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話. 真是再好不過的時機
《我娶了我殺死的龍》 · 분재나무 · 5117 字
人類的記憶是有限且不穩定的。
但就像人不會忘記呼吸一樣,總有一兩件事是絕對不會忘記的。
對佩爾達來說,那就是他憎恨的對象。
那不是簡單的名字,而是他所憎恨、想要復仇的人的名單,也就是——殺生簿。
爲了更好地憎恨他們,他深入研究了他們每個人的生平事蹟。
爲了能夠完美復仇,他死死盯着他們身上的每一個污點。
『現在回想起來,這舉動還真是夠荒唐的。』
再回想一下當初恨上他們的理由,簡直就是被害妄想症發作。
那些理由現在想起來都覺得小肚雞腸,讓人臉紅。
『不過不管怎麼說,對於回到過去的現在的我來說,這些都成了極具價值的情報。』
佩爾達清楚地知道那些未來將成爲大人物的人的弱點和長處。
那些讓他覺得『如果讓他做這個,說不定能做得更好』的人才。
那些如果能早點發現自己的其他才能,就能成就一番大業的人物。
『出衆的人才多得是。』
簡直多到數不過來。
把這些人都招攬到麾下,現實中根本不可能。
光是讓他眼饞的人才就超過了一百個,他可不認爲把這麼多人聚在一起,他們能和睦相處、通力合作。
『得先排個優先級。』
作爲公王的未婚夫兼代理人,佩爾達開始思考現在最需要什麼。
『巴爾德羅巴的整個領地,目前處於放任不管的狀態。』
「妳不知道也很正常。畢竟他們現在還都是些默默無聞的無名小卒。」
-伯內爾·馬奎斯
生命無法綻放,甚至連現存的生物也會被它們污染。
「是個有信念的人。」
『變化確實很明顯啊。』
「我們要去找的第一個人,這個伯內爾·馬奎斯,住在名叫埃斯克雷亞的城市。」
君王干涉地方領主內政,從而引發反彈甚至內戰的事情,可是屢見不鮮的。
公王的領地,是緊鄰着被魔王污染的大地的極東地區。
訂婚儀式結束後,龍威對他的影響明顯減弱了。
「就是個死腦筋的傻子嘛。」
「人還真多啊。」
一聽到城市的名字,露莉條件反射般地問道。
「沒錯。」
「所以,必須優先招攬這幾個人。」
「他得到這個稱號是有原因的。因爲他總是在嘗試別人不敢嘗試的事情。」
「妳覺得我是那種會幹出這種事的人嗎?」
「我是讓您選拔人才,可沒讓您叫一羣狐朋狗友來玩過家家啊?」
但那種毛骨悚然的感覺還是存在的。
『哪個冤大頭會把錢投資在一個註定不可能成功的項目上?』
『其中一個主要原因就是魔物。』
當務之急是提供一種手段,讓不僅是訓練有素的士兵,甚至連普通平民也能有效地狩獵魔物。
這話倒也沒法反駁。
佩爾達以此爲標準,從殺生簿裏挑出了幾個人選。
在未來,他將成爲——
「畢竟所有的學者和他們的僱員都聚集在這裏,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魔物停留的時間越長,大地荒漠化的速度就越快。
『魔物的存在本身就會污染大地。』
由於缺乏對領主的監督,導致民心已經大幅傾斜。
誰都不想變成一個資助了一塌糊塗的傻子的蠢貨。
他們恨不得把一個人移動的距離硬生生走成一條循環往復的路線。
『內部問題暫時先這樣,接下來就是外部的威脅了嗎?』
畢竟佩爾達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也覺得他是個傻子。
-傑德·斯沃洛
既然領主們已經意識到佩爾達不是個可以隨便無視的軟柿子,那就暫時先放任他們去吧。
『看來得先從體察民情開始着手了。』
學者的稱號可是能左右他們一生的東西,所以通常來說,學院是絕對不會使用貶義詞來作爲稱號的。
當然,他的預測華麗麗地落空了,佩爾達很快就收到了剩下的14位領主宣誓效忠的回信。
「那當然。但他就是個會不斷去嘗試的人。」
『但就是那樣一個死腦筋的傻子,最終卻做到了。』
但佩爾達瞭解這個男人。
佩爾達和露莉環顧了一下四周的街道。
最終篩選出來的,一共有4個人。
『看來露莉把那傢伙的腦袋砍下來掛在城門上的舉動,起到了絕佳的震懾效果啊。』
開啓魔導工程學時代的先驅者。
甚至連中部大陸偶爾都能看到它們的身影,更別提是橫跨魔之大地的極東地區了,這種生物的數量自然多得驚人。
無數早已習慣了這種氣味的人們,正行色匆匆地穿梭於街道之間。
