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話. 因爲害羞
《我娶了我殺死的龍》 · 분재나무 · 6080 字
孔西盧斯伯爵喫了一驚,反問道。
「攝政王?你說的……是指巴爾德羅巴的那個未婚夫嗎?」
「具體的內情我們也不太清楚……但能把斯特凡·帕斯卡爾分部長拉攏過去,足以證明他確實有兩把刷子。我們分部長可不是那種靠個虛名就能隨便糊弄的人。」
「啊……」
孔西盧斯伯爵口中發出了毫無意義的感嘆聲。
佩爾達·巴爾德羅巴。
他現在的風評如何呢?
簡直是史上最差。
他到現在爲止所做的事情,除了對各地領主進行打壓和恐嚇之外,再無其他。
正因如此,地方領主們早就對他積怨已久了。
『那樣一個毛頭小子……竟然暗中拿下了帕斯卡爾貿易公司?』
真沒想到,他竟然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情況下,和帕斯卡爾貿易公司達成了合作,這實在是太令人震驚了。
而更讓他驚訝的是——
『這居然還不是出於他個人的私慾。』
如果他只是想中飽私囊,大可以把資源全部集中在巴爾德羅巴城。
努力振興貿易,是爲了促進各個停滯孤立的領地的發展,這和中飽私囊完全沾不上邊。
『他到底開出了什麼條件,才能做到這種地步?』
巴爾德羅巴公王領地所屬的區域,根本毫無價值可言。
爲了抵禦魔物,前線全是茂密的森林,就算把樹砍了開墾成農田,頂多也就只能勉強種點充飢的作物。
更何況戰線每年都在後退,土地正在不斷荒漠化。
察覺到露莉比平時還要低氣壓的狀態,水之精靈動作麻利地開始幹活了。
雖然露莉對她這經常健忘的毛病早就習以爲常了,但今天的反應似乎和往常不太一樣。
不管他展現出的是謊言還是天方夜譚,只要他成功了,這就足夠了。
雖然她有潔癖,但也還沒到那種病態的程度。
尤其是流浪騎士,更是厭惡至極。
巴爾德羅巴的身體猛地動了一下。
實在是因爲那羣騎士留下的精神污染太強了。
那一瞬間,白色的旋風在露莉面前盤旋,漸漸顯現出它的身形。
「說是上層制定了一系列集中賦予既得利益者特權的法律,引發了底層民衆的強烈抗議。所以上面現在正試圖通過增加擁有公民權者的娛樂活動和發放糧食配給,來強行壓下這些不滿的聲音。」
雖然是一個彷彿隨時都會消散的人類形態,卻維持得異常穩固。
孔西盧斯透過陰森的森林,仰望着那座高聳入雲的孤山。
-咕嘰嘰!
魔物的屍臭味總有一天會散去,但這股令人作嘔的怪味卻像是陰魂不散一樣,怎麼也散不掉。
因爲遊吟詩人只要收了流浪騎士的錢,就會把故事裏的主角換成那個騎士的名字,然後到處傳唱。
至少比那羣騎士身上的汗味和劣質香水味強多了。
她從最關乎大局的帝國局勢開始彙報。
「接下來,是關於公王領地目前的狀況……」
緊接着,她又喊出了另一個下級水之精靈的名字。
* * *
「多謝伯爵大人。」
來了五十多名流浪騎士,他們帶來的魔物屍體加起來,少說也有1500具。
水之精靈不斷分裂,化作無數水滴,開始瘋狂吸收城堡地板和牆壁上的污垢。
更神奇的是,故事內容千篇一律,唯獨主角的名字每次都在變。
這也就是說,佩爾達開出的條件,足以彌補所有這些惡劣的環境因素。
「領主大人?」
-咕嘰嘰!
傳來了劇烈的攪水聲。
『好在那部分工作,他拉攏過來的那個帕斯卡爾貿易公司的次子給解決了。』
「把那羣該死的傢伙留下的臭汗和污垢,給我一點不剩地全部吸乾淨、擦乾淨。連一絲污漬都不準留下。絕不能讓偉大統治者的居所,沾染上這種像狗尿一樣噁心的標記。聽懂了嗎?」
它朝着露莉恭敬地鞠了一躬。
像往常一樣,一頭長着紅色鱗片的巨龍正盤着身子臥在那裏。
她拿着一份從帝國情報部那裏獲取並整理好的情報簡報,走下了龍巢。
但他很快就明白了其中的深意,也跟着單膝跪下,朝着那個方向行禮。
她調整了一下睡姿,抬起頭,豎起了耳朵。
『感覺她有點心不在焉啊。』
-您召喚我嗎,主人。您今天看起來心情也不太好啊。
「啊,對。辛苦你們了,托爾門塔,普恩特。」
換作平時,10分鐘就能搞定的清潔工作,她現在每天花兩個小時,整整打掃了10天,把宴會廳裏裏外外清理了一遍又一遍。
雖然這讓露莉感到非常不爽,但她還是儘量保持着客觀中立的語氣說道。
在場的士兵們紛紛跪下,向着那座孤山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所以,這世上的流浪騎士,有一半都自稱是屠龍勇士。
真是一羣令人作嘔的傢伙。
-嗯……孤過得很好。今天來有什麼事嗎?
