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話. 同類
《我娶了我殺死的龍》 · 분재나무 · 6160 字
佩爾達做了一個夢。
那不是一個模棱兩可、混亂無章的夢,而是一個基於真實記憶的回溯之夢。
那是佩爾達曾經經歷過的事情。
但因爲太過微不足道,一直被他遺忘在記憶的角落裏。
那段微不足道的記憶風景,是從一個陽臺開始的。
陽臺外,帝國高牆內的各個角落,正升騰起陣陣黑煙。
帝國長期埋下的炸彈終於被引爆,各地都爆發了叛亂的遊行。
有一個女人,正靜靜地注視着這一切。
她站在陽臺的欄杆上,像個失了魂的人一樣俯視着下方。
宛如一個悲劇的女主角。
-帝國正在燃燒。燒得很旺呢……
佩爾達靜靜地看着那個女人。
-現在您滿意了嗎?
這是對佩爾達的質問。
語氣中夾雜着怨恨,彷彿這一切都是佩爾達造成的。
面對她這般厚顏無恥的指責,佩爾達嗤笑了一聲。
「他們是因爲妳才死的,奧利維亞·阿爾肯。如果妳沒有插手,他們根本不需要承受這種痛苦。」
奧利維亞·阿爾肯。
帝國第一美女,也是光之神阿爾特虔誠的信徒。
這個被稱爲純潔化身的女人,正是將屠刀揮向帝國的罪魁禍首。
佩爾達的手在騎士家族出身的子弟中已經算小的了,而她的手比他的還要纖細小巧。
「正如您所說,魔法調查官尤倫確實墮落了,並且攻擊了我。」
她的笑容因爲悲傷而扭曲了。
而奧利維亞,也同樣憎恨着自己的血親。
大皇子死在了奧利維亞手裏。
佩爾達抬起頭,直視着她。
奧利維亞伸出了手。
-取而代之的,我會成爲皇帝陛下的玩物。被當成廉價的商品擺上拍賣臺,用我的身體作爲籌碼去換取他人的忠誠。
「呃嗯……您的意思是,他從一開始就想殺您?」
舉着手等了半天的奧利維亞,最終還是放棄了。
而奧利維亞……
-可是……偏偏出現了您這個打破常理的男人,把所有的平衡都給毀了。
「呵呵,果然如此。皇宮裏的牧師,全都是主教級別的人物。藉助神的光輝進行治療,會讓您感覺像是換了副新身體一樣,活動自如呢。」
這種情緒,並不是佩爾達刻意去製造的仇恨,也不是出於嫉妒之類的情感。
「我昏迷了多久?」
「是的。他一開始就是爲了攻擊我,才把我騙進封印寶庫的。」
也許從那個時候起,佩爾達就在潛意識裏意識到了自己的錯誤也說不定。
奇怪。
「妳和我太像了。」
是血。
佩爾達之所以會發出這樣的感嘆,是因爲他前世從來沒有把自己的治療交給過別人。
他甚至開始考慮,要不要在城堡裏也安排一個常駐的牧師。
佩爾達坐起身來,向她問道。
奧利維亞死心了。
「這我就不知道了。」
只休息了三個小時,身體卻感覺異常清爽。
爲了掩蓋那比佩爾達還要深沉、經歷了更多歲月才積攢下來的怨恨和殺意,而精心打造的一張厚重的面具。
奧利維亞低聲呢喃了一句,讓人聽不真切。
還有守在牆邊的近衛隊,以及騎士團長級別的騎士。
佩爾達沒有回答。
一個金髮女人合上手裏正在看的書,衝着他微笑着。
「您該不會是第一次接受我們阿爾特教團的治療吧?」
他誰也不信,寧願病死痛死,也絕對不讓別人碰自己的身體。
奧利維亞用深情的目光看着佩爾達,悄悄地把自己的手覆在了他的手上。
「哎呀,您醒啦?」
她縱身一躍,將自己投入了下方正在燃燒的帝國廢墟之中。
-所以我向您提個建議吧。
那個笑容,是奧利維亞的面具。
『現在總算明白爲什麼牧師的治癒術會被認爲是最高級的了。』
聽到這話,奧利維亞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佩爾達憎恨將自己掃地出門的羅斯諾瓦家族。
「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她早就把目前的狀況摸得一清二楚了。
佩爾達低頭看了一眼她的手。
轉頭一看,皇宮的景象盡收眼底。
那不是奧利維亞的血。
奧利維亞·阿爾肯。
佩爾達微微一笑,向她反問道。
「三個小時……」
* * *
佩爾達很討厭奧利維亞。
「嗯,大概三個小時吧。」
-只要能拉攏二哥,再煽動民衆起義……是的,這本來是完全可以做到的。這樣一來,這場叛亂就能輕而易舉地結束了。
以前接受露莉治療的時候,還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
-在被送上那個骯髒的拍賣臺之前……您要不要抱我一次?
