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話. 平民樣本

「我在考慮要不要把那些戒指全都沒收了。」

公王領地的早晨，伴隨着露莉的抱怨拉開了帷幕。

她帶着滿臉的不悅，向佩爾達搭話。

這讓正在喫早餐的佩爾達感到有些莫名其妙。

「是嗎。」

所以佩爾達只是敷衍地應了一句。

「佩爾達大人招來的那些工匠，根本不把我的話當回事。讓他們絕對不要在城堡裏掉一滴血，這要求很難嗎？」

「不清楚。」

「行，就算難免會流點血吧。可是那幫傢伙，自己弄髒的地方根本不清理就走人了。」

「有這種事？」

「要是讓他們知道巨龍的可怕，估計他們這毛病就能改了吧，您覺得呢？」

「按妳喜歡的做吧。」

嘰嘰喳喳的露莉停下了嘴。

她抬起頭，氣鼓鼓地盯着佩爾達。

「佩爾達大人最壞了。」

「是嗎？」

「您到現在還是在敷衍我。」

「的確。」

「就因爲我給您搓了一次澡，您就一直給我甩臉色看嗎？」

真小氣。

看來還有下文。

伯內爾拿出成品，語氣中充滿了自豪。

「哇哈哈哈！終於！終於成功了！再也不用幹這種該死的燒烤魔力石的活了！哇哈哈哈！！」

沒眼力見的伯內爾剛糾正完，就在心裏暗叫不好。

「把成品拿給我看看。」

也就是說，要消耗14塊魔力石的能量，才能製造出1塊的成品。

只要這傢伙不放棄，他就絕不會讓這項研究半途而廢。

那些如同污泥般粗糙、無法直接使用的垃圾魔力，像煙霧一樣漂浮在半空中。

要說那天的事沒在他心裏留下陰影，那肯定是騙人的。

「把魔物的屍體放進這裏，然後用微弱的雷電魔法進行刺激……」

「呃……那個……」

「轉化率大概是多少？」

『太渾濁了。』

「我，我當然做出來了。我已經整理得差不多了，而且爲了讓您更容易理解，我纔講得這麼詳細的……」

「嗯。」

伯內爾狂冒冷汗，艱難地回答道。

「當，當然可以。絕對可以。我一定會做到的。」

「現在能給我解釋一下了嗎？」

伯內爾開始滔滔不絕地解釋起來。

聽完他長篇大論的佩爾達，只回了一句。

斯特凡·帕斯卡爾派來的這些傢伙，據說已經是他們那裏最聰明的了。

＊ ＊ ＊

他花了整整一個小時，把研究內容事無鉅細地講了一遍，終於在寫得密密麻麻的黑板上畫下了句號。

「我試着站在普通人的角度去思考過了。」

-哇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

終於，到了證明留下伯內爾的價值的時刻。

「說曹操曹操到，看來是出成果了。」

不管怎樣，只要他自己懂，並且能把東西做出來不就行了？

「我問你，轉化率還能不能再提高。」

「這就是魔力石！」

佩爾達心想。

雖然她嘀咕的聲音很小，但佩爾達還是聽到了。

那絕對不是一個研究人員該有的眼神。

變成瘋子滿世界亂跑了一圈後，伯內爾就直接睡死過去了。

佩爾達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我的研究之路怕是要到此爲止了。

爲了以防萬一，他向伯內爾確認道。

「那，那個……」

「您聽明白了嗎？」

但與未來相比，這塊魔力石的光澤過於暗淡，而且給人一種粗製濫造的感覺。

「所以，對他們的懲罰稍微延後一點吧，等他們帶來好消息的時候——」

不過既然已經算是報復過了，這次就認真回答她吧。

「很好。」

「原來如此。」

花這麼大代價，弄出一個轉化率只有7.1%的廢品，還不如直接僱個魔法師來得划算，這玩意兒能有什麼用？

佩爾達和露莉的目光，死死地鎖定在他跑過的身影上。

「在，在！」

大概聽到30分鐘的時候，他就感覺自己好像看到了宇宙的奧祕，精神稍微溜了個號，等他回過神來，伯內爾已經講完了。

「你做出來了嗎？」

這次輪到露莉敷衍了。

從招募伯內爾·馬奎斯的那一刻起，佩爾達就想好了。

佩爾達抿了一口茶，說道。

「佩爾達大人自己明明那麼快就突破到了三環，還能理解這種事嗎？」

「精確到小數點後一位的話是7.1%……抱歉，我多嘴了。」

既然他是個精明的商人，爲了竊取技術，肯定會把精英中的精英派過來。

佩爾達悄悄看了一眼旁邊輔助的助理研究員們。

但是，回想起現在的佩爾達在以驚人的速度突破魔法環時所感受到的東西，他多少能夠體會到那些普通人的艱辛了。

「那轉化率就只有14.2%了。」

他們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裏面閃爍着清澈的愚蠢。

它像一塊飽含魔力的水晶，散發着柔和的光芒。

那個瘋子，正是伯內爾·馬奎斯。

「關於轉化率的問題。」

剛纔講起晦澀難懂的理論時還滔滔不絕的伯內爾，一下子卡殼了。

