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話. 進退兩難
《我娶了我殺死的龍》 · 분재나무 · 5984 字
暴風雪肆虐,伸手不見五指。
刺骨的寒風不時從縫隙中鑽進來。
但比這更令人膽寒的,是彷彿要刺穿佩爾達心臟的冰冷殺意。
他那雙眼睛,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入侵者。
「幸會啊。攝政王殿下。」
那個男人踩着積雪,臉上掛着輕佻的笑容做着自我介紹。
「我是銀風的子嗣之一,名叫亞伯。不知道您還記不記得,大公會議舉行的時候,我就是守在門口的其中一人。」
「……」
「您跑到這種偏僻的地方來幹什麼?頂着北部的暴風雪來觀光旅遊嗎?」
「……」
「嗯,不過話說回來,這觀光也未免太愚蠢了吧。您可不是什麼跑來挖野菜的糊塗老頭,堂堂攝政王殿下,總該知道這裏是銀風的領域吧?」
「……」
亞伯一邊嘲諷着,一邊慢慢地向佩爾達逼近。
隨着他的逼近,佩爾達只能一步步往洞穴深處後退。
「怎麼不說話了?難道是嚇破膽了?」
「只是覺得很神奇罷了。」
「哦?什麼事讓您覺得神奇?」
「眼前明明是頭畜生,卻口吐人言,這難道不神奇嗎?」
在佩爾達眼前,除了亞伯之外,別無他人。
「哈哈,是嗎?」
咔嚓!
「真奇怪。那位置明明也不適合你啊。」
這股煩躁,讓他忍不住冷笑出聲。
佩爾達面不改色,在心裏確認了一下自己剩餘的魔力。
亞伯的笑容變得更加陰森了。
露莉擁有足以抗衡高茲的力量。
咔嚓!
「別裝傻了。我早就知道,你就是負責幫西迪擦屁股的人。你想要的東西,應該就是我們要救的那個惡魔吧。」
即使是龍裔,在時間面前也是無力的。
「但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挑釁銀風的子嗣,可不是什麼明智之舉。我們這羣人,跟『仁慈』這兩個字可沾不上邊哦?」
「不過你和高茲的想法似乎不一樣啊。」
所以戰爭纔沒有爆發?
他放開了被掰斷的食指,轉而抓住了佩爾達的中指。
佩爾達繼續用言語刺激他。
這是將反叛的矛頭,直指高茲·銀風。
「奪走她的劍。」
「這樣的話,露莉那個賤人應該就會屈服了吧。」
不管高茲是怎麼想的,亞伯說出這番話的意圖,已經很明顯了。
「不。彌補自身的不足固然重要。如果自己沒有,去借用別人的力量,這也很正常。」
「不是,我真的只是輕輕碰了一下,怎麼連肋骨都斷了呢?哎喲?堂堂攝政王,身體怎麼這麼虛弱啊?這要是晚上辦事的時候,身體怎麼喫得消啊?」
「你的嘴還真是欠啊。看來,我得多花點時間,好好陪你玩玩了。」
他的貪婪,正企圖毀滅一切。
剩下的魔力,還足夠他施展幾次第四階層魔法。
「銀風的子嗣……原來是一羣喜歡鼓勵別人和惡魔做交易的傢伙嗎?」
佩爾達附和着他的話,笑了起來。
「所以高茲纔想殺她?」
「你知道那個小丫頭有多厲害嗎?」
就在他邁出那漫不經心的一步,腳掌落地的瞬間,他的身影消失了。
不管佩爾達做什麼,她都不滿意,不管佩爾達做什麼,她都討厭。
露莉從精靈那裏聽到的消息很簡單。
佩爾達爲了潛入研究設施,和惡魔做了交易。
他面無表情,彷彿只是吐了一口普通的口水。
「露莉連眼睛都不會眨一下的。」
一股莫名的煩躁感從心底湧起。
「啊,我當然知道。要是敢跟高茲作對,我幾秒鐘就會被打成肉泥。高茲隊長就是有那麼強。」
他亮出鋒利的指甲,警告道。
那個孩子討厭人類。
在白茫茫的風雪中,出現了一個嬌小的身影。
「你跟那個惡魔勾搭在一起,到底想幹什麼?難道是厭倦了這幾百年來循規蹈矩的生活,想體驗一下放縱的滋味了?」
而且,在她趕來之前,你就會死。
『靠這些,能打贏這個龍裔嗎?』
亞伯一把揪住佩爾達的衣領,將他提了起來。
他提到了那個熟悉的名字。
他陰險地笑了起來。
「現在坐在王座上的那個傢伙,根本不配!那個口口聲聲自稱是銀風繼承人,體內還殘留着父親靈魂的傢伙。」
「你這畜生,廢話還真多啊。」
伴隨着呼嘯的暴風雪,傳來了另一個聲音。
「哎呀!弄疼您了嗎?我只是隨便開個玩笑,輕輕碰了一下而已啊?」
「你現在……在幹什麼?」
