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話. 胡蘿蔔加大棒
《我娶了我殺死的龍》 · 분재나무 · 5840 字
「這就是魔物?」
傑德滿臉嫌惡地低頭看着什麼東西。
那是孔西盧斯伯爵手下的士兵們拖回來的魔物。
那隻熊型魔物被關在一個堅固厚實的石箱裏。
它不僅被鐵鏈五花大綁,關節還被殘忍地折斷封死,就算恢復了傷勢也無法發力,被徹底剝奪了行動能力。
「沒錯。」
「我這還是生平第一次見到魔物。以前沒接觸過,真沒想到這玩意兒長得這麼噁心。」
「你這話說的,跟個嬌生慣養的貴族小姐似的。」
「別看我現在這樣,以前我也是被嬌生慣養長大的。在赤眼族裏……」
提到赤眼族三個字,傑德的臉上露出了一絲苦澀。
傑德轉過頭,看向了佩爾達。
「所以,您叫我來到底是爲了什麼?」
「當然是叫你來履行隨從的職責幹活了。」
「跟這頭笨熊有關?」
佩爾達點了點頭,低頭俯視着魔物。
「……您打算拿這傢伙幹什麼?」
「這玩意兒就算被綁成這樣,體積也會不斷膨脹。雖然現在因爲被我踩了剎車看起來沒什麼危險,但大概一小時後,它的心臟就會再次跳動。」
「呵……」
「而且,在像現在這樣感受到生命威脅的情況下,它的生長速度會比平時快上好幾倍。」
「所以呢?」
-呼嚕,呼嚕
在經歷了魔力枯竭、在鬼門關走了一遭之後,他終於回來了。
「我跟你說過,她可不是我聽話的隨從。你要是能說服她,我絕不攔着。」
雖然還沒開始割肉,什麼都沒幹,但那股惡臭彷彿已經鑽進了他的鼻腔。
伯內爾發現對方正看着自己微笑,於是朝他走了過去。
既然想要獲得足以改變世界的力量,那就要付出相應的努力。
「原來是傑德先生在打理啊?真是太感謝了。」
他的眼睛變成了紅色,閃爍着駭人的光芒。
「我聽說南部地區的信徒們,每隔3小時就會做一次禱告。風雨無阻,從不間斷。」
『真,真沒想到,居然會被這麼帥氣的人叫大哥!』
傑德意味深長地問道。
對於自認爲拿捏女人就像喫蛋糕一樣輕鬆的傑德來說,龍裔也絕對是個棘手的存在。
「啊?」
『長得真帥啊……』
『今天的我,已經不再是昨天的我了。』
「走吧大哥,咱們去實驗室。」
「說不定要幾個月吧。」
『從今以後,我要拼上性命去搞研究。』
「呃,那個……真是對不起……!」
「你不用擔心。又不是讓你幹一輩子。只要堅持到伯內爾出研究成果就行了。」
「幾個月……」
走近了才發現,有一個遠處察覺不到的細節。
就像是要把門口堵死一樣。
「啊,你好。我叫伯內爾。」
不,就是把門堵死了。
「初次見面。我叫傑德。」
佩爾達拍了拍傑德的肩膀說道。
「哈哈,那還真是多謝您了。」
「呼……我知道了。也就是說,只要堅持到研究結束就行了吧?」
那個男人露出一個爽朗的笑容,做了自我介紹。
「哎呀,您比我大呢。那我就叫您一聲大哥吧。」
「……每隔3小時就要割一次?那我什麼時候睡覺?」
熊型魔物大口大口地呼出令人作嘔的氣息。
「那是自然。」
* * *
「你得每隔3小時就割下它的一塊肉。連同筋腱和神經,全部割斷。」
篤!
「多虧了大哥您的研究,小弟我每隔3小時就得爬起來,用這把匕首!」
俗話說得好,苦盡甘來。
傑德笑着,拉過旁邊的一把椅子。
伯內爾還在想他要把椅子拉到哪裏去,結果他直接把椅子放在了門口。
然後一屁股坐了下去,雙手抱胸,翹起了二郎腿。
在陽光下沒看出來,現在才發現,他的黑眼圈已經快掉到下巴了。
伯內爾的未來究竟會怎樣,佩爾達也不清楚。
伯內爾現在整個人充滿了幹勁。
「啊,好的。」
「那當然。也不看看是誰在打理?」
一支軍隊正沿着大道行進。
在軍隊的簇擁下,一輛華麗的馬車正緩緩前行。
那是之前留在孔西盧斯伯爵那裏修養的伯內爾。
落子無悔!