面對佩爾達的問題，伯內爾用力地點了點頭。

能爬到大魔法師的位置，純粹是靠死磕出來的啊。

『看來沒一個人聽懂。』

「爲了將魔力壓縮到魔力石的容量極限，還會流失一部分魔力……所以實際效率還得再減半……」

「伯內爾·馬奎斯。」

「然後，把這些魔力加熱到特定溫度，接着進行壓縮，最後像這樣冷卻……」

「四捨五入是14.3%。而且在那之後還要……」

『看來我這腦子也不怎麼好使啊。』

只要注入魔力，它就能配合第五階層的固定魔法，將一定範圍內的魔力固定在半空中。

「所以大概只有7%左右？」

「消耗相當於7塊魔力石的魔力，才能製造出1塊。」

這是佩爾達在未來已經見過的東西。

「還能再提高嗎？」

他在心裏已經給自己判了死刑，正經歷着悲傷的五個階段。

「我不是問你了嗎？轉化率是多少？」

「啊，是！當然可以。那個，它的原理是這樣的……」

最終生成了一塊散發着淡淡藍光的石頭。

頭髮油膩得像打了結，身上的長袍半脫不脫。

「是！」

接下來的話估計更難聽，所以他才吞吞吐吐的。

經過一系列複雜的工序後，結晶體伴隨着白色的煙霧顯現出來。

聽着伯內爾的講解，他完全是一頭霧水。

「在。」

啊，完蛋了。

他從一堆魔法裝置中拿出了一個。

佩爾達往好處想了想。

那是一個被稱爲魔力固定器的裝置。

死去的魔物屍體中開始噴湧出魔力。

「我本來覺得今天應該能成，沒想到真的成功了。哈哈哈！」

爲了魔力石提煉的研究，他一直在削減睡眠時間，簡直是在拿命在肝。

這無疑是一個奇蹟般的瞬間，但佩爾達卻沒什麼太大的反應。

佩爾達的話還沒說完，一陣瘋子般的狂笑聲響徹了巴爾德羅巴城。

「啊……？」

「魔力石的提煉本來就是一項耗時費力的工作。研究這種事，哪能一蹴而就呢？」

盯着魔力石看了半天沒說話的佩爾達，終於開口了。

『這樣看來，短期內倒不用擔心技術外流的問題了。』

換作以前的佩爾達，絕對無法理解。

那笑聲越來越近。

當他再次站在佩爾達面前時，已經恢復了整潔的模樣。

用火燒，壓縮，冷卻……

「那就繼續研究吧。」

伯內爾仰視着他，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睛。

就在他以爲談話到此結束的時候，佩爾達又補充了一句。

「我會把需要聽取這項成果彙報的人召集過來。在這期間，你再把研究內容和演示流程好好整理一下。明白了嗎？」

「是，是！」

留下這句話，佩爾達便走了出去。

他選擇相信這項連他自己都沒有十足把握的研究。

所以，他只能儘自己最大的努力去支持。

與擔驚受怕的伯內爾不同，佩爾達的想法很純粹。

『能派上用場就行。』

佩爾達知道。

魔導工程學遲早會發展起來的。

而且，他也大致瞭解這個發展過程有多麼艱難。

在未來，當伯內爾第一次發表這項成果時，也曾遭到過無數的嘲笑。

說什麼「誰會用這種東西」、「爲什麼非要用這個」、「簡直有辱魔法師的尊嚴」等等。

但後來呢？

『反而成了魔法師們最愛用的東西。』

因爲它提供了魔法師們通過自身演算施展魔法所無法比擬的便利性。

魔法被少數人壟斷的神祕時代，終將落下帷幕。

既然知道未來的走向，佩爾達自然有充分的理由去相信伯內爾。

＊ ＊ ＊

「看吧，我就說吧？」

『把他們倆找來果然是正確的決定。』

最尷尬的莫過於自以爲已經把內容整理得淺顯易懂的伯內爾了。

「我認爲，當務之急是製造武器，先把那些企圖摧毀我們家園的魔物擋在門外。」

這裏比任何地方都更需要魔法師。

「其實一開始，我也覺得應該往其他方向開發。但是……自從我去了孔西盧斯伯爵大人治理的領地之後，我的想法就改變了。」

佩爾達早就料到了。

「孔西盧斯伯爵大人的意見確實有道理。如果步兵能自由地使用魔法，肯定會大有幫助。但是，難道在運輸方面，這東西就派不上用場了嗎？」

老領主孔西盧斯伯爵，以及帕斯卡爾貿易公司的負責人斯特凡·帕斯卡爾。

作爲一位不忍心看着士兵白白犧牲的老領主，他自然希望這項計劃能儘快推進。

「啊？」

「我覺得，把這個決定權交給所有研發工作的負責人——我們的首席研究員，纔是最明智的。」

雙方互不退讓，都有着充分的理由。

佩爾達舉起伯內爾製造的魔力石，說道。

「顧名思義，它可以作爲一種革命性工具的動力源，用來替代魔法師完成某些工作。仔細想想看，有哪些工作是需要魔法師來做，但對於魔法師來說又顯得過於低微的？」

伯內爾是個和平主義者。

他發明的第一件作品，操作起來極其複雜繁瑣。

斯特凡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轉化率的問題暫時先不用管。反正那是我們首席工程師以後要操心的事。」