一個甜美的聲音向佩爾達打着招呼。
「不如,請您來告訴我答案?」
奧利維亞的臉色瞬間僵住了。
那是出於同類之間產生的厭惡。
佩爾達點了點頭。
「但是,您把因果關係搞反了。」
然而,與那燦爛笑容格格不入的是,她的臉上沾滿了鮮紅的血跡。
「原來如此。」
如她所說。
當佩爾達再次睜開眼睛時,映入眼簾的是陌生而華麗的天花板。
緊貼着皮膚的絲綢手套已經被鮮血染透,還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滴着血。
「他並不是因爲墮落了才攻擊我的。他打從一開始就想殺我,爲了殺我,他甚至不惜墮落。」
儘管如此,她臉上的笑容卻始終沒有消失。
「根據搜救隊的報告……」
不是在猶豫,而是覺得這根本不值得回答。
一張直到死的那一刻,也絕對不會破裂的面具。
她用一種縹緲的聲音說道。
「殺人……他怎麼能幹出這麼殘忍的事?殺了攝政王殿下,對他到底有什麼好處?」
「原來如此……堂堂一個調查官,竟然會被惡魔蠱惑……您能活下來,還真是幸運啊。」
「雖然具體的過程還不清楚,但聽說尤倫的屍體上留有冰環術書,而且他的膚色也發生了變化,這正是與馬爾巴斯簽訂契約後的特徵。難道說,他經受不住惡魔的誘惑,墮落了嗎?」
-我是真心的。
而是這個房間的主人,那個褲子脫了一半、死在牀上的大皇子的血。
金髮碧眼的奧利維亞·阿爾肯,正笑得無比燦爛。
不愧是帝國第一美女,光是這麼一笑,就彷彿有幾十束鮮花簇擁着她一般嬌豔動人。
-真遺憾。我本來還以爲,如果是您的話,應該沒問題呢。
-理由是什麼?
「爲什麼?」
-果然……您很討厭我吧?
因爲,希望看到這種局面的人,只有奧利維亞。
-原來如此。因爲我們太像了,所以註定只能像平行線一樣,永遠無法交匯嗎?
她轉過頭。
從第一次見到她,以及後來每一次見面,他都能清晰地感覺到這一點。
他死在了她手中的那把匕首之下。
她不會死。
二皇子成了叛徒,如果這場叛亂失敗,他將被公開處刑。
「爲了殺我啊。爲了製造出一個『因爲他抵擋不住封印寶庫的誘惑,所以我不得不殺了他』的完美藉口。」
「沒錯。」
那雙眼睛裏寫滿了困惑,彷彿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看着她那和自己如出一轍的人生軌跡,佩爾達本能地感到抗拒。
「是的。」
就像我那可憐的姐姐一樣。
但佩爾達心裏很清楚。
-我本來以爲會成功的。
「據說魔法調查官尤倫先生死了,而攝政王殿下您也受了重傷。」
奧利維亞把話題引向了封印寶庫。
如果不是她一手策劃,這高牆之內根本不會響起這些慘叫聲。
「是的。」
奧利維亞的身體向後傾倒。
兩雙同樣湛藍的眼眸,長時間地對視着。
這不僅僅是視線的交匯,更是一場在眼神中試探彼此心思的無形交鋒。
在漫長的沉默與對視中,奧利維亞終於舉起了手。
「騎士團長。」
「在。」
「我們能私下談談嗎?我想和他單獨待一會兒。」
「單獨……嗎?」
「是的。就我們兩個。」
騎士團長露出了爲難的表情。
奧利維亞用那雙水汪汪的眼睛看着騎士團長。
「拜託您了,好嗎?」
看着那雙眼睛,騎士團長彷彿被蠱惑了一般,紅着臉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謹遵皇女殿下的意願。」
「謝謝您,真的……」
守在房間裏的近衛隊士兵們紛紛退了出去。
那雙剛纔還對着騎士團長楚楚可憐的藍眼睛,輕輕地眨了一下。
那一瞬間,帝國之花、純潔的化身,消失得無影無蹤。
「您該不會以爲……」
奧利維亞那原本輕柔飄渺的聲音,出人意料地變得低沉冰冷。
她的氣場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連佩爾達都忍不住條件反射般地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您知道這是什麼嗎?」