就這樣,一個接一個。
露莉的小胸脯劇烈地起伏着。
孔西盧斯決定先辦正事。
「是的。您近日可好?」
-咕嘰。
『今天的衛生就打掃到這裏吧……差不多該去作每週彙報了。』
、
而且明顯能感覺到,她的眼睛比平時還要亮上幾分。
-嗯……這樣啊。
雖然一眼就能看出她根本沒在聽,但露莉還是像個莫得感情的朗讀機器一樣,照本宣科地念着手裏的簡報。
風之精靈和水之精靈解除具象化,重新化作魔力消散在空氣中。
「普恩特(Puente)!」
巴爾德羅巴條件反射般地附和了一句。
-那我先退下了。
「攝政王殿下……」
露莉離開宴會廳,在裙子的內口袋裏摸索着。
可即便如此,在入口處和馬車停靠過的地方,依然殘留着魔物屍體的痕跡,空氣中還瀰漫着淡淡的屍臭味。
那是上級風之精靈的名字。
-主人,差不多該去處理其他事務了,您打算怎麼做?
「雖然泰薩洛斯·沃爾徹的位置依然空缺,但他已經和大型商團的繼承人簽訂了契約,爲整個公王領地爭取到了極大的穩定性。」
感覺那股汗水混合着劣質香水的味道,依然若有若無地縈繞在鼻尖。
直到確認地板上連一根頭髮絲都沒剩下,整個地板光潔如新時,她才終於放下心來。
肯定是佩爾達,那個男人。
-說來聽聽。
居然有被嚇得尿褲子,連滾帶爬逃出走廊的屠龍勇士。
某地發生了某事。
這種洗了多少次都覺得洗不掉的惡臭。
將關於整個大陸的消息彙報完畢後,進入了下一個環節。
露莉向來不喜歡騎士。
因爲他們不僅爲了吹噓自己的功績而滿嘴謊言,甚至還會毫不猶豫地進行褻瀆。
「托爾門塔(Tormenta)!」
身處宴會廳的露莉猛地舉起了手。
『不過,他倒是達到預期目的了。』
「據說最近帝國的局勢越來越動盪了。」
「來作每週彙報。今天不是彙報的日子嗎?」
『這是任何一位領主……都做不到的事情。』
-來了?
-啊,對。
「今天也要開始大掃除了。把下級精靈全都給我召喚出來。打開所有的窗戶,把這個房間裏的空氣給我一點不剩地全部抽乾!」
某地又發生了某事。
這種故事佔據了所有騎士英雄事蹟的七成,也是人們最喜歡聽的故事之一。
露莉口中的褻瀆,指的就是那種勇敢的騎士大戰邪惡巨龍的老掉牙故事。
聲音中充滿了激動與感慨。
至於她在想什麼,用腳指頭都能猜到。
中年男人吹了聲口哨,帕斯卡爾貿易公司的馬車一輛接一輛地駛入了城內。
既然是心知肚明的事,露莉也沒打算點破,直接切入了正題。
一羣身份清白的雜役和助理研究員蜂擁而至,迅速清理了現場。
-謹遵您的吩咐。
『煩死了。』
就算白送,人家也會擺擺手說『這還是算了吧』,這就是極東地區給人的印象。
「呼……」
阿爾溫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聲音都變得清脆了。
今天,孔西盧斯伯爵彷彿親眼目睹了一位劃破黑暗的超人降世,滿懷敬意地呼喚着那個名字。
魔力從半空中滴落,凝聚成黏稠的液體形態。
一副滿腦子都在想其他事情的樣子。
『真沒想到,我居然會覺得那些噁心魔物的氣味,聞起來還算順鼻。』
「先進來吧。把馬車安頓好,今天就好好休息放鬆一下。至於計劃的事,咱們以後再慢慢談。」
看到堆積如山的屍體,她甚至忍不住傻乎乎地問了一句『這會不會太多了點?』。更別提後續的處理工作有多麻煩了。
孔西盧斯朝着孤山的方向單膝跪地,行了個大禮。
-這樣啊。
那聲音裏,帶着一絲平時所沒有的嬌羞與柔情。
僅僅聽到一句『他幹得不錯』的消息,她的情緒就直接起飛了。
『從那天之後,這症狀就越來越嚴重了。』
露莉再也忍不住了。
「您就那麼喜歡他嗎?」
-妳指什麼?
