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話.蛇不落淚
《我娶了我殺死的龍》 · 분재나무 · 5971 字
丹多洛豪宅,家族會議室。
這裏原本是屬於家主的主座。
也就是里科·丹多洛的專屬座椅。
但如今,蒂爾達卻名正言順、毫無顧忌地坐在了這個位置上。
她自顧自地把這裏當成了自己的領地。
「昂里人呢?」
「回夫人,大少爺說貿易線有些緊急情況需要處理,明天之前恐怕無法趕回。」
「這我知道。他平時粘人得緊,我只是想確認他沒有突然折返的可能性對吧?」
「是的,請夫人放心。」
「那麼今晚,這裏就徹底由我說了算吧?」
蒂爾達嘴角露出一抹冰冷的微笑。
「用不了多久,不僅是丹多洛商會,整個家族都將落入蒂爾達大人的掌控之中。」
「屆時您將以真正家主的身份,名正言順地執掌大局,而不再是區區的兒媳婦了。」
周圍的走狗們不遺餘力地阿諛奉承。
他們全都是在事成之後,被蒂爾達許以重金和特權收買的心腹。
「那是自然。所以,接下來的每一步我們都必須精益求精,不是嗎?」
蒂爾達開始逐一安排,計劃將斯特凡和梅奇特之間的矛盾進一步推向深淵。
「斯特凡目前正與赫爾曼處於嚴重僵持狀態。赫爾曼正謀劃着撤銷他的管理權並開除他,但過程似乎進行得不太順利。」
「梅奇特那邊呢?」
「梅奇特正磨刀霍霍。隨時準備跟斯特凡徹底拼命。」
『她到底潛伏在哪裏?』
她死死地盯着那個狂妄的魔術師,祈禱對方只是在無中生有、虛張聲勢。
里科·丹多洛立下的遺囑裏寫明,在他百年之後,商會將由昂裏繼承。
「你這隻弒父、弒夫,甚至連同胞兄弟都不肯放過的惡毒毒蛇。你的末日已經到了。今天,我就要在所有人面前,把你掌控這棟宅邸的繮繩,徹底扯得粉碎!」
「蒂爾達·帕斯卡爾!」
她頭戴精緻的面具,留着一頭惹眼的粉色長髮。
「這……這穿的是什麼不堪入目的衣服?」
「里科·丹多洛!我本以爲對那老頭子忠心耿耿的走狗有多少,沒想到卻全是一羣只會用嘴盡忠的無恥之徒!而你們這羣人,卻在這裏心安理得地享受着魔女的庇護,難道不覺得羞恥嗎?! 」
以爲蒂爾達是因爲過度受驚而呆立在原地的家僕,護着她就往後退。
就在蒂爾達的怒火即將抑制不住地爆發時。
在看清她的穿着後,人羣中頓時爆發出了一陣竊竊私語。
「你這個卑鄙的魔女爪牙。現在擺出這幅受驚小綿羊的姿態,是做給誰看呢?」
「那麼,我們就按照計劃開始收網了。」
「啊!」
「夫人,大喜!我們已經掌握了遺囑的具體下落。」
「老會長平日裏供養了多少人,豈容你在此信口雌黃!」
她必須在這一片白茫茫的煙霧中,定位那個該死女人的蹤跡。
「一派胡言?! 你當這裏是什麼地方,輪得到你在這裏放肆?! 」
而是像舞臺上的聚光燈一樣,只精準地聚焦在了一個點上。
只見那裏正站着一名女子。
就在這時。
幸福來得實在太快,讓蒂爾達有些難以置信。
轟!
一切都太順利了。
「你到底是何方妖孽?! 竟敢私闖民宅,拿下她!」
「天哪,簡直是不忍直視……」
「滿口胡言?! 這裏哪有什麼魔女?! 」
這簡直是錦上添花。
「這是什麼風?」
「都在看什麼?! 快去把魔法師叫來!讓他們把大吊燈重新點亮!」
「我等自陰影中降臨,誓要將正義貫徹到底!」
就像是在看舞臺上那些完全受自己絲線操控的提線木偶在翩翩起舞。
「不公降臨,塵世蒙塵,綱常敗壞!」
家僕們頓時亂成了一團,老管家則鎮定地在一旁指揮着。
『不是說送遺囑的人已經到了嗎?人到底死哪去了?』
「好。我親自去取。」
幾名魔法師慌慌張張地開始吟唱,準備用照明術將吊燈上的蠟燭重新點燃。
「啊!」
準確地說,那光芒並非照亮了整片空間。
「萬衆矚目,且聽我言!」
萬衆矚目之下的蒂爾達,臉色蒼白如紙。
「不,全力圍剿斯特凡即可。當務之急是將他徹底踢出這場遊戲。」
而就是這樣一個頭戴白色舞會面具的粉發怪女子,此刻卻清了清嗓子,大聲宣告:
嗖!