「您這玩笑開得可真有意思。哈哈!」
佩爾達冷笑了一聲作爲回應。
而且也討厭佩爾達。
這股煩躁感,逐漸轉化爲殺意。
但他絕對不能表現出任何處於劣勢的神色。
『露莉……』
亞伯用食指,像彈腦瓜崩一樣,在佩爾達的胸口輕輕彈了一下。
「咳啊!」
是露莉。
「呃啊……」
「真是令人歎爲觀止啊。」
至少在精靈看來,情況就是這樣。
「哈!你以爲我們像你們人類一樣,是隻知道繁衍後代、養育子嗣的低等動物嗎?比起那種無聊的事,戰鬥才更有意思!」
所以露莉立刻全速飛向了孔西盧斯伯爵的領地,確認了佩爾達前往的地點。
這倒是出乎意料。
所以,就算你拿我威脅她,她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咳,咳咳!」
這跟之前對付黑暗精靈時,完全不在一個層面上。
而且,他現在掉進了陷阱。
「哈哈,死到臨頭了,終於有閒心拍馬屁了嗎?」
佩爾達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
他放聲大笑。
「我知道她很強。」
『流水不腐,戶樞不蠹啊。』
就在這時。
「沒錯。明明手握名劍卻棄之不用,這本身就是一種罪惡。而我,只是想拿起那把露莉·銀風不肯用的劍罷了。」
這說明,他動搖了。
他硬生生掰斷了佩爾達的食指。
「但是,露莉·銀風就不一樣了。」
伴隨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骨裂聲。
力道之大,讓佩爾達感到有些窒息。
原來如此。
她臉上的表情,和佩爾達預想的完全不同。
「我只是很驚訝,像你這種腦子裏全是肌肉的蠢貨,居然還能想到這種基本操作。」
「你在胡說什麼?」
不可能。
「她可不僅僅是強。她是唯一一個敢挑戰機動旅團『銀翼』隊長,同時也是親衛隊隊長的高茲的人。當初在討論誰來繼承銀風大人的位置時,他們兩個可是被同時提名的。」
他那豎瞳中閃爍着銳利的兇光。
這就是他和西迪做交易的條件。
「露莉是個不拔劍的戰士。對於這樣一個戰士,你能做些什麼呢?」
原來一直沒有開戰的原因,竟然是因爲露莉在那裏。
「哎喲,真是讓人驚訝。聽說您連高茲大人都不放在眼裏,我還以爲您有多大本事呢。看來您這底氣,不光是靠布蘭卡羅斯大人撐腰啊。」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只留下一陣風聲,他已經瞬間移動到了佩爾達面前。
她看起來非常動搖。
佩爾達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
佩爾達在心裏默唸着這個名字。
* * *
這一切,總共只花了5分鐘。
「如果巴爾德羅巴和銀風之間爆發戰爭,你覺得露莉·銀風會站在哪一邊?如果她堅持站在巴爾德羅巴那邊,那她就只有死路一條。而高茲隊長,絕對不允許她死。」
作爲讓他能夠完全將這份力量據爲己有的代價,他在幫西迪處理這些爛攤子。
「不。高茲隊長是想把她留在身邊。也正因爲如此,戰爭纔沒有爆發。」
揪住佩爾達衣領的手,猛地收緊了。
嗖——!
她原本打算一進入洞穴,就立刻帶着佩爾達逃離這裏。
但還是太遲了。
那裏有一個銀龍的龍裔。
以及遍體鱗傷的佩爾達。
「你現在……在幹什麼?」
露莉的身上散發出充滿威脅的殺氣。
雖然是龍裔,但露莉卻奇蹟般地擁有能夠釋放龍威的強悍殺氣。
儘管這股殺氣直逼亞伯而去,但他卻沒有絲毫慌亂。
看到她的出現,他反而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露莉·銀風。又見面了。妳還記得我嗎?」
「你是當時和珀西瓦爾在一起的那個人。」
「哎喲,妳果然還記得我。不過,這也纔過去不到兩週,記得也很正常。」
亞伯微微一笑。
露莉覺得那個笑容非常刺眼。
她現在恨不得立刻離開這個鬼地方。
這種不適感越強烈,露莉臉上的表情就越是狠厲。
「放開佩爾達大人。」
「我拒絕。」
「如果你拒絕——」
「妳打算怎麼辦?挑起戰爭嗎?」
亞伯的嘴角勾起了一抹陰冷的笑容。
是露莉乾的嗎?
