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話.標題
《我娶了我殺死的龍》 · 분재나무 · 5545 字
寂靜無聲的雪山深處,即便是在嚴寒中也能生存的生物,也因這陰沉天氣而陷入了冬眠,四下裏一片死寂。
就在這樣的空間之中,突然撕裂開一道巨大的垂直縫隙。那縫隙中湧動着猶如潑灑在陸地上的廢油般雜亂渾濁的色彩,隨後從中吐出了裏面的東西。
現身的是一名身材魁梧的黑大漢和一名身穿灰色長袍的男子。後者正是被佩爾達看穿了身份的「曲魔」。他們落在了雪山腳下。
「有必要大老遠跑到這來嗎?」
「沒必要。」
「那你還帶路?」
「只是沒別的地方可去罷了。」
「哼。」
魁梧漢子抬頭望向雪山。那裏曾是那個叫琳內的黑暗精靈擔任研究所所長的地方。不過,那也僅僅是過去式了。
「關於琳內,你打算怎麼處置?」
「讓她繼續進行研究。」
「還真是寬大處理啊。」
魁梧漢子冷哼一聲。 「寬大處理?怎麼可能。等研究完成了就弄死她。本來除了那點價值以外,她一無是處。」
「兔死狗烹麼,倒也是個乾淨利落的做法。」 灰袍人淡淡地說了一句,便轉過身去。
就在這時,曲魔突然感受到一股毫無徵兆直逼自己的殺意。他抬起手,順勢轉過身。 某樣重物結結實實地撞在了他的手掌之上。
轟! 魁梧漢子的重拳砸在了他的掌心。在絕對的力量差距面前,他雖然被逼退了數步,但雙腿依然穩穩地站住了。
「……你這是什麼意思?」
「只是學你做點該做的事罷了。」
「我做什麼了?」
「既然你總是迴避交流,那我也乾脆放棄溝通。廢話少說,手底下見分曉吧。」
本以爲能夠讓曲魔兩次顛覆認知的,唯有那名勇士。然而,世上本無絕對。 『佩爾達·巴爾德羅巴。』
他的鐵拳裹挾着要將那重甲轟成碎渣的駭人威勢,全力揮出。
在沒有任何人知曉、沒有任何人歌頌的情況下,他只是默默無聞地以獵殺魔族爲己任四處奔波。
「怎麼了?」
「看吧,沒話說了吧?」 面對曲魔的沉默,魁梧漢子譏笑了起來。
「況且,你真正想找的,也並非那種雜碎,而是我對吧?」
『要是能鬧得再大一點就好了。』
在過去,曾讓曲魔發出這種感慨的,僅僅只有一個人。 腦海中不由得回想起那段久遠的記憶。
「……所以呢?」
毫無疑問,此時此刻,父親在虛無之中,應該也在欣慰地微笑着吧。
就像說書人整天唸叨着乞丐得到奇遇搖身一變成王子、公主的故事一樣,每個人的心底深處都藏着這樣不切實際的幻想。 而漢森更是其中的重度妄想症患者。
懷揣着淘金夢最早來到這裏的漢森,極其反感眼前的這份平靜。
正因如此,漢森整天鞍前馬後地巴結討好他,甚至自告奮勇當他的嘴替,極盡所能地拉攏對方。 他本以爲頂多一個月,那人就能混個騎士噹噹。
「你既無魔力,也無神術,終究不過是一介凡人。只要我勾勾手指跨過空間,你就只能用雙腳繼續在大陸上漫無目的地摸索。在如此絕望的落差之下,你卻依舊執着地孤身尋找我,真是可悲。」
一看到這副甲冑,便能明白爲何它能在被大雪徹底掩埋的情況下,仍舊保持靜止不動。
雖聽上去有些自作多情,但這確是不折不扣的事實。 阿爾貝託正是爲了搜尋曲魔的蹤跡一路奔波,纔會最終留守於此。
她像是終於等到了魚兒咬鉤一般,更加親暱地貼了過來。一股濃郁的花香味撲鼻而來。 「這麼說,你是這兒的總工頭了?」
「你這狗雜種……!」 魁梧漢子好似仇人相見分外眼紅,瞬間喪失了理智,怒吼着朝阿爾貝託猛撲了過去。 「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才死了四個人而已。」
