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这样就行了
《我娶了我杀死的龙》 · 분재나무 · 4777 字
那碎掉的把手,根本不是年幼小姐能产生的力道。
即便如此,露里也没有松开面具。
涂着浅色唇膏的嘴唇微微颤抖。
费尔达的目光移向她手中抓着的手柄面具。
「没必要勉强抓着手柄面具。那样会受伤的。」
虽然早已被拆穿,但她却一动也不敢动。
对于无处可逃的露里来说,现在需要有东西来遮掩自己。
她很清楚,现在的自己脸上的表情有多糟糕。
她强行张开僵硬的嘴唇,发出了本音。
「额……。」
发出的声音里,带着心脏剧烈震动而产生的颤音。
「你、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她真的很希望他能尽可能晚一点发现。
「从一开始。见到你的瞬间就知道了。」
脸庞火辣辣地烧了起来。
露里强行皱起眉头,像是在发火般压低了声音。
「那您就这样一直假装不知,然后对我说了那、那些话吗?」
「没错。」
「您为什么要那样做?」
于是费尔达这样回答。
并不是因为假扮名门小姐才这样的。
『这究竟会是什么呢?』
女孩那样发誓道。
-我呀,要把这些美丽的红花收集起来。然后一定要编成花环,戴在巴尔德罗巴大人的头上!
-费尔达……。
巴尔德罗巴回想起了与他最后的那场对话。
金黄灼烧的太阳与湛蓝的天空。
只是因为他是费尔达,所以在他面前,自己会变得无比脆弱。
她小心翼翼地呼唤着那个名字。
所以,我又能做什么呢?
她从未有过一次能战胜这种感觉的经历。
一种让人不知身在何处的失重感。
因此,只能满脸通红地转过头,不停地咬着嘴唇。
我是光荣的银风之子,是巴尔德罗巴的侍从!
尽管如此,巴尔德罗巴却觉得它美极了。
那些仰视她的人类,总是被恐惧攫住而低头跪拜。
明亮的色彩转瞬即逝,昏暗的空间映入她的眼帘。
她心中其实也有属于自己的推测。
感受到的只有无力感。
那份约定清晰地回响着,巴尔德罗巴重新睁开了双眼。
即使身份已经被识破,她也不想把主导权交给费尔达。
在那之下铺展开来的碧绿草原。
那样说出的,是一声泄了气的嗓音。
「知道了,那么……。」
「既然你说那是爱好,那应该就是爱好吧。」
巴尔德罗巴茫然地抬头望着天空。
露里努力抹去那极其大不敬的推测。
费尔达淡然地回答道。
巴尔德罗巴再次想起了刚才做的那个梦。
而且最重要的是,手中握着的<调教傲慢女仆的49种方法>没有损坏才是重中之重。
然而,巴尔德罗巴却生动地记得那一天的记忆。
无力感阵阵袭来。
未经过园丁之手修剪的野花,本不该有什么美感。
露里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您不打算询问那个理由吗?」
「我先告辞了,还有什么事吗?」
怀着这种心思,她安静地闭上双眼,在记忆中搜寻。
正当她提心吊胆之时,费尔达这样说道。
所谓过去,是无法抹去的伤痕,且随着时日推移不断积攒。
因为巴尔德罗巴是用那女孩的视角在看它。
* * *
露里回到了真实的自己。
那个小女孩的愿望终究没能实现,而现在,也再无可能实现了。
痛苦是绝无可能让人习以为常的感觉。
即便拥有足以扫除一切的强大力量,唯独梦境,是她从未战胜过的。
她递出了手中拿着的东西。
「不、不要用问题回答问题。」
「真是讨厌……。」
他究竟会怎么应对呢?
虽然熟悉,却并非代表不痛苦。
因为那不仅仅是一个梦,而是她所珍藏的记忆之一。
巴尔德罗巴知道那个女孩的结局。
那是一朵红花。
巴尔德罗巴正躺在那里。
这里是现实,是她自己的洞穴。
不是温室里精心培育的玫瑰,而是夏季草木间随处可见的野花之一。
费尔达转过身去。
他的背影看起来竟是那么宽阔。
她也知道,在那之后自己正在做些什么。
真想大吼一声,或者干脆揍他一拳,却偏偏做不到。
然而那孩子却笑得格外灿烂,目光清澈地注视着巴尔德罗巴。
「只是看你拼命装作外人的样子,猜想肯定有什么理由罢了。」
-巴尔德罗巴大人!
