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話. 因爲痛苦
《我娶了我殺死的龍》 · 분재나무 · 5076 字
佩爾達向伯納德總長問道。
佩爾達直接遞給了他一整瓶酒。
「這是什麼?」
「我看你現在可能需要這個,就給你拿來了。」
「一整瓶……?」
「今天過得很艱難吧?」
正如他所說,今天確實是艱難的一天。
除了喝了幾十杯咖啡的時候,他的心臟還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劇烈地跳動過,彷彿要撞破肋骨一樣。
根本無法平靜下來。
伯納德用顫抖的手握住瓶頸,直接灌了下去。
咕嚕咕嚕咕嚕——
這可是度數超過60度的威士忌。
雖然感覺喉嚨像被火燒一樣痛苦,但他還是硬生生灌了半瓶下去,才把酒瓶從嘴邊拿開。
「謝謝你救了我。」
「感謝的話就免了。」
「我能問你個問題嗎?這個問題一直在我腦子裏……怎麼也揮之不去,我非問不可。」
「問吧。」
「你怎麼會知道……知道我有危險?」
怎麼知道的。
當然是因爲,這正是那個已經死掉的泰薩洛斯·沃爾徹心心念唸的技術啊。
故意刺激他的情緒,讓他變得感性,好趁虛而入的卑劣手段。
「爲了實現這個夢想,我需要你手中的技術。」
佩爾達回答了他的問題。
然而,那隻手並不像魔法名門貴公子特有的那般嬌嫩,而是佈滿了老繭。
伯納德用因醉酒而搖晃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不。我只是在陳述事實。如果你大半夜在外面亂跑,就算不被魔族殺死,也會被怪物喫掉的。」
佩爾達肯定會否認的。
「是啊。今天我算是深刻體會到了。以後誰要是再敢嘲笑埃斯克雷亞總長遇襲,我會讓他生不如死。」
「派人監視我,等我陷入危險,還有……」
他孤立無援,孤單影只。
「……」
一想到他的『妻兒』會在他不知情的情況下被毀掉,他就覺得毛骨悚然。
「如果那樣的話,你辛辛苦苦建立起來的一切,都將毀於一旦。」
「這片大陸,必須完完全全屬於我們。哪怕不屬於我們,也絕不能落入魔族手中。」
「與其待在這種地方,我寧願被怪物喫掉!」
聽到這個要求,他本能地反應過來了。
他憤怒地提高了音量。
他出身於騎士家族。
伯納德無法忍受自己被當成這種工具。
「聽說襲擊你的那個人,變成了你的模樣。如果他頂着你的臉,能做些什麼呢?」
「嗚,嗚嗚,對不起。」
伯納德的腳步停住了。
總之,佩爾達回想起了這段記憶,並推測出總長最可能遇到危險的時機。
「我爲什麼要覺得羞恥?」
瞬間,伯納德那原本輕飄飄的腦袋,一下子清醒了過來。
「字面意思。就是製造魔物出現預測裝置的藍圖和核心機制。」
他蜷縮着身體,瑟瑟發抖。
「真沒想到……魔族竟然盯上了我。那個只存在於傳說中、一提起就會被人當成妄想症患者嘲笑的魔族,竟然活生生地出現在我面前……」
伯納德用顫抖的聲音問道。
「沒錯。」
但這意味着,除了利用價值,他什麼都不是。
「該死,怎麼大家消息都這麼靈通,就我一個人被矇在鼓裏……」
對伯納德來說,埃斯克雷亞和他的研究,就如同他的妻子和孩子。
『運氣不錯。』
「我可以與您共享正在製作的物品藍圖和機制。但是……」
他無法證明,技術也消失了,而伯納德也以史上最差總長的罵名結束了自己的一生。
那句看似漫不經心的話,擊中的不是佩爾達的私心,
佩爾達爽快地承認了。
並且,曾經也夢想成爲一名騎士。
在憤怒和酒精的雙重作用下,他的理智正在逐漸崩塌。
他所認識的佩爾達·巴爾德羅巴,是一個三環魔法師。
可惜,當他明白過來的時候,已經太遲了。
雖然說得客氣,但這無疑等同於讓他交出一切。
與暴跳如雷的伯納德不同,佩爾達平靜地反問道。
「如果你踏出這扇門,你會死的。」
「所以我有個提議。」
「他大概會悄無聲息地毀掉那些只有你才知道的祕密吧。你的藍圖,你的實驗記錄,都會化爲灰燼,隨風飄散。就像……它們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原來……是這樣嗎?」
「你現在是在威脅我嗎?」
情緒激動的伯納德猛地站了起來。
伯納德低頭看着他伸出的手。
「您說得對。」
伯納德癱坐在了地上。
他眼眶泛紅,眼看就要哭出來了。
佩爾達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伯納德的腦袋。
「總之,通過這件事,你應該明白了吧。魔族正在暗中蠢蠢欲動,企圖將這片大陸引向毀滅。」
「我之所以希望你活着,完全是因爲你腦子裏的那項技術。」
