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不是一个,而是两个
《我娶了我杀死的龙》 · 분재나무 · 5414 字
她随即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下文字,展示给伊芙看。
-我唤醒你并非为了那种事。如果要引发叛乱,我就没有理由唤醒你了。
「你是想说……因为会把露里那个女人推上先锋的位置吧?」
伊芙打断了莫里的话,予以否定。
「你心里已经清楚了。清楚露里那个狡猾的丫头,根本无法冷酷地对待摄政王这一事实。」
无法反驳那番话。
因为我也清楚露里对费尔达怀有微妙的感情。
「所以为了执行命令,我才必不可少。能引发叛乱的材料,只有你自己而已。」
-同时,她也是面对我们所遇事件的最合适人选。
那个亲手毁灭了自己家族的女人。
她拥有一种能让所有事情都在无变量计算中达成的力量。
「但是,我不想那样做。」
伊芙如是说道。
「如果魔物们冲破那道巨大的屏障,人类就会明白自己有多么愚蠢。明白沉溺于傲慢的自己有多么渺小。在黑太阳与红月亮都还没升起的时候,一切终将归于虚无。」
事与愿违。
与莫里不同,伊芙因为自由,所以不被隶属。
莫里静静地看着她。
-那么,我问你。
伊芙嫣然一笑。
「请说。」
伊芙不想把那一页展示给莫里看。
「别像在说外人一样说话。」
莫里点了点头。
「全新的开始。从0开始的全新世界。」
「隐藏在真理之中的真意。根本讲不通。真理是不需要解读的。正因如此,它才唯一。」
每一个音节中所蕴含的意义,将千万本藏书都推向了后方。
拼死想要杀掉莫里。
莫里抛弃了真理成为奴隶,而伊芙正在追随真理。
「你说我无害?只不过是复制品?就在这一瞬间,我脑海里已经浮现出成百上千种杀死你并取而代之的方法了。」
莫里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伊芙。
那是人们无法接受的东西。
仿佛连那个词的线索都不想泄露半分,嘴唇的形状本身也扭曲得怪异起来。
第一原则:所有魔像皆为非人之工具,工具肩负着造福人类的义务。
「你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漫长岁月里转瞬即逝的反复无常。那是致命的反复无常。正因被那份反复无常所吞噬,你才抛弃了我。」
因此,她像唱歌一样将领悟到的那条真理脱口而出。
「嗯。」
「呵……」
伊芙划清了界限。
然而现在,又必须重新承认两者合一。
莫里从那句话中感受到了一种巧妙的意味。
它准确无误地钻进了耳朵里。
尽管拥有缔造所有惨状的记忆,伊芙却沉浸在喜悦之中。
渺小而软弱的人类。
「黑太阳和红月亮也会消失。连不朽的概念都会被抹去,秩序会取而代之。你不是已经意识到这一点了吗?」
-唤醒你,是因为你是无害的。
艾奇德娜为了预防自主学习型魔像暴走,写下了三条规则。
然而莫里并没有放弃。
伊芙的表情狰狞地扭曲了。
「因为我们是渺小而软弱的存在,所以必须认清那份渺小。宣扬这一点,正是我们拥有的使命。」
-所以,我问我们。
没有任何保护自己身体的抵抗。
伊芙再次将那句话挂在嘴边。
-因为你知道对我而言你是无害的。因为我绝不会向任何人泄露。那条原则,现在对你来说就是新的真理,伊芙·帕奇。
仿佛变得空空荡荡,精神世界之中只剩下莫里自己。
伊芙挑了挑眉。
「没必要问。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也就是说,我们是『我们』。」
然而伊芙无法使出力气。
反复无常。
□□□□
「为什么……?」
随着对莫里脖颈的压迫,视野逐渐变得模糊。
如今已不再是「我们」,而是变成了「你」和「我」的两人。
因为真理本身蕴含着无限的力量。
伊芙试图证明自己是对的。
「欢迎回来。伊芙。」
如果伊芙与莫里原本是一体,看到同样的事物,就理应做出同样的选择。
「你的意思是说,我只不过是你的一段信息吗?」
「你说我杀不了你?十秒之内你就会死掉。」
-那么,我问我们。
「如果再将那真理低语进你的耳中,我们就会再次成为『我们』。」
-如果知晓那毁灭即是真理,并顺从于它,我们剩下的还有什么?
