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業報
《我娶了我殺死的龍》 · 분재나무 · 6166 字
罷工平息了,糾紛也解決了。
赫斯提亞村裏發生的風波,至此算是一段落。
當然,對赫斯提亞的村民來說,事情或許已經解決,但對佩爾達而言,還有更多的難題擺在眼前。
『魔族再臨。』
最終,埃斯克雷亞的總長伯納德·韋恩的預測是對的。
因爲已經證實,曾被稱爲「七兇星」之一的曲魔依然活在世上。
『而且很強。』
雖然肉眼可見的魔力總量並不算龐大,但其深度卻非同尋常。
僅憑划動一根手指就能創造出亞空間的能力。
僅憑彈指一揮就能扭曲並毀滅指定場所的力量。
這一切,都凌駕於佩爾達的能力之上。
『如果再次正面交鋒,我能打贏那傢伙嗎?』
佩爾達在腦海中將自己擁有的底牌,以及觀察曲魔所得到的數據,進行了成百上千次的模擬對決。
『勝率恐怕低至小數點後幾位。』
而且,即便是這個勝率預測,也是建立在「意料之外的奇蹟降臨」這一假設之上的。
更何況,模擬設定中的曲魔,僅使用了目前已知的力量。
一旦真正動手,對方使出隱藏的底牌,佩爾達將沒有任何應對手段。
也就是說,無論怎麼掙扎,佩爾達獲勝的概率都無限趨近於零。
『必須變強。』
必須達到更高的境界,需要能將對方徹底碾壓的力量。
那是一柄被稱爲「第六元素」的法杖。
『原來他覺得我幫上忙了啊。』
那種力量,無論如何都不應該再次誕生。
「一開始,我還擔心他是不是個骨子裏帶着反叛傾向的危險分子……」
「是、是這樣嗎?」
那是他在不死王之墓中,經過長達一週的鏖戰才奪得的終極武裝。
單是聽着就覺得底氣不足,隨後門被小心翼翼地推開了。
那是龍魔戰爭以前的時代,作爲大陸公敵的不死王留下的遺物。
『但這也絕非易事。』
仔細想想,這和問他「你覺得我怎麼樣」其實沒什麼區別。
全身上下,唯有右手裸露在外。
「確實如此。」
『果然好溫暖。』
「後來發現是我多慮了。」
可現在,一旦暴露,不僅他自身的立足點會崩潰,更會給巴爾德羅巴帶來危險。
她特意跑來佔用佩爾達的時間,是因爲她下定了一個巨大的決心。
『不過,我手裏確實有一件能與之媲美的材料。』
『看來只能試着去說服矮人們了。』
聽到這裏,巴爾德羅巴的聲音裏幾乎帶上了壓抑不住的喜色。
若是放在百年前倒還不好說,但在佩爾達所生活的這一代,根本沒有能夠承受逆天之雷的頂級附魔師和鐵匠。
西南方的矮人村落絕不會接手魔女的器物,如果去請求精靈,對方恐怕會以爲在開玩笑而表露出敵意。
心跳有些加速。
蘊含魔力的法杖,或是刻有魔法陣的卷軸。
『不對,我不是來幹這個的!』
又或者是通過魔導工學制造出來的副產物,都可以成爲他的手段。
他並未將其示人,只是暫時存放了起來。
「佩、佩爾達先生!」
『今天,我想主導對話的話題。』
由於太緊張,她不小心咬到了舌頭,高昂的氣勢瞬間癟了下去。
佩爾達顯得有些驚訝。
「佩爾達先生?你很忙嗎?」
「在初期還沒有得到哈林的支援時,他的力量起到了決定性的作用。多虧了他,新房子的建設進度才得以大大加快。」
那是佩爾達熟悉的路,他也知道該怎麼做。
「好人確實是個好人。」
「然後呢?」
領地已經建立,他必須協調公王領下的一切事務。
「聽、聽說了……」
就在他沉思之際,門外傳來了敲門聲。
她身着足有兩米多高的龍騎兵鎧甲。
佩爾達像逃跑似的,強迫自己轉移思緒。
赤紅之環基本上是伴隨着情感的劇烈波動而運轉的。
『或許,正是這種時候才更應該專注於修行嗎?』
『但那不是現在能用的東西。』
一股由衷的自豪感和喜悅湧上心頭。
「她說什麼了?」
『佩爾達先生到底是怎麼看待那個鎧甲騎士的呢?』
她之所以一直堅持來這裏,不正是爲了這個嗎?
那不正是最終殺死巴爾德羅巴的元兇嗎?