「別哭。」
「直接把這瓶烈酒塞給我,這一切,都是爲了騙取我的技術,對吧?」
他腳步虛浮地走向門口。
伯納德的臉漲得通紅。
而是伯納德自己內心深處最隱祕的恐懼。
他確實是因爲有利用價值才差點被殺,也是因爲有利用價值才被救下。
伯納德終於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
-那時候的伯納德,根本不是伯納德。
但後來,當這項技術被突然宣佈爲錯誤的時候,他比任何人都感到憤怒。
就是爲了讓他放鬆警惕,哪怕是小拇指上掛着的那一絲僅存的理智也徹底崩斷。
「嗚嗚……嗚嗚嗚嗚……」
他向沉浸在酒精和情緒中的伯納德伸出了手。
「把那項名爲『魔物出現預測裝置』的技術借給我。」
他無言以對。
佩爾達放下茶杯,站起身來。
「……」
這股恰到好處的憤怒讓他看清了真相,也讓泰薩洛斯·沃爾徹意識到了不對勁。
「是……」
「竟然利用別人的困境,用這種感情牌來騙取自己想要的東西……!你就不覺得羞恥嗎。巴爾德羅巴攝政王!」
他用手指了指還剩半瓶酒的酒瓶。
伯納德的身體猛地顫抖了一下。
肯定會像其他所有貴族一樣,掩飾自己的真實意圖,死不承認,然後跟自己大吵一架。
「你……!你簡直不是人!」
「我的消息也很靈通。」
那句陰森的警告,就像一個套索,緊緊地縛住了他的雙腳。
「呃呃呃……」
「你居然還有臉問我爲什麼?! 你覺得利用別人的性命來博取好感,是很光彩的事嗎!? 」
聽到這似曾相識的話,伯納德苦笑了一下。
伯納德主張的是自己的知識產權。
「借給您……?」
他搖晃着醉醺醺的手指,指着佩爾達破口大罵。
「因爲那項技術,你差點丟了性命;也是因爲那項技術,你才撿回了一條命。這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佩爾達一臉嫌棄地看着抹眼淚的伯納德。
諷刺的是,伯納德竟然從那隻佈滿老繭的手中,感受到了榮譽和信任。
「我是一個宣誓要征服魔之大地的人。魔族是我的敵人,是必須被消滅的臭蟲。」
他已經在腦海中搜尋着反駁的話語,但這根本沒必要。
「如果我想要博取你的好感,我早就對你甜言蜜語了。我大可以用花言巧語把你騙得團團轉。但我對你的好感,一點興趣都沒有。」
「也不僅僅是消息靈通的原因。堂堂一個城市的總長,出行連個軍隊都不帶?遇到危險是遲早的事。」
「你的意思是,我因爲有利用價值,所以才活下來了?」
最危險的時刻,自然就是他返回城市的時候。
「什麼?」
「這項知識,完全屬於我。請您務必明確這一點。」
「在貴族眼裏,談效率就是愚蠢。」
他的夢想破滅了,最終成爲了公王的未婚夫。
「因爲那樣太不效率了。」
「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一個頂着無能總長臉孔的傢伙,會怎麼做?他會未經允許就坐在你的辦公桌前,躺在你的牀上。他會隨意揮舞你的鋼筆,蓋下你的印章。他會肆意揮霍預算,最終毀掉你,毀掉這座城市。」
原本以爲可能需要更長時間的監視,沒想到這麼快就解決了。
佩爾達向他伸出了手。
這是他的警告,不容許任何人染指。
知識產權是學者的驕傲,是他們的一切。
所以,這對佩爾達來說根本不算什麼。
「你的名字,必將名垂青史。」
* * *
佩爾達和伯納德總長一起前往孔西盧斯領地。
佩爾達打算讓阿爾溫好好招待伯納德一番,然後再護送他回埃斯克雷亞。
「你覺得總長這個人怎麼樣?」
佩爾達向坐在對面的孔西盧斯伯爵問道。
「牧師們說他受到的驚嚇太大,需要再靜養一天。畢竟,像這種平時大概率會死於高血壓或心臟病的人,還是第一次差點死在別人手裏呢。」
「是嗎?」
「比起這個,他突然喝了那麼多酒,身體肯定喫不消。簡直就像是在哪裏暴飲暴食過一樣……」
「那酒是我給的。就是你送我的那瓶。」
「您竟然直接讓他對瓶吹?」
「他當場就喝了半瓶。」
「您怎麼能幹出這麼野蠻的事……」
「因爲痛苦。」
佩爾達抿了一口茶。
「因爲他痛苦得生不如死,所以我纔給他的。」
「他能活下來還真是個奇蹟。」
「讓他靜養也好,但必須儘快把他送回埃斯克雷亞。我還有東西要從他那裏拿。」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鉅款,行刑官雖然有些發懵,但他很清楚自己該怎麼做。
「只是運氣好罷了。」
「您的意思是……您要親自去審問他嗎?」
「你覺得還要多久才能撬開他的嘴?」
「變形怪啊。」
那個變成了伯納德總長模樣的男人,被折磨得慘不忍睹,懸掛在半空中。