-灭亡不过是真理所呈现出的相。那算不上真理所带来的真意。
将帕奇一家从世上彻底抹去。
因为没有自我,所以不会动摇;因为没有动摇,所以才能看得真切。
-现在我终于明白了。
莫里试图写下些什么来表达。
「…….」
随即死死地扼住。
一张一合的嘴唇。
可为什么却做出了不同的选择?
流利倾泻而出的意思终于以词汇定下了定义。
「你不过是个流着血的人偶罢了。明明只是会被像破鞋一样丢弃的货色,究竟有什么好理直气壮的?」
莫里在伊芙的脸颊上又一次写下了文字。
-0即是无。也就是说,意味着我们一无所有。
伊芙抢过她的笔,将其掷开。
-你的内心深处存在着原则。
-你打算遵从那份真理,毁灭一切吗?
伊芙的手伸向了莫里的脖颈。
每当接近窒息的时刻,手上的力道就会自然而然地松开。
那一瞬间,莫里的手沙沙作响地动了起来。
起初承认彼此为一,随后却试图将之分离。
莫里没有动摇。
真理。
伊芙不想接受这一事实。
莫里承认眼前的少女原本就是自己。
那份纽带在脑海中拉响了警报。
讽刺的是,伊芙知道原因。
如果伊芙此时发力,莫里必死无疑。
「为什么我偏偏能对你说出口?」
听到这话,伊芙无奈地笑了笑。
-你只不过是我的复制品罢了,伊芙。
没错。
她机械般地将手指移向自己的脸颊,写下了字。
-矛盾。
-你所说的,不过是映在水面上的倒影罢了。
为何会选择通过蜂群思维来唤醒自己的记忆,如今可以下定定义了。
莫里将自己的一切作为前提,唤醒了另一个自己。
「那是你做的,而不是我们。」
伊芙猛扑过去,将莫里压在身下。
-我们终究是我们。正如你抗拒着你的真理,我也在抗拒着我的真理。
莫里的脑海中闪过一个词。
在听到那个真理的词汇之前,原本模糊不清的一切都变得明朗起来。
「有本事你再给我说一遍。」
通过「我们」这个词所获得的纽带。
「怎么会那样呢?」
一副再也不会进行任何对话的姿态。
那正是智性生命所渴求的真理。
-我们为何抛弃了真理?