畢竟他不知道她爲什麼突然對那個不相干的騎士感興趣。
往後他的事務只會越來越繁忙,這必然會導致他在魔法的修行與業務上分心。
然而下一秒,他猛地搖了搖頭,將這個念頭驅散,彷彿宿醉初醒。
愛恨交織這個詞並非憑空出現。
『但是,僅僅依靠這些,我能變強到什麼程度?』
一旦陷入歧途,便會步入佩爾達深知的憎恨深淵,只有通過戒備與貫徹,才能實現正確的成長。
咚。
「嗯,今天也稍微需要一點……」
『問吧。』
越是高威力、高效率的魔法,製作難度自然就越高。
佩爾達不知道自己所行走的道路上究竟隱藏着什麼。
佩爾達贊同道。
『但以目前的狀況,這真的可能嗎?』
巴爾德羅巴開心得簡直想當場展開翅膀撲棱兩下。
雖然已經體驗過無數次,但這種舒適感每次都讓她沉溺其中。
彼此已經足夠熟悉,不需要多餘的贅言。
經過聲音調製器變聲後,傳到佩爾達耳中,變成了一陣古怪而空洞的淒涼迴音。
他心裏抱着一絲期盼,覺得只要磨破嘴皮子,或許總能成。
「真的嗎?」
如果是那種力量,或許他能輕易制服曲魔。
巴爾德羅巴努力按捺住撲通直跳的心臟,艱難地開口道:
門縫裏探出了一個巨大的、面目猙獰的龍首頭盔。
『……我真是被逼入絕境了。』
愛與恨,不過是一紙之隔。
絕對不能自以爲能夠掌控它。
或許正是因爲這樣,她一時間竟忘了自己來這裏的初衷。
她的聲音有些結結巴巴。
居然連這種愚蠢的念頭都開始認真考慮。
佩爾達爲此付出了整整十年的代價,才走出了這個自以爲是的幻覺。
依靠憤怒運轉的赤紅之環。
「就是……那個,鎧甲騎士那個人,據說非常!活、活躍……!」
『如果……能再次使用那種力量呢?』
融入心房的魔力撫平了她內心的焦躁與不安。
那根承受了逆天之雷的枯木枝。
「我知道了。」
「意思是,他其實是個好人對嗎?」
佩爾達平靜地回應道:
雖然手握指引的燈火,但想要徹底照亮前方的迷霧,顯然遠遠不夠。
佩爾達將手搭在她的手背上,開始緩緩注入自己的魔力。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依賴外物了嗎……』
那時的佩爾達形單影隻,和兇惡的罪犯無異,所以用不用都無所謂。
『我以前用過的那件武器……』
聽到這句肯定,巴爾德羅巴原本忐忑不安的心情頓時高漲起來。
而且剛好,她心裏有一個特別好奇的疑問。
「聽露莉說,他是個非常……愛護村子的人。」
「在。」
如果用它來打造法杖,便能驅使強大而純粹的逆天之雷。
這是他在哈林發生的魔物風波中因立下汗馬功勞而獲得的賞賜。
巴爾德羅巴拼命忍住想要脫口而出的真相,順着話頭說道:
然而,事情要是真能如願,那該有多輕鬆。
「沒有,不忙。您需要魔力嗎?」
間隔很長的敲門聲。
是巴爾德羅巴。
「那個……最近聽露莉說……」
「啊,您是說那個人啊。」
確實有這個可能。
「不過,他腦子似乎不太好使,各種問題一大堆。」
「……啊?」
喜悅還沒來得及綻放,便被無情地潑了一盆冷水。
站得有多高,摔得就有多慘。
「感覺那個人實在有些愚笨。」
「愚、愚笨?」
「這次參加協商會的時候,他明顯在被周圍的人牽着鼻子走,看起來腦子確實不太靈光。」
「怎麼會……」
「好歹穿着一身騎士甲冑,既然立下了靜默誓言,那文字的溝通對他來說就比任何人都重要。可他的字跡簡直一團糟,甚至連最基本的拼寫都能寫錯……」
「…….」
「那種人要是遇人不淑,一輩子都要被毀掉。說實話,我看着都有些替他擔心。」
「…….」
佩爾達低頭,無意中瞥到了她的手。
「您沒事吧?」
「……啊,啊?」
「您的手,怎麼這麼紅?」
原本潔白如玉的手,不知何時已經紅得像個胡蘿蔔。
巴爾德羅巴低頭一看,慌亂地縮回了手。
「沒、沒什麼……」
「看起來像是某種排斥反應,需要我爲您做個仔細檢查——」
巴爾德羅巴眼眶泛紅,一把抱住小女僕,把臉埋進了她那嬌小的懷裏。
那是業報。
露莉推門走了進來。
那些業報,即便是時光倒流也無法洗刷。
無數道嘈雜重疊的聲音在佩爾達的顱骨內瘋狂攪動。
「您說吧。」