在那之中寻得并摘下最美的一朵,在女孩的世界里,这就是最美丽的了。
巴尔德罗巴感到恐惧。
就在她试图觉察的瞬间,有人唤了巴尔德罗巴的名字。
那是小女孩的脚步无法丈量的广阔平原。
沉入深渊底部,仿佛被水压挤压全身般的这种感觉。
巴尔德罗巴思考着这份痛苦的来源。
拳头用力攥紧了。
愤懑之情不断涌上心头,微妙的情感让内心不停地翻涌。
怀着忧郁的心情,巴尔德罗巴蜷缩起了身体。
可即便如此,她的视线依然无法从费尔达的背影上移开。
难道说,费尔达连自己也要戏弄,所以才那样做的吗……。
明明知道只要稍微奔跑,他就会立刻倒下,是个实打实的弱不禁风之人。
梦就像是落在鼻梁上的蝴蝶,醒来后便会忘得一干二净。
她所在的地方,是一片平原。
然而那并非自由,更类似于沉没。
-巴尔德罗巴大人。
「还有追问的必要吗?」
现在想来,也是个极其神奇的孩子。
-梦……。
随之而来的则是痛苦。
『是梦啊。』
-所以,请一定要看着我哦!
独自一人在那儿纠结半天的现实,让她感到一阵战栗。
呼唤她的是一个小小的女孩。
『真是久违的感觉。』
那一瞬间,曾经压制住她的一切都消失了。
正因如此,她明白了。
与此同时,她的视野豁然开朗,色彩也变得鲜明起来。
那是因为深受她最珍视的小说影响,才让她认为费尔达心怀不轨。
因为太过熟悉,身体会自动做出反应。
那身躯娇小得仿佛稍微用力就会破碎。
不,或许连那是否能定义为天空都不清楚。
看费尔达的反应,他似乎对这本书的内容一无所知。
「没有了。」
-我发现了像巴尔德罗巴大人一样美丽的花!
为什么那个背影会看起来那么高大呢?
那不是作为战士锻炼出的外壳,而是一层柔软且脆弱的内在。
费尔达最终,也会变成那众多伤痕中的一道吗?
「那点缘由,你不是最清楚吗?」
如果注定要挨打,最好能提前知道是用什么来打。
『我不想那样。』
巴尔德罗巴的身躯缩小了。
她化作人类的模样,走出了巨大的钢铁大门。
除了战斗时,平日很少出入的铁门,如今已变得无比熟悉。
通往城堡的台阶也是。
城堡内那曾经空荡荡的走廊也是。
所有为了适应人类生活而设计的一切,都已变得习以为常。
她没有丝毫迟疑,径直来到了花园。
披着秋装、逐渐凋零的花园。
虽然那颜色浸在黑暗中看不太真切,但微凉的风仿佛在宣告冬天的到来。
巴尔德罗巴独自走过那样的花园,坐在了中央的长椅上。
她凝望着那片敞开的天空。
黑色画纸上点缀着无数光点。
还有那明亮的月亮。
『费尔达先生说过。』
在与费尔达还不够亲近的时候,
在那个为了掩盖羞涩而全副武装、笨拙不已的时期。
巴尔德罗巴曾为了能和他交谈,故意装作在走廊里偶然碰见他。
那时费尔达说,每当感到疲惫时,就会出来看天空。
他说巨大的月亮会慰藉他的内心。
在那之后便再未相见。
「是的。」
『与她的共同点是……』
它正在诉说着。
「可是……费尔达先生难道不想要孩子吗?」
「是这样吗?」
「…….」
连彼此的消息也只能通过露里勉强得知。
「你我互相了解的时间都还不够。在这过程中去理解彼此,彼此的想法不也会自然而然地改变吗?」
费尔达变得有些迟疑。
见她没能把话说完,费尔达只好插话道。
「这话应该由我来问您才对。」
「那个……会打扰到您吗?」
她强忍着泪水,一边抽着鼻子,一边静静地抬头望着那轮月亮。
在那样的脸庞上浮现出的微笑,理应比盛夏的太阳还要刺眼才对。
「正如费尔达先生给了我这份温暖一样……我也会……努力试试看的。」
* * *
然而世道却仿佛不愿让他们幸福,将他们推进了深渊之中。
看着那轮月亮,郁结的心情反而愈发沉闷了。
明明内心渴望交流,却谁也无法开启话题,只是并肩坐着。
想要守护一个珍贵的家庭,平淡地生活下去。
尽管如此,巴尔德罗巴还是没有离开。
「那天我……脑子太乱了。所以可能是因为稍微有些害怕。我在想,是不是因为我生孩子这件事本身就是件新鲜事儿……」
如果就这样彼此凝望,那月亮会不会对自己说些什么?