聽到這句話,露莉退縮了。
露莉看向亞伯的眼神中,厭惡感更加深重了。
就算不放任不管,戰爭也一樣會爆發。
咔嚓!
露莉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但有一件事,他沒有料到。
亞伯幸災樂禍地嘲笑道。
「無能的露莉。妳在這裏,什麼都做不了。」
不出所料,是他乾的。
亞伯興奮地大喊道。
他們能掌握的,只有心理上的懷疑。
「那個露莉·銀風,居然真的向我下跪了。」
亞伯的身體因爲興奮而微微顫抖。
「哈哈……居然是真的。」
這反應速度確實快。
「如果這是妳的決定。」
有什麼東西,正在死死地擠壓着他的心臟。
「我……」
「哎喲,你廢話還真多啊。你難道不知道你的命現在捏在誰手裏嗎?還敢這麼囂張?」
佩爾達立刻意識到,這肯定是惡魔在背後搞的鬼。
肯定是她留下了一個風之精靈監視,然後從精靈那裏聽到了報告。
那是一種連龍裔的眼睛都無法看穿的、極致的黑暗。
變數。
「妳現在已經踏入了銀風的領域。而且,這個人類也一樣。」
那堵北方永不倒塌的城牆。
亞伯這小子,眼光毒辣得很。
但這絕對是最糟糕的局面。
「妳希望那樣嗎?如果妳真的想那樣,那就儘管去到處宣揚吧!」
這話多半是真的。
他說的每一句話,都精準地刺中了露莉的軟肋。
她無法控制這些變數。
露莉在腦海中飛速思考着,試圖找出最優解。
「就算我跟惡魔聯手了又怎樣?有本事你去告發我啊!就說這傢伙被惡魔蠱惑了,所以才擅自闖入,結果被我抓住了!你看看誰會信你!」
爲了保護所有人,犧牲她自己這一點微不足道的尊嚴。
「妳現在就算在這裏殺了我也可以。但是妳想過後果嗎?」
就在這時,傳來了佩爾達的聲音。
但對亞伯來說,這種厭惡根本不痛不癢。
「惡魔的……?」
她雖然能使用精靈術和一些簡單的魔法,但在不造成任何外傷的情況下,直接攻擊敵人的內臟,這根本不可能。
如果放任不管,戰爭就會爆發。
露莉來了。
露莉的內心劇烈地動搖了。
他說的每一句話,都精準地刺中了她的軟肋。
他的雙眼散發着幽藍的光芒。
她本來應該是一大強援,但此時此刻,她的出現,卻是一步徹頭徹尾的臭棋。
「就地正法……」
「因爲我身上,根本就不會留下任何與惡魔交易的痕跡。」
他全身的力氣瞬間被抽乾,雙膝一軟,跪倒在地。
亞伯直接吐出了一大口鮮血。
不,表面上看來,他確實有理直氣壯的資本。
聰明得有些過頭了。
「妳知道得很清楚嘛!沒錯!就是就地正法!」
露莉怎麼可能接受這種事情。
「那妳就跪着吧。」
亞伯滿臉是血地抬起了頭。
一直死死揪住他衣領的佩爾達,也鬆開了手。
她用顫抖的聲音,小心翼翼地問道。
「背叛了父親,現在連想守護的人也守護不了。你還真是個沒用的廢物啊,不是嗎?」
『如果只是普通的惡魔,這些話根本不可能動搖露莉。』
因爲他早就知道,亞伯的目標就是露莉。
她是怎麼找來的,佩爾達大概能猜到。
「這樣做對你們有什麼好處?銀風的子嗣會死傷慘重,而妳的主人也會揹負上新的罪惡感。」
那就是黑暗。
露莉·銀風的力量,現在是我的了。
亞伯清晰地感覺到。
「呃……!」
她咬着下脣,艱難地吐出幾個字。
一直以來都是這樣。
『這就是你們的交易嗎?』
聽說他有危險,所以才急匆匆地趕了過來。
那個剛纔還被他像玩具一樣玩弄於股掌之間的佩爾達,此刻正像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一樣,屹立在那裏。
誰的話更有分量,不言而喻。
剩下的唯一可能,就只有那個男人了。
她一直苦苦守護的城堡,將會轟然倒塌。
亞伯開始用言語攻擊露莉的心理防線。
一個是變節者露莉,一個是親衛隊成員亞伯。
冰霜巨人們的噩夢。
「讓她放馬過來啊!如果她有那個本事的話!那就直接開戰吧!」
不可能。
佩爾達也和西迪做了交易,但身上並沒有留下任何契約的印記。
他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