「因爲攝政王殿下您很討厭我啊。」
教團的信徒在立下絕對的誓言時,神明賜予的祝福,擁有者將獲得強大的力量。
「我可是剛纔差點連命都沒了的人。」
佩爾達討厭她。
既然賦予瞭如此強大的力量,自然不會輕易賜予,這需要建立在極其強烈的渴望和相應的資格之上。
被臥蠶掩蓋的敏銳洞察力,閃爍着藍色的光芒。
原本打算藉此機會追究責任大鬧一場的佩爾達,反而被她將了一軍。
她要保護的對象,是平民。
聽了奧利維亞的這番分析,佩爾達不禁再次感嘆她心思的縝密。
奧利維亞·阿爾肯向他提出了合作的邀請。
雖然早就知道她並不像表面上看起來那麼愚蠢,但還是被她的心機給震撼到了。
奧利維亞似乎也並不期待他的回答,將身子縮了回去。
「您是說二皇子?」
奧利維亞發動叛亂,會導致無數人死傷。
他甚至確信,如果當年自己沒有插手帝國的事務,她絕對有能力殺掉皇帝。
也就是說,只要不深究,這事兒就算過去了。
「嗯……您這麼說,還真是讓我有點傷心呢。既然如此,那也沒辦法了。只要向您證明我的真心就好了,對吧?」
她嫣然一笑。
「但如果我說,尤倫的行爲完全是出於他那盲目過火的忠誠而產生的越界舉動……您會相信我的話嗎?」
因爲她就是那個巴不得帝國早點覆滅的人。
「爲了討好我,不惜變賣自己的城堡,甚至把領地的百姓賣作奴隸的人,我不需要。對於我最終的目的來說,這種人留着也是個禍害。」
奧利維亞也不再裝傻充愣地微笑了。
「對。他可是最希望加強軍方勢力的那個人。他之所以頻繁出征,也是爲了拉攏更多的軍事力量。只要以抵禦外部勢力入侵爲由,就能名正言順地將他培養的親信勢力安插進帝都的各個關鍵位置了。」
「那是誰?」
她微微一笑,那模樣就像是一個懷揣着多年夢想的少女。
「……聖痕。」
這也就證明了,她和黑魔法師毫無瓜葛。
「我需要的就是這樣的人。不是奴隸,而是同伴。」
「爲什麼這麼說?」
그녀의 순수한 감정에서 우러나오는 표정이었다.
但佩爾達心裏很清楚。
「利用公王殿下,沒錯,這確實是我構想的劇本之一。那位大人不是曾經對阿爾肯家族徹底失望過一次嗎?如果能讓她再失望一次,那即使皇帝陛下跪地求饒,恐怕也活不了了吧。」
「哎呀,您連這個也在懷疑我嗎?」
如果是普通人,看到她這種扭曲的情感表達,肯定會覺得毛骨悚然。
交疊在一起的手,微微加重了力道。
「我知道地方上的領主們對皇帝的所作所爲都心懷不滿。尤其是長期被忽視的極東地區,這種積怨肯定更深。我想攝政王殿下您應該也是這麼想的吧。只要您願意和我合作,我,奧利維亞·阿爾肯,一定會全力支持極東地區的發展,併爲您爭取更多的話語權。」
「總之,作爲我誠意的證明,我會動用我的力量,確保您不會因爲尤倫的死而被追究責任。還有在你們戰鬥中被毀掉的那本書,我也會幫您處理妥當。今後,我還會繼續向您證明我的誠意,這樣總可以了吧?」
奧利維亞的體內開始流轉起魔力。
那是發自她內心最純粹的情感流露。
「奴隸不是更好用嗎?」
「這個紋章代表着復仇的誓言。根據阿爾特教的教義,復仇的矛頭,必須指向那些不顧光輝之下的子民死活、只顧中飽私囊、違背光輝意志的惡徒。」
她的臉上,平添了幾分嬌媚的誘惑。
「看來您不太喜歡單純的女人啊?就是那種腦袋空空、什麼都做不好的女人。男人們通常不都對這種女人毫無抵抗力的嗎?」
果然,這個女人什麼都知道。
「有個地方貴族爲了向我表忠心,變賣了所有的家產,給我弄來了一百萬朵玫瑰。」
就在那一瞬間,令人驚奇的一幕發生了。
這話表面上聽起來,像是在爲平民百姓着想。
「首先,我和尤倫之間確實有聯繫。他爲我做了很多事。」
「哎呀?因爲光之神阿爾特更喜歡確信,而不是懷疑啊。在沒有確鑿證據證明那本書是通過什麼途徑流出之前,隨便懷疑一位致力於爲子民謀福祉的攝政王,可是違背教義的哦。」
佩爾達似乎稍微能理解,爲什麼男人們總是逃不出女人的手掌心了。
佩爾達故意加重了語氣,語帶譏諷地問道。
