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話. 成爲惡龍的理由

明月高懸的深夜，佩爾達走在燭光搖曳的走廊裏。

『真是忙碌的一天啊。』

畢竟荒廢了幾十年，想要處理完積壓的公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好在有莫莉幫忙，進展還算順利。』

她處理工作的速度，早已遠遠超越了人類的極限。

多虧了她，如果能保持這個進度，估計一年內就能處理完。

『我的職責，就是輔佐那位大人，不讓她爲這些瑣事操心。』

佩爾達牢記着這一點，盡心盡力地履行着自己的職責。

在回臥室休息之前，佩爾達先去了趟書房。

不出他所料，莫莉應該還在那裏等着。

『這會兒她估計還在待命，得去叫她回去休息了。』

她可是個連呼吸都需要得到允許的木偶。

所以佩爾達沒忘這事，特意過去命令她回房間休息。

走進書房，他看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您好呀！佩爾達大人！」

陰沉的魔女艾奇德娜，帶着僵硬的笑容向他打招呼。

「叫我攝政王殿下。」

「啊！好的。那您一定要叫我艾奇德娜哦，一定要哦？」

「知道了。」

「嘿嘿嘿……」

「……去破壞自己嗎？」

「我問妳，她是怎麼壓抑的？」

轟隆——！

那是一張只等待着下一個命令的臉。

「希望妳別對她做什麼奇怪的事。她可是不可或缺的人才。」

「……」

既然她無法照顧自己，那就理所當然地需要有人來照顧她。

「您走錯方向了。」

「發，發生什麼事了？這裏經常會這樣嗎？」

艾奇德娜抱起莫莉離開了。

「主人正在壓抑自己的血氣。」

銀色的眼眸和藍色的眼眸互不相讓地對視着。

她本來就長得很漂亮，現在這麼一打扮，簡直就像名門望族的千金大小姐一樣光彩照人。

「主人每天都在與那種想要衝破那扇巨大的鐵門、將整個世界攪得天翻地覆的慾望作鬥爭。那種只想把一切都破壞殆盡的慾望，無時無刻不在主人的心裏不斷堆積。因爲，那就是主人的本質。」

「所以，能請您回房間去嗎？」

感受到臉頰上滑落的溼意，佩爾達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

雖然表面上是在好心指路，但佩爾達卻看穿了她的小心思。

她仰起頭看着佩爾達，猛地瞪大了眼睛。

佩爾達逼近了露莉。

陰沉笑着的艾奇德娜，下意識地把莫莉的頭髮湊到鼻子前聞了聞香味。

佩爾達想起了艾奇德娜製作的那個魔像。

「妳有什麼事瞞着我。」

就在這時。

答案從佩爾達的口中脫口而出。

就那麼一滴。

「怎麼壓抑？」

「今天就到此爲止。回妳的房間去，好好休息，爲明天做準備吧。」

艾奇德娜有些害羞地扭捏着身子。

艾奇德娜驚慌失措的聲音打破了寂靜。

「在？」

「那可不行。作爲即將成爲這座城堡主人的人，我有必要了解這裏發生的事情。」

「但我馬上就是了。」

「當然可以！能，能親手打扮這麼漂亮的孩子，簡直太棒了，嘿嘿，嘿嘿嘿……！」

佩爾達決定不再懷疑自己的判斷。

她並沒有否認。

雖然那張臉依然面無表情，但那一滴滑落的淚水，還是讓露莉陷入了極大的震驚之中。

而這，也是連最忠誠的隨從都束手無策的，如同自然災害一般的存在。

雖然偶爾也會有震動，但在這種大半夜發生劇烈搖晃，還是頭一次。

『果然還是個怪人。』

正走着的莫莉腳下一絆，直接摔倒在地。

整座城堡劇烈地搖晃了一下。

最終，在這場對峙中率先退讓的，是露莉。

身爲攝政王的佩爾達，覺得有必要去查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所以，露莉向這個年輕、愚蠢且固執的佩爾達發出了警告。

