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話. 我想要的是
《我娶了我殺死的龍》 · 분재나무 · 5517 字
-沒有帝國征服不了的東西。
位於塞爾德斯大陸中心地帶的中部。
這就是以此地爲起點,不斷擴張影響力的阿爾肯帝國的口號。
這句話拿來給帝國內部的人洗腦確實很好使,但對於邊境地區來說,簡直就是扯淡。
實際上,佩爾達還在羅斯諾瓦家的時候,最先學到的就是:這純粹是毫無意義的放屁。
事實上,在塞爾德斯,帝國沒能征服的土地多得是,東部就是其中一個典型的例子。
『魔之大地。』
東部曾因爲魔王的出現,變成了一片魔物肆虐的土地。
雖然最終魔王被阻止了,但受其影響,植物開始異常瘋長,動物也變得比以前兇殘了好幾倍。
所謂的魔之大地,就是這麼來的。
巴爾德羅巴,就是君臨這片魔之大地最前線的王。
『所以才被稱爲魔龍的嗎?』
不管怎樣,在大衆眼裏,她的形象就是一頭殘暴的巨龍。
什麼正在吸收魔王的力量來壯大自己啦,什麼正在暗中組建怪物軍團啦。
『跟她實際做的事比起來,這惡名簡直多得莫名其妙。』
雖然表面上把她說得十惡不赦、陰謀不斷,但從來沒有人真正敢去指責她,或者正兒八經地找她麻煩。
因爲就算是傻子也知道,去拔巨龍的龍鬚純粹是找死。
窸窸窣窣——
順着開闢出來的小路走着,耳邊傳來了什麼東西移動的聲音。
佩爾達剛把注意力稍微轉向那邊,
紮成側馬尾的頭髮和柔和的臉部線條,勾勒出了一個嬌俏少女的形象。
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別看她體格這麼嬌小,卻擁有能輕鬆制服兩三名騎士的力量。
佩爾達並沒有高興。
『以前也有人錯把那兒當成巴爾德羅巴的龍巢。』
合身的女僕裝勾勒出身體的輪廓,顯而易見是個正處於發育期的少女身段。
她的外貌看起來就像個洋娃娃。
露莉在門上輕輕敲了敲。
「真夠久的啊。看妳來這兒的時候,好像沒花這麼多時間吧?」
露莉轉頭看向佩爾達。
與那張稚嫩的臉龐不同,那閃爍着駭人光芒的邪眼正在不斷催促着佩爾達趕路。
對於那些本以爲自己必死無疑的人來說,這簡直是再好不過的時刻了。
「是啊,累了。不能稍微休息一會兒嗎?」
露莉的眉頭抽動了一下。
「很高興見到妳,露莉。還要走多遠?」
很快,一扇巨大的鐵門擋在了他們面前。
那是一座大到如果在晴天,從老遠就能看見的城堡。
佩爾達猜得一點沒錯。
「……。」
「只要有我在旁邊,那些傢伙是不敢隨便撲上來的。」
這意味着她擁有着與普通龍裔截然不同的強大實力。
『龍裔。』
但現在的佩爾達不一樣了。
那張面無表情的臉讓人感到冰冷又侷促,但對佩爾達來說根本不算什麼。
跑到大老遠的外地,因爲死要面子而丟了性命的貴族可不止一兩個,最關鍵的是她的身份。
感覺就像是爲了擋住門後的東西,傾盡全力打造出來的封印門一樣。
「主人。您的未婚夫已經到了。」
露莉再次打開鐵門進去了。
「孤知曉你來此的緣由,是奉了阿爾肯帝國之命來與孤訂婚的。你明明清楚孤所犯下的暴行,卻依然敢踏足此地,孤在此予以讚賞。」
「累了嗎?」
露莉再次帶頭走了進去。
「知道了。」
「沒空休息。請快點走吧。主人還在等着呢。」
取而代之的,是門後傳來的巨大蠕動聲,震得地面都在發顫。
「那當然。如果是我自己一個人,到這兒只要10秒鐘就夠了。」
竟然能重獲自由。
銀髮銀眸。
「雖說是帝國指派的沒錯,但踏足此地,純粹是出於我佩爾達·羅斯諾瓦本人的意志。因此,我不會回去,我要繼續履行婚約。」
「呼,好吧。」
如果不是在巴爾德羅巴的領地遇到,肯定會以爲她只是個漂亮的小女僕罷了。
『更何況她連尾巴和角都能隱藏起來……』
「那樣的話,我不就得抱着佩爾達大人您了嗎?」
穿過未經開墾的茂密森林,會看到一座孤零零的山,山腰處還建着一座城堡。
對於體力是個渣的佩爾達來說,連跟上她都不容易。
哪怕隔着厚重的鐵門,也能清晰地感覺到。
「然而,孤無意強迫你入局與孤訂婚。因此,你從哪裏來,就回哪裏去吧。」
3分鐘後,露莉走了出來,這樣說道。
佩爾達點了點頭。
效率簡直天差地別。
* * *
面對這種挑釁,佩爾達沒有發作,只是點了點頭。
「妳叫什麼名字?」
「那咱們就用妳那個方法去龍巢怎麼樣?」
佩爾達在後面慢慢打量着她。
『畢竟是侍奉那頭巨龍的隨從,實力自然不在一個次元。』
「裏面有點暗,不過腳底下沒什麼東西,請您別大呼小叫的。」
「我叫露莉。」
這話還真是囂張得沒邊了。
「不去傳話嗎?」
話說回來,這女人後腦勺上長眼睛了嗎?
