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話. 往事
《我娶了我殺死的龍》 · 분재나무 · 4393 字
「斯特凡。」
梅奇特的聲音裏帶上了情緒。
但那也只是一瞬間。
「既然你處境艱難,當哥哥的就體諒你一次。等你心情平復了,再爲把我當成殺人犯的事道歉吧。」
他用一種循循善誘的語氣說着,但在斯特凡聽來,這完全是在把他當小孩子糊弄。
「別開玩笑了。您是說……我是在無中生有嗎?」
「你真覺得是哥哥乾的?」
「證據已經在這了。你看這個!」
斯特凡拿出了一直攥在手裏的圍巾。
帕斯卡爾僱傭兵公司的紋章落入了梅奇特的眼中。
「你的手段我已經一清二楚了!就是那種『有需求就有市場』的齷齪手段!自從我說要壟斷那條貿易路線後,就發生了這種事。」
「你相信那些奸商胡說八道?」
「不是一個人。所有和大哥你簽約過的人都這麼說,你讓我怎麼不懷疑?! 」
梅奇特聽完,陷入了沉思。
「好吧,也許那些人遭遇的事,確實是哥哥乾的。」
他一副爽快承認的架勢,隨後歪了穩頭。
「但是,有什麼證據證明我插手了你的事?」
「這不就在這裏嗎?」
「就憑這條神氣的圍巾?這種東西要多少有多少。」
他抖了抖圍巾,隨後隨手扔在桌上。
「那是因爲當時腦子裏一團亂……」
「如果客戶不和大哥簽約,他就去報復對方……說實話,這不過是毫無根據的傳言。這樣做無異於自掘墳墓。實際上,大多數出事的商人,都是因爲貪便宜僱用了劣質僱傭兵,又非要往危險區域鑽才遭殃的。他們只是買了便宜貨,然後把責任推給別人罷了。」
絕對不僅僅是這個原因。
在此之後,他源源不斷地控訴着過去積累的怨恨。
「那就當做命令吧。快點,詛咒他,大聲喊出來。」
他的臉氣得通紅。
「是的,多虧了攝政王殿下……不至於憋出內傷。」
「是爲了不讓你被積攢的私怨矇蔽雙眼。你不是一直把這些擾亂理智的東西裝在腦子裏嗎?」
「我剛纔不就說了嗎?! 你手下那羣強盜殺了我的員工,這就是問題!」
「您說得對。說實話,我小時候確實被大哥折磨得夠嗆。」
剛纔不還把僱傭兵公司的圍巾交出來,表現得就像兇手是梅奇特一樣嗎?
「你是說我只想自己喫飽?喂,斯特凡。你困難的時候,我也幫了你不少忙吧。行個方便、能幫的我都幫了,他媽的還有什麼問題?」
於是,答案顯而易見,清晰得令人驚訝。
「復仇。我爲了復仇才這麼做,有什麼錯嗎?」
「你不是早就知道這一點嗎?」
在斯特凡暗自嘆息時,佩爾達聽到了他的回答,對露莉說:
斯特凡重新坐正,佩爾達對他說道:
斯特凡在想。
「到了帝國法庭上,你也能這麼狡辯嗎?! 」
梅奇特很順從地行禮退場。
而現在,他終於能夠大聲地宣泄出來了。
「這個……。」
「別再提什麼自家人了。你只有在不順心的時候纔拿家人當擋箭牌,喫香的喝辣的時候怎麼把我們當外人?! 」
「我不在意這些。不過抱歉,能請你先出去一下嗎?我有些話想單獨和斯特凡說。」
「梅奇特……這個……這個……王八……蛋……」
如同決堤的洪水一般,情緒的宣泄瞬間變得一發不可收拾。
「你說過,和帕斯卡爾僱傭兵公司簽約,就像和惡魔交易一樣吧?」
斯特凡得出了這個連自己都難以置信的結論。
「咳咳……謝謝您……」
怎麼現在又說不是了?
