入波糖時一樣,把湯變得黏黏稠稠。還有,雖然會有點苦,但蒲菈也不錯吧?可是路多和菈菈看了大概會滿臉不悅。」
凝望着一臉遺憾、垂頭喪氣的米雅·雷,我繼續說了下去:
「原來如此。妳們是經過百般考量後,纔會決定要放什麼蔬菜吧……那麼,就算是妳個人的喜好也無妨,如果要在我之前煮的那種腥味較少的『奇霸獸湯』中加入亞力果之外的蔬菜,妳覺得加入什麼會最美味呢?」
因此,肉非但不會不夠,現在還有多出來的份。我將這些肉仔細地分類後,攤開在調理臺上。
我再次繃緊情緒,着手於自己的工作。
兩人生下的長女,薇娜·盧。
「你問家主的狀況嗎?你們三天前不是還跟他見過面嗎?」
「這樣啊,那麼波糖就拜託凌奈·盧處理,奇霸獸鍋就拜託米雅·雷·盧負責。薇娜·盧和我一起準備肉料理,同時協助其他人。」
「怎麼啦?你的意思是我們很不可靠嗎?這還真是沒禮貌啊!說到掌管爐竈的能力,我可是不會輸給凌奈·盧喔。」
愛·法的眼眸中沒有猶疑。
然而,愛·法同樣身爲獵人,她一開始卻毫不避諱地喫下奇霸獸的身體部位。
不論如何,從她們三人的模樣看來,她們似乎完全沒有聽說家主和我們立了殺氣騰騰的約定。
「你幫了我一個大忙呢,只要有一個人瞭解程序,效率就完全不同喔。」
「這樣啊……那就沒辦法了。那羣固執的男人不會聽從你說的話。」
「只有凌奈·盧上次有幫忙過我們啊。」
不論頭髮、眼睛顏色、體型、外貌,薇娜·盧都與母親截然不同。宛如性感化身的她,正無聊似地把玩着長髮的髮梢。
米雅·雷·盧本來面有難色地陷入沉吟,聽到我唐突的問題後,她發出「喔欸?」這種聽起來有點好笑的聲音。看來她本來在腦中模擬燉煮奇霸獸鍋的過程吧,真是不好意思。
「是啊,我們會將比亞力果和波糖高級的蔬菜大把大把地丟入鍋裏。但是,假若不經思考,光是全部丟下去煮的話,成品應該也會難以下嚥吧。」
「是啊,盧堤姆家的力量不亞於盧家,他們的家主丹·盧堤姆也是一位出色的獵人。這點是無庸置疑的。」
老實說,由於我太過努力研究烤肉,有些部位本來沒辦法準備足夠供應每個人的量,我和愛·法的份可能會不夠——我差點陷入如此岌岌可危的狀態。沒想到兩天前愛·法竟然帶了那隻五十公斤的年輕奇霸獸回來,我的不安也煙消雲散。
畢竟——我今天的廚藝表現,揹負着好幾個人的命運。
她的眼神迷濛、嘴脣豐滿、身體曲線超級凹凸有致、釋放出大量費洛蒙。這位姐姐彷彿是爲了讓男人神魂顛倒而出生的。
對於男人而言的適當理由……
這一長串話簡直像是把人名和食材全都混雜在一起。要是我不小心把菈菈當成蒲菈丟進鐵鍋裏,盧家人一定會大發雷霆吧。
不管真相究竟是怎麼回事,我能夠做的事情,或我應該做的事情都不會改變。
這是薇娜·盧今天第一次開口,她的聲音莫名有些鬧彆扭。
「可是,妳和其他人在喫身體部位的肉時,並不會感到排斥吧?爲什麼東達·盧會如此嫌惡呢?」
儘管我說的話與上一次接管爐竈時截然不同——愛·法依然用沉靜又堅強的視線守護着我。
「這我就不清楚了。可是,既然我們家家主露出如此厭惡的表情,這代表盧堤姆家家主可能也會有相同的反應吧?而且啊,盧堤姆家家主比我們家主更易怒,還是要多加小心比較好喔。」
「是的,我想知道他後來有沒有什麼改變。妳認爲呢?」
下一瞬間,米雅·雷·盧擔心地問:「這是奇霸獸軀體上的肉吧?」
「他還是老樣子呢……這麼說起來,從那天晚上開始,他的表情變得有些悶悶不樂。他還會不時跑去紀芭婆婆的臥室,大概是紀芭婆婆對他說教了吧。」
我想要報答她對我的這份信賴。
「這種肉比腿肉更爲美味。上次你掌管爐竈的時候,我們就相當清楚這一點了。可是,今天盧堤姆家家主也會造訪喔。可以的話,儘量使用腿肉比較好吧?」
爲了不將他人捲入我們自己的決定,釀成一場悲劇,我們只能盡心盡力了。
「欸?妳們還會添加粒蘿啊?它的香氣不會太過濃烈嗎?」
「…………」
「不,不需要這麼做。妳也是盧家的女人,一起努力吧。我也打算好好完成自己的工作。」
「是啊。爲了讓她容易進食,我們會把亞力果切成小塊,並另外使用一個鍋子烹煮。至於肉的部分則會全部移到我們的鍋子裏。畢竟光是漢堡排這道菜,就能讓紀芭婆婆攝取足夠的肉了。」
「米雅·雷·盧,我有件事情想請教妳——盧堤姆是繼盧家之後最有權力的氏族嗎?」
「欸?愛·法,妳知道他們討厭那個部位的理由嗎?」
米雅·雷·盧笑着這麼回答。
這位姐姐的個性果然比較複雜難懂呢。我一邊這麼思考,一邊對她露出微笑。
「我沒有使用任何魔法喔。我只是趁捕獲奇霸獸時,馬上進行放血這項工程罷了……所以,那不是女性的工作,而是該由男人們負責的喔。」
總共三位女性。
我準備充足,氣勢磅礴。
這並非恭維的話,我本來只是要說出很正經的尋常道理,凌奈·盧卻羞紅了臉,愛·法冰冷的視線則射向我。
愛·法難得主動向盧家人搭話。米雅·雷·盧露出有些開心的表情,點了點頭說:
這並非我一個人的勝負,這場勝負還關係到法家的命運和姓氏。
既然如此——東達·盧會不會是去跟紀芭婆婆交涉,要她說服我們放棄這個愚蠢的比賽?希望我猜得沒錯。
「我也不知道呀。可是,吉薩和達魯姆似乎並不反對家主說的話,對男人來說,應該有某種適當的理由吧?」
對方比東達·盧更易怒啊……這還真是嚇人。
「那當然呀。假如不這麼做,味道就會一成不變喔……其實熬煮奇霸獸鍋的時候也是一樣,不管怎麼做,我們還是無法去除湯中奇霸獸肉的腥臭味。我們必須添加塔拉帕或粒蘿來掩蓋腥臭。」