艾奇德娜露出了僵硬又陰森的笑容。

她一臉平靜、面無表情地指着佩爾達走來的方向。

『難道是因爲同爲女性，所以她在打扮女人這方面的審美沒有扭曲嗎？』

「您不必擔心。剛纔那種程度的震動並不常見。通常情況下是不會發生的。因爲平時大家都要生活作息——」

她之所以無法獲得守護龍的稱號，固然有遭人暗算的成分，但歸根結底，還是因爲她無法完全剋制自己的破壞衝動。

佩爾達回想着刻印在自己心臟裏的，那些屬於巴爾德羅巴的記憶。

艾奇德娜慌慌張張地跑過去，把莫莉扶了起來。

語氣中充滿了煩躁和憤怒。

他的眼神變得兇狠起來。

因爲她說話的語氣實在太陰森了，所以不管說什麼，聽起來都怪怪的。

雖說是工具，但莫莉好歹是個活生生的人，生物自然比死物需要更細緻的打理。

那個鐵石心腸的傢伙，佩爾達的眼裏，竟然流下了眼淚。

「是的。」

「？」

「主人一直以來，都是靠着殺戮魔物來發泄那股破壞慾的。如果那些魔物不出現了，您覺得她會怎麼做？」

『眼淚……？』

兩人互不退讓的對話。

「第一次。」

「妳的傑作？」

『看來聲音是從龍巢那邊傳來的。』

「還能怎麼壓抑？爲了壓抑那股想要破壞一切的衝動，她還能做什麼？」

「艾奇德娜。」

「所以，請您不要再總把想見她掛在嘴邊了。如果您的自私會傷害到主人的話——」

「哎呀呀？莫莉！」

「臥室在那邊。」

『甚至可以說挺好的。』

長久以來一直守望着她的露莉，再清楚不過了。

這是他面對一直以來都粗魯無禮的露莉時，從未展現過的情緒。

莫莉現在的樣子，和佩爾達早上見她時大不相同。

正如佩爾達所料，莫莉正乖乖地等在那裏。

「您還不是這座城堡的主人。」

「啊，我，我也不會做那種事的。我又不是那種會喫小孩或者男人的邪惡魔女！我會好好疼愛她，給她梳頭，喂她喫飯的！」

走了一會兒，他看到走廊中央亮起了微弱的光芒。

正對着佩爾達一通輸出的露莉，突然說不下去了。

佩爾達決定去龍巢看看。

請您適可而止。

艾奇德娜兩眼放光，把頭點得像搗蒜一樣。

佩爾達沒理她，徑直越過她走向了莫莉。

雖然是多此一舉，但感覺還不賴。

「明，明白了！」

看到艾奇德娜離開後，佩爾達走到走廊上。

換上了一身輕盈飄逸的連衣裙，原本亂糟糟的頭髮也被梳理得像千金小姐一樣柔順如絲。

惡龍永遠都是惡龍。

幸運的是，並沒有。

「沒錯。如果無物可破，她就只能這麼做。」

「如果妳有空的話，能幫忙照顧一下莫莉嗎？」

露莉皺起了眉頭。

是提着提燈的露莉。

「和您訂婚的那位大人，就是這樣一個存在。因爲連她自己都無法控制自己，所以已經給別人帶來了很多傷害。」

這也難怪，因爲她看到佩爾達那張臉上，掉下了一滴絕不該出現的東西。

有着一雙大得誇張、閃閃發光的眼睛，腦袋卻很小，就像小孩子畫的畫一樣。

「帶莫莉回房間休息。她明天還有工作。然後妳也乖乖回房間去。明白了嗎？」

『而且震動得這麼厲害，也是頭一次。』

莫莉卻完全不爲所動，只是靜靜地抬頭看着佩爾達。

「嘿嘿，是啊。我叫她，她也不答應，就那麼呆呆地站着，像個洋娃娃一樣……我閒着無聊就順手給她打扮了一下，好看嗎？」

佩爾達屏住呼吸，等待着是否會有第二次震動。

莫莉點了點頭，站起身向外走去。

因爲他毫無疑問，是因爲剛纔的那番話才流淚的。

「啊。」

佩爾達自己也被自己的狀態嚇了一跳。

