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話.曲魔
《我娶了我殺死的龍》 · 분재나무 · 4776 字
「艾莉卡塔主。」
「佩爾達攝政王。」
「傷得重嗎?」
佩爾達的視線始終盯着前方的黑影,沒有去看她。
這是出於給這位一向高傲的先賢留最後一點尊嚴。
艾莉卡咬了咬牙,強撐着站直了身體,冷聲道:
「還死不了,不勞殿下費心。」
「那就好。」
佩爾達微微點頭,開始在神識中評估敵方的戰力。
天空中盤旋的數十頭飛龍,一個重創後正在飛速恢復的壯漢,以及一個深不見底的灰袍人。
灰袍男子緩緩抬起頭,露出一張藏在陰影中的慘白麪孔:
「你就是佩爾達·羅斯諾瓦吧。久仰大名。」
面對男子的挑釁,佩爾達只是語氣平靜地糾正:
「我叫佩爾達·巴爾德羅巴。」
「連自己家族的姓氏都要捨棄,非要給一頭惡龍當走狗嗎?真是可悲的懦夫。」
面對男子的譏諷,佩爾達的情緒沒有起伏。
跟那些真正的惡魔相比,這種程度的垃圾話,甚至無法在他心頭激起一絲漣漪。
「放縱魔物襲擊赫斯提亞,又在這裏大張旗鼓地召喚飛龍……看來在哈林掀起那場禍亂的幕後黑手,也是你了?」
「承蒙誇獎。不過,你難道不應該感謝我嗎?」
「我爲什麼要感謝一個見不得光的耗子?」
『那是什麼神術?』
雖然臉色依舊慘白,但艾莉卡周身圍繞的那一圈水環,卻散發着令人側目的凝練光芒。
「我聽聞,支配『陰影之手』的法陣,會將受損的痛苦百倍地反饋給主使者。原本我還指望能聽到您淒厲的慘叫,沒想到,您竟然只是像被火苗燙了一下一樣,縮回了手。」
但曲魔兜帽下的嘴角,卻不自然地向上咧開,露出了一個極盡病態的弧度。
戴着精緻皮甲手套的露莉握緊了戰斧,有些有些拿不定主意地看着他。
「那您的安危怎麼辦?」
「不過是喪家之犬在自掘墳墓罷了。」
「比如像這種躲在陰影裏、自以爲聰明的下三濫手段,在我眼裏,和雜耍沒有任何區別。」
這些魔物只剩下最原始的殺戮本能,雖然看似兇悍,但攻擊手段極其單一。
對方竟然對發生在哈林的隱祕細節瞭如指掌。
水滴雖然輕柔。
但在龍裔血脈的壓縮和催動下,卻擁有着超越世間萬物的恐怖穿透力。
「真沒想到,你們這些深淵裏的老古董,竟然一直苟延殘喘到了今天。」
「你是『曲魔』。」
他慘白的指尖在空中輕輕一劃。
聽到這話,有些羞怒交加的艾莉卡猛地轉過頭瞪着他:
在絕對的力量和技巧面前,單一的進攻無異於自尋死路,而艾莉卡指尖盤旋的水彈,則總能極其精準地穿透它們的防線,直取要害。
他枯骨般的手指在半空中輕輕一劃:
「你覺得,我會相信一頭魔物的鬼話嗎?」
「既然如此。」
噼啪!
一部分魔物發了瘋似地朝着他們三人撲了過來,而更多的巨獸,則調轉方向,直奔毫無防備的赫斯提亞村而去。
他饒有興致地觀察着佩爾達。
這是佩爾達在電光火石間施展的落雷術。
露莉不再猶豫,銀色的雙翼猛地在背後舒展開來。
一束耀眼的雷光突兀地自虛空中激射而出,直取曲魔的胸膛。
「你還想對他動手?」
絕對不是爆炸。
「殿下真覺得,憑這種不入流的小魔導,能傷得到本座嗎?」
只是這一次,其震盪的餘波遠超從前。
而佩爾達卻並沒有理會他,在腦海中飛速推演着剛纔那一擊的魔力軌跡。
「小女一個人就足夠了。」
「放縱魔物踐踏公王領,現在拍拍屁股就想走?你覺得有這麼便宜的事嗎?」
曲魔。
下一秒,正在悄無聲息朝他雙腳蔓延的陰影之手,在一瞬間發生了劇烈的爆炸。
「明白了。」
在感嘆之餘,這也讓佩爾達對曲魔的真正實力產生了一絲忌憚。
他兜帽下的雙眼微微眯起,流露出一抹陰鷙的冷笑:
虛空再次被粗暴地撕裂開來。
「因爲在絕對的力量面前,謊言是毫無意義的。比如,」
雖然看起來和尋常的爆破魔導無異,但其內在的運作邏輯卻大相徑庭。
但如果露莉被拖在這裏,那數十頭衝向村莊的狂暴巨獸,就將在瞬間將赫斯提亞踏成一片廢墟。
「若不是我在哈林設局,你又怎麼可能那麼順利地得到那一截『遭天譴雷擊的世界樹之枝』呢?」
畢竟,能讓艾莉卡如此狼狽的對手,絕對不能以常理度之。
除非,由一向以速度着稱的露莉親自出手攔截。
『那是在那一瞬間,將空間的某一個點,強行向內摺疊產生的坍塌。』
「我知道傷不到你。在發現塔主大人被逼入絕境時,我就不指望用這些手段能解決問題了。」
地面的浮土被吹散後,露出了被隱藏在落葉堆深處的、正在散發着微光的陰影法陣。
轟——!