同樣是兩人生下的二女兒,凌奈·盧。
「那麼,凌奈·盧可以準備開始煎波糖了嗎?薇娜·盧,請妳去幫她搬東西吧。」
我相當公事公辦地開始說明。
當然,上次接管爐竈時,我也沒有因爲心情被打亂而草率了事。可是,我打算要抱着不屈不撓的精神,進行這次的挑戰。
「不要緊啦,凡事都要挑戰嘛。假使不花工夫創新的話,廚藝是不會進步的。」
我記得東達·盧確實嚷嚷過:「只有嗜喫腐肉的蒙獸纔會喫奇霸獸的軀體!」對於享有榮耀的森邊獵人來說,他們應該會認爲「竟然要我吞下這種東西」吧。
2
過了幾個小時——
我們留下寬裕的時間,結束了烹調。
在四個爐竈之中,有兩個正在熬煮奇霸獸鍋。用我的方式來稱呼的話,就是『奇霸肉湯』。湯現在正煮到沸騰,而盤子上盛裝了堆積如山的煎波糖,之後就等待客人抵達這裏,開始烤肉而已了。
「欸,明日太……這樣真的好嗎……?」
薇娜·盧癱軟地靠着牆壁坐着,抱着自己的單膝,憂心忡忡地呼喚我。
這次,我計劃讓她肩負重責大任。
「提前慶祝婚宴的宴會很重要唷……我很沒有自信呢……」
「不要緊。現在這個時間點,一點問題也沒有。」
「既然如此,之後……」
「請妳按照預定進行。」
薇娜·盧緊緊抱住自己的單膝,充滿怨懟地用斜眼瞪着我。
她的膝蓋將巨大的胸部擠壓到變形,就連隔着一層衣服,那歪曲的形狀也清晰可見,看起來相當情色。若是大家發現我現在的想法,應該會質疑我的品行吧。
「明日太,莫非……你不想要被他們抱怨,所以想把我當成活祭品……?」
「什麼意思啊?我沒有理由對妳這麼做啊。」
「因爲……對你來說,我很累贅吧……?」
其他女性爲了乘涼,正在小屋外休息。
正因如此,薇娜·盧纔會開啓這個話題。由於門是打開的,讓我有些慌張。
「我、我並沒有把妳當成累贅。我們之前不是談過了嗎?我的想法還是沒有改變。薇娜·盧,我由衷地希望妳能拋開那些奇怪的想法。」
「可是……就算改變想法,我的心情還是無法改變喔……」
她光滑的臉頰再次微微泛起紅暈。
那應該就是盧堤姆家的繼承人和他的未婚妻吧。
然後如同太太所述,挑起這場勝負的當事人,表情相當不悅。
「那我出發了。」
卡斯蘭·盧堤姆的外貌深受父親遺傳,眼睛、鼻子和嘴巴等五官相當巨大,他的臉龐並不圓潤,瘦骨嶙峋的臉部輪廓呈現四方形,外貌稱不上帥氣。
當我和他身旁的人打招呼時,他也將視線別向一邊,還從剛剛開始就一直猛灌水果酒。
她這次改用膝蓋擋住臉龐。
「你好狡猾……這樣我要怎麼改變自己的心意呢……?你時而冷淡時而溫柔,我覺得自己似乎被你玩弄在手掌心呢……」
因此,我也用稍微加強力道的眼神回瞪他——我這麼做後,他有些不自然地移開了視線。
「雖然這麼說,你最後還是打算背叛我吧……?」
「喔喔喔!? 這是什麼?這真的是食物嗎!? 」
「讓各位久等了,這就是最後一道料理。」
「等一下,你不要擅自一個人過去。假如那羣壯漢勃然大怒的話,你打算怎麼做?你明明沒有保護自己的能力,不要擅自行動。」
「愛·法·津留見啊……」
「我說你啊,真的沒問題嗎?我家家主已經露出了不悅的神色,我有些擔心呢。」
當我和米雅·雷·盧一起奮力搬運着『奇霸肉湯』時,突然有人大聲地迎接我。
「真是的……今天拜訪這裏的盧堤姆家繼承人,是之前向我們家提親,卻被我拒絕的其中一人呢……」
「……我大概會死吧。」
「這樣啊,聽說你爲我們準備的餐點與其他家有着不同之處,看來會是一場愉快的晚宴?奇霸獸的肉吞進肚裏後其實都沒什麼兩樣,不過,這一定會成爲一個有趣的話題!我很期待喔,法家的明日太!」
「如果對方突然毆打你,你也認爲自己能全身而退嗎?」
「我是法家的家人明日太,今天由我與盧家的女人一起掌管爐竈。」
◇
我這麼說後,將手伸向盛裝了主餐的木盤,米雅·雷·盧喊住了我。
——是盧家次男達魯姆·盧。
周遭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但玄關口通往建築物後方的路途中設置了幾個燭臺,走起路來相當安全。
儘管他的臉上正綻放着微笑,但這位仁兄一旦激動地暴怒,就算我不是薇娜·盧,也會不禁想死吧。
這樣的第二人生也不壞。
「好!那就開始囉!薇娜·盧,拜託妳按照計劃行事!」
我將鐵鍋擺放在保溫用的爐竈上,在對方的面前跪下,行了一禮開口:
「盧堤姆家家主一行人到了,是時候了吧?」

愛·法站在爐竈房門口,她用銳利的視線交互望着我和薇娜·盧。
不管怎麼說,兩位年輕人看起來郎才女貌!
此時,愛·法、凌奈·盧和薇娜·盧將另一個鍋子和裝滿波糖的盤子端了過來。
「我說要去吵架,不是要跟他們互毆啊。」
她一頭黑褐色髮絲活潑地高高紮起,淡色碧眼散發出明亮光輝。她看起來清純又正經,完全沒有顯露怯色,只是靜靜地等待宴會開始。
他的身材高大壯碩,與坐在他身旁的東達·盧並駕齊驅。
接下來,同樣端着盤子的愛·法匆忙地追了過來。
他看起來是一位耿直的壯漢。光就體格來看,他的身材不輸盧家長男吉薩·盧……應該說,吉薩·盧本人就坐在他的身旁,兩人坐在一起的場面只有「壯觀」可以形容。
「不、所以我的意思是……」
「抱歉哪,忍不住就一直聊下去了。大家都被那個煎波糖給嚇了一跳呢。」
我記得新郎的名字叫做卡斯蘭·盧堤姆。