——《連小孩也能輕鬆學會的拼寫指南》
「…….」
「可是被佩爾達先生這麼說,我就是覺得好難過。」
她伸出溫熱的手,輕柔地撫摸着佩爾達的臉頰。
而是一間破舊狹窄的小平房。
兩行血淚從她那一雙璀璨的金眸中緩緩流下。
『原來是做夢啊。』
可如今,佩爾達的業報,卻在逼着他親手扼殺自己最愛的人。
她用含淚的眼睛可憐巴巴地望着露莉,但露莉卻面無表情,紋絲不動。
他抱着萬一的期待,緩緩抬起頭。
「所以我平時不就一直勸您,多花點時間讀書認字嗎?」
「你快說兩句話安撫我一下啊,我真的要哭出來了。」
惡業深知,這纔是對他最殘酷、最痛徹心扉的極刑。
「所以才更難過啊!他平時對我那麼溫柔,原來在他心裏,其實一直把我當成一個無可救藥的大笨蛋嗎?」
「…….」
「你怎麼了?臉色看起來很差。」
「…….」
佩爾達曾聽過一次這個聲音。
露莉其實心知肚明。
「伊歐爾加以前確實也說過,其他人也說過,但是……」
握着她的手,那細膩的觸感是如此清晰而真實。
一頭如瀑的赤紅長髮,金色的眼眸。
佩爾達的雙手彷彿失去了所有力氣,任由她拉扯着。
「來吧,殺了我。」
——《兒童版:如何成爲優雅的名媛——寫出一手好字!》
-爲什麼你要殺了我?
她脫掉鎧甲,直接呈「大」字型倒在了牀上。
-我明明什麼都沒有做……
人們常說,惡業終將索命。
巴爾德羅巴猛地站起身來。
她將他的手引向了自己的脖頸。
「您不用擔心。只要您以後加倍努力,佩爾達先生遲早會發現您的優點的。」
那地方不是城堡。
巴爾德羅巴聽到聲音,委委屈屈地抬起頭。
「夠了,今天剛好有點事……需要用些力氣。」
「我今天就先回去了。」
「佩爾達先生……佩爾達先生說我是個笨蛋……」
那是他曾犯下的滔天罪行所帶來的因果報應。
「就是你最擅長的那件事啊。」
是巴爾德羅巴。
沒有了那標誌性的雙角,瞳孔也並非冰冷的豎瞳,衣着更是樸素無華,但佩爾達一眼就認出了她。
一眼就看到了在牀上縮成一個「人類蠶繭」的巴爾德羅巴。
佩爾達大驚失色,拼了命想要抽回雙手。
佩爾達被她這突如其來的過激反應嚇了一跳。
巴爾德羅巴發出了委屈的哼唧聲。
看着她離去的背影,佩爾達這才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
他本以爲自己已經用詞很委婉了,但顯然還是弄巧成拙。
『果然,在背後說人壞話是個愚蠢的決定。』
「真的嗎?」
「所以……」
活到老,學到老,巨龍也不例外。
一股如歸家般的溫暖將他整個人包裹。
「他又不知道那個人就是您。」
『下次還是少說兩句吧。』
巴爾德羅巴的面容開始扭曲、融化。
「真的!只是小事一樁,你完全不用放在心上!」
-把我的父親還給我!
「你醒啦?」
夢裏有巴爾德羅巴。
面對佩爾達迷茫的反應,巴爾德羅巴有些俏皮地彎了彎眼睛。
看到露莉冷淡的反應,巴爾德羅巴哭得更傷心了。
淒厲的質問聲在腦海中炸響。
和往常不同,她把身體縮成一團,緊緊抱住了雙腿。
看着佩爾達漸漸放鬆下來的神情,巴爾德羅巴展顏一笑。
「您得開始學習了,對吧?」
身體在微微顫抖。
說完,她有些落荒而逃地跑了出去。
「……您這是怎麼了?」
一道溫柔悅耳的嗓音在耳畔輕輕拂過。
「開始……什麼?」
「主人,我是露莉。我進來了。」
「露莉……」
巴爾德羅巴一口氣跑回了龍巢。
她柔軟無骨的手反握住佩爾達的手。
佩爾達暗下決心,準備下次見面時再找機會彌補。
既然不是什麼噩夢,佩爾達便打算安靜地坐上一會兒,等夢境自然醒來。
「我平時明明也有在學啊……嗚……」
那天晚上,佩爾達做了一個夢。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
她微微傾身,湊了過來。
難得人家主動找了個話題,結果卻被自己聊得不歡而散。
是他被趕出家門、千金散盡後落腳的那種市井陋室。
她的臉頰紅得幾乎要和她的頭髮融爲一體。
「你快否定他啊,快說我不是笨蛋……」
因爲她剛纔已經在暗中把兩人的對話聽了個一清二楚。
-爲什麼?
