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話 蓄意破壞
《我娶了我殺死的龍》 · 분재나무 · 6243 字
即使在歌頌和平的時代,戰爭也從未改變。
有人爲了爭奪未曾擁有的東西而戰,有人爲了守護已經擁有的東西而戰。
人與人。
集體與集體。
國家與國家。
勝者贏得一切,敗者則失去更多。
那個以種植小麥爲生、究竟和平的小牧場也是如此。
他們甚至還沒來得及嚐到秋天金色麥子的滋味,就淪爲了不得不在荒野中流浪的難民。
在寒風呼嘯的平原中部,他們擠在一起,靠着紅外線的體溫忍受着嚴冬。
當看到那羣去交涉的三名男子回來時,人們歡呼雀躍,但喜悅並沒有持續多久。
因爲他們臉上看不見的目光希望得到光芒。
「看來這個村子也不行。」
「他們自己也沒有多餘的糧食嗎?」
「還能怎麼着?他們自己也想熬過這個冬天。」
秋天的豐收過後,是殘酷的隱忍時光,爲了熬過殘酷的日子,人們只能排外。
在邊境中淪爲難民的絕境中的他們,實際上已經被死亡遮蓋罩了。
「這幫該死的傢伙,大家都是人類,同樣信仰阿爾特之神,怎麼就不能分點喫的……」
「該給那些混蛋降下審判之光……」
「行了,大家都少說兩句吧。」
眼看着埋怨那個村子的聲音越來越大,一個男人站了出來。他半身板甲,是衆人中唯一持有武器裝備的人。
就像極北方有冰雪樂園和霜巨人一樣,南方有火之地和熔岩巨人。那裏根本沒有寒冬的概念。
「這不是個好主意。南部白天雖熱,晚上卻聽說更冷。很多人因爲小瞧晝夜溫差而丟了性命。而且……」
遲了差不多那麼遠,足足遲了四天,這說明協議的履行過程中出現了重大變故。
『你到底是誰?』
工作一結束,他就會立即消失。
村長嘆了口氣。剛纔那些啞巴面對的時候還肆意妄想,現在真正可行的出路時,反而變得優柔寡斷。
「再去遊說其他村子也一樣的結果。除非去當強盜,否則光憑手中的幾分錢根本買不到糧食。我絕對不會變成披着人皮的畜生,也絕不允許你們做出那樣的勾當。」
「佩爾達大人。」
村長看着他們,解釋道:
「極東部?你是說那個魔物之地嗎?」
他還能看到新來的三十名難民正圍坐在火爐旁。
就這樣,在轉眼之間,這裏匯聚了近三百人,隱隱初具了城鎮的規模。
「看來是糧食和魔物材料的供應鏈問題引發的,比預定的交貨期推遲了大約四天。」
因牴觸大家面面相視,拒露難色。
乾燥冷冽的寒風帶走了佩爾達臉上僅存的水分。透過皮膚,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死亡的季節正在悄然逼近。
斯特凡的性格消極,且容易妥協。在佩爾達接下來要謀劃的宏圖大業中,這種性格會是一塊巨大的絆腳石。
「拋棄他不過是輕而易舉的事。」
怎麼做呢?就在佩爾達思索的時候。
作爲一個商人,他的腦子轉得確實挺快。算盤打得精,打的策略也算過得去。
佩爾達並沒有什麼好留戀的。把斯特凡之前投資的資金如數折算成財寶還給他就行了。
「不是說伊莎貝拉會提出讓人害怕的要求嗎?」
這個規模和最初的帕斯卡爾商會支持他們當時完全不可同日而語。
本是一片雜亂無章荒林的位置,現在卻蓋起了人煙嫋嫋的住宅。
強盜們一定會利用這個機會搶奪他們的財物,或者將他們賣爲奴隸。
這是難民數量暴增、失業人數最多的時期。但對於人口稀缺的極東部來說,未嘗不是另一個機遇。
9;難民也開始氾濫了。9;
橫豎都是一死,不如選擇一個更希望的位置。
「剛纔那個村子的人告訴我,帝國正在極東部招募人手。聽說那裏的攝政王正在建造村鎮,不僅工錢給得大方,住的地方也管夠。食物也一定很充足。只要做出貢獻,肯定會接納我們成爲那裏的居民。」
「可想去那個魔物橫行的地方……」
伊莎貝拉翻看文件回答道:
短短几天內,使節團的下榻處和交易所便拔地而起,另外還興起了十來棟房屋。
指望別人是初步的善意行善,未免太天真了。佩爾達已經在做準備,防備那傢伙日後有這些功勞來獅子大開口。
聽到他的選擇,衆人皆是震驚了。
「還有什麼?」
「那你們想留在這裏等死嗎?」
「人家也得活命,能有什麼辦法?他們肯定也沒有餘糧。最近帝國亂成一團,貪官污吏橫行,不是嗎?」
「南方的支持起到了最關鍵的作用。」
他看着衆人問道:
然而,當哈林的交流團真正來的時候,他才相信對方有多麼真誠。
9;但也僅限於此了。9;
沉思了大約三分鐘後,他開口說道:
佩爾達曾與斯特凡約定,由對方最優先供應所有物資。
「做什麼?」
佩爾達站起身來,走向陽臺。剛把門打開,寒風便像找到了准許的機會似的猛灌了進來。
「別做蠢事。我們能安安穩穩地用雙腳走出那個村子,就該謝天謝地了。」
人們讚歎他,說在這種嚴酷的體力勞動中,他也表現出了崇高的騎士精神。
是背棄神明淪爲家劫舍的難民強盜,還是爲了新的希望奔向那片荒蕪之地?