「斯特凡。」
「那您爲什麼要讓我詛咒我大哥?」
「問題在於,這是不合時宜的復仇。你現在想復仇,不是把你過去積攢的怨恨也一併帶出來了嗎?」
人總是隻看想看的東西,只信想信的事情。
斯特凡眼眶通紅,開始歇斯底里地咆哮:
就這樣過了大約十分鐘,斯特凡終於喊啞了嗓子。
「必須立刻把他抓起來審問。問問他殺了33個人是不是很痛快。」
「說來聽聽。」
「我的樣子?我的樣子怎麼了?」
「……。」
一直在外面等待的梅奇特再次坐了下來,談話重新回到了三人對立的狀態。
「梅奇特·帕斯卡爾。」
「理由呢?」
但在強硬的態度下,他不得不艱難地吐出那個名字。
他之前是用感性而非理性在做判斷,並被那份感性矇蔽了雙眼。
斯特凡被情緒衝昏了頭腦,連這種基礎邏輯都漏掉了。
聽到佩爾達叫自己的名字,他意識到佩爾達一直在看着,便向他低下頭。
「喝杯茶吧。」
就在幾分鐘前,他還堅信是梅奇特乾的,甚至想着要怎麼殘酷地復仇。
「……因爲可能性微乎其微。」
「基本如此。」
「我覺得沒什麼幫助……」
「咳!咳!」
母親去世後,作爲私生子備受冷落的佩爾達,也曾經歷過無數次類似的悲慘遭遇。
「每次我在外面捱了打,他就會說我沒有骨氣,然後拿着木劍藉口訓練我,把我打得半死。」
「還有,我是個……算了。不提也罷。」
「那你從一開始就應該懷疑你大哥梅奇特·帕斯卡爾。但你卻從未在我面前表現出對他的懷疑。」
「不用看了,絕對是他乾的。」
梅奇特剛一離開,斯特凡便指着門外大喊:
面對佩爾達的要求,斯特凡有些不知所措。
擁有領導力,意味着他懂得承擔市井無賴所沒有的、身居要職的擔當。
「先說結論,這看起來不像是梅奇特·帕斯卡爾乾的。」
「法庭?你是要徹底和哥哥決裂啊?臭小子,看來你真的是氣瘋了。居然要把自家人告上法庭。」
「那現在你的眼睛應該亮堂了吧。我們可以繼續談正事了。」
就像一個商人分析另一個經營者一樣,斯特凡完全以數據化的事實來判斷梅奇特的一切。
佩爾達用冷靜的目光打量着他,回答道:
佩爾達平靜地問:
「因爲會有幫助。」
『梅奇特·帕斯卡爾。』
青筋暴起的梅奇特正要起立。
「只是這個原因嗎?僅僅是因爲沒考慮到?」
「你這小子,真是一口一個強盜——。」
爲什麼出事的時候,自己沒有第一時間懷疑梅奇特。
「這個……骯髒的雜碎!!!」
「簡直就像一個渴望鮮血和復仇的惡鬼。」
佩爾達阻止了他想要中斷訴苦的舉動。
「我們商會註冊的僱傭兵就有一萬人,圍巾庫存超過兩千條。任何一個人偷偷拿走,僞裝成是我們僱傭兵團乾的,也是輕而易舉的事。你比我聰明,連這點都想不到嗎?」
佩爾達多多少少能理解那種心情。
「當然。小人這就退下。」
雖然覺得佩爾達的話有些無理取鬧,但另一方面,他說得確實沒錯。
「十分抱歉,攝政王殿下。讓您見笑了,家醜不可外揚。」
「我……。」
梅奇特利用這一特質成了僱傭兵隊長。
小時候他只能把拳頭塞進嘴裏大哭,長大後也頂多是一個人躲在書桌角落裏,喝着悶酒默默流淚。
「啊?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老子要讓你落得一樣的下場!就像你小時候打斷我的骨頭一樣,我也要把你的骨頭一根根敲碎!」
「我本來也想這麼做,但看到你現在的樣子,我覺得不行。」
雖然想否認,但在佩爾達的話語面前,斯特凡稍微冷靜了一些。
「……啊?」
「是的。」
他身上有一種領袖氣質和領導力。
雖然開頭有些遲疑,但並不影響效果。
「趁現在,把你對梅奇特所有的憤怒都宣泄出來。」
「爲什麼沒有?」
「不,繼續說。」
「所以僅憑一條圍巾……無法坐實懷疑,這就是我現在的看法。」
斯特凡坐在椅子上喝着茶,整個人虛脫得像一灘泥。
他從小就無法控制自己沸騰的血氣。
如果不是佩爾達幫他擺脫了這種情緒,他現在可能已經在和梅奇特火拼了。
「該死的渾蛋!一直在詛咒我倒黴,現在居然來這套?! 真當我好欺負嗎?! 啊?! 」
「好受點了嗎?」
面對佩爾達的追問,斯特凡也搖了搖頭。
是家人,也是仇人。
「讓梅奇特·帕斯卡爾進來吧。」
他以前何曾這樣大聲地咆哮和詛咒過?