此時,一句話從我的身後冷冷地拋了過來:
我望着眼前的新娘阿瑪·敏。
呃……
倘若真有這麼一天,應該是我成爲「明日太·法」吧。無論如何,妄想一些不可能實現的事情,都是徒勞至極的行爲。
那麼,前哨戰即將拉開序幕——
另一方面,我記得新娘的名字叫做阿瑪·敏。
要是我的母親還活着,現在應該跟她差不多年紀吧。我這麼思考的同時,開口回答:
也就是說,這是隔了兩週之後的重逢啊。他的氣質依然宛如一頭野狼般兇惡,身材也相當結實,遺傳自父親的眼眸熠熠生輝。
「企盼今晚的餐點能夠合您的口味。」
看來我不小心提高了音量。對於自己的粗心大意,我的背脊竄過一陣寒意。
(應該說,現在就可以說是我的來生啊。)
儘管非常疼痛,卻讓我雀躍不已。
「喔!你這傢伙就是住在法家的外來者啊!」
「我不會背叛妳!我可以用這把三德菜刀發誓!」
蒂多·敏嫁入盧家之後,就成爲蒂多·敏·盧,七天後,這位女孩就會從阿瑪·敏成爲阿瑪·敏·盧堤姆,以此類推。
啪一聲,她拍了一下我的背。
聽到這句話,我的心情瞬間變得緊繃。
三天前拜訪盧家時,我沒有打上照面的人唯獨他而已。
這麼講解之際,我在心裏也悄悄做出愚蠢的妄想,這是我要帶進墳墓裏的祕密。
他的旁邊坐着用手撐着臉頰的麼弟,三姐菈菈彷彿已經等到疲倦了,將頭撇向一邊。而相當有精神的麼妹夾在兩人之間,對着我揮手。我朝她點了點頭後,打算走出房間。
全員都一起跟着精神奕奕的盧家媽媽回來了。
「你一個人在吵些什麼啊?」
我點了點頭,轉頭對薇娜·盧開口:
也就是說,女性在出嫁之際,會將原本的姓氏連接在名字後方,顯示她的出身。
這位女孩不胖不瘦,身高恰如其分,身體看起來也很健康。她坐得直挺挺的,看起來是一位教養非常良好的女孩。
當丹·盧堤姆驚愕的聲音從我的身後傳了過來時,我已經開始走向爐竈房了。
我用相當別腳的敬語這麼回答後,說了一句「先告辭了」後,隨即起身。
「假如不開口捍衛自己,我之後就無法與盧家有任何往來了,我不想要這樣。這方法雖然有些莽撞,但我決定要跟家主吵一架。」
我們竟然利用兩人的婚禮的提前慶祝宴會進行這種奇怪比賽,總覺得對他們很不好意思。
她那張總是活潑開朗的臉龐,現在露出了有些令人膽怯的嚴肅表情。
終於走回爐竈房後,我伴隨着決戰前的緊張感,等着女人們歸來。
「大家應該會有許多意見,就由我來端盤子到上位吧。」
要不是他的眼神和外貌如此險惡,他大概會是盧家第一美男子吧。由於他和愛·法之間發生的事情,我無法對這位年輕人打開心房。
可別因爲喝太多酒,到時候連料理的味道都嘗不出來喔?我在心裏這麼祈禱。繼續往前走時,我感受到一股黏膩的視線從斜下方纏繞上我的身體。
假如有來生的話,擔任公主這個角色也不錯。愛·法的臉龐散發出英勇又可靠的氣息,就像王子一樣,讓我的腦中湧出這種妄想。
「就,就說不要緊了嘛!妳失敗的話,我會將錯誤全都歸咎在自己頭上!全都是我犯下的錯誤!然而,倘若成功的話,我就當作你的榮譽,好不好?」
然而,他的茶色頭髮修剪得清爽整齊,顏色濃郁的碧眼靜靜散發着光芒。他的身影看起來精悍又老實,我擅自認定他會是一位好丈夫。
我趁這個時候觀察其他客人的身影。
陪我一起搬着鍋子來的米雅·雷·盧就這麼留下來陪客人們談天說地,我獨自走向房間入口。
除了個子巨大,整個人的寬度和厚度也相當驚人。儘管他穿着一件與我身上相似的背心,但他其實只是把它披在肩膀上,光裸的啤酒肚高高隆起。
我用雙手端着盤子,走出爐竈房。
「既然如此……」愛·法將臉湊了過來說:「就不要離開我身邊。」
順帶一提,他的頭是光滑的禿頭,粗眉大眼,鼻與嘴也相當巨大,寬廣的下顎上蓄着棕色鬍鬚。他那身褐色肌膚與異國風服裝十分相稱,徹底散發出阿拉伯魔神的風采。
畢竟我只是一位大衆餐廳的實習廚師,不是法國餐廳的主廚或高級日式餐館的老闆娘,家裏的人只教導過我對客人打招呼時要說「歡迎光臨」罷了。
在盧家的親族之中,敏家是排在盧、盧堤姆、雷之後,地位居於中間位置的家族。蒂多·敏婆婆就是來自敏家的成員。
薇娜·盧的眼睛從膝蓋的陰影處斜斜望着我。
「你認爲我對你做出的舉動是出於心機嗎?……到了二十歲,還無法捨棄貞操的黃花閨女,有辦法做出這種行爲嗎……?」
這麼說出口後,她微微下垂的茶色眼眸開始閃耀起嬌媚的水潤光澤。
對於我這個年僅十七歲的半吊子男性來說,相較於外表比實際年齡更沉穩的女孩,我認爲天真無邪又開朗的女孩更有魅力。假設要我補充得更詳細一點的話,我更喜歡平常露出一副冷酷模樣,其實個性相當直率,馬上就會踹別人的腳,眼神宛如山貓一般的女孩——這並不重要吧,我知道。
我的心中竟然會浮現這樣的想法,我覺得自己真的很幸福。
爲什麼會這樣?他倔強的側臉只露出了懊悔無比的嘔氣表情。
米雅·雷·盧的表情從驚愕、傻眼——轉爲露出笑容。
這是養育了七名子女,處理繁雜家務的母親所散發出的威嚴。
兩位父親的身材都太過魁梧,繼承他們的兒子也有着勻稱的壯碩體魄。他們身上飄散着沉靜的威嚴氣質,不管是風格和魄力都很符合下一任家主的身份。
「如果我在這個男人婚禮的預先慶祝會上,鑄下大錯的話……盧堤姆家家主又要對我破口大罵了……啊啊啊,好想死唷……」
延伸到左右兩側的座位上分別坐着一對陌生男女。
那是一位陌生巨漢,他沉沉地坐在上位。
不然妳要我怎麼辦嘛!