「嗯,我聽說了。請問您今年多大?」
「去把那頭畜生給活剮了啊!」
他堅信,那次全新的體驗已經引領他走向了一個更高的境界。
傑德不由自主地發出了一聲乾笑。
拋棄過去那個安於現狀的自己,做好燃燒自己生命的覺悟。
在燭光的映照下,他隱約看清了傑德的臉。
伯內爾的腦海裏迴盪着一個詞。
「這個光榮的任務,就交給你了。」
他自己會看着辦的。
「……」
「啊,沒錯。還是活的,而且打理得也很好……」
「……您招攬我,就是爲了讓我幹這種髒活累活?」
刺啦——
他的眼眶下面,有着淡淡的黑眼圈。
只有這樣,才能望向更高的地方。
傑德緊緊閉上了嘴。
而且他也不關心。
「這種事你不幹,我還留着你過年啊?」
面對這個問題,佩爾達給出了這樣的回答。
那是一個連男人看了都會忍不住讚歎的俊朗男子。
「呃,我,二十七……歲。」
「噫!」
「那……我跟那個小女僕輪流換班行不行?」
兩天後,一匹馬馱着一個人回到了巴爾德羅巴城。
『他看起來好像很累……』
這是吉約特男爵正在進行公務出行。
每隔3小時就得去割一次魔物的肉,這種破事要持續幾個月?
雖然嘴上說着感謝,但他眼裏卻燃燒着熊熊怒火。
「這就是活捉回來的熊型魔物。」
「不是,我又不是那裏的人!憑良心講,每隔3小時幹一次,這怎麼受得了啊?」
「哎喲,用不着說對不起。大哥您缺什麼儘管跟小弟說。小弟保證給您『弄來』。所以大哥您就踏踏實實地、全心全意地搞研究吧。」
看樣子最近肯定是被什麼事情給折騰得夠嗆。
傑德在前面給他帶路。
褐色的短馬尾,高挑的身材。
「哈哈,這有什麼好謝的。
那拉椅子的聲音,不知爲何,聽起來就像是地獄爬出來的劊子手一樣令人毛骨悚然。
在馬廄安頓好馬匹的伯內爾,發現了站在城門前的一個人。
之前雖然被熊型魔物折騰了一番,還在鬼門關走了一遭,但現在,他卻能堂堂正正地被人叫一聲大哥了。
除了露莉和佩爾達之外,這是他在巴爾德羅巴城見到的第一個外人。
他的目的地,正是巴爾德羅巴城。
那座位於東部孤山半山腰的城堡,哪怕在遠處也能清晰地看到。
「等到出研究成果……大概要幾天?」
剛來這裏時心裏的那點怨氣,現在也全都煙消雲散了。
* * *
傑德的眼中燃燒着焦熱地獄的烈火,插在桌子上的匕首卻散發着冰寒地獄的寒氣。
「開始研究啊。時間寶貴,趕緊開始吧。」
佩爾達用食指在空中凌厲地劃了一下。
「人家都能每隔3小時禱告一次,你也一定能做到的。」
「至於睡覺嘛,等死了以後有的是時間睡,您說對吧?」
走在最前面的是兩名騎着馬的騎士,緊隨其後的是一名高舉着家族紋章旗幟的旗手,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
「呃呃呃……」
吉約特男爵感覺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離城堡越近,這種感覺就越強烈。
「該死。我父親以前還說這輩子都不會去那個鬼地方,全都是騙人的……」
「老爺,深呼吸。」
「對,深呼吸,呼……我堂堂吉約特家族的三少爺,怎麼能被這種陣仗給嚇倒。」
「就是說啊。絕對不能!」
吉約特男爵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雖然他現在胖得像頭豬,行動遲緩,但他曾經也是一名騎士。
只不過,是一個從來沒有上過戰場的花架子騎士。
既沒有英勇事蹟,也沒有半點軍功,被髮配到邊疆當個男爵也是理所當然的。
「老爺,您可別因爲他是那頭紅色母蜥蜴的未婚夫就嚇破了膽。咱們吉約特家族的人脈可是盤根錯節的,血濃於水啊!」
「可,可是聽說那傢伙,連沃爾徹家族的人都敢殺啊?」
「沃爾徹家族殺了也就殺了,能有什麼後患?他們家本來被滅門也不奇怪。但咱們吉約特家族,可不是他能隨便動的。」
「是,是吧?對,肯定是這樣。」
吉約特男爵努力用僕人的話給自己催眠。
說話間,馬車已經駛入了城堡。
馬車門打開,一條紅毯鋪在了吉約特男爵的面前。
紅毯的正中央,站着一位銀髮的小女僕。
正是巴爾德羅巴的龍裔。
只能任由佩爾達繼續說下去。
「駐守在極東地區,真是辛苦你了。」
「哎喲,攝政王殿下,求您饒了我這一次吧!我保證!保證以後再也不會發生這種事了!」
他掉進了對方的話語陷阱裏。
「啊,對。」
那流暢的花體字,一看就是在明晃晃地寫着『這是別人代筆的』。