「收手吧。即便你一直追蹤我的行蹤,也改變不了任何結局,阿爾貝託。」
「少在那裝傻。你故意提起那個黑暗精靈賤人的事情,不就是想轉移話題嗎?」
「那還不都是因爲你這傢伙!」
他全身裹挾的鎧甲同樣粗糙不堪。光從裝備來看,整個人顯得極爲笨重,實際上,他的動作也確實算得上遲緩。
雖然嘴上說着不介意,但漢森背地裏卻只能一個人喝着悶酒,酸得直咬牙。 可又能怎麼辦呢?也只能認命,守着自己的一畝三分地過了。
作爲一名木匠,他在帝國充其量只是個二流的建造工。若是繼續留在帝國,什麼「總工頭」的位置他連做夢都不敢想。
「嗯?」 魁梧漢子將視線投向雪地裏的某處,發出一聲輕哼。
事實上,他如今身居的職位早已超出了他本人的能力範疇。可人的貪慾本就是個無底深淵。 『我還想爬到更高的位置上。』
「能在這裏碰見你,想必絕非偶然。你一直在等我們嗎?」
「……。」
曲魔再次撕裂了眼前的空間。 「而在虛無之中,往往會孕育出最深沉的憤怒。」 話音未落,曲魔便徹底消失在了原地。
正因如此,世人才會尊稱這個男人爲「移動要塞」阿爾貝託。
「既然你如此痛恨魔族,那我便只告訴你一個人好了。你知道我今天去見識了什麼嗎?」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了佩爾達的臉。 「那是堪比『魔王』的棟樑。」
『本來,像我這種爛泥是絕無可能的。』
而要做到這一步,鎧甲騎士就必須往上爬。
比如貴族的爵位。哪怕當不成貴族,起碼也得是能讓這幫平民百姓對自己點頭哈腰、畢恭畢敬的高位。
可即便如此,他依然是魔族當中威名最盛、讓人最是忌憚的存在。 他那累累惡名絕非空穴來風。 尤其是旁邊的魁梧漢子,在看清他的面容後,渾身竟剋制不住地顫抖了起來。
阿爾貝託也順勢抬起了手中的巨棒。 眼看雙方就要碰撞在一起的剎那, 曲魔伸出手指,在空中輕輕一劃。
「阿爾貝託,原來是你啊。」 他的身影一如他的名號般愚直、厚重。 此時這副身姿,絕對配得上「移動要塞」的稱號。
「……有人在。」
「這裏的氣氛還真是夠險惡的啊!」 冷不丁搭話的,是一名女子。 看年紀還沒到出嫁的歲數,臉上的神色傲慢無禮,活像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頭。
「那是一個潛力驚人的人類。雖說他現在正抱着要征服魔之地的愚蠢念頭,但那也只是暫時的。」 曲魔露出一絲陰冷的笑意。 「因爲失去的盡頭,終歸只剩下一片虛無。」
畢竟,他手裏可實打實地握着一份天大的「奇遇」啊。 『鎧甲騎士。』 毫不誇張地說,他如今能有今天,全拜老天所賜。
「……你到底想說什麼?」 漢森皺起眉頭,居高臨下地冷冷打量着她。
「……那你想讓我們怎麼辦,這位小姐?」
「我究竟迴避了什麼話題?你倒是說說看。」
阿爾貝託冷冷地看向曲魔。 卻聽曲魔開口說道:「還請見諒。畢竟那傢伙當年被你硬生生折斷了四肢,至今還懷恨在心呢。」
「……。」
然而這個念頭纔剛升起,那尊「石像」上的積雪便晃動了起來。 緊接着,它站起了身。
但在這個鳥不拉屎的村子裏,哪裏會有這麼驕橫的大小姐。 這女人,十有八九是個剛出荒野的法師。 『感覺惹上會很麻煩……』 漢森全當沒聽見,直接把頭扭到了一邊。
他沒有作聲。 這種時候本就無需多言。 他默默撿起靠在一旁的狼牙棒與盾牌。那是長逾兩米的沉重巨棒,以及尺寸近乎等同的厚盾。
徹底抹殺了戈德溫遺志的叛逆之芽。 『勇士。』
