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話. 宛如一汪深邃的湖水
《我娶了我殺死的龍》 · 분재나무 · 5455 字
泰薩洛斯·沃爾徹死後,所有的領主都坐上自己的馬車打道回府了。
聯合會議廳裏只剩下露莉和佩爾達兩個人。
「您真是太棒了。」
露莉仰起頭看着佩爾達,用她那雙小手鼓起了掌。
「今天您可是明明白白地展現了誰纔是這裏的主子。真是了不起,您這政治手腕,簡直堪稱藝術。」
說着,她還唰地一下豎起了兩根大拇指,也就是俗稱的『雙擊點贊』。
佩爾達正因爲魔力枯竭的後遺症而感到頭痛欲裂。
他用手指輕輕揉着太陽穴,回答道。
「只是無心插柳的結果罷了。」
「就算結果並非您本意,但事情已經變成這樣了。接下來您打算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
露莉皺起眉頭,彷彿在說『這還用問嗎』。
「您剛纔可是殺了一個貴族。就算有公王殿下給您撐腰,這事兒也絕對會引起軒然大波的。」
「是嗎?」
佩爾達回想了一下剛纔周圍人的反應,反問道。
「我看他們一個個連個屁都不敢放,能有什麼問題?」
「人家都在你面前拿着刀亂砍了,哪個傻子還會跳出來指責?」
「嗯……也是啊。」
因爲剛纔一切都發生得太絲滑了,佩爾達甚至都沒意識到自己犯下了重罪。
被她這麼一說,佩爾達也漸漸意識到自己好像惹了個大麻煩。
露莉朝着泰薩洛斯的屍體勾了勾手指。
「居然在牀底下搞了個密室。」
如果佩爾達沒記錯的話,那傢伙現在也正在幹着罪不可赦的勾當。
當然,也僅僅只是成功了而已。
「當然。我找找開關。等一下……」
佩爾達話還沒說完,就聽到一聲巨響。
佩爾達把泰薩洛斯的房間翻了個底朝天。
實際上,他前世遇到泰薩洛斯·沃爾徹的地方是在南部的沙漠地帶。
而且佩爾達自己也記不清了。
不管怎麼說,露莉到底還是在幫他。
看着佩爾達這副模樣,露莉輕輕嘆了口氣,繼續說道。
「而且對方還是已經向巴爾德羅巴大人宣誓效忠的領主之一。這可不是一句麻煩了就能概括的程度。」
因爲我早就知道了。
露莉用包袱皮把那顆首級包了起來。
「那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泰薩洛斯爲了殺光那些把他趕到極東地區的貴族,一心一意地開發着魔法。
佩爾達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
據露莉所知,泰薩洛斯·沃爾徹和佩爾達今天可是第一次見面。
這並不是因爲他有什麼『自己就是正義』的妄想。
「啊?這是什麼……」
這倒也不奇怪。
可他說話的語氣,卻好像比在這裏待了很久的露莉和其他領主都要了解那傢伙一樣。
「所以妳是打算把他的首級懸掛示衆?就像對付那些惡德貴族一樣?」
只見一道如細線般的扭曲空間瞬間貫穿了泰薩洛斯的脖頸。
『算了,無所謂。』
結束了單方面的對話後,佩爾達越過管家徑直走了進去。
他是紅環的擁有者,正因如此,他在魔法學術界被視爲異端,被排擠到了邊遠地區。
光線越來越暗,空氣中隱隱飄來一股腥臭的鐵鏽味。
怪不得。
只因爲現在的泰薩洛斯,絕對是一個會讓他未來的伴侶感到傷心的傢伙,這纔是最重要的。
不愧是沃爾徹領地的管家,他很快就冷靜下來應對。
同時,也是距離巴爾德羅巴城最近的地方。
「如果您想讓訂婚儀式就此作廢的話,隨您的便。我求之不得呢。」
* * *
跟在後面的露莉把那個包袱遞給了管家,然後指了指天。
「您是打算去雞蛋裏挑骨頭嗎?」
「掛到城門最顯眼的地方去吧。」
「我親手殺了最好的忠臣,看來會對訂婚造成影響了?」
「那是當然。」
『但我從來沒見他用過那個魔法。』
「算了。反正也不是什麼光彩的事,肯定藏得很隱蔽吧。我自己去找好了。」
泰薩洛斯·沃爾徹。
這是一個和佩爾達一樣,充滿了強烈仇恨和自卑感的家族。
『泰薩洛斯·沃爾徹對帝國恨之入骨。』
「這有什麼好找的?」
佩爾達喃喃自語道。
「啊,關於這點你不用擔心。你家主人已經死了。」
轟隆!