「我是說佩爾達大人。」
呼哧——
巴爾德羅巴的鼻孔裏噴出了一股白氣。
如果是第一次見的人,肯定會以爲她是在發火,但露莉心裏很清楚。
這是巴爾德羅巴像個懷春少女一樣,害羞了。
-喜歡?妳在胡說什麼?孤纔沒有喜歡那個未婚夫呢。
「您不喜歡他嗎?」
-當然不喜歡了。
巴爾德羅巴一本正經地補充道。
-孤只是偶爾會想起他突然闖進來的那段記憶,順便稍微關心一下他的安危罷了。他畢竟是個弱小的人類嘛,對吧?
巴爾德羅巴拼命地爲自己辯解,試圖把自己的關心歸結爲對弱者的同情。
然而,聽到這番話的露莉卻有不同的看法。
『巴爾德羅巴大人的話變多了。』
她別無選擇,只能變成人類的形態去抓住他。
那個能毫不留情地將魔物焚燒殆盡、撕成碎片的她,在感情方面,卻是個比誰都要膽小的膽小鬼。
「既然如此,您要不要考慮舉辦一場茶話會?」
『又是這個聲音……』
-初次見面。我的心臟啊。
「……請您不必擔心。我的主人。」
這是露莉最討厭的聲音。
真是一個一點都不像帝王能說出口的理由。
露莉沒聽懂她問這個問題的用意。
露莉深吸了一口氣,問她。
「是的。在人類社會,未婚夫妻在婚前經常會舉辦這種聚會來互相交流,以確認彼此的心意。」
明明痛苦不堪,卻依然不肯停手的那個男人。
呼嗚嗚嗚嗚……
腦子裏一片空白,連快要掉下來的眼淚都給憋了回去。
巴爾德羅巴緩緩地把那口氣吐了出來。
-妳最近是不是遇到了很多煩心事?
-別太勉強自己了。孤可不希望看到妳累壞了身子。
那天的記憶,她怎麼可能忘得掉?
鼻孔裏再次猛烈地噴出了一股白氣。
巴爾德羅巴用爪子捂住了自己的臉。
當她看到他痛苦的樣子,傷心得落淚時,佩爾達卻緊緊地握住她的手,攬住她的腰,將她拉進了懷裏。
僵在了原地。
如果說面對其他事,她的情緒默認是低沉的,那現在簡直就是輕飄飄的,彷彿要飛起來了一樣。
看樣子並不排斥這個提議。
-妳覺得孤該怎麼做?
當他流下鼻血的那一刻,她覺得他隨時都會倒下。
一回想起那些,她的身體又開始起反應了。
巴爾德羅巴回想起了當時的心情。
「……您不是已經和他見過一次了嗎?據我所知,您當時就是以人類的形態和他見面的啊……」
歪着腦袋想了又想。
巴爾德羅巴用爪子撓着自己的下巴。
-要見面啊……那孤是不是得變成人類的形態纔行?
回到自己房間的露莉,一把撕碎了身上的衣服,並用魔法將它燒成了灰燼。
-孤還是想暫時待在這裏……孤現在還沒有準備好去面對未婚夫。
-是啊,是見過一次。
「我覺得舉辦茶話會是個好主意,您意下如何?」
一聲宛如悠長口哨般的聲音,在洞穴裏迴盪。
佩爾達此番是爲了將得到的各項成果進行量化分析。
-嗯……那孤就去不了了。
甚至當他無力地倒在她懷裏時,她依然像根木頭一樣僵了很久。
『我的心臟……』
光看巴爾德羅巴這副德行,露莉就已經猜到她的答案了。
「是的。」
是一個讓所有人都屏息凝神、頂禮膜拜的絕對強者。
-茶話會?
『想去想得都快發瘋了吧。』
-所以孤才做不到啊。
潛臺詞就是:別把皮球踢給我。
「補給計劃書上的項目,目前進展如何?」
自從最近和斯特凡·帕斯卡爾達成合作後,帝國方面一直拖延不決的補給問題終於迎刃而解了。
「沒有。沒什麼特別的煩心事。」
「……汗臭味?」
「主人,您可是力量的統治者。力量的統治者就該果斷地表達自己的意願。」
巴爾德羅巴看到了佩爾達,佩爾達也看到了巴爾德羅巴。
-啊,原來如此。因爲聞到妳身上有一股很重的汗臭味,孤還以爲妳連洗澡的時間都沒有呢。
巴爾德羅巴從捂着臉的翅膀縫隙裏偷偷瞄了露莉一眼,問道。
-茶話會啊……那可不適合孤。那種聚會,只有年輕漂亮的小姑娘才適合參加吧?