「太拙劣了。」
艾莉卡有些理虧,只能咬緊牙關,默不作聲。
「我需要解決掉多少?」
如果被炸碎的是實體的雙足,在剛纔那一瞬間,任何魔力防護都會像紙糊的一樣被徹底絞碎。
即使面對數十倍於己的敵人,艾莉卡也表現得遊刃有餘,每一擊都必定帶走一條生命。
他的視線,越過艾莉卡,落在了佩爾達身上。
通過摺疊空間來達到摧毀目標的效果。
「苟活也是爲了大局。本座原本也不想這麼早暴露,但現實卻有些不太樂觀。」
一陣狂暴的陰風呼嘯而過,將堆積在草地上的枯葉在一瞬間吹得一乾二淨。
「這、這只是戰術需要……」
「唔!」
作爲當年親身參與過抗魔大戰的先賢,她自然聽聞過這個名號。但按理說,這位曾在魔王軍中名列前茅的曲魔,在戰爭初期就已經被勇者斬殺並徹底封印了纔對。
「我很欣賞殿下的這份冷靜。不過……」
「殿下……其實一直躲在一旁偷看嗎?」
「那殿下,就先試着從這場『狂歡』裏活下來吧。」
「將一切歸於虛無,就是你口中所謂的宏圖偉業嗎?」艾莉卡冷笑道。
『這就是伊歐爾加的底蘊嗎。』
雖然在視覺效果上這一擊並算不得驚天動地,但身爲主使的佩爾達,身形卻微微一震。
「佩爾達大人。」
按理說,這應該是一個讓他咬牙切齒詞彙。
但佩爾達沒有中計,反脣相譏:
而在貫穿肉體的瞬間,水彈上附帶的強烈旋轉,會將其體內的器官在瞬間攪成一灘血泥。
「那我負責殿後。」
理清了這一條線索後,塵封已久的名字,自他的記憶深處緩緩浮現。
「放心吧,還有我呢。」
陰影之手在瞬間被炸成了漫天碎屑。
但那一層凝練至極的魔力護壁再次立功,將雷光在一瞬間震成了漫天流螢。
「既然有人想用一個高階神術把整個公王領的邊界夷爲平地,我作爲領主,當然有義務在遠處先確認情況。」
「魔物的審美果然與衆不同,連哭笑都分不清楚。」
聽到這個名字,灰袍男子忍不住拍手讚歎:
「身爲先賢,卻在自己的領地上大動干戈,這未免有些太失體統了。」露莉在一旁冷嘲熱諷。
「嚯。」
轟!
「去吧。守護好內子想要守護的一切。」
「你既然早就死在勇者劍下了,爲什麼還能活到現在?」
與此同時,曲魔和壯漢的身形開始變得有些模糊,顯然是準備遁入虛空中徹底遁走。
啪!
男子有些優雅地打了個響指。
「這是那位大人的神諭,亦是本座畢生的最高榮耀。」
變數。
「哈哈!你這麼說倒也沒錯。在哈林,我確實有些低估了你和你背後那個女人的實力。我本想順手除掉伯納德那個老骨頭,可惜功虧一簣。」
灰袍人眼中閃過一抹詫異。
「在那個凡人只知道憑藉一腔熱血和力量橫衝直撞的愚昧時代,只要稍微留下一點後手,想要死而復生並不是什麼難事。」
「魔族同樣擁有七情六慾。只是在偉大的宏圖面前,你們那些微不足道的私慾,顯得有些可笑罷了。」
「本座今天並不想在這裏和諸位拼個魚死網破。我們今天,就此別過如何?」
在茂密的叢林中,那道銀白色的流光所過之處,伴隨着無數溫熱的血液噴灑,巨獸龐大的身軀在一瞬間便被暴力肢解。
曲魔極其鄭重地朝虛空遙遙一拜:
「這倒沒必要了。我真正想要毀滅的東西,如今似乎已經落入了你的手中。所以,你可以安心了。」
「因爲這裏,出現了一個讓我感到極其不舒服的變數。」
在佩爾達神識的感知中,多達五道散發着毀滅氣息的虛空裂縫,在叢林的各個角落緩緩撕裂。
在局勢如此混亂的當下,想要強行打斷兩位魔族強者的空間遁法,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曲魔有些悠然自得地解釋:
「既然如此,那就請你趕緊下去,去陪你那些早就灰飛煙滅的同僚吧。」
一旁的艾莉卡也忍不住流露出了震驚。
「不愧是巨龍的伴侶。僅憑剛纔的一擊,便能看穿我的真身。」
伴隨着一聲狂暴的空氣爆鳴,她的身形化作一道銀白色的流光,直衝雲霄,朝着巨獸肆虐的方向電射而去。
片刻後,撲向他們的最後一頭魔物在漫天血雨中無聲地倒下。
