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白头偕老
《我娶了我杀死的龙》 · 분재나무 · 5722 字
费尔达牵着巴尔德罗巴的手移动着。
脑海中浮现的词汇,只有安静的地方这一项。
费尔达正朝着那个安静的地方走去。
到达的地方是城堡的庭院。
在月光下熠熠生辉的那个场所,是享受私会的绝佳地点。
兴许是因为舞会正进行得热火朝天,庭院里空无一人。
干爽的春风拂过肌肤。
额头凉凉的。
沁出了细细密密的冷汗。
巴尔德罗巴小心翼翼地松开费尔达的手,径直向前走去。
就这样走了四步左右,她蹲下身子,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就像一位年轻小姐在委屈地哭泣一样。
「……嘶。」
擤鼻子的声音浸湿了寂静。
暗影之环随着那个声音在躁动。
那份曾被剥离的后悔,正在费尔达的心中涌动。
费尔达本想从那悲伤的模样中移开视线,但还是强迫自己看了下去。
正如这个女人不得不面对自己的处境,我也不能逃避。
对不起。
让你感到悲伤,我很抱歉。
那时并未发生任何问题。
我是最糟糕的未婚夫。
「我没有放开。殿下也没有放开。所以,结果如何呢?」
巴尔德罗巴如释重负般拍了拍胸口。
她如此悲伤的原因,并非因为觉得费尔达背叛了她之类的理由。
舞跳不好也是因为自己。
「所以我才想,只在远处默默看着就好。」
就这样,他稍微拉开了距离审视自己的样子,找回了理智。
愤怒席卷了全身。
看着她在窗外,而且是不被发现的远处默默注视着的样子。
若非像埃尔德斯那样的高位魔法师,能在那个时代活下来的人寥寥无几。
「您不必说这些违心的话。」
暗影之环虽未动作,却在怂恿着费尔达的行为。
这意味着,这会是导致后悔的事情。
「结果并不是这样。」
费尔达知道她心中有创伤。
一旦被情绪俘获就会导致失误,而失误会像从山顶滚落的雪球一样不断膨胀。
-那些家伙侮辱了你的女人。
「阿肯皇女对我而言什么都不是。向她提出跳舞的邀请,也仅仅是作为东道主的义务罢了。」
如果只是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少爷小姐,也不可能被带到所有贵族云集的场合。
费尔达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
「本想着……只是想看看费尔达先生站在宴会上的样子……结果……却突然看到了。看到您向那位名叫奥利维亚的人……申请跳舞的样子。」
「太好了。看来果然又是我听错了。」
「……听到了吗?」
费尔达并不知晓,但巴尔德罗巴曾参与过村庄的建设。
费尔达坚定地说道。
「那不是真的。人们并没有责骂殿下。那件事对人类来说,已经是非常遥远的往事了。」
强行咽下那哽咽的呜咽声,她说道。
「…….」
那可是足足150年前的事了。
「果然……是什么意思?」
费尔达却把她硬生生地拽了出来。
费尔达向前迈出了一步。
「请说。」
她身上背负的过去标签,在他人眼中展露无遗。
费尔达与奥利维亚传出绯闻也是因为自己不好。
这就是一切爆发的开端。
费尔达在眼前清晰地浮现了出来。
因为那时她并非巴尔德罗巴,而是穿着普通盔甲、施展怪力的铠甲骑士。
费尔达握紧了拳头。
到底是哪个混蛋?
不管你是谁家的,都无所谓。
「费尔达先生……」
「连舞都跳得像个笨蛋一样,踩了费尔达先生好多次……。」
果然。
她用双手的手腕揉了揉眼睛。
「声音。」
「殿下既没有逃跑,也没有难看地尖叫。」
「不过……我还以为比以前好一点了呢。」
铠甲骑士与巴尔德罗巴终究无法成为同一个人。
只要被我查出来,我一定亲手杀了你。
「什么都没有搞砸。作为伟大的龙,作为公王,您守住了您的尊严。」
窃窃私语的声音?