「採石工倒挺有用。知道了。我們還能再接納多少人?」
但對佩爾達來說,這仍然是一個不可忽視的嚴重問題。
「去南方怎麼樣?起碼那裏還算暖和。」
『身爲強者的義務嗎……』
白橋村。那是位於大陸中西部、屬於尤雷公爵領的一座村莊。
伊莎貝拉走進佩爾達的執務室彙報道:
畢竟所謂的「支持」,通常不過是跑來分一杯羹,順便在自己的功績記本上添上一筆,好讓吟遊詩人傳唱清楚。
「異常的事情……雖然目前還沒有造成麻煩的影響,但確實是有事。」
「還能再承載300人左右。」
總之,靠着從南方運來的建築,人們熱火朝天地蓋着了南方風格的建築。
「……」
最初聽到哈林說要提供支持時,他其實並沒有抱太大的期望。
而「最優先」這個詞,本就包含了必須按時交付的內涵。
仔細一瞧,在原木的中心,隱約可見一個身材魁梧的男子身影。
咚咚——。
「我們去極東部吧。」
有時幾天不露面,有時幹着幹着活又突然像風一樣不知道跑到哪裏去,可就這樣,他乾的活每次都會超出他得到的報酬。
「這裏已經是尤雷公爵領來的第三批難民了。可用勞動力有多少?」
「根據目前統計……」
動不動就突然冒出來,扛起十根大原木健步如飛地運走,那架勢絕非等閒之輩。
其實村長也同樣焦急,因爲在這種惡劣的境況下,使大家感到心中尋找出路、成爲指路明燈是他的職責。
「可我們手中也有武器……如果強行要一點的話,也許……」
他們絕對不是第一批熬不過冬日嚴寒而逃往南部的難民。
9;斯特凡。9;
「白橋村原本是一座靠近採石場的村子。他們中有些人是採石工,瞭解一些建築方面的知識。」
他們眺望着遼闊的平原。冬天的土地乾涸而貧瘠,等待着他們的只有一條死路。
讓一向沉穩平靜的伊莎貝拉都說出了這番話,足見之前的支持力度有多大。
「去了極東部,好歹能混口飯喫。起碼能趕到買當天口糧的錢,還能有個落腳的地方。對於我們這種朝不保夕的人來說,這已經是做夢都不敢想的好事了,不是嗎?」
在這塵土飛揚的工地上,他卻穿着一身極不協調的鎧甲。不管怎樣,那男子都是這裏最大的功臣。
難民們對男人的退縮焦慮。
「除了此之外,還有什麼異常嗎?」
「空置的房屋挺多啊。」
雖然他很想懸賞徵集「揭開那傢伙頭盔」的線索,但迄今爲止,還沒有見過人副那鎧甲下的真容。
9;八成是想以此爲跳板奪取個爵位。9;
「剛纔那個村子的人說,南方的強盜也正盼這個時候呢。」
估計哈林方面也正求之不得。
「消息,有30名來自白橋村的難民了。」
數以百計的工人、一排排拉成長龍的建築材料,甚至還牽來了大象。
「……」
「大家都說那裏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真的去那裏嗎?」
本該是一片荒涼、尾巴枯枝荊棘的地方,如今卻能看到視野開闊的平原和成排的房屋。
「有專業技術人員嗎?」
雖然對極東部心中存有顧慮,但誰也說不出反駁的話來。正如他所言,他們根本沒有其他的選擇。
更何況現在哈林方面也在積極幫助他們發展,直接選擇與哈林結盟纔是最符合現狀的做法。
「走?除了這裏,我們還能去哪兒?」
這裏已經建成了20多棟房屋,究竟是公共活動形成空間建造的建築,也開始搖身一變成爲商鋪和旅館,逐漸了商業街區。
「家裏一共來了六戶人家,可提供勞動力的人手有15人,老人1人,小孩14人。」
「需要放棄斯特凡嗎?」
守護爐火的女神,赫斯提亞。這個城市的名字擊敗了伊莎貝拉提出的所有候選人,以壓倒性的票數位列第一。
「那我們該怎麼辦?這樣乾坐着等死難不成嗎?」
村長嘆了一聲。
9;除此之外,當然還有……9;
隨着佩爾達的批准,開始有官員向他們發放救災物資。那些因飢餓而形容枯槁的臉上流下感動的淚水,綻放笑容的喜悅。