他用食指隨意地抹去眼淚，向她道了歉。

「讓妳見笑了。」

與流淚的眼睛不同，他的聲音裏並沒有帶着哭腔。

簡直就像是淚腺萎縮，硬生生擠出了一滴積水一樣。

「我明白了。妳剛纔那番話的意思。」

佩爾達放棄了繼續調查，轉身回自己的房間去了。

「很抱歉打擾到妳。我回去了。」

露莉靜靜地看着佩爾達離去的背影。

直到佩爾達的身影快要消失時，她才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真是個讓人捉摸不透的傢伙……」

露莉度過了漫長的歲月，也觀察過形形色色的人類，她自認爲已經很瞭解人類了。

但是佩爾達這個人，卻讓她越接觸越覺得看不透。

他可是個爲了所謂的公平，連自己人的手指都能毫不猶豫折斷，爲了永絕後患，連貴族都敢殺的狠角色。

這樣一個冷血無情的人，竟然流淚了。

『僅僅只是聽到主人的事情……就能讓他這樣嗎？』

他們互相認識對方的存在，連一年的時間都不到。

他怎麼可能對主人產生如此深厚的感情？

露莉在心裏反覆琢磨了好幾遍，也找不到答案。

＊ ＊ ＊

那是大陸上第一次有巨龍隕落的日子。

這和佩爾達小時候在通識課上聽到的大陸歷史如出一轍。

那是她必須永遠贖罪的悲劇。

-根據該假說，佩爾達·巴爾德羅巴，您，可以抑制她。

「所以纔會有那麼多說她是暴君、魔龍的惡意中傷嗎？」

她既然動了，就說明佩爾達之前下達的那個指令被觸發了。

佩爾達平靜地接受了這個結果。

她沒有使用書記官們常用的那種華麗的花體字，而是用一筆一劃、清晰易讀的正楷寫下了這些文字。

是手裏還握着筆的莫莉，在拉扯他的衣服。

當他知道她正在進行自我破壞的行爲時，

『必須先解決這個問題。』

「然後呢？」

魔王的出現固然奪走了許多人的生命，但她的暴走，同樣也造成了無數的傷亡和毀滅。

-根據已知的情報，我找到了一個可能抑制她的假說。

她渴望存在，卻又同時渴望着毀滅。

-雖然在歷史的長河中，她一直被描繪成令人敬畏的對象，但她被正式打上惡龍的標籤，在巨龍的歷史中，其實是比較近代的事情。

她已經被艾奇德娜打扮得花枝招展。

然而，佩爾達卻踩下了剎車，讓瘋狂運轉的紅環停了下來。

佩爾達感到無比痛苦。

『自我厭惡。』

『這種感覺……絕對不能忘。』

『紅環開始運轉了。』

「是嗎？」

他不想把她的悲傷，當成自己突破境界的墊腳石，就這麼含糊其辭地糊弄過去。

-紅龍被賦予的力量，是操縱力量與火。單論純粹的武力，她在所有巨龍中是最頂尖的。

-龍魔戰爭之後，也就是戈德溫死後。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她再次拿起筆，在紙上寫了起來。

『這次不行。』

那種一直在心頭縈繞、讓他心癢難耐的情緒，在突破的那一刻，也隨之煙消雲散了。

巴爾德羅巴的暴走。

她註定要永遠被自己的力量所折磨。

「妳對巨龍瞭解多少？」

＊ ＊ ＊

雖然極其危險，但卻能以極快的速度取得突破。

每當她無法控制自己的時候，她總是會滋生出強烈的自我厭惡。

-一直以來，人們都以爲黑龍戈德溫是支配黑暗的巨龍，直到他暴露了自己的野心，人們才恍然大悟，混沌也是他被賦予的本質之一。戈德溫展露了野心，成爲了萬魔之源，讓整片大陸陷入了混亂。但在其他統治者的共同討伐下，他最終死在了紅龍巴爾德羅巴的手裏。