「人呢?」
她瞬間成爲了全場的焦點。
突然,一陣狂暴得不合常理的颶風呼嘯而過,猛地將緊閉的窗戶全部撞開,大廳中央巨型吊燈上的燭火在一瞬間被全數吹滅。
一切都會像多米諾骨牌一樣順理成章。
這對於一心想要將商會完全吞併的蒂爾達來說,無疑是致命的障礙,因此她纔不惜花費四年時間來精心佈局。
那名粉發麪具女的身體大肆爆裂開來,化作了一團濃稠的白色濃煙。
「其他方面的部署已經十分穩固了。只要將帕斯卡爾僱傭兵公司本質是盜賊團的鐵證公之於衆,他們頃刻間就會徹底覆滅。」
就在這時,大批全副武裝的護衛破門而入。
「夫人!」
雖然聽得出聲音裏帶着一絲不自然,但她用充沛的肺活量和刻意提高的音調將其完美地掩蓋了過去。
她有些納悶地走到門廊外四處張望,但空曠的大路上連一輛馬車的影子都看不見。
「咳,咳咳!」
蒂爾達順水推舟,露出一副驚慌失措的模樣任由對方拖着自己移動。
「即便如此,相比於口頭威脅,梅奇特手中的武裝力量纔是最直接的威脅,我們是否需要進一步加強對他的圍剿?」
粉發麪具女揮舞着手中的法杖,極盡誇張之能事,在臺階上耀武揚威。
『去哪了。』
但前提是,在昂裏的子嗣年滿19歲並具備自立能力前,任何人不得私自染指繼承權,期間所有產業將由副會長全權託管。
蒂爾達臉上寫滿了快意和滿足。
那名女子身穿一套只有在哈林的娛樂場所才能見到的、將身體曲線勾勒得淋漓盡致的兔女郎裝。
「快!別讓那個小偷跑了!」
「這裏危險,請隨屬下撤離!」
底下的僕人們頓時炸開了鍋:
女子用一種馬戲團報幕員般高亢而誇張的腔調喊道:
一名護衛大聲喝道,神祕的粉發麪具女卻發出一陣狂放的笑聲:
「明白。」
「夫人聖明。」
蒂爾達的眼睛一瞬間亮了起來,家僕重重地點了點頭:
光芒照亮了中央樓梯的頂端,瞬間奪去了所有人的呼吸。
「她在那!抓住這個入侵者!」
「送遺囑的人已經在大門外等候接見了。」
他們手中端着寒光閃閃的弩箭。
蒂爾達·帕斯卡爾的心跳也猛地漏了一拍。
「還能是什麼地方?不就是那個全天下都知道、匯聚了無窮財富與惡念,整天只知道陰謀詭計的蛇蠍巢穴嗎?! 」
下一秒,又一束刺眼的聚光燈毫無徵兆地照在了蒂爾達身上。
蒂爾達的瞳孔因爲極度的恐懼而縮緊了。
被這荒誕一幕徹底震驚的衆人終於回過神來,紛紛厲聲斥責:
而在這片混亂中,蒂爾達死死地盯着佩佩剛纔站立的位置。
一定要在所有人發現之前,搶先一步除掉這個禍害。
這時,一名貼身護衛一把拉住了蒂爾達的手臂。
這時,一名貼身家僕有些慌亂地推開門,湊到蒂爾達耳邊低聲道:
忠誠的走狗們有條不紊地忙碌起來。
粉發麪具女用手指指着她,一字一頓地念出了她的名字。
雖然這只是個小小的開始,但在終點,等待她的將是徹底顛覆整個格局的滔天巨浪。
就在弩箭即將貫穿她身體的瞬間。
銳利的弩箭呼嘯着朝樓梯頂端的佩佩飛射而去。
尖叫聲和咳嗽聲此起彼伏,護衛們亂作一團,四處搜尋。
然而,來到大門口,卻空無一人。
「放箭!」
她甚至能提前聞到,那幾乎唾手得的無上權勢所散發出的甘甜滋味。
「此話當真?」
「問得好!我乃『兔女郎斯沃洛隊』(Bunny Swallows)的成員——佩佩!爲了捍衛被衆人遺忘的正義,也爲了揭露這座宅邸里正在醞釀的滔天罪惡,我今天特來懲奸除惡!」
她,將成爲一切的主宰。
蒂爾達輕輕撫摸着自己的紅脣,深思熟慮後回答:
魔女(Witch)這個詞宛如一塊重石落入湖中,激起千層浪。衆人臉色大變,神色慌張地開始打量着身邊的人。
白煙在一瞬間席捲了整個大廳,剝奪了所有人的視線。
那片被黑暗籠罩的區域突然亮起了一束光芒。
蒂爾達心情大好,在衆家僕的簇擁下快步朝大門走去。
『只要能拿到藏起來的遺囑,一切阻礙都將不攻自破……』
她必須找到她。