「我想聽聽你們的意見，有了這東西，我們首先應該製造什麼？」

「哦……魔導工程步兵啊。」

佩爾達早有心理準備。

「哦，原來如此。」

「呵呵，抱歉。習慣性附和了。老朽對這方面可謂是一竅不通啊。」

「從經濟角度來看，這東西短期內確實看不到什麼收益，但能夠提供魔力補給這一點，難道不是一個巨大的優勢嗎？」

面對孔西盧斯的負面評價，斯特凡試圖強調其積極的一面。

極東地區，魔物的數量遠多於怪物。

「啊？呃……這個我也不太確定，但估計……可能會挺複雜的。」

孔西盧斯伯爵和斯特凡互不相讓，極力強調着各自訴求的重要性。

他需要的是創意。

十天後，貴客來訪。

佩爾達將未來人們對這種士兵的稱呼告訴了他們。

「啊，關於這一點我剛纔解釋過了……它並不能像魔藥或祕藥那樣，直接爲魔法師提供魔力恢復或補充。」

「正好我這裏有個非常合適的樣本。」

斯特凡最終還是妥協了。

皮球被踢到了佩爾達這邊。

「呃，那個，我……」

既然公開展示肯定會招來負面評價，那他把這兩人叫來的目的，自然不是爲了聽他們挑刺。

「對。我也正有此意。」

佩爾達剛纔就覺得他們的聲音聽起來很空洞，果然沒猜錯。

伯內爾像之前對佩爾達那樣，向他們進行了演示和補充說明。

他雖然能用複雜的結構創造奇蹟，卻不懂得大道至簡的重要性。

「你們真的聽懂了嗎？連我都沒聽懂，你們就實話實說吧。」

雖然優先級被推後了，但不管怎樣，斯特凡最終還是能得到他想要的東西。

「嗯，這東西還真是有些雞肋啊。」

伯內爾一臉懵逼地指着自己。

他是在伯爵家族長大、骨子裏流淌着軍人血液的老人。

「您具體是指什麼方向？」

兩人這才道出了實情。

「那正好。」

孔西盧斯捋着鬍子嘟囔了一句，伯內爾頓時冷汗直冒。

但內容依然晦澀難懂。

他親眼目睹了伯爵領地的人民，看到了他們失去親人的痛苦和悲傷。

孔西盧斯伯爵的眼中閃爍着光芒。

所以，他最先想到的，自然是如何應對極東地區所面臨的威脅。

佩爾達靜靜地觀察着他們的反應，然後問道。

伯內爾小心翼翼地表達了自己的想法。

「沒錯。如果將其加工成武器，普通人也能輕易施展魔法。」

單是聽他們倆這樣脣槍舌劍地辯論，佩爾達就能清楚地看到他們各自的需求和麪臨的問題。

「不過，就我所理解的部分來看，結論似乎是『轉化率並不高』，對嗎？」

會議似乎在這樣一種其樂融融的氛圍中接近了尾聲。

然後，佩爾達又毫不客氣地把皮球踢給了伯內爾。

伯內爾·馬奎斯。

聽到佩爾達的話，孔西盧斯伯爵率先開口。

「就叫『魔導工程步兵』吧。」

勝者笑逐顏開，敗者試圖發起第二次遊說。

「我？」

斯特凡在決定投資這個項目時，就已經有了自己的盤算。

「我，我也覺得……還是先製造武器比較好……」

孔西盧斯伯爵和斯特凡，各自在不同的領域深耕多年。

孔西盧斯伯爵顯得幹勁十足。

他去孔西盧斯伯爵領地的時候，正因爲魔力超載而在生死邊緣徘徊。

相比起製造殺戮的武器，他更希望能發明出造福人類的東西。

「看來我們倆是爭不出個結果了，這種事情，還是由公王的攝政王殿下您來定奪比較好。」

佩爾達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開口說道。