「眼淚啊……」

「難道就沒有什麼抑制的方法嗎？」

那時的誓言是，就算不能讓她開心，也絕不能讓她難過。

大約冥想了5分鐘後，她再次睜開了眼睛。

『無辜的人類、各種生物，甚至還有銀風。』

莫莉閉上了眼睛。

她用這種強烈的自我厭惡，死死地壓抑住了那股破壞的衝動。

『不。』

第二天早上。

自己竟然也會流眼淚。

-目前最普遍的假說是，在擊殺戈德溫的過程中，戈德溫的力量導致了巴爾德羅巴的力量變得極其不穩定。正因如此，這位代表着力量的統治者，最終因爲無法壓制自身的強大力量，而引發了二次災難。

佩爾達來到了書房，莫莉正在那裏等着他。

『難道我真的什麼都做不了嗎？』

這種痛楚，簡直和他當初吸收她的心臟時所感受到的如出一轍。

當他知道那劇烈的震動是巴爾德羅巴造成的，

「包括關於紅龍巴爾德羅巴的情報嗎？」

她的腦子裏可是裝着一整個萬象書庫。

莫莉點了點頭。

她正在飛速檢索自己腦海中的所有藏書。

這份情感，是與她的悲傷緊密相連的。

一個小小的觸感，輕輕拉了拉佩爾達的衣角。

如果有什麼方法能夠抑制住被稱爲力量之統治者的紅龍，那她還能算是力量的統治者嗎？

在那之後，再去考慮變強的事。

但如果佩爾達就這麼集中精神，熬上幾天幾夜，絕對能突破到三環。

那滴眼淚，並非源於他自己的情感。

腦海中浮現出她爲了抑制衝動，不惜撕下自己的鱗片，鮮血淋漓的模樣。

黑龍，也是黑暗的統治者。

雖然距離突破到下一個境界還差一點。

莫莉點了點頭，拿起筆開始書寫。

世間萬物的情報，都儲存在那裏。

「妳能寫下來嗎？」

『只要能爲她做點什麼，哪怕什麼都好啊……』

那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情感，正在佩爾達的丹田深處激盪。

佩爾達自己也對這件事感到十分驚訝。

傾聽着在無盡深淵中迴盪的詛咒之聲，彷彿要親手掐住自己的脖子直到窒息一般。

工具是不會隨便亂動的。

點頭。

『是在剛纔的那段對話中，漸漸滲透進來的。』

這本來就是一個自相矛盾的問題。

當看到她寫下的下一句話時，佩爾達心中的陰霾瞬間一掃而空，彷彿撥雲見日。

沉重的無力感如同一塊千斤巨石壓在胸口，深深的挫敗感彷彿化作了千根長矛，狠狠地刺穿了他的心臟。

每一天，她都在孤獨地進行着這樣一場看不見硝煙的戰爭。

搖了搖頭。

-巨龍，是太古時期爲了將混沌轉化爲秩序而戰鬥的存在。倖存下來的巨龍，被賦予了構成這片大陸本質的力量。藍龍摩根，擁有支配魔力和水的力量；銀龍銀風，擁有操縱風和冰的力量。

就在這時。

「妳有辦法了？」

她主動跳進那個深埋在情感深處的、裝滿負面情緒的泥潭。

所以她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

佩爾達問她。

佩爾達回想起了當初突破到二環時的感受。

巴爾德羅巴的情感，滲透進了佩爾達的內心。

這，纔是我站在這裏的意義。

他已經決定，這一生要爲她而活。

莫莉用清澈的目光，定定地看着佩爾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