「伊奥尔加说得对。我就是一个做什么都只会搞砸的孩子。」
「殿下曾说过吧。说若是放开了这双手,就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对于连细小的蚊虫拍打翅膀声都能清晰捕捉的她而言,那样的窃窃私语想必是能听到的。
被湿气和激昂情绪震颤的嗓音。
「你看!看看这个自称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的笨蛋!就这样戴着面具……连脸都不敢让别人看见……甚至连我这个未婚夫都不让看……竟然还卑劣地产生了嫉妒……还有……。」
「不是的!」
「就是……我去有人的地方时,总能听到声音。骂我是杀人犯、大屠杀者……还尖叫着。」
『那些家伙就算不成熟,也不可能是傻瓜。』
巴尔德罗巴的听力远超人类。
「就这样哭个不停……。」
「…….」
虽然希望这份真心能够传达,但这对于抚平她的伤痛来说还远远不够。
「听到什么?」
巴尔德罗巴用手遮住了眼睛。
强忍住哽咽,话语在半途中断,陷入了迟疑。
「奥利维亚·阿肯和你比起来,对我而言什么都不是。」
区区外人,竟敢踏入公王的领地,还敢出言不逊?
-不要犹豫。
「我是发自内心地在说。」
「…….」
费尔达并没有听到。
「如果真的有人对我说了那种话,那我……。」
更何况那是巨龙。
「恶龙,恶龙,恶龙……。」
而包容那份伤痛,正是费尔达的职责。
「帝国的皇女既聪明,又优雅、高贵,还总是带着笑意,是所有人都在羡慕的那种女性,不是吗!? 」
「那些对着我窃窃私语的声音。」
「我知道。我知道他们在我面前不敢说那种话。但是……如果……。」
费尔达的耳畔响起了声音。
如果只是背后议论主人,仅仅被砍掉脑袋还算幸运,但这甚至可能导致领地的灭亡。
『这是危险的想法吗?』
在与世隔绝的环境中,跌入谷底的自尊心,随着失误的累积而愈发膨胀。
看着在她本想为她创造的位置上,她却变成了一个局外人的样子。
为了阻断那些无谓的流言,却把沉重的心理负担压在了这个一无所知的女人身上。
「可是,她和费尔达先生看起来太般配了。」
所以他这样回答道。
他们根本没有胆量发出那样的声音。
而是那种将所有过错都归咎于自己,由此产生的自我厌恶。
率先开口的是巴尔德罗巴。
杀人犯,大屠杀者,焚烧一切的烈焰。
「事实并非如此。殿下无论做什么都会搞砸,这并不是真的。」
「…….」
「骂我是杀人犯,对着我指指点点……难道你没听到那样的声音吗?」
「我没有听到。」
那句话却奇怪地怎么也说不出口。
人们尊敬并仰慕那位铠甲骑士,就像故事里的人物一样。
那是他们一生都没有机会见到一次的巨龙,是以凶暴著称的恶龙。
巴尔德罗巴突然激动地提高了音量。
她深吸了一口气。
擤鼻子的声音,强行咽下哽咽的声音,只是勒紧了他的喉咙。
『在这连迈出一步都如此艰难的地方……。』
看来那番话确实成了慰藉。
抽泣声逐渐停歇了。
「但那舞步说不定真的像个傻瓜一样。」
「呜呜……。」
「但至少,绝不会有人认为殿下是个傻瓜。」
「……为什么?」
费尔达泰然自若地回答道。
「因为我当时就像掉进火坑里的鸡一样乱扑腾。」
「噗噗……!」
从带着哭腔的嗓音中爆发出的笑声。
原本如窒息般安静下来,随后巴尔德罗巴转过了头。
虽然只能看到白色的面具,但他知道,那里面已不再有悲伤。
「我们俩一定都像个傻瓜。」
「正是如此。」
「傻瓜配傻瓜呢。」
「是啊。」
哭泣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不知何时流露出的笑声。
先前那沉闷压抑的氛围烟消云散。
巴尔德罗巴从位子上站了起来,费尔达悄悄靠近了她身边。
「费尔达先生……。」
或许是觉得不能这样下去,他独自压低了声音,这样问道。
是杰德。
时机把握得简直绝了。
「仅仅只有一百年吗……?」
然而,他之所以不敢贸然邀请,是有原因的。
想要在这月色下跳舞,费尔达至少需要音乐伴奏。
取而代之的是红之环在随意地乱转。
「既然如此,这次就该是笑脸才对。」