「我……」

亞伯不斷地用言語刺激着她。
那個名震天下的露莉·銀風,竟然因爲他輕飄飄的幾句話,就這麼輕易地屈服了。
他做夢也沒想到。
一直在一旁冷嘲熱諷的亞伯,也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露莉。這傢伙是受了惡魔的指使。」
「我該怎麼做?」
「我可是師出有名啊。露莉·銀風。同樣作爲銀風的子嗣,妳應該很清楚吧?對於侵犯領地的人,或者負隅頑抗的人……」
與此同時,亞伯的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
「如果你殺了她的未婚夫,巴爾德羅巴大人絕對不會善罷甘休的。到時候,整個銀風一族都必須與她爲敵。」
「咳啊!」
但如果這些話是由同族說出來的,那殺傷力就完全不一樣了。
露莉跪了下去。
然而,這種成就感只持續了短暫的一瞬。
這是唯一的辦法了。
但沒人會相信這種毫無根據的懷疑。
「……」
進退兩難。
在巴爾德羅巴和銀風的子嗣之間,露莉被逼到了懸崖邊上,被迫做出一個根本不可能做出的選擇。
『哪一邊都無法割捨。』
佩爾達明白她的苦衷。
也正因爲如此。
「我該怎麼做?」
當佩爾達看到露莉跪下的那一刻。
這是能夠保全雙方的、最優的選擇。
同時也是,
『最糟糕的選擇。』
他終於明白了。
『你們就是用這種卑鄙的手段,把露莉逼上絕路的嗎?』
惡魔的詭計,以及那些不自量力的貪婪。
這一切,全都將魔爪伸向了那個只想守護和平的女孩。
『所以,這就是她在未來的記憶裏,沒有留在巴爾德羅巴身邊的原因嗎?』
因爲深愛着和平,
因爲深愛着巴爾德羅巴,
所以,她選擇了犧牲自己,做出了這個最糟糕的選擇嗎?
就在這一刻。
佩爾達體內的魔力迴路開始瘋狂運轉。
「既然你們這麼渴望戰爭,那我也絕不退縮。」
這種生活,佩爾達早就習慣了。
亞伯。
殺死龍裔的代價,是極其慘重的。
這個洞穴。
亞伯一邊吐血,一邊惡狠狠地說道。
那溫柔的聲音,在他耳邊低語。
不。
那是一種生不如死的生活。
他的肺,被徹底摧毀了。
但如果露莉消失了,那這就是巴爾德羅巴註定的未來。
「你們這羣傢伙的威脅,我已經聽膩了。」
「所有的銀風子嗣,都會記住你的臉和你的名字。」
這和他在思念巴爾德羅巴時所感受到的那種情緒截然不同。
鮮血不斷地從他口中湧出。
「你,你這個混蛋,咳咳!」
就在幾分鐘前,亞伯還佔盡上風,但現在,局勢已經發生了驚天大逆轉。
將黑暗中的一切都吞噬殆盡。
濃重的黑暗,以及那如同暴走般運轉的紅環。
「如果你殺了我……」
『我絕不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它輕撫着佩爾達的心臟,用手指撥動着丹田中的魔法環。
「無所謂。」
露莉。
露莉那無助的臉龐,與巴爾德羅巴的臉重疊在了一起。
他無法呼吸。
他很清楚,那個聲音並不是真正的巴爾德羅巴。
他絕對不能袖手旁觀。
一切,都盡在佩爾達的掌控之中。
理智的鎖鏈,徹底崩斷。
他那被染成黑色的手掌上,似乎託着什麼東西。
「咳,咳咳!」
一輩子都要生活在被追殺的恐懼中,每天晚上都要祈禱明天還能不能醒來。
你難道要袖手旁觀嗎?
甚至包括他的五臟六腑。
佩爾達抬起了手。
那東西底部圓潤,剛好能填滿他的手心。
她正在承受痛苦。
這股力量,足以將龍裔徹底鎮壓。
佩爾達,猛地握緊了拳頭。
就像是,握着一顆跳動的心臟。
他試圖拼死一搏,想要同歸於盡,但他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亞伯癱坐在地上,痛苦地呻吟着。
由紅環產生的魔力,如同決堤的洪水一般,向四面八方席捲而去。
一直被深埋在心底的某種東西,正悄然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