佩爾達儘量調整好呼吸。
門後沒有回答。
露莉清了清嗓子,開始複述。
拉開了一定距離後,露莉回過了頭。
她用乾巴巴的語氣回答道。
紅龍的藏身之處,也就是所謂的龍巢,位於離帝國最前線還要遠一點的地方。
「不。單純是我不願意而已。」
聽到這話,露莉死死地盯着佩爾達。
2小時和10秒。
看這語境,後面肯定要冒出什麼轉折的話來。
「還得再走2個小時。」
換作普通侍女穿着女僕裝敢這麼說話,估計當場就被抽大耳刮子了吧?
那後面,住着一頭極其恐怖的巨龍。
光是接受了那份龍血,就能本能地領悟魔法,獲得龐大的力量。
「……知道了。」
「妳不願意那就算了。」
但巴爾德羅巴並不在城堡裏生活。
「……。」
「這妳不用替我擔心。區區飛行我還是受得了的。」
沒有什麼華麗的雕花,就只是一扇極其厚重的鐵門。
「我去聽聽主人的傳話。」
似乎是用什麼硬物碰了一下鐵門的聲音。
看來果然是怪物。
「不用擔心。」
那整座山,全都是她的龍巢。
「巴爾德羅巴公王有話傳達。」
所以佩爾達只是默默地跟在她後面。
他的步速越來越慢,和露莉之間的距離也越拉越大。
咚——
換作年輕時的佩爾達,肯定會暗自叫好,然後磕個頭麻溜地走人。
門後死一般寂靜,佩爾達耐着性子等待着。
走在前面的小女僕搶先開了口。
龍裔是被巨龍選中,被賦予龍血,通過俗稱的『昇天儀式』創造出來的。
「那走吧。」
看來結個婚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啊。
「是嗎?那請妳去這樣回話。」
10分鐘後,當露莉再次出來時,手裏拎着一大堆東西。
說完,露莉打開了巨大鐵門旁邊的一扇小鐵門,走了進去。
「知道了。」
「嘛,雖然偶爾會掉個鐘乳石下來……總之,請您自己看着躲吧。如果您能躲得開的話。」
然而佩爾達並沒有發作。
露莉心不在焉地解釋着。
剛到入口,露莉就轉過頭,敷衍地念叨了幾句注意事項。
「傳話如下:孤對你主動來此予以高度評價。鑑於你的這份勇氣,孤賜你財寶作爲安身立命的本錢。拿上這些錢,去一個新的地方,重新打拼你的基業吧。」
嘩啦——
那袋子裏裝的,全是金銀財寶。
她還順手扔了一張紙過來,看樣子肯定是公王出具的什麼證明書。
佩爾達垂下眼簾看了看。
只不過,他看那些黃金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堆破石頭。
「妳去傳話。就說我對權力和財富都不感興趣,我來這裏,純粹只是爲了和巴爾德羅巴公王訂婚。」
「……。」