她的年齡明明看起來與我不相上下,氣質卻如此成熟,這就是即將成婚的女生特有的沉穩氣質嗎?她讓跟我同年的凌奈·盧看起來更孩子氣了。
「我知道啦!我無法與自己的丈夫爲敵,但我會爲你加油,保護你不慘遭殺害,你就盡情去跟他吵架吧!」
我和愛·法一起踏入大房間。
東達·盧和丹·盧堤姆坐在上位。
右手邊坐着卡斯蘭·盧、吉薩·盧、達盧姆·盧、路多·盧。再來是菈菈·盧和莉蜜·盧。
左手邊坐着阿瑪·敏、蒂多·敏·盧、莎堤·雷·盧。之後是負責掌管爐竈的三人空位。寇塔·盧躺在莎堤·雷·盧身後的搖籃中,咿咿啊啊地吵鬧。
除了這位嬰兒之外,總計十一雙眼睛正迎接着我們。有的眼神因期待而閃閃發亮,有些是憮然不悅,還有些則不爲所動。
沐浴在這些視線之中,我和愛·法走向上位。
我將盤子端往兩位家主,而愛·法將盤子端給兩位家族繼承人。
當他們的眼神落向盤中的瞬間——
東達·盧的雙眸激動地猛烈燃燒,丹·盧堤姆則破口大罵:
「這是什麼東西啊!」
3
「這是燒烤奇霸獸料理。」
幸好對方沒有一拳揍向我。
他只是用著有如火焰般的眼神怒瞪着我,對我發出怒吼。
三位女性也跟着來到鴉雀無聲的大房間,她們從右列開始擺放盤子。儘管大家有壓低聲量,但也開始傳來了鼓譟聲。
初次見面的阿瑪·敏杏眼圓睜,說了聲「哎呀」。
卡斯蘭·盧堤姆則彬彬有禮地面無表情。
我並沒有端出奇特的料理。儘管如此,卻引起了大家的騷動——恐怕是因爲這道料理放了某個食材,讓人一眼就知道使用了「軀體的肉」。
東達·盧的雙眼中盡是猛烈燃燒的熊熊火焰。
丹·盧堤姆的禿頭上浮出了粗大血管,厚脣微微顫抖。
「東達·盧!這究竟是怎麼回事!解釋給我聽!」
再來,我將脂肪放在用強火加熱過的鐵鍋上,讓它在鐵鍋表面充分滑動後,將那面不是撒上胡椒鹽、而是皮果鹽的肉面朝下方,放入鍋中。
丹·盧堤姆一邊這麼嚷嚷,一邊將視線移向愛·法開口:
「倘若你認爲對方有罪,就等品嚐之後再興師問罪吧。」
因此,平時在處理牛排時,我會一直使用弱火煎烤,直至起鍋爲止。現在我則將肉排放回強火爐竈。
「法家的愛·法!我看妳的脖子上掛着不少東西嘛,那些獸角和牙齒都只是虛有其表嗎!? 明明獵捕了不少奇霸獸,爲了活下去,妳竟然還特地奪取蒙獸的飼料!? 」
盧堤姆家果然也習慣只喫後腿肉。
光是這句話中潛藏的氣魄,就足以讓丹·盧堤姆吞下指責的話語。
她那雙藍色的眼眸看起來比平時更加冷漠無情。
他的情緒已經超越了憤怒,沉重的聲音中洋溢着激動。光是聽到他的聲音,我的肝臟彷彿就要因恐懼而萎縮了。
隨着丹·盧堤姆的聲音愈來愈激昂,愛·法的聲音就更加冷淡。
「……感謝森林的恩惠……」
曾經有人告訴我,接管爐竈就是接管那一晚的生命。
倘若肉排太厚,最後會需要花時間等待火力烤熟肉的中間。這麼一來肉汁將會流失,讓肉排變得乾柴。
「我能理解。當時父親差點把家族逼到飢腸轆轆的絕境。那時的他確實是一位軟弱的獵人。單就那個時代而言,父親吉爾甚至不配被稱做獵人吧。我也知道父親爲此而感到痛苦不堪,畢竟對於森邊獵人而言,軟弱就是罪過。」
如同我的宣言,這是『奇霸肉排』。
「這個——這個奇霸獸的肉——是奇霸獸軀體部位的肉吧!」
倘若有人污穢了他未婚妻的靈魂,這位耿直的青年會做出什麼舉動呢?光是想像這一點,就對心臟很不好呢。
因此,大家更不可能把眼前的肉和腿肉搞混。
然而,假使端出來的餐點會污穢食用者的生命和靈魂——此時,爐竈負責人就等於是背叛了大家的信賴,必須追究他的責任。
每個人的盤子中都盛裝着巨大帶骨肉排,骨頭上滿滿都是肉。
「……沒錯。有些飢餓的人甚至會食用奇霸獸的軀體和頭部,森邊居民無法容忍這種軟弱的行徑!」
假如他的腰間繫着刀,他的手指一定早就握住刀柄了。
「既然如此,盧家和盧堤姆家的作風和做法與我們法家有些出入。這是我倆考慮不周,我們要向各位致歉……盧家和盧堤姆家的資源豐富又擁有強大的力量,法家這個氏族本來就無法與各位相比。」
肩部里肌則是奇霸獸的背部至肩膀的肉。
「那麼,宴會開始。大家各自回到座位上吧。」
那麼——
接下來,肋排——則是未從肋骨切離的三層肉。
「爐竈掌管人!盧家家長命令你掌管爐竈——儘管你知道今天要提前慶祝盧堤姆家的婚禮,卻還準備了蒙獸的飼料嗎!」
由於他的動作太過猛烈,他的臉頰肉大力搖晃了一下。
丹·盧堤姆再次大吼。
「果然不出我所料。」
因此,既然由我接管爐竈,不論我用什麼料理來款待大家,大家都無法發牢騷。
這是一道挑戰了肉的厚度極致的奇霸獸肉排。
當然,這並非我選擇這道菜單的唯一理由。然而,說到最常見的肉類料理,果然還是會讓人聯想到肉排吧。
這麼說起來,之前我來盧家掌管爐竈時,東達·盧在用完晚餐之前也完全沒有開口抱怨。等到用完餐後,他纔開始嚷嚷,說自己喫的是蒙獸的餌食,是讓靈魂腐敗的毒藥。
根據火力,只要過了一、二分鐘,肉排就會浮出紅色肉汁,在這個時機就要將肉排翻面。
東達·盧沉默地緩緩轉向我開口:
「舉例來說——當我年紀還小的時候,有一段期間,父親吉爾腳痛,沒有辦法完成狩獵工作。我們持有的獸角和牙齒銳減,後來只能每天喫着肉乾度日。此時,一隻奇霸幼獸掉入我設置的拙劣陷阱之中,我和母親梅便一起將那隻嬌小的奇霸獸整隻搬回家裏。」
等到煎烤面呈現金褐色後,我將肉排移到弱火爐竈的鍋子上。
「一無所知……這是什麼意思?東達·盧?」
以肉排來說,這樣的厚度算是相當厚了。
之後,就是反覆試驗,找出使用這種烹調方法時,最能「帶出美味」的厚度了。
反覆試驗的結果,厚度大概需要二點五公分。
當我屏氣凝神地聆聽時,身旁的愛·法的口中不斷流瀉出沉靜卻強悍的聲音。
因此,我也用強火一口氣加熱另一面,並在此時倒入水果酒,暫時使用蒸烤的方式,讓熱力迅速貫穿整塊肉排,我最後選擇了跟處理漢堡排時相同的手法。
我本來以爲她會像丹·盧堤姆一樣,就這麼迸發出激昂的情緒,沒想到她突然勾起嘴角,露出笑容。
「盧堤姆家與我們同是森邊同胞,我和明日太完全無意愚弄各位。盧堤姆家家主啊,你可以先別這麼衝動嗎?」
「這種——這種蒙獸的飼料——」丹·盧堤姆的嘴脣再次開始顫抖。
一聽到東達·盧這句話,丹·盧堤姆用力轉向我。