雖然外面罩着一件燕尾服般的黑色外套,沒有大面積裸露肌膚,但對於傳統而守舊的帝國而言,這緊繃的曲線設計已經足夠傷風敗俗。
就在粉發麪具女伸手準備從大衣口袋裏掏出什麼的瞬間。
「屬下這就護送您去地下避難所。那裏很……」
「不用!」
蒂爾達當即打斷了他的話。
「沒必要去避難所。帶我回我自己的房間,那裏最安全。」
「是!那請跟屬下走這邊……」
護衛將她一路護送回了臥室。
「請夫人千萬不要出來!在警報解除前,請務必鎖好房門。」
「我知道了。」
房門關上了。
蒂爾達焦躁不安地在空曠的房間裏來回踱步。
她有些顫抖地伸出食指,在門鎖上輕輕一劃。
嗡。
一抹詭異的血紅色屏障瞬間以指尖爲中心擴散開來,將整扇大門嚴密地包裹了進去。
現在,別說是人了,連一隻蒼蠅也休想飛進來。
「那個該死的瘋女人到底是從哪冒出來的?」
蒂爾達那張原本還算清秀的臉此刻扭曲得宛如羅剎。
身穿那麼下流的衣服來吸引眼球,還自稱什麼「佩佩」。
「兔女郎斯沃洛隊?這到底是個什麼不入流的下三濫組織?到底是哪個該死的渾蛋想用這種手段來噁心我?」
她想破腦袋也想不出這個名號。
更想不出背後的始作俑者。
蒂爾達連回頭確認的勇氣都沒有,整個人僵在了原地。她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無血。
「還、還給我!!立刻!!」
而這,恰好與她所設立的契約媒介在物理特性上完全重合。
緊接着,被撕成兩截的紙張中開始湧出猩紅的氣息。那股力量不斷凝聚、增強,最終引發了一陣劇烈的空氣震盪。
蒂爾達歇斯底里地尖叫着。但這招對褐發男子毫無用處。
「挺可愛的嘛。」
赤眼族擁有擾亂並消除魔法陣魔力的能力。
「讓我瞧瞧,我們這位冷酷無情的『準魔女』選中的媒介到底是什麼……。」
那聲音聽起來無比愉悅地笑着。蒂爾達只能再次向她苦苦哀求:
直到這一刻,蒂爾達才終於徹底看清了這場荒誕戲劇的全貌。
傑德是赤眼族。
他雙臂一用力,將畫像狠狠地撕碎。那紙張就像市集上廉價的傳單一樣,輕而易舉地被撕成兩半。
她自問每一步都算計得極其縝密,這纔將整個豪宅玩弄於股掌之間。
真正的目的,是想讓她自己接近並確認那個媒介。
她快步走到房間一角,那裏擺放着一張高檔的黑檀木鬥櫃。
褐發男子動作敏捷地將畫框奪了過去,並向後退開。
接着是陰森刺骨的嬌笑聲。
「老實點!」
約爾·菲利亞茲的蛇。
那條蛇吐着信子纏繞在蒂爾達身周,威脅着入侵者。
瞬間,一個魔法陣憑空展開,一條蛇頭從中猛地探了出來。
她拉開了鬥櫃最下層的抽屜。
就在這時,一股陰森的氣息瞬間籠罩了四周。令人產生極度不祥的預感。
有一點依然不合邏輯。
蒂爾達的臉發生了變化。
然而,傑德並沒有露出那雙眼睛。
褐發男子翻過畫框看了一眼,忍不住發出一聲驚歎:
一道突兀而戲謔的聲音打破了房間裏的死寂。
褐發男子用下巴點了一下,問道:
「你手裏拿的那個,看來就是真正的『庭院契約』媒介吧?」
數十條蛇眨眼間就變成了幾十塊碎肉。
那個媒介藏得極其隱祕,對方是怎麼可能知道具體位置的?
唰唰唰——。
蒂爾達反射性地將畫框死死抱在懷裏,尖叫道:
「你猜我是怎麼進來的?是在那個粉頭髮的小丑在大廳裏上躥下跳吸引所有人注意力的時候?還是在你的護衛拉着你跑路的時候,我就已經跟在你後面了?」
「我就在想,這麼重要的東西你肯定會藏在自己臥室裏,看來我猜得沒錯。」
「去死吧!!」
她只能癱跪在地上,渾身劇烈地顫抖着。
「哇,看來真的是和約爾·菲利亞茲簽了契約。該說不愧是黑色頭巾的情報力嗎?」
數十條蛇瘋狂地扭動着,追逐着男子的身形。然而,它們根本跟不上他的速度。
「啊……!」
但這些都無關緊要。
「殺了她!蛇羣!快殺了那個傢伙!」
「啊啊……!不行……!!怎麼會這樣!」
本該空無一物的空曠臥室裏,不知何時多出了一個男人。
撕拉——!