「妳老是愣着幹嘛。作爲公王的隨從,這反應速度可不太行啊?」
露莉一言不發,一腳踏進了鐵門。
「……唉。」
不,就在她剛邁進去半步的時候,她嘆了口氣,緊接着砰地一聲!直接把門甩上了。
露莉那張公事公辦的臉依然面無表情。
然而,長期懷揣着仇恨和復仇心的佩爾達卻很清楚。
他能輕而易舉地讀懂她眼底藏着的情緒。
那是厭惡感。
「我不想廢話。現在立刻轉身,滾出這裏。」
帶着強烈情緒的命令。
但佩爾達絲毫沒有慌亂。
「作爲巴爾德羅巴公王的傳話,這句有點太短了吧。」
但除此之外,他的精神卻異常平靜。
剛纔還殺氣騰騰的對話消失得無影無蹤,又回到了公事公辦的態度。
「我,佩爾達·羅斯諾瓦,在此毫無虛言地鄭重聲明。」
露莉滿臉真誠,眼睛裏直閃小星星。
「你個狂妄的傢伙,竟敢對主人大言不慚——!」
佩爾達感覺喉嚨發緊,冷汗直冒。
一個幹雜活的龍裔居然能施展龍威。
果然不出所料。
佩爾達對這話感到了一絲熟悉。
在那裏,一頭長着赤紅鱗片的巨大紅龍正盤着身子,優雅地臥着。
記得她甚至願意將心臟交給那樣自私的佩爾達。
「當時我也只是勉強同意罷了。就算您現在改變主意也無妨。拿出反悔的勇氣,同樣也是帝王的美德。」
「我,佩爾達·羅斯諾瓦,不貪圖任何權力與財寶。」
巴爾德羅巴並沒有在意她這種大不敬的舉動,而是問道。
她的語氣中透着一股事出有因的強烈厭惡。
她那洋娃娃般的臉上,透着一股微妙的不滿。
露莉的耐心終於到了極限。
「您真的打算和那個凡人訂婚嗎?」
因此他也知道,至少她絕不是那種僅僅因爲覺得『配不上自己』就隨手殺掉三皇子的暴君。
她每邁出一步,外貌就發生着變化。
「我,佩爾達·羅斯諾瓦,並非迫於任何人的壓力纔來到這裏的。」
但同時,這也是佩爾達毫無理由去承受的厭惡。
「嘖……」
-有多弱?
有理有據的厭惡。
「主人說,她已經明白您的心意了,並讓我轉告您,同意進行訂婚。」
就算隨從再怎麼囂張,也不能違背主人的意願。
「長得奇醜無比。說是18歲,但我看他根本不保養,臉糙得像個老頭子似的。」
-這樣啊……?
即便如此,她也一直在不斷抗爭。
聽完巴爾德羅巴的旨意,露莉又出來了。
露莉立刻恢復了冷靜。
就算巴爾德羅巴不知道,佩爾達也記得。
「那麼請走這邊……」
尋思着在哪兒聽過,答案就在幾個小時前他和胡倫對話時提到的那件事裏。
儘管露莉執着地勸她反悔,巴爾德羅巴還是搖了搖頭。
記得巴爾德羅巴即使獻出生命,也只爲祈求某個人能夠獲得幸福。
-跟孤說說看。即將成爲孤伴侶的……那個男人,是個什麼樣的人?