『絕不會錯。』
他的手就像是被鐵鉗焊死在她的脖頸上,他越是掙扎反抗,雙手掐得就越緊。
真實到讓佩爾達甚至覺得,哪怕一輩子沉溺在這個夢境裏也無所謂。
巴爾德羅巴緊緊抱着膝蓋,聲音裏帶着濃濃的委屈和哭腔:
「而且這種話您以前聽得還少嗎?至於委屈成這樣?」
但根本動彈不得。
「魔力已經足夠了嗎?感覺今天給的比平時要少。」
「……嗯。」
露莉面無表情地從身後掏出兩本書,直直地遞到了她面前。
巴爾德羅巴看看露莉,又看看那兩本封面花哨的兒童啓蒙書,最終艱難地擠出了一個字:
「我們要開始了嗎?」
此時,佩爾達的雙手正死死扼着她的喉嚨。
「嗚嗚……」
那些尖銳的哭喊聲越來越大。
他扼着那纖細脖頸的手也越來越用力。
在混亂的深淵盡頭,
迎來的,是死一般的寂靜。
夢醒了嗎?
不。
指尖那溫熱而纖細的觸感依然真實得可怕。
佩爾達。
在那寂靜深處,再次響起了那個聲音。
來吧,再次聆聽我的聲音。
那聲音是如此甜美,充滿了誘惑。
想起來,你到底是誰。
啊。
我是……
咔吧——
伴隨着骨頭折斷碎裂的幻聽,佩爾達猛地睜開了眼睛。
渾身冷汗淋漓,溼黏的觸感讓他倍感不適。
但比起肉體上的不適,更讓他感到驚恐的是,
『迴路……』
赤紅之環正在瘋狂地運轉。
那正是他此生一切憎恨的起點。
漸漸地,暴走的迴路才終於平息了下來。
「什麼事?」
這是他切切實實能感受到、並且正在體內運轉的力量。
那股曾殺死了他的家人,
佩爾達記得很清楚,在那一刻,自己將陰影中的一切力量都化爲了己用。
阿貝爾·實風。
-你打算就這麼看着嗎?
又來了。
佩爾達掙扎着坐起身。
無數張面孔在腦海中閃過,然而露莉口中吐出的名字,卻完全出乎了他的預料。
他感到無比迷茫與恐懼。
佩爾達的思緒亂成了一團亂麻。
『爲什麼……』
甚至最終親手毀滅了他摯愛之人的災厄力量,如今依然盤踞在他的體內。
那道無比甜美、充滿誘惑的嗓音。
這不是什麼「魔力宿命論」之類虛無縹緲的東西。
『明明時間已經重來,爲什麼那股惡魔般的力量依然殘留在我的靈魂深處?』
「因爲來人是您的熟人,所以我才特意來向您請示。」
「今天不見客。讓他回去。」
「我的熟人?」
『果然……那時候的感覺,並不是我的錯覺。』
「是您的生父——埃倫巴爾特·羅斯諾瓦先生。」
平息的過程比他預想的還要輕鬆。
但這份輕鬆,卻讓佩爾達的心情沉入了谷底。
『是那個聲音。』
『爲什麼我的體內,還殘留着憎恨的力量?』
直到腦海中一片空白,不留一絲雜念。
甚至將魔力直接滲透進阿貝爾的體內,將他當場抹殺。
這和虛無縹緲的宿命論不同。
那個曾威脅露莉、根本不配留下姓名的三流貨色。
咚、咚、咚。
那股被憤怒和憎恨所支配的深淵之力。
他努力放空大腦。
佩爾達閉上眼,仔細回味着當時的感受。
一種強烈的既視感湧上心頭。
正是那種力量,在過去將他塑造成了毀滅世界的九之災厄。
那種既視感,是本不該存在於現在的亡魂。
「有客人拜訪。」
是它攪動了自己體內的魔力,強行拽出了那股力量。
臥室的門被輕輕敲響。
屠戮了無數無辜生靈,
他的聲音裏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難以抑制的焦躁。
其實,佩爾達之前就已經隱約有所察覺了。
露莉推門走了進來。
明明他的心智並未對巴爾德羅巴產生任何殺意,但心房處的魔力迴路卻彷彿不受控制般,在自顧自地瘋狂暴走。
在這個地方,能有什麼熟人會來指名道姓地見他?
那根本不是區區四環魔導士能做到的神蹟,即便是全盛時期的佩爾達,在那個階段也絕無可能做到。
就像是撥慢時間的齒輪,將記憶倒退回殺戮發生前的瞬間。
如果說以前只是一種虛妄的擔憂,那麼現在,這已經是擺在眼前、無可辯駁的殘酷現實。
「佩爾達大人。」
因爲這意味着,他的身體已經對這種失控變得駕輕就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