與剛纔劍拔弩張、隨時可能爆發的氛圍不同,此時房間裏瀰漫着一股沉靜的氣流。
「梅奇特·帕斯卡爾。雖然我已經和斯特凡談完了,但我希望你最後再親口給我一個確切的答覆。」
「您請說,攝政王殿下。」
「你敢發誓,這次斯特凡商隊遇襲的事,與你毫無關係嗎?」
佩爾達的語氣冷得讓人脊背發涼。
梅奇特豎起食指說:
「我有一個原則。我的家人有多珍貴,別人的家人同樣也珍貴。我和我的手下拿起劍,是爲了收錢保護別人。要是拿了錢去害人,那和三流地痞強盜有什麼區別?」
「好,多謝。」
聽到梅奇特的話,佩爾達用下巴指了指桌上的圍巾:
「如果這條圍巾與僱傭兵公司的介入無關,那就說明,有人想挑撥你們兄弟倆的關係。」
「挑撥我和我弟弟?」
梅奇特瞪大了眼睛。
正如他臉上的表情所寫,他是真的憤怒了。
「到底是哪個王八蛋,膽子這麼大敢動我家裏人?」
「我想我知道是誰了。」
冷靜下來的斯特凡答道。
「是誰?」
「我的妹妹,蒂爾達。」
從他口中說出的,是另一個家人的名字。
「雖然表面上表現得只要能接手丹多洛商會就心滿意足了,但她比任何人更想得到帕斯卡爾商會。
說這話的人是斯特凡。
「這您無需擔心。只要能把那個女巫一樣的臭娘們推上火刑架,哪怕讓我變成惡魔也在所不惜。既然她敢動我的家人,就要付出相應的代價。」
梅奇特憤憤不平地咬牙,卻強忍着怒火,冷靜地回答:
聽到這話,最喫驚的人反而是斯特凡。
「首先,我們假裝沒能解開誤會就此離去,營造出對方樂見其成的局面。這樣一來,她的計劃一定會按原定步驟繼續推進。」
「她是個骨子裏刻滿惡意的人。在拿到蒂爾達指使的鐵證之前,我們不能輕舉妄動。」
對家人有着強烈執念的梅奇特,也對斯特凡懷疑妹妹的說法表示贊同。
本可能成爲宿敵的兩兄弟,在共同的敵人面前達成了一致。
她一直在暗地裏使絆子。而且,挑撥我和大哥的關係,唯一的受益者也只有她。」
真是不可思議。
「總之,沒那金剛鑽卻偏要攬瓷器活。她沒能力白手起家,所以去勾引年紀一大把的光棍昂裏·丹多洛,喫下丹多洛商會後,還想把我父親的商會也吞了。」
兩人深知蒂爾達是個什麼樣的人,因此斯特凡並不需要過多解釋。
「沒錯,要是那丫頭的話,絕對做得出來這種事。」
那是熊熊燃燒的怒火。
「也就是說,引蛇出洞,抓她個現行。」
梅奇特攥緊了那砂鍋般大小的拳頭。
「我妻子懷老大那會兒,您知道她想幹什麼嗎?她藉着祝賀我妻子懷孕的名義,送來了毒藥。幸好我稀裏糊塗先喫下了肚子,雖然折騰得夠嗆,但要是被我妻子喫了,絕對會流產。她從小就沒一點討喜的地方,讓人煩得很,但那次她徹底越過了底線。」
「因爲沒有確鑿的證據,所以我對誰都沒說。鬧大了也只會讓那丫頭看笑話。」
「蒂爾達·帕斯卡爾難道不是你們的家人嗎?」
「別提了。那丫頭根本不配當家人。」
手上的青筋駭人地暴起。
「我們現在就可以去抄了她的家,把她抓到這裏來。」
「但我們不能直接採取暴力手段。」
在原本以爲梅奇特會把事情鬧個天翻地覆、不把對方弄死不罷休的斯特凡眼裏,這無疑讓他看到了大哥不爲人知的另一面。
「好,我贊成。那就把那丫頭給徹底揪出來。」
作爲在粗鄙泥潭裏摸爬滾打出來的僱傭兵,他很清楚如何將憤怒轉化爲動力。
「五年前居然發生過這種事?」
斯特凡強行壓制住狂跳的心臟,說道:
梅奇特問。
梅奇特猛地一拍大腿。
「你想想看。動用武力解決不了問題。既然她開始採取這種卑劣的手段,就說明她的計劃已經啓動了。最壞的情況,整個帕斯卡爾家族都會分崩離析。」
「那麼,攝政王殿下,接下來您打算怎麼做?」
「這樣對你們僱傭兵公司的形象不太好吧?」
「確實……」
「那你想怎麼做?」
「明白了。」
「哈?斯特凡,你傻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