所以,哪怕現在的妳並不認識我。
對於早就見識過更多大風大浪的他來說,這不過是小孩過家家罷了。
佩爾達用認真的眼神俯視着她說道。
佩爾達在嘴裏嘟囔着。
「去轉告她,既然將來是要成爲夫妻的人,就別再通過隨從的嘴了,讓我們面對面,用自己的嘴和耳朵好好談談,解開誤會吧。」
她曾有過無數個夢想,卻無一例外全都破滅了。
佩爾達再次跟在她的身後走去。
-這本就是孤的心願不是嗎?妳也說過會尊重孤的決定。
「在此拜見偉大的十二統治者,擁有絕對力量之威嚴的存在。您連臥着的姿態,都如此符合統治世界的絕對力量之名。」
這是連佩爾達都做不到的事。
露莉點了點頭。
「失陪了。」
「像你這種人,我見得多了。」
「沒錯。那傢伙結了婚約,滿腦子想的卻是要把主人當僕人一樣使喚。真是可笑至極。真搞不懂他是怎麼以爲自己能瞞天過海的。」
本就覺得她不簡單,沒想到還是超出了預期。
『是龍威嗎?』
敲擊鐵門的聲音。
「我是哪種人?」
是三皇子的算盤打得太大了。
「聽說是騎士家族出身,我還以爲他身子骨有多結實呢,結果連走這點路都快累死了,虛得很。」
她露出了隱藏起來的龍裔形態,以此來威脅佩爾達。
「我佩爾達·羅斯諾瓦,純粹只是爲了成爲巴爾德羅巴的未婚夫,纔來到這裏的。」
「這樣啊。知道了。」
「所謂的優雅,往往在刻意模仿時顯得滑稽可笑。只有這種連自己都未曾察覺、深深刻在骨子裏的,纔是真正的優雅。」
甚至連她自己,都不是站在她自己這一邊的。
「區區微不足道的凡人,卻控制不住自己的貪念,妄想着能把天都攥在自己手心裏的雜碎。」
我就會永遠站在妳這邊。
佩爾達喫過巴爾德羅巴的心臟,所以能理解她的情緒。
「別提了。弱不禁風的一個凡人。」
「所以三皇子才被殺的嗎?」
巴爾德羅巴則是對這種反應無法理解。
「根本沒把主人放在眼裏,滿腦子只有權力和野心的人渣。」
他之所以放棄皇位,只是爲了掌握更強大的力量再行篡位罷了。
深夜,巴爾德羅巴城堡下方。
對於這種可笑的厭惡感,他早已大徹大悟,根本不會被其動搖。
* * *
-還有呢?
『最致命的是,他太傲慢了。』
嬌小玲瓏的手徑直抓向了佩爾達的脖頸。
露莉把頭搖得像撥浪鼓。
『原來是這個原因嗎?』
佩爾達直覺這是個好消息。
-來了?
她穿過緊閉的鐵門走了進去。
她的頭頂長出了一對直衝雲霄的角,垂到腳踝的裙襬也蓬鬆地鼓了起來。
「不。這是作爲主人的隨從,出於我個人的意志說的話。」
如果就這麼被抓住,佩爾達的脖子肯定會像秋天的蘆葦一樣咔嚓一聲被折斷。
-是嗎?孤不過是隨隨便便趴着罷了。
他回想起了透過巴爾德羅巴的心臟體會到的那些情緒。
她不得不忍受着衝她而來的中傷與白眼,還要在內心裏與自己的殺意作鬥爭。
巴爾德羅巴的隨從露莉再次回到了龍巢。
-孤沒有反悔的打算。孤現在也唯有這一個念頭。
露莉以優雅而有節制的姿勢行了個禮。
她邁着緩慢的步子向佩爾達逼近。
然而,佩爾達並沒有生氣。
佩爾達始終保持着絕對的冷靜。
只要我還記得,
露莉滿臉不爽地咋了咋舌。
-露莉。
金色的邪眼穿透黑暗,閃爍着光芒。
「嗯。去吧。」
剛纔還在震盪的龍威瞬間消失了。
「所以,趁着主人願意給你拿錢的時候,趕緊離開這裏。如果你願意,我可以拎着你,直接送你回帝國。」
剛纔還滿懷殺意想殺掉佩爾達的少女,對着他彎下了腰。
咚——
「對不起。長得還挺清秀的,像那種專門騙女人眼淚的小白臉。」
-孤問的,不是這些吧?
露莉當然知道巴爾德羅巴想要什麼答案。
雖然很不情願,但也只能說了出來。
「他很不簡單。」
-不簡單?
「我是龍裔,是繼承了龍血的人。所以要挑起一個凡人的恐懼,對我來說輕而易舉。但是……」
露莉回想起了記憶中的佩爾達。
「那傢伙面對我時,從來沒有表現出一絲恐懼。所以……他應該也能直視主人您。」
-是嗎?
露莉皺起了眉頭。
人類能夠直視巨龍的眼睛,這種事本來就不該發生。
-太好了。
反觀巴爾德羅巴,她的臉上卻掛着一絲微笑。
-既然他能以平常心來直視孤。
「平……常心嗎?」
-沒錯,以平常心。
這和露莉認知裏的平常差得十萬八千里。
人與人之間互相直視,那叫平常。
但人與巨龍互相直視,那是絕對不可能的。
巨龍支配,人類臣服,這纔是最平常的關係。
算了,反正只要主人滿意就行。
露莉還有一肚子的話想說,但最終還是沒有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