去養雞場除了找雞就是找雞蛋,所以露莉一下子就猜出對方是個學者了。
夾雜着露莉情緒的龍威,瞬間籠罩了佩爾達。
「您是想把我們的城堡也搞得一團糟嗎?剛訂婚就迫不及待地暴露本性,這可不是什麼明智的選擇。」
佩爾達寄出信件的時候,本以爲那些高高在上的領主們肯定會強烈反抗。
如果說作爲當」的巴爾德羅巴負責抵禦外部的直接威脅,那佩爾達要負責的,就是解決這些內部的隱患。
「這上面寫的,全都是些沒聽過也沒見過的傢伙的名字啊。」
埃斯克雷亞是位於大陸中東部的一座城市,被譽爲學者之都。
與那片大地接壤的這片區域,污染也在漸漸蔓延。
正因如此,無論在哪裏,討伐魔物的委託總是會被列爲緊急任務。
就算是有錢到能把錢拿去打水漂的貴族,也不可能幹這種事。
『不過這一點已經圓滿解決了,倒也不用擔心。』
可他卻被公然稱作一塌糊塗,這就意味着他平時的所作所爲,已經到了連周圍人都無法忍受的地步。
露莉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就算所有人都詛咒他不可能成功,指責他是在浪費時間,但他一步一個腳印走出的那條獨木橋,最終還是綻放出了耀眼的光芒。
「學者們不去嘗試的事情,肯定有他們不嘗試的理由吧?」
「真搞不懂他們爲什麼非要擠在這種狹窄的地方生活。」
不顧周圍人的白眼,執着地走着自己的路,那身影既讓人覺得可悲,又透着一股孤高。
-艾奇德娜·菲利亞茲
光是視線所及的範圍內,就有幾百人在摩肩接踵地匆忙趕路。
「我們要在這裏面找一個人嗎?」
市中心矗立着一棵高聳入雲的世界樹,被稱爲知識之樹,圍繞着它的是五座巨大的圖書館。
「有關係。因爲這傢伙獲得的稱號是『一塌糊塗』。」
雖然是在樹下,很容易讓人以爲這裏會是終年不見陽光的陰暗之地,但知識之樹並不長葉子,所以實際上它就跟一根巨大的柱子沒什麼區別。
據說他提出的建議充滿了智慧,深受各位國王和領主們的器重,在世間也頗負盛名。
「那不就是個傻子嗎?」
『要做到這一點,最需要的還是技術。』
-如果我能有更多的時間和資源去做研究,現在肯定能創造出更多的東西了。
由魔氣孕育或被污染的魔物,是那種隨處可見的怪物。
「正因爲您看起來不像那種人,所以我才更覺得奇怪。」
那時的他,總是把這種遺憾掛在嘴邊。
「是個學者嗎?」
露莉剛看了一眼就皺起了眉頭。
「妳知道學者們都有自己的稱號吧?」
「總之,您能跟我說說這些傢伙的底細嗎?除了海倫斯·波維達斯之外,另外三個我根本連聽都沒聽說過。」
「這話還真是自相矛盾啊。」
「我也一樣。」
海倫斯·波維達斯,是被稱爲水之賢者的魔法師。
全都是清一色的黑色長袍,十個裏有九個戴着眼鏡。
糧食產量自然會增加,民生也會隨之恢復。
『如果能減少魔物造成的傷亡和土地污染……』
* * *
「聽說只要從學院畢業就能獲得稱號。這跟那傢伙有什麼關係嗎?」
「我無法理解。」
雖然每個人的目的地都不盡相同,但他們無一例外地在腋下夾着三本書,嘴裏還叼着剛烤好的吐司。
佩爾達要做的事情雖然定下來了,但這事兒做起來可沒決定時那麼容易。
「利用魔物屍體提煉魔力石及加工動力源的方法。」
在這根巨柱下方的城市裏,沒有那種典型的水腥味或是黴味,取而代之的是濃郁到甚至有些刺鼻的咖啡和紅茶的香氣。
露莉接過佩爾達遞來的紙,看了看上面的名字。
公王沒有親自出面,而是把自治權交給了各地的領主。
「那您倒是說說看啊?」
「我敢打包票,排在海倫斯·波維達斯上面的這三個人,比他重要得多。」
最具代表性的,就是那些製造混亂的怪物和魔物。
被一個看起來才十四歲左右的小女孩死死盯着,要是還能心安理得,那才叫奇怪吧。
-海倫斯·波維達斯
「所以這個男人到底是研究什麼的?」
「聽說是爲了追尋比安於現狀更偉大的價值。」
這是理所當然的。
「沒錯。」
「這起碼得找上一個月吧。」
這要是算作找茬遊戲的話,難度絕對是地獄級的。
說不覺得茫然肯定是騙人的。
因爲人流量大,緊貼着牆壁擺攤的商販們也忙得不可開交。
賣的大多是些方便邊走邊喫的小喫。
可以看到很多人像流水一樣經過,順手就買走一份。
『路邊攤的小販說不定會知道些什麼。』
佩爾達這麼想着,轉頭看向了露莉。
「……」
她的眼神和往常截然不同。
平時總是公事公辦、面無表情的臉。