坐在长椅上的她与他对上了视线。
这一晚对费尔达来说也是极为罕见的。
这真是一句让人感到微妙的话。
抑郁的心情变得愈发哀伤。
因为在独自仰望月亮的这个地方,如梦似幻般出现的人竟是费尔达。
那是对费尔达而言完全无法承受,因此足以让人找回理智的深重创伤。
在这座城堡里,这样的存在仅此一人。
那份情感正在告诉他。
与她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孔西勒斯伯爵家的婚礼之后。
让人想要偷吻几十次,又想将其抹去,那种犹如罪孽般的纯真。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一切终究只能由自己去整理。
巴尔德罗巴。
费尔达知道自己该如何回答。
尽管心里有着这样傻气的念头,但她也知道。
「埃莉诺。我来到你身边的原因,并不是为了延续我的血脉。我不想强求那种事。」
然而,却并未感受到那种理所当然。
「好久不见了,埃莉诺。」
费尔达握住了她的手。
「我……之前说想和费尔达先生白头偕老,是真的吧?」
那张无论看多久都不会厌倦的脸庞就在身侧。
她很美。
仿佛只要移开目光,不仅是自己,连那轮月亮也会变得形单影只。
「半夜醒了所以过来走走,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您。」
会不会帮自己理清这些连自己都无法捉摸的感情?
「是的,请说吧。」
此刻她的笑容,绝对不是发自内心的笑。
「没有必要那样做。」
在那之间闪烁的金眸。
「是这样吗?」
『而区别是……』
修长的下颌线,红润饱满的嘴唇。
两人良久地凝视着对方。
巴尔德罗巴猛地转过头去,试图掩盖脸上的表情。
「正是如此。所以,请不要想得太沉重。」
与其在床上翻来覆去,不如散散步好助眠,就这样来到花园的夜晚。
费尔达看着微笑着的巴尔德罗巴。
月亮是不会给出回答的。
「如果费尔达先生想要的话……我会努力让自己好起来的。那样的话……总会有办法的……」
寄宿在自己心中的巴尔德罗巴的情感。
当费尔达如此安抚后,巴尔德罗巴的神情仿佛卸下了一副重担。
「如果结婚的话……果然还是要成为一体,生个孩子才是正常的吧?」
他知道,她此刻浮现的笑容与平时不同。
「……我也是这么想的。」
「那句话……绝对,绝对不是客套话。」
睡着后突然惊醒,想再睡却怎么也睡不着的夜晚。
「原、原来是这样……。」
正因为他知道她的手正在犹豫,所以才这么做。
「诶?啊,是的!」
那简直就像在挣扎着的自己。
她用颤抖的声音问道。
那伤痛留下的感觉至今仍栩栩如生。
「费尔达先生说出那句话时,我逃跑了。我知道你觉得很奇怪。我也知道我自己很奇怪。」
「我没关系的。不如说……能和费尔达先生说说话……。」
可不知为何,即便是想要脱口而出的那句『我知道了』,听起来也像是客套话。
正因为是个深谙此道的人,对于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她只能认为那是宿命的安排。
费尔达如着了魔一般迎上了那道视线。
她所感受到的绝望,比费尔达还要惨烈。
「费尔达先生……。」
费尔达坐在了她的身旁。
曾经向往的,只是一个微小的梦想。
在清冷的月光下依然熠熠生辉的身影。
巴尔德罗巴的视线感触深刻。
然而,费尔达并没有勇气直视巴尔德罗巴的脸。
费尔达小心翼翼地迈开脚步,向她走近。
听了费尔达的话,巴尔德罗巴向长椅一侧挪了挪,腾出了位置。
「在人类的婚礼中,通常是这样。」
在漆黑的天空中闪耀的那轮明月,看起来是那么孤独而凄凉。
在那尴尬的气氛中,鼓起勇气的巴尔德罗巴开口了。
甚至能感觉到她仿佛在说「请转过头来看我」般的言语。
明明是拥有着只要想,就能将人类乃至一切都化为灰烬力量的巨龙,竟然会说出这种话。
正因如此,踏入花园的瞬间,费尔达愣住了。
昵称是埃莉诺。
红色的长发,浓密的睫毛。
「费、费尔达先生,您怎么会在这里?」
因此,在这个毫无准备的时刻相遇,显得异常生分。
巴尔德罗巴静静地靠向费尔达,像蛇一样缠住了他的手臂。
巴尔德罗巴想,既然费尔达能以此获得慰藉,那自己或许也可以。
听到巴尔德罗巴的话,费尔达没能开口。
就这样依靠在侧,感受着费尔达的体温。
「谢谢你。」
从巴尔德罗巴的声音中可以听出。
她感到安心了。
看着这样可怜的她,费尔达心想。
这样就可以了。
就这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