艾莉卡深吸了一口氣,再次展開神識感知了一下四周,確認沒有其他潛伏的敵人。
「呼……」
緊繃的神經鬆開的瞬間,她重心一穩,再次無力地跌坐在了地上。
她已經徹底透支了。
「沒事吧?」
「休息幾天,把虧空的魔力補回來應該就無大礙了。」
「需要我拉你一把嗎?」
佩爾達向她伸出了手。
「有勞了。」
艾莉卡抓住了那隻手。
不像是一個養尊處優的權貴該有的溫潤,那是一隻佈滿了厚重老繭的手。
在指尖相觸的瞬間,一縷精純得有些過分、甚至讓她感到渾身酥麻的陌生魔力,突然順着兩人的接觸面,瘋狂地湧入了她的經脈之中。
她很清楚那代表着什麼。
就是這一縷魔力,曾讓她在哈林的行宮裏,經歷了此生最不願回首的羞恥體驗。
「呀!」
艾莉卡像觸了電一樣猛地抽回了手,身子有些有些搖晃地跌坐在地,美眸裏寫滿了慌亂。
「……怎麼了?」
佩爾達則是一臉茫然地看着空空如也的手。
她的俏臉在一瞬間紅到了脖子根。
雖然雙眼閉合,但剛纔發生的一切,卻如同烙印般在她腦海中飛速閃過。
一旁冥想結束的艾莉卡緩緩睜開雙眼,深吸了一口氣說道。
看着一旁有些痛苦地抱頭、身體劇烈顫抖的艾莉卡。
七兇星。
佩爾達在心底有些同情地想:
一陣沉悶如悶雷般的巨響,突然自遠處的赫斯提亞村莊中央,排山倒海般傳了過來。
「伯內爾看到這些,應該會很高興的。」
「那就有勞塔主大人了。」
那是在魔王軍中,僅次於至高魔王、擁有統領百萬魔物大軍之權的毀滅象徵。
『你還好意思問!你剛纔分明是想對我施展那種卑鄙的魔法!你這個無恥之徒!竟然趁人之危要對我下手!!』
經脈在神識的控制下緩緩運轉,一縷縷微薄的魔力開始順着心臟的跳動,緩慢地重新凝聚。
如果今天佩爾達和露莉沒有及時趕到,她這具活了千年的身軀,恐怕已經淪爲這些畜生的腹中之餐。
她在心底瘋狂地咒罵着自己的無能。
林子裏到處都是堆積如山的妖獸殘骸,散發着令人作嘔的血腥味。
「沒、沒什麼。我覺得,我現在還是立刻開始冥想恢復魔力比較好。還請殿下在周圍護法。」
對此,她找不到任何可以爲自己脫罪的藉口。
因爲輸了,就是輸了。
一想到自己剛纔在後輩和殿下面前失態地大聲尖叫,她就恨不得立刻用魔法在地上刨個坑把自己活埋了。
片刻後,虛空再次蕩起一陣漣漪。
「只要能稍微調動一點魔力就行,這種低階的焚燒魔法用不了多少精力。如果不把這些屍體徹底淨化,腐爛產生的疫病會污染水源的。」
艾莉卡當即閉上雙眼,在原地盤膝打坐。
「辛苦了。」
雖然沒有經歷到最後的決死,但這一場慘敗帶給她的無力感,卻遠比任何肉體上的傷痛都要來得猛烈。
剛纔的交手,她甚至沒能逼出對方全部的實力,便被玩弄於股掌之間。
『簡直是丟人現眼丟到家了。』
『你這個白癡!艾莉卡你真是個徹底的蠢貨!乾脆找塊豆腐撞死算了!『
「好。」
「所有衝向村莊的巨獸已經全部伏誅,村莊那邊的治安隊也已經將局勢穩定了下來。」
就在幾人以爲風波終於平息、準備折返時。
但在絕對的力量和威嚴面前,她根本沒有把這些話說出口的勇氣。
『他居然是魔王麾下的『七兇星』之一——曲魔。』
『而且,佩爾達僅憑一眼,就識破了對方的身份。』
「清理戰場的任務,就交給我吧。」
她有些懊惱地咬了咬嘴脣,攥緊小拳頭狠狠地砸了砸自己的大腿。
「現在還不能放鬆警惕,林子裏還有大批的魔物屍體需要清理。」
『該死。』
況且,看着佩爾達那張無辜的俊臉,她要是真的大吵大鬧起來,最後丟臉的也絕對只會是自己。
『在實力上,被徹底碾壓了。』
『看來,這魔法反噬引發的內傷,比預想中還要嚴重得多啊。』
前去肅清巨獸的露莉,手握巨斧,有些疲憊地自林中落定。
這個落差,是她作爲先賢無論如何也無法接受的事實。
而且。
轟隆——!
在如此短暫的交鋒中,便看穿了對方塵封已久的祕密。
「這會不會有些太勉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