「別擔心。那骨頭大得一眼就能看出來,到時候妳自然就明白了。」
『說起來,我當初爲什麼要殺他來着?』
在此之前,他做夢也沒想到這傢伙會躲在極東戰線。
「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您怎麼這麼有自信?」
爲了比任何人都更快地達到六環,他不擇手段,甚至變成了一個連恩人都殺的怪物。
位於極東戰線的最前沿,是與邊境軍隊聯繫最緊密的領地。
「是魔物的血腥味。」
因爲那時候的佩爾達,需要強迫自己去尋找仇恨的目標,就是這樣。
「……啊?」
* * *
「妳拿那個幹嘛?」
轉頭一看,牀已經被劈成了兩半,用來掩蓋的暗門也跟着被砸了個稀巴爛。
沃爾徹的領地。
難怪露莉的眼睛閃閃發光,原來是有原因的。
找着找着,佩爾達終於發現了什麼。
「我說你家主人已經死了。我們要進去了。你知道泰薩洛斯·沃爾徹的實驗室在哪兒嗎?」
佩爾達心裏沒有絲毫的愧疚。
常言道物以類聚,佩爾達前世收的第一個同伴,正是這個泰薩洛斯。
乾脆利落地切下了他的腦袋。
露莉拍了拍那雙小巧的拳頭,說道。
「正所謂燈下黑。原來就在這兒啊?」
「妳剛纔不還說他是最好的忠臣嗎?」
「這,這個……不是,比起這個,您說我家主人死了到底是什麼意思……」
老管家一臉懵逼地反問道。
「寒舍迎來貴客,真是蓬蓽生輝。只可惜我家主人目前外出未歸——」
『爲什麼?』
哪怕他現在裝出一副忠臣的模樣,心裏也絕對藏着不可告人的陰暗心思。
「算是吧,既有清廉的一面,也會適當地撈點油水,是個挑不出什麼大毛病的傢伙。而這種挑不出大毛病,在極東地區就意味着是最好的忠臣了。」
說完,露莉也越過管家走了進去。
就這樣,露莉和佩爾達踩着通往地下的樓梯走了下去。
「要打開嗎?」
『話又說回來,肯定就在這附近的某個地方……』
「他是個清官嗎?」
就在牀底下。
「就是這兒了。」
當他們來到沃爾徹領地的內城前時,管家慌慌張張地跑了出來。
「會用得上的。不管殺他的理由是什麼,反正他都是『因爲犯了錯』才被殺的。」
管家一臉茫然地看着他走了進去。
佩爾達乖乖閉上了嘴。
出身魔法師家族,因政治問題被流放到邊境。
牀底下的地磚接縫不夠嚴實,他感覺到有一股異樣的氣流從縫隙裏滲出來。
沒過多久,老管家的尖叫聲便響徹了整個走廊。
因爲泰薩洛斯還沒來得及使用那個魔法,不,甚至還沒來得及給那個魔法正式命名,就死在了佩爾達的手裏。
「訂婚照舊。只要證明他有非死不可的理由,情況不就不一樣了嗎?」
「……」
那麼實際結果如何呢?