儘管臉依舊漲紅到跟煮熟的章魚一樣,丹·盧堤姆仍然和兒子一起用右手抓住左肩,行了一禮,而阿瑪·敏行禮時則用左手抓住右肩。
「可是,卡斯蘭啊……」
現在,每人面前都放着一個大盤子,盛裝在盤中的料理冒着熱氣。
「看來是這樣沒錯?這話是什麼意思啊!今天可是要慶祝盧堤姆家長男的婚禮喔!竟然端出這種蒙獸的飼料,你們到底有什麼意圖!盧家和盧堤姆家之間的濃郁血脈可是比其他家更爲深厚啊……!」
——調理方式就這麼拍板定案。
「我的父親丹·盧堤姆啊,不管對方端什麼上桌,都是盧家款待我們的料理,貶低這些料理等於是違反了森邊的常規。不管是蒙獸的飼料也好,巨鼠的腸子也罷,只要爐竈負責人也品嚐相同的餐點,我們就必須享受這些恩惠。」
「這並非蒙獸的飼料。這是『奇霸肉排』。我爲各位準備了三種部位的肉,分別是肋排、肩部里肌肉和腿排。」
「不,沒有人會如此異想天開。也就是說,妳是在愚弄我家嗎?妳認爲盧堤姆家只配得上喫蒙獸的飼料……?」
然而,假使肉塊太薄,那這道料理就會和盧家平時經常食用的烤肉料理沒有兩樣了。
「這還用問嗎!? 只要好好完成獵人的工作,光喫奇霸獸的腿肉就能夠過日子!若是需要食用奇霸獸的軀體才能過活,那就證明對方是一位軟弱的獵人啊! ?」
愛·法難得親口提起父母的話題。
「對於盧家來說,今天這場盛宴空前絕後,彌足珍貴。我只是命令這個小鬼爲這場重要的宴會掌管爐竈罷了。後來發生的事情,我一概不知情。」
當我解釋的時候,米雅·雷·盧和薇娜·盧前往爐竈房拿取其他盤子,凌奈·盧則爲了去帶紀芭·盧,消失在位於大房間深處的走道上。
於是,已經燒烤過的表面將會浮出透明肉汁,這樣就大功告成了。
由於肉排煎至全熟,應該會增加不少咬勁,這對於平時總是嚼着硬肉乾的森邊居民來說不成問題。愛·法也幫我證實了這一點。
不只是冷靜而已,甚至宛如鋼製刀身一般冰冷。
對於非森邊居民的我來說,這塊肋排看起來相當美味。
「盧堤姆的家主,各位會把奇霸獸的軀體拋棄在森林之中,只是因爲那對各位來說一文不值罷了。由於你們充分完成獵人的工作,就算你們喫下這個部位的肉,也不需引以爲恥。這些肉美味可口,相當適合在這樣的大喜之日端出來給大家品嚐。因此,我們纔會拿這道料理出來款待各位。」
「除了蒙獸之外,只有軟弱無力、沒有辦法好好捕獲奇霸獸的氏族纔會喫這種肉!」
愛·法拋出了這一番話。
面對着暴跳如雷的丹·盧堤姆,愛·法緊緊盯着他恐怖的臉龐,繼續說了下去:
「那個時候,母親不只料理了奇霸獸的腿肉,還切下了牠背上的肉,燒烤給我們喫。你說的『爲了活下去,所以特地奪取蒙獸飼料』,就是在揶揄這種緊迫的生活。」
相較之下,愛·法的聲音極爲冷靜。
丹·盧堤姆圓潤飽滿的臉上浮現出相當駭人的表情。
跟之前那一晚相同,紀芭婆婆也在凌奈·盧的陪同下來到大房間。
「……看來是這樣沒錯。」
既然我不是要煎到三分熟或五分熟,而是全熟,倘若只用弱火,將會花費太多時間。全熟的肉排本來就缺少肉汁,假使煎烤太久,肉汁更會不斷流失。
先從準備食材開始說起,由於每個部位都有許多筋,我必須先把帶筋部分用刀劃開。再加上腿肉上的瘦肉偏多,我擔心烤了會變得太硬,所以我用洗乾淨的土瓶敲擊腿肉,稍微破壞肉的纖維。
要處理這種極具厚度的肉,也需要耗費與其相稱的苦心。
由於這是肉排,所以我沒有使用特殊的烹調方式,只是反覆留意燒烤的程度。
他的聲音從頭到尾都相當冷靜,但他一直低垂着頭,彷彿想要掩飾藍眼珠中流露出的感情。
「讓大家久等了……」此時,傳來一位老婆婆的沙啞聲音。
腿排如同其名,是奇霸獸的腿肉。
肩部里肌和腿排帶來的視覺衝擊也不亞於肋排。厚度大約都有二點五公分,相當有份量。
當酒精揮發完畢的同時,我打開鍋蓋。假如燒烤的那一面肉排呈現金褐色,再將肉排放回弱火的爐竈。
東達·盧用低沉的聲音回答。
他從血盆大口迸出第二發怒吼。
「我對此一無所知。」
「……只有嗜喫腐肉的蒙獸纔會喫奇霸獸的軀體!」
東達·盧用怒氣衝衝的嚴肅聲音這麼宣告。
「然後,我要問你一個問題。盧堤姆家家主,身爲獵人,你認爲食用奇霸獸的軀體等於是軟弱無力的舉動嗎?所以,光是在晚餐中使用了軀體的部位,就讓你變得這麼激動?」
「妳說這些肉美味可口,適合大喜之日品嚐——?」
然後——她做了一件讓我意想不到的事情。
直到現在,這都是我老家『津留見屋』調理牛排定食(800日圓)的方式。然而,這次我料理的是奇霸獸肉,不是牛肉。我有點擔心中間沒有熟透,愛·法也說「半生不熟的肉根本不值一提」。
現在事情的走向就和米雅·雷·盧所擔心的情況一模一樣。
接下來,我在肉排的其中一面撒了岩鹽和皮果葉,醃製約十分鐘左右後,就完成預先處理作業了。
既然這羣人如此重視咬勁,我就要設法做出充滿嚼勁的料理——基於這樣的想法,我思考出了這道菜單。
他的渾圓大眼彷彿望着某種難以置信的東西,直勾勾地盯着東達·盧。
儘管我下定決心要用這道料理與東達·盧一決勝負——但在這之前,我必須先對付比東達·盧更粗暴的盧堤姆家家主。
4
當這名禿頭巨漢又想大聲嚷嚷之際,他的兒子冷靜地開口:
東達·盧的聲音再次響起。
雖說是場宴會,但大家不會特別緻詞,一如往常地開始用餐。
「……我們感謝掌管爐火的米雅·雷、薇娜、凌奈、愛·法、明日太,讓我們今晚得以延續生命……」
儘管大家這麼朗誦,但丹·盧堤姆等人應該氣炸了吧。不管我們多麼費盡脣舌,應該都無法平復他的怒氣。
爲了讓他認同這種肉有值得一嘗的價值,果然只能靠實際享用一途了。
今天的菜單是『奇霸肉排』、『奇霸肉湯』和『煎波糖』。
肉排分爲三種,分別是腿排、肋排和肩部里肌。
今天我們減少了奇霸獸湯中的肉量,包含亞力果,總共添加了三種蔬菜。
仿傚盧家這幾天的晚餐擺盤,我們將全員份的波糖盛裝在三個大盤子上,堆積如山。它與其說像大坂燒,不如說是色澤較淡的鬆餅。每一片都是由兩顆波糖所製作,也就等於一天中波糖的必須攝取量,男人一次可以喫上二~四片。
(開動吧——)
儘管我很在意每個人的反應,但我自己必須先嚐過味道。
我先伸手拿起肋排。
我拿起跟盧家借來的燒烤料理專用肉叉戳住肋排,用另一隻手支撐住骨頭部分,咬了一口依然溫熱的肉。
因爲燒烤到全熟的程度,肉汁不多。