四天。雖然說路況不好,運輸方式也有限。
「非常多。恐怕換作以前,一下子湧入這麼多難民,恐怕有一半的人都得去住帳篷了。」
不遠處的工地上,一大片緊繃的原木正懸浮在半空中緩緩飄動。
佩爾達俯視着執事室陽臺下方。
9;漸漸名副其實了。9;
露莉叫了佩爾達一聲。
「斯特凡·帕斯卡爾大人求見。」
真是說曹操曹操到。
「讓他進來吧。」
門打開,一個男人走了進來。眼前的樣子很難讓佩爾達將他與記憶中的那個人重新合合。
斯特凡·帕斯。作爲大型商會的第二代掌門人,初次見面時他的臉上還帶着養尊處優的富態。
然而現在,那點圓潤已經蕩然無存。
他整個人憔悴得就像一個連飽飯都喫不上的難民。
佩爾達直覺感應他出了事了。
「展會一別後,好久不見了,攝政王殿下。」
佩爾達面色如常,明顯露任何情緒:
「我剛好在和伊莎貝拉談起你。」
「是因爲貨期延遲了吧。是的,關於這件事,我深表歉意。還有……」
他艱難地開口:
「我們……和帕斯卡爾貿易公司的合作,就在這裏……結束吧。」
他主動提出了終止契約。
聽到這句話,佩爾達伸手捏了捏眉心。無論他怎麼想,這都說不通。
雖然佩爾達自己也有過終止合作的念頭,但絕非斯特凡該主動引發的話題。
因爲佩爾達即使不跟他們合作,也隨時能找到下家;但對於斯特凡來說,這等於決定了一切。
佩爾達很好奇,這種理智可言的到底是怎麼做到來的。
只要瞭解帝國體制,就能知道這完全是可能發生的。在商業極度發達的地區,僱傭兵也是以公司的形式運營的。
「梅奇特向你提出難,而你說要獨佔哈林的控制權?」
斯特凡無言以對。
「這是奇恥大辱。」
「我對你的期望並不改變,一切如常。」
「這代表着,只要你肯爲了商會主人的位置子去爭、去搶,我就絕對會站在你這一邊,成爲你的後盾。」
「……是的。」
到了這個地步,斯特凡開始反思:那是必須要做的嗎?其實沒必要非得喫獨食,大家一起分蛋糕應該也夠了。
「確實如此。」
「……」
那些他本打算徹底放棄並拋在後面的事情,再次在他腦海中清晰起來。
「我想成爲……帕斯卡爾商會的主人。」
「……」
「我真的做不到了。我本來就不是成大器的料。奢侈望掌帕斯卡爾商會、妄想圖獨佔魔導工程學……這些根本就不是我配擁有的東西。」
直到這一刻,佩爾達才終於窺見斯特凡不爲人知的內情。
梅奇特·帕斯卡爾短片中的帕斯卡爾僱傭兵公司,毫無疑問是市場的龍頭老大。其麾下的直屬僱傭兵有幾千人,如果算上承接他們分包業務的中小公司,總人數超過三萬。
斯特凡咬着嘴脣,終於艱難地吐露了實情。他吐露了自己的遭遇。
「即使你試圖完成這個空缺,新找來的人也並不牢靠,所以會不斷出現事情,是嗎?」
「你所謂的獨佔。」
「在,攝政王殿下。」
「爭取成爲帕斯卡爾商會的主人。」
「那你所能承受的極限,究竟在哪裏?」
「所以……開往公王領的馬車……也遭到了攻擊。」
「你爲我們提供物資,而我,負責把你送上帕斯卡爾商會主人的寶座。」
「你平生第一次上陣廝殺,只是在最後嚐到了挫敗的滋味。」
「所以到底負責護送的僱傭兵全部撤走,導致局勢開始變得一團糟?」
佩爾達神色冷淡地吐出幾個字:
他追尋斯特凡問道,斯特凡低着頭回答:
佩爾達本人也曾經歷過這些。
「請問會議召集的原因我們該怎麼擬定?」
壓在他肩膀上的重擔,似乎在一瞬間煙消雲散。
「是的……」
「所以你想用解約來逃避眼前的現實嗎?」
佩爾達繼續說道:
「對。那是爲了維護我們共同的利益,而去奮鬥的嗎?」
「仔細想想你當時做決定時的想法,然後再回答我。」
「因爲失敗而感到羞愧嗎?」
「我的要求從始至終只有一個,你還記得嗎?」
「嗚嗚……」
「以極東部戰線聯合會主席的名義,召集極東部公王領的所有貴族。」