「好吧,我明白了。不過在那之前,得先……」
『確實是成功了。』
「去沃爾徹的領地走一趟吧。」
與她的期待相反,佩爾達只是撓了撓臉頰,回答道。
這種方法雖然粗暴,但確實簡單有效,也沒理由不用。
他說過自己傾盡一生都在做這項研究。
就像今天的他一樣,死得不明不白。
「這妳都能聞出來?簡直比狗鼻子還靈啊。」
「請不要拿那種低等生物來比喻我。」
「抱歉。但我確實覺得妳的忠誠像狗一樣。」
「……您這是在找茬嗎?」
露莉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但佩爾達卻毫無反應。
終於走到了樓梯的盡頭,佩爾達和露莉踏入了一個新的空間。
「這是……」
佩爾達條件反射般地皺起了眉頭。
魔法師的實驗室向來都是亂七八糟的,堆滿了各種稀奇古怪的東西,這也是常態。
有時候甚至得做好看到血肉橫飛場景的心理準備。
但泰薩洛斯·沃爾徹的實驗室,就算考慮到這些,也依然殘忍、噁心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要是換個腸胃不好的人,估計當場就得吐出來,但露莉和佩爾達卻並沒有太大的反應。
『不過這味道還是讓人受不了。』
佩爾達用食指掩住鼻子,等待嗅覺慢慢適應。
露莉抬頭看着一具屍體,皺起了眉頭。
「原來燈下黑是這個意思。」
一具死去的士兵屍體和一具魔物的屍體並排擺在一張牀上。
他們的肚子被剖開,紫色的內臟和紅色的內臟被用線縫合在了一起。
「真沒想到,最被信任的忠誠領主竟然是個魔族追隨者。」
魔族追隨者。
「我不是說過了嗎?我討厭讓公王傷心的事情。」
那是將魔力轉化爲火的形態而產生的純粹火焰。
「怎麼說?」
泰薩洛斯憎恨帝國。
那雙藍色的眼眸裏,倒映着的,是宛如深邃湖水般平靜無慾的風景。
佩爾達殺了泰薩洛斯,恐怕只是爲了獨吞這項研究成果吧。
因爲對於追求知識的魔法師來說,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他快速地瀏覽了一下概要。
在黑魔法中,死靈法師這一派系兩極分化極其嚴重。
佩爾達接過了她遞來的原稿,看了看第一頁。
「我怎麼也沒想到,他竟然會幹出把魔物和人類的內臟縫在一起這種惡趣味的事來。」
「就因爲這個,您就要把這種魔法研究銷燬嗎?這要是傳出去,可是能轟動世界的大發現啊?」
「但如果它最終帶來的,只有我未婚妻的悲傷,那它還有什麼意義?」
那收集突破八環所需材料的速度將會比平時快得多,打通魔法環也會變得輕而易舉。
150年前,因爲黑龍戈德溫的墮落而引發的龍魔大戰中誕生的魔族。
「所以您打算怎麼做?」
至今仍有一羣人追尋着魔族的蹤跡,企圖利用他們的力量,這些人就是魔族追隨者。
被謊言矇蔽,爲之歡喜,爲之悲傷的愚蠢種族。
如果學會了那個魔法,佩爾達肯定會被不屬於自己的憤怒和仇恨所支配。
『只不過那是些毫無用處的劣質魔力罷了。』
當年佩爾達正是憑藉這項研究的成果,不僅達到了六環,更是超越了大魔法師的境界,一舉登頂八環。
『但如果能重現這種生產力,並從中提取出純粹的魔力……』
扭曲的慾望化作灰燼,消散於無形。
「……」
「全部……銷燬嗎?」
要麼傾注全力製造出一個強大的怪物,要麼製造出無數個弱小的怪物。
所以纔不能學習黑魔法,所以纔會存在所謂的禁忌魔法。
「是嗎?」
「還真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一旦完成,這就是能夠量產帝國精銳士兵的終極魔法。
魔物能夠源源不斷地產生魔力。
「不。」
「什麼怎麼做?」
她的目光飛快地掃過,最後化作了一聲冷哼。
佩爾達把那幾頁紙遞還給了露莉。
只要把它扔出去,那些紙瞬間就會化爲灰燼。
絕對可行。
看着佩爾達死死盯着那份概要,露莉也目不轉睛地盯着他。
佩爾達再次低頭看了一眼寫着概要的那一頁。
「我只是在想,真的可以這麼做嗎?」
「絕不反悔。」