「眼泪不是还没干吗?」
好痛苦。
费尔达失神地回答道。
紧接着,填补缺失的笛声介入,融合成了一曲二重奏。
如果是觉得哭相难看之类的理由,他恐怕会懊恼得想揍死自己。
费尔达飞速转动大脑。
「如果我笑得再灿烂一点,是不是就能比一百年还要久呢?」
费尔达也不想在好不容易抓住的机会上犯错。
「哦……对,是这样吗?」
情绪变得低落。
「据说今天是月亮最圆的日子。」
看着费尔达那副拼命的样子,她想大概就是这样吧。
「我的骑士曾说,如果初见时看到的是哭脸,那么第二次就该看到笑脸。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您不是在哭吗?」
无论谁,都很难直接把话说出口。
费尔达从未想象过自己会产生这种感觉。
「嗯?」
她带着羞涩的动作想要摘下面具。
所以,在巴尔德罗巴听来,这话似乎被理解成了只打算在一起一年。
「是、是这样吗?」
「不,一千年也太少了。我觉得至少要一万年才行。」
暗影之环不再有动静。
仔细一想,这里不正是为了要挟那些名媛和贵公子们而藏身的地方吗?
「……应该可以的。」
「如果爱只有一百年寿命的话……那未免太悲伤了……。」
费尔达悄悄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转过头去。
『是加内特啊。』
「这里只有我们俩……而且费尔达先生总是很想看我的脸……我想……今天给你看也没关系……。」
巴尔德罗巴用天真无邪的声音继续问道。
奥利维亚虽然娴熟到可以哼着小曲跳舞,但他却做不到。
「月亮……很美呢。」
费尔达必须极力压抑,以免这份心思肆意奔涌而破坏了气氛。
「那么,那个。」
费尔达也是身体先于意识动了起来,自己也并不清楚确切原因。
「所以不行。」
初次见面时,她是流着泪的样子。
「我的脸……你想看吗?」
邀请跳舞自然是费尔达该做的事。
或许是这份心意传达了过去,原本笑着的她轻轻转过头,抬头望向天空。
「不行。」
那不是想象,而是能用肉眼亲眼所见的她的模样。
『看来全听到了啊。』
对人类而言,一百年就是一辈子,但对她来说,可能也就和一年差不多。
费尔达瞬间忘了该说什么。
费尔达不想让再次见到的那张脸,又被哭泣的样子填满。
他们听到了费尔达和巴尔德罗巴的对话,也实属正常。
巴尔德罗巴愣住了。
他正以极其精湛的技艺拉着小提琴。
他们和谐演奏出的音乐,正是名为『月光』的华尔兹曲目。
答案浮现了。
「那我会准备好,争取笑得无比灿烂。那个……因为我想和费尔达先生万年偕老。」
哪怕是傻子也能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月光舞步……。」
这是在说什么傻话……。
「啊,原来是这样。」
面对那询问,费尔达也思考了一下。
费尔达放在身侧的手也在不停地动弹。
由此曲衍生出的舞步,正是月光舞步。
莫名变得尴尬起来。
那面具之下,有着费尔达只能在脑海中描绘的巴尔德罗巴的脸。
巴尔德罗巴不安分的手指。
即便她表现得如此愚笨,费尔达还是觉得她无比可爱。
肯定是传染了她的笨蛋病,绝对错不了。
「大概……吧?」
「果然我哭起来的样子很难看吧?」
坐在杰德旁边的女性正在演奏乐器。
「是……这样吗?」
「为什么?」
指着月亮时,只会盯着手指看的女人。
即便如此,她还是对那理由感到十分好奇。
摇头晃脑。
就在这时。
「听说在月夜下跳是最美的……。」
费尔达下意识地抓住了她想要摘下面具的手。
但巴尔德罗巴感到整个人都明亮了起来。
并不是那样。
听了这话,巴尔德罗巴也停止了摘面具的动作。
正愁找不到合适的借口,突然想起了杰德曾经说过的话。
正如她渴望着另一次机会一样,
因为太幸福了,所以感到万分痛苦。
那里可以看到一个拉着小提琴的修长身影。
看来她并非有意要谈论这个话题。
「说是能白头偕老。」
费尔达回答道。
费尔达并不擅长跳舞。
非常想。
「一千年也可以吗?」
但仅凭这点,还不足以驾驭音律。
前一秒还在谈论月光舞步,突然就奏响了「月光」。
为什么呢?