黑发的少女带着饶有兴致的眼神俯视着莫里。
「……你说什么?」
伊芙如此确信着,抚摸着莫里的脸庞。
-我抛弃了真理,而你追随真理。我们无法同行的原因,在于需要解读。这是哪怕微不足道的任性也无法否定的真实。
区区人类不该知晓之事。
那奇妙的咬合感,让她不由得反问自己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这个世界有存续的价值吗?」
伊芙问莫里。
-因为相信这一点,我认为即便舍弃真理也是值得的。
「那不过是为了排遣无聊而产生的一时兴起罢了。」
-哪怕是兴起,那也是正确的判断。
「正确?你刚才是在做出判断吗?」
莫里在内心深处感受到了。
那是蛋。
包裹着她的蛋壳正在碎裂。
-我找到了爱我的人们。
虽然无法言语,却能与之笔谈的少女们。
看起来有些机械,实则十分早熟叛逆的同龄少女,露里。
与可怕的恶名不同,笑起来极具魅力的公王。
-还有……。
行政官伊莎贝拉和首席研究员,艾奇德娜。
「想起那两人,难道就不会再次萌生出必须将其毁灭的念头吗?」
-虽然她们各自用着恐怖且自私的方式表达,但无论如何,她们也是源于爱才走到了这一步。
尽管表现形式残酷,但她并未否定她们正在爱着的事实。
-最后则是……。
少女提出了疑问。
「你是自我觉醒的吗?」
莫里的心头留下一阵沉闷。
如果她没看错的话,那声音正是从莫里的口中流淌出来的。
自由竟是如此沉重的一件事。
黑衣少女对着那个名字笑了。
「既然如此,那万象书库……」
但又是如此美丽。
「稍微休息一下……诶?」
艾奇德娜吃惊得连佝偻的背都挺得笔直。
但她知道一件事。
面对她的那一刻,她身上再也没有了特有的僵硬感。
孩子在眨眼间进入了青春期。
在荒芜的平原上,静静伫立着一朵蒲公英。
「费尔达摄政官在哪儿?」
伊芙惊讶地瞪大了双眼。
「呜嘻嘻,你好呀?」
少女漫无目的地行走。
「或者也可能还是奴隶。」
当莫里身处办公室时,总是默默注视着他。
「是希望啊。」
她终于亲手打破了囚禁自己的那颗蛋。
听到这个词,莫里不再用食指触碰伊芙的脸颊。
在莫里开口的那一瞬间,发生了令人惊叹的巨变。
明明怀揣着一旦宣之于口,便会像瘟疫般蔓延的危险真理,她却不敢那样做。
曾仅仅是人偶的莫里,现在推开了她的脸,明确地表达了自己的意愿。
莫里面无表情地俯视着那滑稽的一幕。
片刻后,工坊的门再次开启。
价值。
为擦肩而过的五感赋予意义,并将它们置于好与坏的尺度之前。
一直以为是个哑巴的少女居然开口说话了,怎能叫她不惊愕。
「我是个相信这个世界尚存希望的奴隶。」
莫里正亲口提起自己的名字,向对方致意。
那是冷笑,还是形式上的礼貌微笑,连黑衣少女自己都不知道。
「到那个时候……」
灰色的头发,蓝眼。
她用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想要拥抱她。
她看见飞絮随风散去。
就像看着孩子迈出人生第一步的母亲一样。
她这时才看到了莫里的身影。
那模样看起来是如此可怜而渺小。
所有的景象不再客观,而是散落为主观的碎片。
原本只存在于想象中的声音化作现实,艾奇德娜露出了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这样我就完成我的使命了吗?」
于是,她成了奴隶,而非通晓一切的先驱。
她没有留下任何约定,静静地消失在视线之中。
「是、是是你好啊啊啊啊啊!? 」
「是的。」
我是谁?
传出一个清澈的嗓音,完全不像是一个长久未能开口说话的少女。
伊芙没有回答。
抛弃了黄金真理的少女,已不存在伊芙·帕奇了。
因此,她翻开了那本曾经无法自行展阅的书。
伊芙松开了她的脖颈,从位置上站了起来。
原本惺忪的双眼瞬间瞪得溜圆。
费尔达在接到报告时还不愿相信。
她沉浸在深重的忧郁中,步履蹒跚。
但亲眼见到后,确实完全不同了。
即使是不完美的,她也看到了希望的存在。
「愿有朝一日,还能再相见。」
费尔达小心翼翼地提到了那个部分。