宛如明鏡止水般的心境,讓佩爾達露出了微笑。
「那項研究。您大可以繼續下去。所有的魔法師不都是這麼說的嗎?畢竟就這麼毀了太可惜了。」
正所謂愛之深責之切,被背叛的痛感往往和之前的信任程度成正比。
『而那個魔法,就是源於憤怒與仇恨的。』
『燒得還真旺啊。』
既然早就知道他們會撒謊,那自然也就沒有必要感到被背叛了。
「當然可以。」
佩爾達之所以對這個魔法感興趣,完全是因爲爲了施展它而創造出的魔力修煉法。
『他是想結合魔物的強悍肉體和亡靈的數量優勢來戰鬥。』
『畢竟是人類,怎麼可能不貪心。』
畢竟他前世不僅幫泰薩洛斯完善過這個魔法,更重要的是,他自己也曾經學會過。
正所謂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那些性格和情感會逐漸侵蝕施法者的本質,最終導致墮落。
『所有的魔法都會沾染上使用者的性格和情感。』
跟泰薩洛斯那時不同,現在只覺得胸口更加氣悶了。
按照佩爾達的意願,露莉燒燬了所有的研究資料。
露莉在書桌上發現了一些散落的稿紙。
銀色的眼眸中充滿了強烈的厭惡感和背叛感。
『毫無疑問。』
可是,佩爾達的眼睛卻並沒有流露出絲毫的貪婪。
「妳發什麼呆呢?」
那是一雙魔法師絕不可能擁有的眼睛。
一直面無表情的露莉,瞬間破功了。
露莉的指尖燃起了一團藍色的火焰。
『如果繼續研究這個……』
「人類還不都是這副德行。」
實驗室,以及那些用於研究的詭異屍體,全都被藍色火焰吞噬,化作了灰燼。
爲什麼這個男人給我的感覺不一樣?
與其被那些私慾所矇蔽。
「全部銷燬。」
正因爲這種非數量即質量的極端戰鬥模式,死靈法師成了最容易被看破並擊敗的魔法師。
佩爾達這纔想起了過去的記憶。
說不定速度還能快上好幾倍。
魔物正是以壓倒性的海量魔力爲食糧來變得強大的。
『難道我潛意識裏是想相信這個男人的嗎?』
『可是……』
『所有的人類都會撒謊。』
「他居然想利用魔物體內的魔物因子來強化魔力,而且還在一直進行這項研究。」
什麼怕讓公王傷心,不過是個藉口罷了。
「我知道魔法師多多少少都有點陰暗。既然陰暗往往伴隨着實力,那在一定程度上我們也是可以容忍的。但是……」
但佩爾達之所以放棄,理由很簡單。
作爲龍裔的露莉,對人類本來就沒什麼信任可言。
多麼簡單粗暴的理由,連長篇大論的辯解都省了。
露莉盯着那團火焰,眼珠子轉了轉,然後抬頭看向佩爾達。
「沒想到吧?」
佩爾達靜靜地看着眼前的火海。
露莉緊緊咬住了嘴脣。
露莉再次在心裏咀嚼着對人類本質的厭惡。
『不過,我感興趣的並不是這個。』
作爲龍裔的自尊心受到了傷害,爲了打消這種念頭,露莉直接向他開口問道。
那種程度,甚至能讓那些毫無天賦的人,在學會的瞬間就躋身四環法師的行列。
然而,佩爾達的回答卻與其他魔法師截然不同。
如果是佩爾達的話,只要投入幾個月的時間,絕對能完成這個魔法。
因爲可惜,所以繼續。
「轟動世界,聽起來確實很誘人。」
現在真正重要的是,他通過這種惡趣味到底想得到什麼。
不如好好珍惜現在的自己。
這一刻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
『啊,想起來了。他是想製造出類似魔物的亡靈生物。』
她本以爲他至少會猶豫一下,沒想到佩爾達回答得如此斬釘截鐵。
「您要看看嗎?」
所以,只要她眨一下眼睛就能抹去這份信任,結束得乾脆利落。
『所以,必須捨棄它。』
「……您以後可別反悔哦?」
佩爾達點了點頭。
「燒得……還真是乾淨啊。」
看着佩爾達喃喃自語的模樣,露莉在心裏給出了評價。
露莉對佩爾達的評價是這樣的——
『一個讓人捉摸不透的瘋子。』
而且她也沒忘再加一條。
『還是個抖M變態。』
露莉實在想不通,這到底是個什麼奇葩組合。
心裏那種毛骨悚然的感覺越來越強烈,她那張可愛的臉蛋也隨之皺成了一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