本以为她会感到高兴或害羞,但从她唇间流露出的却是失望。
费尔达转过头。
「是的。」
「那看到笑脸的话,会怎么样呢?」
「是的。」
他刚想开口,却又猛然想起巴尔德罗巴的时间观念与常人不同。
她正用娇小的身躯仰望着自己。
婉转的提琴音随夜风流淌而来。
『算了,无所谓吧?』
与其感到不快,不如专注于杰德传达的信息。
作为一名骑士,他在推着费尔达一把。
费尔达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巴尔德罗巴公王殿下。」
那是弥补彼此所犯错误的机会。
「请问您愿意与我共舞一曲吗?」
也是一个能让彼此相伴的机会。
巴尔德罗巴像早晨的太阳一样明亮地回答道。
「好……!」
两人的手再次交叠在了一起。
一种悸动悄然占据了心头。
心脏的搏动声欢快地烘托着氛围,手指细细品味着她的肌肤。
月光下的男女随着优美的旋律翩翩起舞。
即便立春祭的社交舞会已经乱作一团,
即便他们拙劣的舞姿已暴露在天下人面前,
但在这无人知晓的地方,他们对于彼此而言是完美的,
对两人来说,这便足够了。
随着月光旋律的终结,两人互相行礼作为结束。
虽然松开了手,但目光仍依依不舍地凝视着彼此。
那个曾被他长期无视的声音。
费尔达回过身。
那份沉默对费尔达而言,无异于一场甜美的胜利。
向虚空抛出的质问。
她走向庭院的尽头,那断崖的方向。
「……你看到了吗?」
那假面之下隐藏的,正是如温暖太阳般灿烂的笑容。
「是中暑了吗……。」
无法忍耐这份心情的,又何止费尔达一人。
这都无所谓。
看这脸颊滚烫、神志恍惚的样子,多半是了。
那一瞬间,黑与蓝的背景被瞬间填满了色彩。
「好。」
「无论你怎么挣扎,也绝对赢不了那个女人。」
「是吗?」
她垂下的双手不安地揉搓着。
那便是太阳。
与心境不同,身体却难以挪动。
对啊。
声音选择了缄默。
「这样……我们能白头偕老吗?」
现在,回到社交场去吧。
费尔达低声笑了出来。
「…….」
「我这就……想先告辞了……。」
她正站在栏杆上,月亮悬在她的头顶。
他只想独自平复呼吸,尽情回味那份余韵。
「愿您平安归去。」
两人的手迟缓又不舍地挪动着,直到指尖彻底分开,花费了许多努力与时间。
费尔达被那虚幻而超自然的瞬间深深震撼。
费尔达试图为眼前所见的一切挑选一个恰当的词汇。
「我,我问了什么傻话呀。那么我先走啦!」
那是融化冰冻大地、催生新芽的温暖光芒与热量。
费尔达就这样瘫倒在原地。
费尔达转过身去,因为他不忍心目送巴尔德罗巴离去。
费尔达的灵魂仿佛出窍,久久没有回神。
「在。」
这是费尔达第一次主动对那个声音开口。
在这空无一人的空间里,他茫然地仰望着星空。
带着羞涩,她就这样向着下方纵身跃去。
「并不是说不想见费尔达先生……只是现在这心情又有些难以抑制……。」
巴尔德罗巴充满勇气的声音让他停下了脚步。
胜者向败者投去了嘲讽。
随之,她摘下了自己的假面。
「费尔达先生!」
他静静地注视着她离去的地方,双腿随之瘫软。
仿佛随时准备坠落的她,伸手触碰了自己的脸庞。
「费尔达先生。」
对象是他内心深处的那个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