「對不上賬的地方可不止一兩處。你知道就這樣憑空消失了多少錢嗎?」
佩爾達指了指自己整理出來的一個數字。
吉約特男爵不禁渾身一顫。
「多謝您關心屬下的身體健康。」
感覺就像是在一步步爬進海怪利維坦的肚子裏。
吉約特男爵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灰色的頭髮,藍色的眼睛。
走着走着,一扇大門擋在了他的面前。
如果是普通人,可能需要好幾個人花上一週時間才能覈對完的工作,她卻以驚人的速度輕鬆搞定了。
裏面有一個男人站起身來,迎接了吉約特男爵。
「嗯。」
「是啊。你們做的那點事,確實不值一提。」
金爾登是金幣的計量單位。
這個看起來呆頭呆腦的少女,腦子裏卻裝着一整個萬象書庫。
「那,那您爲什麼要翻這些舊賬……」
佩爾達是這樣吩咐莫莉的——
就這樣,14位領主的貪污罪證被她整理成了14份文件,佩爾達便拿着這些文件,開始對他們進行一對一的『親切慰問』。
佩爾達指了指桌子對面的位置,讓吉約特男爵坐下。
「你給我聽好了。我並不是叫你不要幹這種事。」
那雙眼睛深邃得彷彿能看穿一切,讓人看一眼就覺得喘不過氣來。
「談不上辛苦!跟公王殿下肩上承擔的重任比起來,屬下這點微末之勞簡直不值一提。」
就像水至清則無魚一樣,這世上根本就沒有不貪的貴族。
莫莉點了點頭,飛快地翻閱着賬本上的內容。
正是佩爾達·巴爾德羅巴。
佩爾達原本隨意自然的話語,第一次變得低沉起來。
「我覺得,比起清廉但無能的廢物,我更喜歡雖然手腳不乾淨但卻精明能幹的人。只要能顧全大局,一點小小的越軌行爲,我根本懶得管。你愛喫什麼山珍海味,愛和哪個叫迷迭香的妓女鬼混,我一點都不在乎。」
「這樣一來,連吉約特男爵都被您嚇得像個小孩子一樣哭着跑出去了。」
「我本來也不想去查這些,但既然坐上了攝政王這個位置,難免就得多操點心。所以我稍微看了一下你的卷宗。」
-從現在開始,把妳看到的賬本和報告上的內容全部覈對一遍,如果發現有對不上的地方,全部給我總結出來。還要根據帝國刑法,給我估算一下大概會判多少年。
「那個,那,那不是我記的賬……」
佩爾達輕輕晃了晃手裏的卷宗。
城堡打理得井井有條,並沒有什麼陰森恐怖的氣息。
「到這邊來坐。」
吉約特男爵也敏銳地察覺到了。
「這邊請。」
『貪污腐敗什麼的都無所謂。』
他每念出一個詞,吉約特男爵的臉就像是一下子老了一歲似的。
「平民百姓就算幹一輩子也摸不到幾塊金幣,你倒好,一口氣就吞了3000塊,這賬面上可是寫得清清楚楚啊。」
在人類視線齊平的地方,清晰地刻着這樣一句話。
就算佩爾達曾經登頂大魔法師的境界,但他對這種繁瑣的文書工作也是一竅不通的。
「原來如此。看來是缺乏鍛鍊啊。建議你還是減減肥吧。太胖了容易早死。」
吉約特男爵就像一個把腦袋伸進斷頭臺又縮回來的人一樣,連滾帶爬地逃離了現場。
『果然有個能替我思考的人在,就是省事啊。』
佩爾達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因爲我認爲,最重要的是能力。」
「……根據帝國刑法,視情節嚴重程度,最低可處以10000金爾登的罰款,而且……」
佩爾達直接翻到下一頁,開始一條一條地念了起來。
「可您到現在爲止,好像只用了大棒在狠狠地抽人吧?」
換作平時,他肯定會拍桌子怒吼『你爲什麼現在翻這些舊賬』,但他現在連個屁都不敢放。
「我說過,你貪了多少錢,我一點都不關心。實際上,不管你中飽私囊了多少,我也確實不在乎。」
露莉走在前面帶路。
「您就這麼一味地恐嚇他們,是打算當個暴君嗎?」
「3000金爾登。」
「你出了好多汗啊。一路走來很辛苦嗎?」
「鞭子……?」
吉約特男爵嚇得臉色慘白,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什麼叫一味地恐嚇。我這也纔剛開始揮鞭子而已。」
吉約特男爵帶着他的親信騎士們走上了紅毯。
佩爾達的想法很簡單,只要他們能力不行,就直接一腳踢開。
-在太古之焰與力量的主人面前,心懷敬畏吧。
「很好。我們的談話到此結束。你回去吧。」
「明,明白了!屬下一定用實際行動向您證明!」
「裏面可是有大把僞造的痕跡啊。」
成爲佩爾達『外置大腦』的,不是別人,正是莫莉。
他們只需要證明,自己能坐穩現在這個位置,靠的不是屁股沉,而是真本事就行了。
門開了。
啪!