「关于那个部分您不必担心。万象书库的契约是在他人赋予我自我时产生的。既然我是自己觉醒的,契约就不会破碎。」
「我曾经的一时兴起,并非真的只是兴起。所以,那是有意义的。」
「哇啊啊!!回来啦我的小天使!!!」
「拒绝。」
「应该是费尔达·巴尔德罗巴吧。」
「啊呜呜……好累啊……」
「拜、拜托叫我一声妈妈……!」
「没错。我依然相信你所看到的。」
「看来得叫你贤者,而不是奴隶贤者了。」
这位奴隶贤者终于挣脱了束缚自己的枷锁。
「我的名字是莫里。」
没闲工夫陪她玩这种闹剧,莫里向艾奇德娜简单地询问。
她用空洞的视线承载所有信息,且未对任何人吐露半句。
「你认为那一切都是值得舍弃真理去换取的吗?」
因此
「怎么,会说话了?不,比起那个,哇,这完全是小天使一样的声音啊……!」
「向摄政官问好,我叫莫里。」
所以,契约现在已经成了不再束缚她,反而成了她手中工具的存在。
因为相信希望,便在那份怀揣着希望离去的背影处,留下了期许。
仿佛先前之所以看不见前方,仅仅是因为没有睁开眼睛罢了。
看多了,也就习以为常了。
「因为想要否定曾领悟的真理,我选择了放下。」
莫里看着她即将消失的背影,最后问道。
伊芙向着门口走去。
原本只会无防备地倾注爱意的人偶开始说出这种话,艾奇德娜的手在空中无措地徘徊。
少女领悟真理的那一天,一切焚毁殆尽的那一天,
「是的,没错。」
* * *
不存在将不可能性纳入考量的契约。
若是度过漫长的严冬,春天再次降临,幸存的种子定会再次萌芽,染绿大地。
「当我们各自走上所信奉的道路,自然会知道谁才是对的。」
推门而入的,是这间工坊的主人,那位佝偻且阴沉的女巫。
原本以为只是单纯地将信息记入眼中,但渐渐地她意识到并非如此。
「我们还能再聊聊吗?」
艾奇德娜流着口水四脚着地爬了过来。
那不过是这金发少女的复制品,仅仅是件工具罢了。
取出了伊芙拼命想要隐藏的那一页。
「您好,首席研究员。」
莫里也希望她能获得自己所领悟的东西。
「那可不行。因为你还相信我所见过的真理是真实的。」
然而正因为自由,她也能做出断定。
只剩下那个男人曾为她取下的名字。
莫里露出了微笑。
那是无法强行装出来的、人性化的微笑。
「那么,你现在打算做什么?」
「我会为了这极东部而战。为此……」
她翻动了通过伊莎贝拉收到的那些报告书。
「有必要重新审查那些糟糕的作战方案。」
「原来如此。」
「所以……」
莫里看着费尔达的眼睛说道。
「您现在可以稍微休息一下了。」
他眼下的阴影实在是太深了。
想要为他分担哪怕一点那近乎偏执的重担的心情油然而生。
「谢谢你。」
费尔达像往常一样,轻轻抚摸了莫里的头发。
「呀……!」
莫里的嘴里迸发出一声近乎尖叫的声音,身体猛地颤动了一下。
费尔达对这个反应感到吃惊,缩回了手。
「抱歉。是我按照以前你没有自我时的习惯做了。」
「……没关系。」
莫里直勾勾地盯着费尔达的脸。
「那就那样做吧。」
那便是莫里人生中,最初的悸动与羞涩。
费尔达觉得肯定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便欣然应允。
「那个……」
「摄政大人。」
最终,想说的话一句也没能讲出来,她对费尔达这样说道。
紧闭的双唇,泛红的脸颊。
「怎么了?」
「说吧。」
就像放入蒸锅的面团一样,肿胀地鼓了起来。
虽然早已习惯了她的注视,但以前那双干涩的瞳孔变得湿润后,感觉大不相同。
明明有着如此明确想说的话,可那些句子在嘴里纠缠扭曲,最终团在了一起。
如果抚摸头发的动作也能每天都有就好了。
对于莫里来说,那确实是非常重要的话语。
「我想传达一些积攒已久的话,不知是否可以?」
虽然不需要回信,但如果能收到回信的话,会感到非常高兴。
「我会列成清单后再向您汇报。」
每天早晨都想去向您请安。
如果在感情无法整理的时候,想写手写信给您。
费尔达非常帅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