她微微傾身向前。
她低下頭,看着自己放在佩爾達手背上的那隻手。
佩爾達原本以爲,她肯定會先狡辯一番,然後企圖矇混過關。
佩爾達清晰地看到了那個證據。
然而,佩爾達卻對她產生了共鳴。
「可您還不是打算暗中扶植帝國的黑魔法師勢力?」
「雖然最近經常被扣上黑魔法師帽子的煽動者太多,導致黑魔法師的本質有些被模糊了,但黑魔法師就是一羣跟蟲子一樣的垃圾。我連利用他們都嫌髒。」
「不知道。我連他名字都沒問,就直接下令把他處決了。」
「我能感覺到。在您的內心深處,對我充滿了厭惡。從我們第一次見面的那一刻起,我就感覺到了。您不是那種因爲像個小孩子一樣不願意表露感情才討厭我的人,而是打心底裏厭惡我……」
那是當然。
魔力順着她的右臂,熟練地匯聚到了手部。
「所以您願意告訴我真相嗎,皇女殿下?」
神的聖痕。
「怎麼會呢。」
同時也是最可憐的傢伙。
「怎麼做才能殺掉皇帝呢……」
她早就看穿了佩爾達進入封印寶庫也是帶着某種目的的。
所以他纔不會被她的肢體語言和花言巧語所迷惑,能夠始終保持清醒,看清她的真面目。
她眼中誘惑的光芒變得更加濃烈了。
心裏只覺得一陣苦澀。
「對我來說,尤倫就是個奴隸。而奴隸那盲目過火的忠誠,總是會惹出麻煩。他們經常會爲了討我歡心,去做一些我根本沒有吩咐過的事情。」
她不僅僅是靠名聲堆砌起來的花瓶,而是一個真正有手段的女人。
「我們一定會成爲一對默契的合作伙伴,或許……還能更進一步哦。」
「如果有誰能從黑魔法師的入侵中獲利的話……想必就是二哥了吧。」
「原來如此。」
「我明白了。那麼這次,就讓我來幫您一把吧。」
魔法調查官擁有進出封印寶庫的權限。
「能像這樣敞開心扉跟我聊天的人,您還是頭一個呢。尤其是男人。」
她捂住嘴巴,眨了眨眼睛。
奧利維亞像個頭疼的苦主一樣,嘆了口氣。
「而且,在與您面對面的這一刻,我更加確信了那個計劃是錯誤的。」
奧利維亞平靜地點了點頭。
「那我死了的話,這計劃不就完美了嗎。」
「所以,請問您今後願意和我合作嗎?」
「願意爲我赴湯蹈火的人多得是。但能真正看清我本質的人,卻一個都沒有。」
在這劍拔弩張的局勢下,她竟然給出了對佩爾達來說最完美的回應。
一股恰到好處的淡淡香水味,如同她的體香般飄散過來。
那裏存放着被禁止的魔法、黑魔法,以及各種極其危險的情報。
妳覺得我會信嗎?
在這些情報中,不乏能夠成爲帝國醜聞,甚至致命弱點的機密。
「而且,如果我真的想讓皇室垮臺,我也不會用勾結黑魔法師這種下三濫的手段。黑魔法師鬧得再兇,受傷的也只會是平民百姓,而百姓受了傷,反而只會進一步鞏固皇帝的權力。」
奧利維亞摸着嘴脣,說出了自己的推測。
「一個被刻下聖痕的信徒,居然會輕易放過一個隨時可能墮落爲黑魔法師的隱患?」
佩爾達沒有回答。
她的手背上,浮現出了一個散發着白色光芒的紋章。
「我曾經和他討論過一件事。如果想要重創這個帝國,準確地說,想要動搖皇帝的權威,該怎麼做纔好。究竟要怎麼做才能……」
즉, 파지 않으면 그만이라는 것.
真是個聰明的女人。
即使明知道這都是她精心算計好的舉動,卻還是能輕易地撩撥起男人最原始的本能。
而她要復仇的對象,是皇帝和她的哥哥們。
「是我指使尤倫去暗殺攝政王殿下您的吧?」
如果她勾結了黑魔法師,那聖痕是不可能發出如此明亮的光芒的。
這絕對是世紀級別的浪漫主義者了。
「謝謝您。不過……您打算怎麼幫我?」
就在奧利維亞發問的同時,走廊裏突然變得喧鬧起來。
-有入侵者!拉響一級警報!全員進入戰鬥準備狀態!
動作還挺快。
佩爾達從奧利維亞的手中抽出自己的手,從牀上站了起來。
佩爾達突然想起了什麼,向她問道。
「您剛纔是不是說,我討厭單純的女人?」
「啊?啊,是的。」
「其實我挺喜歡的,單純的女人。」
留下這句話,佩爾達走出了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