吉約特男爵身上的汗就像瀑布一樣,根本停不下來。
然而,原本應該擠滿了管理人員和士兵的城堡內部,此刻卻空空蕩蕩、冷冷清清,這反而讓吉約特男爵感到更加不安。
「罪名有貪污、僞造公文、有辱斯文……」
「啊、啊?」
佩爾達那雙深邃的藍眸死死地盯着他。
一扇雕刻着巨龍英勇事蹟的大門。
他把那份『稍微看了一下』的卷宗扔到了吉約特男爵面前。
「最高刑罰,可是能把你斬首示衆,把你的腦袋掛在城門上的。」
「胡蘿蔔加大棒。這可是交替使用的核心策略。」
「啊,沒有沒有。哈哈……」
氣氛變了。
「這份公文,說不定哪天就不小心飛到帝國首都去了。到時候,不僅是皇帝,就連你的父母兄弟,也全都會知道你乾的這些破事。到那時候,帝國的劊子手和你們家族的騎士,可就要上演一場看誰先砍下你腦袋的激烈競賽了。聽懂了嗎?」
「有嗎?」
在一旁靜靜看着的露莉開口說道。
泰薩洛斯·沃爾徹的悽慘下場,突然在腦海中閃過。
「能,能力……嗎?」
「你大概是自己拿大頭,然後分點肉湯給下面的人,把他們都拉下水當共犯了吧。你手底下的那幫人再往下分一分,實際上落到你口袋裏的,肯定不到3000金爾登。但貴族嘛,就是這麼回事不是嗎?享受了多少榮華富貴,脖子上的腦袋就得承擔多大的風險。」
佩爾達滿意地在面談名單上,吉約特男爵的名字旁邊打了個勾。
想要從字裏行間挑出毛病,必須具備相關的專業知識和豐富的經驗,而佩爾達這兩樣都不沾邊。
「當然不是你記的。你這種人怎麼可能寫得出這麼漂亮的字?」
佩爾達湊到他耳邊,低聲說道。
佩爾達早就看穿了這一點。
「嗯……」
那速度,說她是在假裝看書都有人信,簡直離譜到了極點。
「遠道而來,辛苦了。」
「用你的能力向我證明你的價值吧。儘快解決糧食和魔物的問題,爲穩定民生做出點貢獻。否則的話……」
「有。您看起來就像是打算用恐懼把他們徹底壓垮一樣。還是說您已經太習慣製造痛苦了,所以對大棒的標準變得太高了?」
嘩啦啦——!
「您來了?」
『別胡思亂想。別自己嚇自己……』
「還剩大概5個人。」
露莉回憶了一下和佩爾達相處以來的點點滴滴,歪了歪頭。
佩爾達似乎真的沒有意識到自己一直都在揮舞大棒。
「算了,無所謂。」
就算真如露莉所說,他一直都在揮鞭子,他現在也不打算給他們胡蘿蔔。
「這羣蠢驢一直在白喫我的胡蘿蔔,現在也該讓他們出點力了吧?」
「您這話倒也沒錯。」
露莉也覺得有道理,點了點頭。
佩爾達·巴爾德羅巴。
爲了公王領地的繁榮發展,今天也在努力地揮舞着手中的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