那個大吵大鬧、舉止誇張的粉發女怪盜,自始至終都只是一個誘餌。
蒂爾達心中驚疑不定。
『不,這不可能。』
褐發男子爲了不被捲入麻煩,身形一閃,迅速撤離了房間。
庭院契約最大的優勢,在於只要不在人前施展真正的女巫魔法,凡俗肉眼就絕不可能識破。
摔在遠處的蒂爾達像野獸般飛撲過來,撿起了那些紙屑。
蒂爾達渾身打顫,顫聲哀求道:
銳利的劍氣在半空中留下一道道模糊的殘影。每當劍氣劃過,約爾的那些魔蛇便身首異處,滾落在地。
「你、你是誰?! 你怎麼可能進得來?! 」
來了。
「我去殺了那個男人!我會向您證明我的能力的!」
斯特凡?梅奇特?赫爾曼?
傑德用短劍手柄狠狠地敲擊了她的手背。
—呵呵呵……。
難道……
『但哪怕就算他們真的知道了……』
原因很簡單,殺雞焉用宰牛刀。
那位大人要來了。
—不,你失敗了。我不是說過,無論如何也要守住我們契約的媒介嗎?但你卻沒能守住。
蒂爾達緊握着媒介的手瞬間喫痛鬆開。
那個男人可是連兩隻魔狼的圍攻都能輕鬆避開的「雜耍演員」。
她打算變成蛇面來噴灑毒液。
『她到底是怎麼知道,我和魔女簽下了契約?』
她做事向來滴水不漏。
抽屜深處,靜靜地躺着一幅被反扣過來的油畫框。
蘊含着一旦被咬中,連肉體都會化爲烏有的可怕猛毒。
傑德的身體被這股衝擊力震得連連後退。
她有些顫抖地伸出雙手,準備將畫框翻轉過來。
「不要……!」
「哎呀,這還真是讓人沒想到啊……」
「呀啊!」
「別怪我啊,純屬工作需要。」
「哇啊?! 」
「呃!!」
她耳邊響起了毒蛇吐信的聲音。一個又長又溼漉漉的東西,帶着詭異的溫柔舔舐着她的耳廓。
「不、不是的。」
「我能解決的,約爾大人!求您……!」
蒂爾達動了。
對方絕不可能知道真相。
褐發男子直接從畫框中扯出那幅畫像,雙手將其捏住。
哪怕只是爲了尋求一絲心理安慰,她也必須立刻確認那個東西的安危。
「看來該是退場的時候了。回見!」
覆水難收,破碎的媒介也無法修復。
沙沙沙——。
對方留着一頭棕色馬尾,臉上戴着和之前那個奇怪女怪盜如出一轍的古怪面具,正用一種玩味的眼神打量着她。
蒂爾達攥着紙屑,拼命想要重新拼合在一起。
那個自稱佩佩的怪盜,在被護衛打斷前正要掏出的一件東西。
櫃頂上,擺放着一幅畫着她容貌的精緻肖像畫。
然而,還沒等她做出反應,那個褐發男子已經逼近到了眼前。
她必須看一眼才能安心。
還是在被她下毒毒害前,里科·丹多洛留下的後手?
「嗬。」
蒂爾達可沒有他那麼驚人的身手。
那條蛇有着白色的鱗片和金黃色的雙瞳,正是文獻中記載的典型形態。
蒂爾達嚇得魂飛魄散,猛地轉過身去。
雖然沒能親眼看清,但蒂爾達憑藉那輪廓大致可以斷定——那是一個足夠輕薄、小巧、便於隨身攜帶的物件。
—可憐的蒂爾達。我愚蠢的蒂爾達。契約碎掉了呢。
他身體前傾,整個人如彈簧般暴射而出。
轟!
—沒必要了,我的孩子。從你開始動用那些不自量力的貪慾起,你的毀滅就早已註定了。
冰冷滑膩的蛇皮擦過她的臉頰。緊接着傳來的是無情的嘲笑聲。
蒂爾達眼淚撲簌簌地落了下來,哀求着:
「求您不要拋棄我。我願意當您最忠誠的狗。求您再給我一次機會……」
她磕頭如搗蒜,哀求了一次又一次。然而,得到的回答卻是:
—蛇是不會流淚的,你這個無能的蠢貨。
隨着那股陰冷的氣息徹底散去,四周突然發生劇變。
籠罩着整棟府邸的魔力屏障驟然瓦解,施加在蒂爾達·帕斯卡爾身上的術法徹底失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