除了生氣之外,幾乎不會露出其他表情的她,此刻卻露出了另一種神情。
她正目不轉睛地盯着一個賣糖漬水果的路邊攤。
睜得圓圓的眼睛裏,銀色的眼眸閃閃發亮。

她就這麼盯了半天,然後那纖細的脖頸上下滾動了一下。
咕咚。
她這一連串的舉動,只意味着一件事。
「想喫嗎?」
「……您把我當成什麼人了?」
佩爾達帶着露莉一起走向了那個路邊攤。
所有的生物都有階級之分,有富人,自然也就有窮人。
「這種地方居然也能住人。」
「沒錯。既然接受了別人的好意,給予相應的回報也是很重要的。」
即使是在『知識面前人人平等』的理念下建立起來的埃斯克雷亞也不例外。
她像是迫不及待似的,一口就把裹滿蜂蜜的果子咬了下來。
佩爾達將視線投向了玻璃罩後面的糖漬水果。
那裏終年不見陽光,充斥着下水道和老鼠屎的惡臭。
「確實感覺到有人在裏面。」
「我也這麼覺得。去問問看也好。」
惡臭終日不散,甚至讓人連開門都覺得噁心。
露莉不動聲色地插了一句,站在了攤主那邊。
現在進去,就意味着會被捲入麻煩之中。
聽到佩爾達的問題,露莉點了點頭。
「哎喲,是一位貴公子和一位可愛的小女僕啊。要來點什麼?」
露莉的眼睛始終死死地釘在那些糖漬水果上。
反應比平時還要大。
「買幾串果串的話,能讓你想起來嗎?」
一直在旁邊默默聽着兩人對話的露莉,突然渾身一震。
但看到她現在這副符合她外表年紀的孩童模樣,他反而覺得有些安心。
窗戶那頭傳來一陣打砸的巨響。
攤主露出了一個充滿期待的微妙笑容。
佩爾達揹着手,順着樓梯走了下去。
「哈?我也不是小孩子好嗎?」
佩爾達就是在那個時候明白,人原來是真的可以在那種散發着屎尿味的廁所裏睡着的。
察覺到佩爾達的視線,她眼珠子轉了轉。
埃斯克雷亞有富人區,同時也有貧民窟。
「裏面好像有人?」
「啊,你說『一塌糊塗』啊?那你不早說?」
嘩啦啦!
「捷足先登了啊……」
攤主咧嘴一笑,露出了一口黃牙。
銀色的眼眸微微眯起,把裝着果串的杯子往懷裏扯了扯。
佩爾達以前還以爲露莉也是個像他一樣情感枯竭的傢伙。
「你知道?」
既然對方展現了善意,理應給予相應的回報。
「這城市裏少說也住着幾十萬人。但要是連那個被稱爲『一塌糊塗』的男人住哪兒都不知道,那絕壁是外地來的。你隨便拉個路人問問,估計沒人不知道。」
不停地往嘴裏塞着蜜餞果串的露莉,雙頰鼓得像秋天裏儲糧的松鼠一樣。
「既然知道,那還全都塞給我,不覺得很可笑嗎?這不就是把我當小孩子哄嗎?您說謊都不打草稿的嗎?」
「打擾了。」
他把那裹滿黏糊糊蜂蜜的果串遞給了露莉。
『原來這傢伙還會露出這種表情啊。』
「一個被稱爲『一塌糊塗』的學者。」
「我不喫。」
「人?這地方滿大街都是人!光是戴眼鏡的就有好幾萬,光是從我這兒買走蜜餞果串的就不下幾千人,我怎麼可能每個人都記得住?」
佩爾達也同意這一點,於是買下了三串蜜餞果串。
「您那麼看着我幹嘛?我可不會分給您的哦?」
伯內爾·馬奎斯住的地方,正是這樣一種地方。
* * *
「……!」
露莉雖然一臉憤憤不平,但還是伸手接過了佩爾達手裏的果串。
而在貧民窟中,又有一片專門屬於最底層貧民居住的區域。
「而且裏面好像正熱鬧着呢。」
「喫吧。」
「我又不是小孩子。」
「我知道。」
攤主瞪大了眼睛。
「哈哈,那可真是太感謝了!不過還是先說說看吧,你想找誰?」
那雙銀色的眼眸瞬間亮得驚人。
「真是再好不過的時機啊。」
「那時候可比現在更像地獄。」
「我只是覺得那個路邊攤的老闆,可能會知道些什麼情報而已。」
「人類能在比你想象中還要多的地方生存下去。甚至連廁所裏都能睡得着。」
在身無分文,被那個見錢眼開的師父榨乾了所有錢的時候。
「既然如此,那我好像也沒必要買你的糖漬水果了吧?」
露莉眯起眼睛,不滿地嘟囔道。
「……」
「所以妳是不想喫咯?」
「我在找一個人。希望你能知道點線索。」
「佩爾達大人,您不喫嗎?」
「話雖如此,但多少也表示一下誠意,買點嘛?看您的打扮,應該是個不差錢的貴族老爺……偶爾嚐嚐這種街邊小喫,也是一種樂趣不是?五個銅板,給您拿三串。」
「您在羅斯諾瓦家過的是那種生活嗎?」
聽到這個聲音,她又補充了一句。
露莉看着比自己身高還要矮的窗戶,不禁感嘆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