脂肪也幾乎都脫落了。
不過,肋排本來就是與脂肪重疊的部位,就算烤了許久依然多汁。若是用豬肉來比喻,這個部位就是我們熟知的三層肉。由於沒有切成薄片,直接整塊食用,味道相當粗獷。
它的肉質略硬、脂肪柔嫩,同時送入口中,配合得恰到好處的口感和咬勁都讓人爽快。我最喜歡喫豬肋排和沖繩的排骨肉,對於這樣的我來說,這股滋味美妙得不得了。
我認爲自己把肋排調理得非常好。
我嚐了一口煎波糖,讓味蕾休息一下後,開始進攻下一道——肩部里肌。
這個部位也充滿豐富的脂肪。
發出這聲驚呼的人是丹·盧堤姆。
其中,最值得一提的是卡斯蘭·盧堤姆和阿瑪·敏的反應。
儘管莉蜜·盧和路多·盧依然熱切地咀嚼着食物,但幾乎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
盧堤姆家的兩人,以及敏家的女兒。
除了愛·法之外,幾乎每個人都面露困惑之色,不知道我究竟要做什麼。
「可、可是,奇霸獸的軀體應該會腥臭到令人難以下嚥纔對……!」
放入口中咀嚼後,醇厚的鮮味在口中擴散開來。
我的視線環顧着在場全員。
現在的丹·盧堤姆宛如一位夢遊症患者,當他用茫然的表情聽我說話的同時,仍不斷大口咬着肉。
「我這位不成熟的廚師,竟然讓盧家家主東達·盧喫下腐蝕獵人靈魂的毒藥。我於此再次向各位道歉。」
「……盧堤姆家的家主丹·盧堤姆,你有品嚐腿排了嗎?」
他瞪大的雙眼凝視着坐在下位的我。
「好喫!這也很好喫!我最喜歡這種帶骨頭的肉啦!可是,腿肉也好喫!」
另一方面,蒲菈則是充滿濃郁苦味的蔬菜。
他維持着用手抓住肋排的姿勢,僵住不動。
他巨大的嘴邊泛着油光。
「不,儘管如此,還是繼續讓我嘮叨下去吧。雖然我說的話千篇一律,不過,我終於可以說出心底話了。」
我必須要用「話語」,讓這個男人對我的料理感到認同,並且獲得滿足。
他這個人真的太直爽了,我好難接話啊。
「假如家中男丁不夠,無法搬走巨大的奇霸獸,只能把腿部帶回家,那當然也是沒辦法的事情。然而,若是爲了剝除毛皮,而像盧家一樣每次都把奇霸獸整隻帶回家,卻只留下腿肉食用,把其他部位當成蒙獸飼料,我認爲這樣的舉動相當浪費。」
燒烤的過程中明明流失了那麼多肉汁,但這種肉全面包覆着脂肪,完全不會幹柴。
愛·法啃着肉,仔細觀察着東達·盧的模樣。
「唔……」他泛着油光的嘴脣開始顫抖。
這碗湯追加了她幫我選擇的兩種食材「提諾葉」和「蒲菈」。
「喂!你這傢伙!這究竟是什麼肉啊!? 」
我的背上浮出了潮溼的汗水。
不管怎麼說,它確實提升了『奇霸肉湯』的風味。
也就是說——
「哼,小鬼,你一直在嘮嘮叨叨什麼啊?你那比指尖更靈巧的舌尖哄騙了我的家人,現在還打算來騙我嗎?」
我一開始不覺得好喫,然而實際在餐點中品嚐之後,由於其他食材不具有這種「苦味」,使它成爲了一個有效的點綴。
「你想說什麼我都很清楚,你沒必要現在纔在這邊囉唆。」
他的聲音相當沉穩。
由於他太過坦率,我不禁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由於添加了數種蔬菜,這碗湯的滋味也更加深厚。
「爲什麼我們必須這麼費工夫呢?」
終於只剩下「腿排」了。
這次,光是加強料理的味道並不足夠。
可是,我必須完成它。
這個男人竟然可以如此冷靜地說話啊,這件事讓我相當訝異——
莉蜜·盧凝望着我,一口一口滿足着食慾;吉薩·盧應該在偷偷交互望着我和家主的身影,不過,由於他的眼睛太過細長,所以我也不敢確定。
「這並不是蒙獸的飼料。我的國家也有一種與奇霸獸相似的動物,我們會烹調牠身上的所有部位喔。」
而且厚達二點五公分。
「好喫!這塊肉真好喫!爲什麼啊?爲什麼奇霸獸的肋排肉會……這種東西明明該是蒙獸的飼料啊!」
「我並沒有哄騙你的家人。我只是希望他們能夠品嚐美味的食物,感到幸福罷了。我一開始這麼做的目的,只是爲了能讓紀芭·盧進食。然而,莉蜜·盧也稱讚我煮的料理很美味,所以我決定要讓整個盧家享用美味的食物——我產生了這種傲慢的心態。」
「所以,只要各位在獵捕到奇霸獸的時候進行放血處理,剝除皮毛後,再經過適當的手續來肢解奇霸獸,每個人都可以品嚐到這麼美味的肉喔。這並非難事,畢竟就連我這個小鬼頭都辦得到。只要有心,人人都……」
我現在要開始吵架。
兩人靜靜地喫飯的同時,不時眼神交會,悄悄地對着彼此微笑。這樣的氛圍讓人不禁浮出「哎呀你們看起來很幸福呢,真是再好也不過了」的念頭。
這是我現在的想法。
「……倘若只是爲了活着的話,確實如此。」
定睛一看,包括盧家家族,在場全員都露出驚愕的表情。
肉!這就是肉啊……它給人這樣的感覺。
「這種腿排不會帶有腥臭味,也是基於一樣的道理。只要經過放血處理,就能去除奇霸獸身上大部分的腥味。所以,就算只運用腿肉,也能煮出美味料理。不過,我今天主要是希望能讓各位知道奇霸獸的其他部位有多美味。」
我只咬了幾口肋排和里肌而已耶。
它的味道很特別,若是用我知道的食材來比喻的話,它的地位應該和青椒相似。
就在我鼓起勇氣,正要咬下肉塊之際——
盧家的十二位家人。
對我來說,這是個難以攻陷的強敵。
我已經試喫過了。「提諾葉」的外型宛如一朵用萵苣製作而成的薔薇,儘管有些草味,但其實幾乎喫不出味道,這種蔬菜主要是讓人享受口感。
陪在紀芭婆婆身旁的凌奈·盧果然熱切地盯着我,太太們則毫不理會驚愕的丹·盧堤姆,和和氣氣地享用着餐點。
接下來,我滿足地享用了米雅·雷·盧幫我盛裝的『奇霸肉湯』。
然而,由於這碗湯本來就是奇霸獸肉高湯,若是加入與其不搭的蔬菜,絕對會破壞這碗湯的味道。
儘管這是個對「飲食」漠不關心的異世界,母親的力量依舊相當偉大。這道湯會如此成功,完全是米雅·雷·盧的功勞。
然後是,愛·法——
「我們的目的是獵捕奇霸獸的生命,沒必要花這種工夫。獵人爲了生存,不需要處理這種多餘的工作。」
現在是我的關鍵時刻。
儘管經過燉煮,它的口感依然不會變得柔軟。就算我們已經將它切成薄片,嚐起來還是相當彈牙。
那麼——我品嚐過大部分的料理。
其他人的反應也各自不同。
我這麼說後,將姿勢從盤腿改成跪坐,和三天前一樣深深行了一禮開口:
由此可以看出他的舉動有多麼異常。
哎呀,不是要等用餐完畢後才發表評論嗎?儘管我這麼思考,依然回答說:「我剛剛說過了,這是奇霸獸的肋排肉。」
再來和他道歉,以及互相理解。
他的態度跟開動前判若兩人。
「這……這究竟是什麼啊!」
有人拋出這句話——
「我聽說奇霸獸是一種可怕的有害野獸。就算每天獵捕五十頭奇霸獸,牠們的數量依然不會減少。爲了守護西之王國的田地,森邊居民必須賭上性命,持續獵捕奇霸獸——這麼一來,每天不管怎麼喫,依然會剩下多餘的肉。所以,森邊居民認爲屠宰奇霸獸很麻煩,總是將容易留下腥臭味的軀體部位拋棄在森林之中,當作蒙獸的飼料。這大概是自然養成的習慣……可是,奇霸獸的所有部位其實都很美味,我會特意提供這樣的料理,就是希望各位能理解這一點。」
東達·盧終於開口了。
「我家也會整隻搬回家喔!我——我們竟然讓蒙獸喫這麼美味的東西啊……!」
他的氣勢磅礴,彷彿連骨頭都要一口咬下。
這麼做也是爲了我身旁的愛·法。她的眼神靜謐地燃燒着。
我沒想過自己會需要在用餐時解釋這種事情。算了,我的下巴也累了,這樣剛好。
「結果·我獲得了許多人賜予的祝福,這讓我感到相當開心。不過……從另一方面來看,我對於沒有給予自己讚賞的人感到憤恨。尤其是東達·盧,你咒罵了我烹煮的料理,因此我特別憎恨你。所以,我會拜託你再次讓我掌管爐竈,其實是爲了爭一口氣。」
「……好喫!」
那一瞬間——一陣聲音突然響徹室內。
再來是愛·法。
「……」
是一道徹底失去理智的聲音。
我有些壞心眼地繼續問了一句:「這塊肉怎麼了嗎?」
他身旁的東達·盧則彷彿沒有聽進我說的話,沉默地嚼食着肉排。
但我依然認爲這種肉相當美味——雖然我的下巴已經開始疲憊不堪了。
可是,它和帶骨肋排不同,是沉甸甸的肉塊,因此相當有咬勁。
在口感方面,這種蔬菜與其說像萵苣,不如說像高麗菜。儘管煮了之後會變得軟爛,但會吸滿湯汁,十分美味。它的味道不亞於與洋蔥相似的亞力果。
光溜溜的腦袋配上啤酒肚,這樣的他感覺就像一個巨大嬰兒,我在心底悄悄這麼暗忖。
「我正在喫,腿排也很美味。」盧堤姆家家主如此說道,點了點頭。
他竟然在這麼短暫的時間喫光了所有的肉。
「要是每天只知道喫和睡,那就和野生動物沒有兩樣——我不會這麼形容大家。畢竟森邊居民並非只會喫和睡。爲了生存,大家辛勤工作,家人互相扶持,並在這樣的生活中找到幸福。雖然這裏的生活與我出生的國度大相逕庭,但是基本上其實大同小異……這是我的想法。」
老實說,身爲一介實習廚師,這樣的工作是個太過沉重的負荷。
「那是因爲各位不知道適當的屠宰方式……應該說,各位本來就不必學習屠宰奇霸獸的方式。森邊居民,開始會獵捕奇霸獸,原本就不是爲了食用牠。」
假如胃不夠強悍,看了可能還會退避三舍。
他用着近乎咆哮的聲量這麼大吼,大口咬下肉。
不過,也得先喫了才知道。
它的外型宛如厚實的銀杏,大小也與銀杏差不多,顏色呈現深綠色。
一個人獨自在鴉雀無聲的空間之中發言,讓我感覺自己好像笨蛋一樣,所以下定決心主動拋出話題。
「我的舌尖一點也不靈巧。老實說,我從剛剛開始就已經詞窮了。而且,我也無意哄騙你的家人。」

5
「……你這是在耍什麼把戲?」東達·盧低沉的聲音在室內迴盪。
「這並不是什麼把戲。我三天前說了同樣的話,可是,今天我將這番話更由衷地說出口。」
我抬起頭,維持着跪坐的姿勢,面對着東達·盧。
「對於獵人來說,我的料理確實會成爲毒藥。盧家長男吉薩·盧告訴了我這件事。」
吉薩·盧驚愕地轉過頭來。
竟然能讓這種人大驚失色,看來我也不是個小角色。
「確實如吉薩·盧所述,對於獵人來說,我在那一晚端出的料理的確是『毒藥』……不過這樣說又有點太過火了,還是該用『可能會成爲毒藥』來形容比較精確。」
「明日太,等一下。你究竟在說什麼?我到底對你說了什麼?」
「你不是說了嗎?要是成天喫那種柔嫩的肉,牙齒彷彿會失去力量,紛紛脫落。你這番話大概沒有錯。」
「什麼!我也會跟紀芭婆婆一樣,沒有牙齒嗎?」
莉蜜·盧用雙手捧着木盤,就這麼僵住不動,我對她溫柔一笑道:
「不,若是隻喫一兩次,不會帶來任何影響喔。就算喫上一百或兩百次,應該也不會有事,說不定就連一兩千次都沒有問題。」
「什麼嘛!那就完全沒問題呀!太好了……」
莉蜜·盧也相當直爽地鬆了口氣。
不管是壯年大叔或七、八歲的女孩,都有符合他們年齡的舉止呢。
順帶一提,那位舉止退化成幼兒一般的禿頭大叔正啃着肉,對我說的話點頭稱是……對於不知道『奇霸堡排』的人來說,應該會認爲我開啓了一個與自己無關的話題纔對啊。
無論如何,我現在是在和莉蜜·盧交談。
「嗯,完全不需要擔心喔……可是,莉蜜·盧,妳還記得自己三天前說的話嗎?妳說自己不想再喫至今爲止的料理,想要每天從早到晚都喫漢堡排?」
「嗯!因爲漢堡排很好喫嘛!」
我瞄了東達·盧一眼。
我真誠地繼續說了下去:
……坐在他隔壁不斷點頭的大叔還真是惱人啊。
——對於這個世界的人們來說,我的料理可能會成爲毒藥。
「既然如此,妳願意把我的份喫掉嗎,莉蜜?我還沒有碰過……我真的喫不下去。」
我剛剛是在解釋「棒球選手」這個職業。
許久之前,這樣的想法就在我的心中油然而生。
「因爲這種肉太過堅硬,我咬不動。我認爲肋排肉是我的得意之作,我也還能吞下脂肪偏多的肩部里肌,但腿肉對我而言真的太難咬了。若是厚度減半的話,對我來說纔是剛剛好。」
定睛一看,愛·法不知不覺中已經用完餐,她沒有看向東達·盧,而是盯着我。
大家有些顧忌地一邊繼續用餐,一邊滿臉困惑地聽着我說的話。
「當然,東達·盧他們說這種話時,其實並沒有思考這麼多。菈菈這位女孩也說過自己討厭喫柔軟的肉,所以說不定只是個人喜好的問題。可是——假如東達·盧他們也跟莉蜜·盧一樣,對我的料理讚不絕口,接納了我的料理,究竟事情會有什麼樣的發展呢?我的心中浮現了這樣的想法。」
我併攏膝蓋,行了一禮說道:
「這道料理只需要燒烤肉排,相當單純。不過,我花了許多時間找出適當的爐竈火力與理想的肉排厚度。一旦我找到答案,就可以將方法傳授給大家,不需要像製作漢堡排那樣費工夫。倘若要烹煮這道料理,不必犧牲其他工作的時間,就能將它端上餐桌。」