「所以，目前我們正在同步進行武器的研發。關於魔物的特性，我也一直在研究，相信很快就能給大家帶來好消息。」

但正如佩爾達所說，兩人都在等待着他的決定，伯內爾現在被架在火上烤，非選不可了。

這也是佩爾達預料之中的事。

「你說得對。但是，極東地區現在每天都有無數的魔物在肆虐。如果我們把精力集中在消滅這些魔物上，後勤這種難題，完全可以往後放一放。」

「是的。」

然而，就像所有的前線一樣，這裏對魔法師來說，無異於流放之地。

「當然，武器確實很重要，但請您再仔細考慮一下。現在負責提供魔物屍體貨源的人，可是我啊。」

「是的。戰場上最重要的永遠是後勤補給。火力再猛，如果後勤跟不上，那也是白搭，不是嗎？」

「如果能通過這個東西來模仿魔法師的能力……您的意思是，可以用它來武裝步兵，填補前線魔法師的空缺嗎？」

「對了，關於那個武器……」

「呃……好吧。既然你都這麼說了……」

這裏唯一一個有實力又有幹勁的魔法師，就是已經被處決的泰薩洛斯·沃爾徹了。

其中，在對抗魔物時，效率更是首屈一指。

「好主意。單是能夠填補魔法師的空缺這一點，就讓人看到了希望。只要解決了轉化率的問題，最好能優先將其加工成武器。」

這時，斯特凡提出了反對意見。

兩人都給出了偏向負面的評價。

「啊，這樣的話，確實有點雞肋了……就算研製成功了，轉化率也上不去的話……」

斯特凡希望儘快降低在運輸方面的高昂成本，而孔西盧斯則迫切想要提高極東領地士兵的存活率。

「我也不想顯得自己太無知，怕尷尬，所以就……」

「你該不會打算把它造得像你剛纔講解的理論那麼複雜吧？」

有了十天的準備時間，這次的講解比第一次清晰多了。

「呵呵，辛苦你了。你的研究，將會成爲我們極東地區的希望之光。」

魔法師在幾乎所有的戰鬥場合中，都能發揮出巨大的作用。

「原來如此。真是精彩的演講。」

果然，兩人都在裝懂。

原本還想幫着說話的斯特凡，也打退堂鼓了。

「運輸？」

「呃……樣本？」

「對，樣本。進來！」

隨着佩爾達的呼喚，一個一直在門外候命的男人走了進來。

看到他的那一刻，衆人都嚇了一跳。

那個穿着鎧甲的男人，正在向他們展示正步走。

左腳邁出的同時，左手也跟着抬起；右腳邁出的同時，右手也跟着抬起。

這就是那個男人所謂的正步走，他就這麼邁着滑稽的步伐，昂首挺胸地走了進來。

伯內爾看到他的那一瞬間，只覺得後背一涼。

「皮奇山的馬爾科姆！奉命前來報到！」

「很好，來得正好。交給你個任務。」

「請吩咐！」

他將手放在胸前，活像個幹勁十足的愣頭青。

只不過這副模樣，實在是不太養眼。

「2乘以2等於幾？」

「簡單！等於4。」

「很好。那7乘以6等於幾？」

他依然毫不猶豫地大聲回答。

「等於13！」

「答得好。」

「哈哈，您過獎了！」

「你要把武器造得足夠簡單，簡單到連這傢伙都能輕鬆理解並熟練使用。」

伯內爾只覺得眼前一黑。

佩爾達拍了拍伯內爾的肩膀，說道。

「……啊？」

「我相信這點小事肯定難不倒你。」

馬爾科姆一臉自豪，但周圍的人卻都感到一陣無語。

這都從哪兒撿來的極品啊，衆人的臉上寫滿了嫌棄。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