「我是前天才得知的。馬車被襲擊了,大家都……桑迪、科本也是……」
「斯特凡。」
與這樣的梅奇特·帕斯卡爾產生衝突,代價自然慘重。這無異於瞬間奪走了斯特凡手中的劍與盾。
斯特凡把額頭死地貼在冰涼的大理石地板上,痛哭失聲。他已經無法說出多餘的詞彙,只是毫無顧忌地宣泄着自己的情緒。
他當然知道。因爲到目前爲止,那個要求仍然刻在他的思想深處。
這句話如重擔般壓在斯特凡的心頭。然而此時此刻,他非但沒有感到緊張,反而有一種異樣的釋懷。
「屬下在。」
斯特凡骨子裏是個商人。天底下怎麼會喜歡一個無所有的人?他可不想去體味什麼「四大皆空」的平淡幸福。將失敗踩在腳下,努力躍向成功,纔是他真正的渴望。
「爲什麼?」
「……」
與父親共進晚餐時的談話,圍繞着哈林所爆發的兄弟衝突,以及失去的一切。
自責與自我厭惡。他那佝僂的脊背,彷彿揹負着難以承受的重壓,正沉沉地垮了下來。
「……」
「你、你在說獨佔嗎?」
佩爾達居高臨下地面着他,平緩而低沉地訓練指令道:
「確實。」
因此,佩爾達並沒有爽快地吐出那句話「好啊」。
「改變的,只是你現在的心境吧。」
沒等他把話說完,佩爾達便冷冷地打斷了他:
斯特凡沉默了。他死死咬着牙關,生怕一開口,自己那洶湧澎湃的情緒就會徹底決堤。
佩爾達追問:
害怕會縮小自己更加無能,害怕暴露自己的短處,更害怕遭遇別人的鄙夷。恐懼不斷膨脹,最終徹底壓垮了他,讓他跪伏在現實面前。
遲遲未完成的原因,至此徹底水落石出。
全程親眼目睹了這一切的伊莎貝拉抬起了抬鼻樑上的目光:
「只要有充分理由,我隨時可以同意解約。所以,說吧。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所以,你纔不敢向我求助嗎?」
聽着佩爾達的指示,斯特凡腦海中閃過那天的記憶。然後,他回答道:
「你完成了整個公王領找不到匱乏的後勤缺口,並開闢了援助。這個過程絕對不會順利,可你依然咬牙堅持下去。」
「我再重複一遍,我們之間訂購了契約。」
「……」
「所以,我最後再問你一次。」佩爾達聲音沉靜,拋出了最終的問題,「你真的打算撤銷一切嗎?」
「所以,我放棄了。攝政王殿下。謝謝你一直給這個沒用的傢伙機會——」
「……是的。」
安全出現漏洞,整個體系就會崩潰。連本該優先支援佩爾達的物資全部被搶走,這簡直就像是一個沒有安裝玻璃窗的展廳,任人劫掠。
「……是的。」
「針對整個公王領的蓄意破壞。」
斯特凡終於大哭起來。同時伴隨着湧上喉頭的委屈與不甘,他吐露了打小就深藏在心底的最真實的野心:
斯特凡痛苦地捂住臉,哭泣不成聲。這起事件壓垮了他的最後一根稻草,徹底擊碎了他的心理防線。
「我不是在逃避。」
「這似乎已經超出了我所能承受的極限。」
「我既沒本事,偏偏還野心不小,甚至連爭取它的勇氣都沒有。非要等到失去一切……才如夢方醒,我就是個無可救藥的三流貨色。」
「那對我們來說,是必須要做的事嗎?」
「行政官伊莎貝拉。」
換了哈基米來翻譯,感覺質量高不少,錯誤也少了
佩爾達將身體微微前傾。
「我能做到的事……以及,我所擁有的一切。」
「你說……要我成爲帕斯卡爾商會的主人。」
「這就是逃避。你沒有直接退面痛苦,而是選擇了妥協。」
斯特凡那不知死氣沉沉的雙目裏,重新燃起了腦中一抹微光。
「說,你當時是爲了守護屬於我們的東西而戰。」
「這就是我們之間的協議。那麼,爲了履行這份協議,你都做了什麼?你保證了物資的供應。」
斯特凡把頭埋得很低:
「那次事件也是讓我能夠認清自己。」斯特凡無力地笑了笑,他的雙眼空洞失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