正因如此,直到死亡來臨的那一刻,他都不敢置信。那羣軟弱如螻蟻般的人類當中,居然會誕生出一個能夠貫穿自己心臟的強者。 甚至,那個男人最終竟連魔王也一併消滅了。
「即便如此,能防到這個地步也已經是萬幸了。要是那些高傲的冒險者大人們肯多幫幫忙,指不定連死人都不會有。」
「……。」
阿爾貝託一棒揮空,重重地砸在了堅實的地表之上。 轟! 大地劇烈顫鳴,漫天積雪被震得沖天而起,隨後紛紛揚揚地灑落下來。
視線所及之處,只有被大雪徹底覆蓋的皚皚雪原。 不對,順着漢子的目光看去,曲魔也注意到了一處微微隆起的異樣凸起。 那個形狀,看起來活像個頭盔。
女子卻自信滿滿地笑了起來,道:「你想想看,你之所以大老遠跑到這個鬼地方來,是爲了什麼?不就是爲了掙錢嗎?」
那是一套極其粗獷厚重的鎧甲,彷彿是用人類的身軀強行具象化了一整座陡峭的石山一般。
然而,他的嘴角卻揚起了一抹微笑。 那是純粹由喜悅編織而成的笑容。
即便狂風會將厚厚的積雪再次推回,卻也絕無法阻擋他的腳步。 他漫無目的地朝着有魔物盤踞的方向邁開步伐。 然而今天,情況卻有些不同。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哈哈!這不正是本小姐來給你指點迷津的原因嗎?」
「可結果呢?魔物說來就來,連人命都搭進去了。難道你們打算就這麼忍氣吞聲下去?」
曾經的曲魔,極其蔑視人類的弱小。他無情地摧毀、粉碎人類所信仰和依賴的一切,肆意嘲笑他們的無能。
「既然你覺得死掉更好……」 曲魔那不帶任何感情波動的雙眼死死盯了過去,「那你爲什麼不乾脆跟着『父親』一起去死,反而還苟活在這個世上?」
喪生於阿爾貝託那笨拙攻擊下的魔族與魔物,數量早已無法估計,被他徹底搗毀的魔族聚落更是達到了兩位數。
漢森在最初接觸他的時候,心裏就打定了一個主意:『這傢伙,遲早會成爲高高在上的騎士。』
「所以說,歸根結底,不還是因爲上面那幫當官的無能,纔沒能做好應對措施嗎?」
畢竟,社會階層的流動往往孕育於混亂之中。而漢森對於階級跨越的執念,比任何人都來得要深。
「……。」
確實如此。 雖然當時誰也沒把這鬼話當真,但大家爲了混口飯喫也就揣着明白裝糊塗罷了。畢竟會到這裏來幹活的,本就是一幫走投無路的窮光蛋。
「佩爾達·巴爾德羅巴。」 魁梧漢子如野獸般低吼出聲,「你爲什麼沒殺那個男人?」
「我從一開始就看你極度不爽。明明那麼窩囊地被勇士一刀戳死,居然還像條喪家犬一樣苟延殘喘到了今天,還好意思跑出來現眼。」
『只有鎧甲騎士當了人上人,老子才能跟着雞犬升天、執掌大權啊……』 不滿足於當一個總工頭,他想當現場指揮、當工程總監,使喚更多的人。
「……。」
意料中的恐慌並未擴散開來,清晨的村莊反倒顯得頗爲平靜。 雖然有人不幸喪生,也有人身受重傷,但大家並沒有因此陷入到無盡的悲傷與絕望中。
他從那個男人身上,隱約感受到了與當初面對勇士時極爲相似的違和與意外感。儘管方向截然不同,但其本質卻有着相通的共鳴。 曲魔很清楚那代表着什麼。
魁梧漢子的眉梢猛烈抽搐了一下。但他並沒有繼續動手,而是收回了與之對峙的拳頭。
這種事,在過去也不過是平民百姓偶爾在白日夢裏意淫一下的幻想罷了。
衆人只是對治安隊長威廉的信賴,以及對龍裔們及時支援、化險爲夷的表現感到慶幸。 然而,在這樣安穩祥和的氛圍下,總有一些人會覺得有些不自在。 漢森便是其中的代表。
就這樣,硬生生把原本只是個小班長的自己捧上了如今總工頭的位置。
『之前看他被召見進城堡的時候,還以爲要發達了……』 誰能想到那傢伙居然是個把到手的富貴往外推的荒唐鬼?