-是啊,孤應該這樣……
感覺身體像是有幾萬只螞蟻在爬,讓她忍不住想要扭動身子。
-因爲太害羞了,孤做不到。
雖然這比她痛苦不堪要好上一百倍,但這聲音聽起來也絕不算悅耳。
莫莉用紙筆寫下了回答。
在她的面前,任何人都沒資格談論力量二字,她就是壓倒性武力的代名詞,是絕對概念的化身——統治者。
每當她沉浸在無法自拔的幸福中時,總會發出這種聲音。
露莉恭敬地行了個禮,轉身準備離開。
同時,她在心裏暗暗發誓,以後所有騎士在踏入城堡之前,必須強制進行徹底的洗浴。
當時的每一個細節,都完完整整地刻在了巴爾德羅巴的腦海裏。
露莉的嗅覺非常靈敏。
然而,就在她被攬住腰肢的那一瞬間,那些構成她赫赫威名的光環,全都化作了海市蜃樓,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
而且,露莉怎麼可能因爲區區打掃個城堡就累得出一身汗。
那是巴爾德羅巴有生以來第一次,覺得自己就像是小說裏的公主,一個真正的女人。
生平第一次感受到的男人的觸碰、溫暖的問候,以及那英俊的笑容。
「理由是什麼?」
明明餓得肚子咕咕叫,等飯菜端上桌了卻又一腳踢翻,這就是巴爾德羅巴的常態。
-呼哧!!
「在。」
她也是十分渴望能和佩爾達見面的。
爲了讓她這種飄飄然的情緒稍微釋放一下,露莉提出了一個建議。
她龐大的身軀在地上翻來覆去,陷入了深深的糾結之中。
但並不是有渴望,就一定能如願以償。
「手也牽過了。」
但作爲巨龍的巴爾德羅巴,嗅覺比她還要靈敏無數倍。
所以巴爾德羅巴當時大腦直接宕機了。
對於一個幾百年來從未與人類有過任何交流的她來說,這些信息量實在是太龐大了,讓她根本無暇處理。
「擁有着大陸第一美貌的巴爾德羅巴公王殿下,無論做什麼都是最相配的。」
就算你把飯喂到她嘴邊,她最後還是會把桌子掀了,這就是巴爾德羅巴。
-就是那種喝喝茶、喫喫點心、聊聊天的聚會嗎?
-露莉。
她的心臟像熔岩爐一樣滾燙地燃燒着。
-手也牽過了。
在那個比自己弱小几千倍的男人的拉扯下,他們的臉近在咫尺。
只要是和人類有關的事,她通常都會先緊張起來,但只要是跟佩爾達沾邊的事,感覺就完全不一樣了。
那是一頭曾翱翔於無數戰場,將玷污這片土地的怪物焚燒殆盡、撕成碎片的巨龍。
但似乎還有什麼顧慮,遲遲下不了決心。
佩爾達正和莫莉一起待在辦公室裏。
-嗯……
就像佩爾達至今仍記憶猶新一樣,那天的情景也依然歷歷在目地印在巴爾德羅巴的腦海裏。
* * *
「我明白了。那就先把茶話會的事放一放吧。屬下告退了。」
就這麼扭捏着,她甚至忘了呼吸,胸腔裏憋滿了氣。
呼哧!
她不僅記住了佩爾達的舉動,同時也清楚地記得自己當時的失態。
她用爪子託着下巴,輕輕地呼出一口氣。
-進度爲32%。目前已重點完成了對孔西盧斯伯爵領地的核心補給。接下來將逐步向其他領地進行補給分發。
「補給到位後,預計能帶來怎樣的影響?」
-若按補給計劃順利推進,預計將對民生穩定產生30%的積極作用,單兵作戰能力將提升45%,整體士氣將獲得30%的提振效果。
「看來前景一片大好啊。」
莫莉點了點頭。
這對一直致力於領地發展的佩爾達來說,本該是件值得高興的事。
「不過,馬上就要有大麻煩了。」
佩爾達卻並沒有表現出多高興。
莫莉歪了歪頭,表示不解。
佩爾達回答了她無聲的疑問。
「這世上,總有那麼些見不得別人好的人。」
只要看到別人日子稍微好過一點,就非得跑出來搞破壞的傢伙。
而這幫人,現在正穩坐在阿爾肯帝國的權力巔峯。
一羣自己沒本事,還見不得別人比自己強的敗類。
沒過幾天,那羣被貪慾矇蔽了雙眼的傢伙,就迫不及待地找上門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