「一到就開審了,大概有四個小時了吧。」
「還在審問嗎?」
佩爾達聽後,仔細地思考了一番。
「人老了,真是容易眼花啊。」
佩爾達朝着工坊走去,孔西盧斯注視着他的背影。
「話說回來,我這輩子見過的魔物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了,但這魔族……還真是頭一回見。」
他想起了幾個小時前,佩爾達的馬車駛入他的城堡時,他所看到的驚人一幕。
「變成了他本身……那確實很難分辨。看來傑德爵士的眼光非常毒辣啊。」
聽到這話,一直垂着頭的男人抬起了頭。
「如果不確認清楚,可是會喫大虧的。」
佩爾達用食指摩挲着下巴。
「我親自來。這是你的辛苦費。」
「沒關係。反正我要做的又不是毒藥。」
孔西盧斯揉了揉眼睛,若無其事地站起身來。
畢竟,佩爾達可是連眼睛都不眨一下,就親手殺死了泰薩洛斯·沃爾徹的人。
「沒錯。但這隻魔族,連裏面的細節都模仿得一模一樣。甚至連生殖器都一樣。」
「所以,那個僞裝成多重影分身的魔族傢伙,現在關得還嚴實嗎?」
「我能借用一下鍊金術工坊嗎?」
「能讓我看看你的手藝嗎?」
「最讓人震驚的是,居然有能模仿人類的魔族,這還是破天荒頭一遭啊。」
他被綁在鋼鐵製成的刑具上,連手腳的筋腱都被挑斷了,就算他擁有騎士般的怪力,也絕對無法掙脫。
佩爾達的眼中,閃爍起興味的火花。
「雖然我性子急,但明明有更好的解決辦法,卻還要在下面亂髮脾氣,這太沒效率了。」
行刑官退到一旁,佩爾達走上前去。
「變形怪只能模仿外表,無法模仿衣服裏面的東西。所以通常會通過脫去衣物來確認。」
除了行刑官和囚犯,這個平時無人問津的地方,迎來了一位意想不到的貴客。
男人緊閉着雙眼,低垂着頭。
這個區域,可以說是最接近地獄、最令人作嘔的地方。
「你知道變形怪和本體人類的區別是什麼嗎?」
「不用了。」
這確實是個合理的推測。
「是的。已經給他戴上了最堅固的拘束具,並且指示行刑官對他進行嚴刑拷打。」
「是的。」
「……您過獎了。」
那男人的模樣悽慘無比。
『不是毒藥,那他到底要配什麼藥……嗯?』
「當然,您請便。」
「幹得漂亮。」
他看到,在佩爾達黑色的衣服背面,似乎有什麼東西在蠕動。
戴着黑色頭巾的行刑官,正在履行他的職責。
「拜見巴爾德羅巴攝政王殿下。」
「您說得對。不管怎麼說,如果連生殖器都一模一樣的話,那就不叫模仿,而是完全的複製了。」
「不僅如此。從那傢伙身上,我感受到了和伯納德總長一模一樣的魔力波動。他不是在模仿伯納德,而是變成了伯納德本身。」
而他,竟然毫不猶豫地走進來,還誇讚說「幹得漂亮」。
孔西盧斯一臉的難以置信。
佩爾達喃喃自語道。
「我會轉告阿爾溫的。」
「能把人折磨得生不如死,卻又剛好留他一口氣,你這手藝確實了得。」
佩爾達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 * *
佩爾達遞給行刑官三枚金幣。
孔西盧斯伯爵城堡深處的地牢。
「那可是經驗豐富的行刑老手。如果能給我兩天時間……」
「啊,那您請便……」
尖銳的牙齒、紅色的眼睛,以及黑色的皮膚。
在他的視線中,佩爾達漸行漸遠的背影。
一個貴族,竟然說自己對嚴刑拷打有心得。
「我在那方面,也算有點心得。」
「我本來還以爲是不是和變形怪搞混了呢。」
「以我的性子,一天都嫌長。」
佩爾達很慶幸他是個光頭,而且還把光頭打理得鋥光瓦亮。
他的思緒突然被一個疑問打斷了。
「可是,我還沒從他嘴裏撬出情報……」
「連生殖器都確認過了……?」
「我知道你還醒着。既然已經變成了魔族,就別再裝出一副脆弱人類的模樣了,不是嗎?」
生平第一次聽到這種誇獎,行刑官有些不知所措。
「我會轉告他,讓他加把勁的。」
但這並不讓人感到意外。
「沒有固定形態,能夠模仿外貌和聲音的,除了變形怪沒別的了。伯納德總長當時肯定很混亂,一時看錯也是正常的。」
「可以。但是毒藥的材料可能不太夠,您看行嗎?」
「這沒什麼好驚訝的。我也是第一次見。」
「過去幾個小時了?」
與腫脹不堪的臉龐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他那依然充滿殺氣的眼神。
「是的。」
行刑官離開後,佩爾達拉過一把椅子,抬頭看着被綁在半空中的男人。
「你的意思是,他可能認錯了?」
臉腫得像個豬頭,渾身上下佈滿了青紫色的淤痕。
魔族通常有三個顯着的特徵:
「你的任務到此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