「操控棒子和球的時候,男人們都會使出全力。這麼一來,聽說其中有些人會在用力時緊緊咬住臼齒,導致牙齒碎裂脫落。於是,這些人們會在口中含着硬度恰當的填充物,把它當作牙齒咬住。」
那全都是蘊含着讚賞的視線,但薇娜·盧卻用長長的瀏海遮掩住表情,我覺得她似乎正瞪着我。
半個月前的那晚,我也應該先想到這點,再爲盧家的人們準備餐點纔對。
所以,我也延伸了話題:
這番喋喋不休、不適合我的演說,差不多也將迎向高潮——
萬一因爲飲食生活的變化,耗損了愛·法的生命力——我一定會想要勒死自己。這樣的想法也可以套用在盧家人身上。
東達·盧果然還是面無表情。
大家都瞪大雙眼。
儘管如此,只執着於漢堡排,依然不是件好事。
「你騙人!雖然腿肉相當彈牙,但一點也不會太硬喔!我最喜歡這種肉了!」
而是我的真心話。
「什麼!」丹·盧堤姆大喊。
「我這次試着想出了符合獵人一族——森邊居民喜好的菜單。即使我不在場,只要家族同心協力,依然可以端出如此美味可口的料理。我希望能夠藉此加深盧家的羈絆,這麼一來,像我這種來路不明的外來者來到森邊,就能成爲大家的良藥,而不是毒藥了——我抱持着這樣的想法,這十天反覆努力地嘗試燒烤美味肉品的方式。」
在這樣的狀況下,三天前,我目擊到了那樣的場景——
「身爲廚師,我卻無法好好確認這些料理的味道,真是荒謬至極。就某方面來說,這樣的成果可能相當失敗。然而,我認爲這幾道料理都很適合家族一起享用,可以說是相當成功的家庭料理,我對此感到相當自傲。我希望這些料理能成爲各位的良藥——在如此重要的宴會之中,我卻絮絮叨叨了這麼多話,真是不好意思。請各位繼續用餐。 」
我之後要說的話,並非腦袋中記憶模糊的知識,也不是謊言。
我對着紀芭婆婆、東達·盧,以及所有在場者拋出最後的一席話:
我爲此感到心花怒放的同時,這件事情也讓我感到不安。
「…………」
我將視線移回東達·盧身上後,他依然面無表情地陷入沉默。
除了漢堡排之外,她每天依然會啃堅硬的肉乾,因此她的下巴不可能會迅速退化。
因此,牙齒真的相當重要喔。就算不是棒球選手,拳擊選手也是如此——話題拓得更寬了。
除了某些人之外,其他人也開始議論紛紛。
「我接下來要舉的例子並非我的祖國所發生的事情:假使將酒送給不知道酒爲何物的種族,後來,幾乎過半數的人都會仰賴酒精而活,我曾經聽說過如此可怕的事件。儘管我知道自己的料理沒有這麼強大的力量,依然感到心驚膽顫。因爲我做的料理有可能會帶給人們不好的影響。」
爲了獵捕奇霸獸,男人們雄糾糾氣昂昂地前往森林——當我看到他們滿溢着野性生命力的身影時,我更加確定了一件事情。
我的想法有傳達給大家嗎?
我總覺得坐在東達·盧身旁的紀芭婆婆正緊緊凝視着我。
「所以,我想將自己所知道的知識傳遞給各位。一直喫柔軟的肉,會有降低牙齒和下顎力量的風險。奇霸獸的軀體並非蒙獸的飼料,只要稍微花些工夫,就能成爲如此美味的食材。我希望各位之後能夠以這兩點爲前提,品嚐美味料理,感受一下這是一件多麼幸福的事情。」
我現在是在形容護齒套。
現在是第一個關鍵時刻。
我毫無虛假的真情告白。
「莉蜜·盧,這樣是不行的喔。假若每天從早到晚都喫漢堡排,妳的牙齒有可能真的會變得脆弱。就算妳的牙齒沒有問題,妳還是可能生下牙齒脆弱的孩子。假如那個孩子每天繼續喫漢堡排,他生下來的孩子有可能會擁有更脆弱的牙齒……就是因爲這樣,我們國家人民的牙齒和咀嚼力纔會愈來愈軟弱。」
就算只有模糊的語感也好,我希望自己能夠好好傳達給他們。
其實我也不太清楚實際狀況究竟如何。不過,我記得喜歡冒充內行的老爹曾經嚷嚷着說自己有聽過這種小常識。
我突然感覺到一道溫柔的視線從某處投射過來。
不過,眼神這種東西本來就不具物理性的干涉力。所以,我認爲這只是我自己想太多了,可是——
盧家家主的雙眼中燃着烈火,瞪向我。
「容我在此坦白,對我來說,其實今天的肉料理算是失敗之作……畢竟讓我難以下嚥。」
「波糖是出自凌奈·盧之手,米雅·雷·盧熬煮了肉湯,然後,肉料理主要是由薇娜親手煎烤,我只是指導她們調理方式罷了。雖然有些肉燒焦了,不過我自己有多帶些肉來,所以沒有問題。我認爲煮出來的菜餚相當完美。」
「烹調時,我使用了不存在於森邊的技巧。多虧於此,大部分的人都對我的料理讚賞有加。可是,倘若每個人都無條件地認同我的料理——說不定大家真的會成天喫漢堡排過日子。想到這裏,讓我感到毛骨悚然。」
在因緣際會之下,盧家人與我這種異世界人扯上關係,我深深地認爲自己必須將這些想法傳達給他們。
「那麼,我差不多要揭穿祕密了。其實,在今天的料理之中,只有紀芭·盧享用的漢堡排是我親手做的。」
總覺得她的眼神洋溢着柔和的光芒。
「因此,『咬』和『使出全力』這個行爲就是如此息息相關。其實,食物的營養價值也會影響牙齒的硬度,所以,用『牙齒變弱』這句話來形容可能也不妥當。可是,假如一直喫柔軟的食物,支撐牙齒的根基、咀嚼力、下顎的力量應該都會變得軟弱。所以我纔會開始重新思考。思考東達·盧和吉薩·盧所說的話究竟是什麼意思——這是腐蝕獵人靈魂的毒藥,喫這種東西會讓牙齒失去力量,紛紛脫落,我思考了這些話語中蘊含的含義。」
我在模糊記得的知識之中,交織了些許謊言。
「——另外還有一種更直接的競技,主要是讓兩個人彼此用拳頭互毆。爲了保護牙齒,這些人也會在口中含着填充物。雖然跟現在的話題有些無關,我聽說這些人若是在口中含住填充物,拳頭的攻擊力也會完全不同。如果在口中含着可以盡情緊緊咬住的東西,就能發揮比平時更強大的力量。」
「我就是來自於這麼軟弱的家族,所以這樣的我無論如何都無法成爲獵人。舉例來說,在我的國家之中,有些人從事需要過度操勞肉體的工作,呃——應該可以說是一種模擬戰爭吧。他們不使用劍或盾牌,而是使用棒子和球來較勁與較量,這羣男人就靠在競爭中獲勝來維持生計。」
——除了路多·盧之外的盧家男性。
因爲愛·法對漢堡排相當執着。
大家的視線熱烈交會,最後,許多視線都駐留在薇娜·盧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