阿爾貝託無能爲力。 他抬起頭,默默地望向天空。 陰霾密佈,看來很快就要迎來一場猛烈的暴風雪了。
突如其來的魔物襲擊。
剎那間,魁梧漢子與阿爾貝託之間的虛空赫然裂開,直接將衝上前的魁梧漢子吞沒了進去。
曲魔看着他,緩緩開口:「不殺佩爾達,自然是有我的考量。果然,人類這種生物,不親自去見識一下是無法看透的。」
即便如今已然復活,但曾經以那種方式落敗身亡的恥辱,時刻警醒着他。
「你本應該在那時死透的。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噁心地活着爬回來。」
那人不僅脾氣溫順、極好拿捏,而且本領通天,每次都把漢森的面子給足了。
曲魔輕輕撫摸着自己的胸口。
「你懂不懂什麼叫傷亡?那可不光指死人,連受傷的也得算進去。」
「注意你的態度,真是不懂禮貌。我聽說因爲你們沒能及時應對,造成了不少人員傷亡。」
「當初招募你們的人,肯定也是用這一套說辭來忽悠你們的吧?說什麼雖然這裏靠近魔之地,但正因如此防禦森嚴、反而更安全,諸如此類的廢話。」
依那粗糲簡陋的外形判斷,任誰都會以爲那只是半掩在雪中的石像。
見狀,女子更加露骨地湊到他身邊,開口道:「咳咳,我聽人說,有魔狼襲擊了這裏?」
「那只是個藉口。我把你復活的時候,就已經明確告訴過你我的目的,而你也接受了。事到如今纔來翻臉,你和那些見風使舵、反覆無常的人類又有什麼區別?」
「正是。」
與往日漫無目的的行進不同,他這一次的腳步,顯得目的異常明確。
當年置他於死地的,並非得到諸神與巨龍加護的神聖之劍,而僅僅是一把粗糙的菜刀。
阿爾貝託始終一言不發。 儘管曲魔嘴上說得刻薄,但心裏卻沒有絲毫嘲弄的意思。
「是又怎麼樣……」
可誰成想,那個鎧甲騎士根本沒有一丁點要當騎士的意思。 他依然老老實實地待在工地上搬磚幹體力活。
正是多虧了那次不完美的死亡,意志得以延續,他也才能變得如今這般強大。
「你手底下管着多少工人?」
「大概五十來號人吧……」
「要是把其他總工頭也拉過來,少說也有一百人了吧?」
「那確實。」
「你動腦子想想,現在這個村子的總人口也不過六百人左右。光你們這一夥人就佔了一百人。這可是足足六分之一的比例啊。」
「好、好像是這麼回事?」
「在這樣一個剛起步的小地方,要是你們突然集體撂挑子不幹了,會造成多麼慘重的損失,你心裏應該有數吧?」
「……。」
仔細琢磨琢磨…… 確實有些道理。 這工地眼下全指望他們這幫人在賣力氣,如果每天的活計突然全面停擺,這上面絕對會大亂。
「你們可是不可或缺、無可替代的寶貴勞動力。上面卻像對待牲口一樣把你們呼來喝去,難道你們不該爲此感到憤怒嗎?」
「唔……」
「你們理應得到更多的報酬和更高的地位。得讓那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子攝政王好好開開眼界,明白有些東西是錢買不來的,比如人命!」
漢森深以爲然。 尤其是此刻,他心中對權勢和金錢的渴望正熊熊燃燒,這些挑唆之詞聽在他耳中,簡直宛如惡魔最動聽的呢喃。
「可是,憑我一個大老粗,又能折騰出什麼浪花來?」 見他動了心,女子的臉上露出了一抹宛如惡童般的詭異笑容。
「山人自有妙計。本小姐會全力協助你的。」
儘管遭遇了突如其來的魔物襲擊,但村子最終還是成功守住了。
傷亡人數爲30人,其中包含5名士兵、15名平民以及臨時加入戰鬥的10名冒險者。不幸喪生的4人,無一例外全都是手無寸鐵的平民。
顯而易見,赫斯提亞村迎來的這個清晨,註定無法像往日那樣平靜祥和了。
此時,伊莎貝拉正神色凝重地向佩爾達彙報:
「村子裏爆發了罷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