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150

第109章 無法拋棄之物

《我娶了我殺死的龍》 · 분재나무 · 7597 字

佩爾達神情呆滯地坐在原地,一時間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埃倫巴爾特·羅斯諾瓦。』

羅斯諾瓦家族的現任家主。

他的生父。

也是那個用無盡的冷漠與憎恨,將他逼上魔法之路的罪魁禍首。

「要怎麼處理?」

露莉開口詢問道。

其實很簡單。

直接拒之門外就行了。

畢竟佩爾達早就被羅斯諾瓦家族除名,甚至連姓氏都已棄用,如今和他們不過是毫無瓜葛的陌生人。

無論那個男人今天來想說什麼,佩爾達都沒有聽的必要。

橫豎聽了,也只會勾起那些他好不容易纔壓制下去的負面情緒罷了。

要是換作平時,他的決定顯而易見。

「讓他進來吧。我洗漱一下就過去。」

「明白了。」

但這一次,佩爾達決定正面會一會他。

哪怕知道這可能是一個錯誤的決定,他也必須親眼確認一件事——

去確認自己心中的那股憎恨,究竟是否還在燃燒。

二十分鐘後。

佩爾達穿過冗長的走廊,朝着會客室走去。

「啊,也對,殿下馬上就滿十九歲了——」

「不要在我的面前耍花招,羅斯諾瓦家主。」

這簡直是世界上最荒謬、也最惡劣的笑話。

埃倫巴爾特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佩爾達的語氣沉了下來,帶着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請您大發慈悲,從今往後,放過羅斯諾瓦家,和我們徹底斷絕一切恩怨吧!」

「拜託你了。」

「是……是的。」

「而且,裏面發生的一切事情,我希望包括你在內,任何人都不要探知。」

可那些被封存的過去,此刻卻在腦海中瘋狂地叫囂着,想要掙脫束縛。

「在我的神智清醒過來後,我唯一能確定的記憶只有一個。那就是一個流浪漢,抱着一個在襁褓中的嬰兒走進了我的莊園。」

佩爾達拼命用僅存的理智,一字一頓地反駁:

「不必了。說正事吧。」

這個名字一出,瞬間擊碎了佩爾達強裝出來的冷靜。

不,那只是做出來的戲碼。

埃倫巴爾特用滿是恐懼的眼神看着佩爾達,幾乎是帶着哭腔說道:

「我想說的是,其實殿下和羅斯諾瓦家族,在血緣上沒有半點關係。所以,求求您……」

雖然不知道他今天抱着什麼樣的不切實際的幻想而來,但顯然,佩爾達此刻冷淡的態度完全出乎了他的預料。

那一幕幕溫馨的畫面在佩爾達的腦海中走馬燈般閃過。

埃倫巴爾特的臉色頓時有些難看。

什麼?

埃倫巴爾特渾身巨震。

尖銳的頭痛如潮水般襲來,折磨着他的神經。

「好久不見,羅斯諾瓦家主。」

拜託。

他的喉嚨像是被塞滿了沙子,在腦海中拼命搜尋,卻找不到任何一個詞能夠回應這荒誕的現實。

佩爾達用極其客套、也極其疏離的稱呼,在兩人之間劃下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

感受到空間徹底被封閉後,佩爾達深吸一口氣,推門走了進去。

露莉默默施展結界,將整個房間徹底與外界隔絕。

「所以你們就把一切都招了。」

『這些我早就知道了。』

「我的母親,安娜·羅斯諾瓦,擁有一頭燦爛的金髮和一雙如晴空般湛藍的眼眸。你曾無數次向我讚歎,說她是世界上最美麗、也最溫柔的女人。」

那正是艾爾德斯·羅頓的外號,既是尊稱,也是不懷好意的調侃。

或許正是因爲這樣,那張曾經威嚴的老臉,此刻在佩爾達眼裏顯得無比卑微和可笑。

他感覺自己的理智正在一點點崩塌。

佩爾達的目光冷若寒冰,直勾勾地盯着他:

佩爾達的腳步突然變得有些沉重。

佩爾達依然無法理解這個男人今天的來意。

「不,是因爲我以前差點被這東西給噎死。」

比起冷冰冰的命令,這兩個字顯然沉重得多。

「實不相瞞……最近,『大姐頭』突然造訪了羅斯諾瓦莊園。」

埃倫巴爾特說道。

他實在沒有耐心繼續看這場無聊的父子情深戲碼了。

「說。」

「要不是我自己把手指伸進喉嚨裏拼命把那些東西摳出來,今天站在這裏的就只會是一具枯骨了。從那以後,我只要一聞到這個味道,渾身都會止不住地發抖。」

「所以,你到底想說什麼?」

他猛地在佩爾達面前跪了下來,以頭貼地:

佩爾達優雅地坐在他對面,用審視的目光打量着他。

「……我知道了。」

連三歲孩童都能看穿的拙劣演技,顯得那麼虛僞和生硬。

這些話,像是一把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地扎進佩爾達的心臟。

佩爾達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您打算做什麼?」

「那天在場的僕人至少有五個。看來,居然沒有一個人敢向偉大的家主大人彙報呢。」

「但在我的記憶裏……關於那個女人的存在,卻顯得無比虛無和陌生。」

他就坐在那裏。

他那乾癟的嘴脣微微顫抖着,半天說不出話來。

佩爾達有些疲憊地靠在椅背上。

從他被掃地出門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這個男人從未真正將他視爲骨肉。

「不……其實,還有一件事,我必須親自向您說明。」

這反而讓露莉的心頭蒙上了一層不安的陰影。

那個曾對自己百般苛責、最終無情拋棄自己的男人。 那個曾帶給他無數傷害,卻又被他用更深重的毀滅予以回敬的男人。

他下意識地想要用無知來爲自己辯解。

大姐頭。

一股無法遏制的委屈與怒火在胸口劇烈翻湧。

被盯得有些發毛的埃倫巴爾特急忙避開他的視線,有些慌亂地將放在桌上的一個小木盒往前推了推。

「這算什麼蠢話?她當然是我的母親。而且,她也是你的原配妻子,不是嗎?」

「不,我們並沒有……」

看着佩爾達瞬間陰沉下來的臉色,埃倫巴爾特有些驚恐地急忙改口:

「所以,您今天大老遠跑來,就是爲了專門向我進行這場遲到的告解嗎?」

「攝政王殿下……您還記得安娜·羅斯諾瓦嗎?」

面對佩爾達的步步緊逼,冷汗浸透了埃倫巴爾特的後背,他終於無力地垂下了頭。

「艾爾德斯已經察覺到了我身上黑魔法的痕跡。在帝國,使用黑魔法等同於滅門重罪。而你們至今還能安然無恙,說明爲了撇清關係,你們已經像倒垃圾一樣把我知道的所有祕密都抖摟乾淨了,不是嗎?」

「不過我現在已經不怎麼喜歡甜食了。」

「接下來,我一個人進去。」

佩爾達用最平淡的語氣,敘述着最驚心動魄的往事:

「啊,是、是啊。」

「嗯,羅斯諾瓦的蜂蜜,確實甜得發膩。」

能有這種感覺,讓佩爾達在心底暗自鬆了一口氣。

極度的荒誕感讓他甚至想仰天長笑。

他甚至還清晰地記得,自己小時候因爲看到父母恩愛而羞得滿臉通紅的場景,可如今,作爲當事人的父親,居然說自己不記得了?

多虧了這股荒謬和失望,他並沒有像自己擔心的那樣當場暴怒,反而冷靜得連自己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這是羅斯諾瓦領地特產的野蜂蜜。那個……攝政王殿下應該也知道……」

「我、我當時確實不清楚……」

「明白。」

只要推開眼前的這扇門,那個曾經無情地將他掃地出門的始作俑者,此時就在裏面等着他。

露莉覺得這個要求有些過於反常,忍不住開口詢問。

「是的,她一直在盤問關於攝政王殿下您過去的一切。」

「她去打聽關於我的事情了吧。」

對,其實佩爾達一直都心知肚明。

「按理說是這樣,可……」

「不,我的意思是……您真的確定,您記憶中的安娜·羅斯諾瓦,真的是您的親生母親嗎?」

「你那位寶貝二兒子,胡倫·羅斯諾瓦,曾親手把一整罐蜂蜜倒進我的嘴裏,差點直接糊死了我的氣管。」

「在。」

「仔細想想,我……根本沒有任何理由去接納那個女人和孩子。雖然我失去了原配,但我有兩個優秀的兒子,我並不感到孤獨。這一切,直到那個女人死後,我才終於想明白。所以……」

「萬分抱歉!是我管教無方,罪該萬死!如果您需要,我今天回去就親自懲戒他!不,如果您覺得不解氣,我現在就讓人把他綁到這裏,任憑殿下發落……」

不,他不是在說,而是在像吐髒東西一樣,拼了命地把這些話吐出來。

埃倫巴爾特咬了咬牙,用近乎顫抖的聲音吐露了真相:

即使是這句所謂的辯解,也無法平息佩爾達此刻眼中的怒火。

「露莉。」

一起用餐時的歡聲笑語,牽手漫步時的溫暖,彼此說悄悄話時的親暱。

「怎麼,我說錯了嗎?」

他停下腳步,頭也不回地對身後的女僕說道。

「哦哦,我的兒子!我的好兒子,你終於來了!」

那個男人一看到佩爾達,臉上頓時露出了激動的神色。

亂了,徹底亂了。

爲什麼自己非要聽這種噁心透頂的廢話?

自己明明已經打算把過去深埋,開始新的生活,爲什麼這個男人偏偏要像一條瘋狗一樣,跑來刨開他的傷口,把腐爛的碎肉扔到他的臉上?

明明他已經放棄了一切。

爲什麼還要把這骯髒的過去重新塞回他的懷裏?

這個他曾經最恨的男人,爲什麼事到如今,還要用這種方式再次……

佩爾達感覺自己的世界正在天旋地轉。

那股壓抑了太久的憎恨,正在像一頭猛獸,瘋狂地啃噬着他的理智。

他死死地閉上了眼睛。

試圖讓暴動的心緒平復下來。

然而,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體內的赤紅之環正在瘋狂高轉。

還有耳畔那聲低沉而甜美的呢喃。

他認得那個聲音。

那是當初露莉遭遇危險時,在他耳邊低語過的惡魔之聲。

殺了他。

動手殺了他。

上次只是把他變成一具空殼,這次,直接捏斷他的脖子吧。

他怎麼傷害你的,你就怎麼千百倍地還回去。

你還在猶豫什麼?

殺一次或許很難,

來到露臺外,露莉動作輕柔地將佩爾達緊緊抱在懷裏。

當佩爾達渾身大汗淋漓、大口喘着粗氣時,他的腳步終於停了下來。

露莉的雙拳攥得格格作響,眼中燃起了熊熊怒火。

佩爾達沒有回答。

那是一片荒涼的平原。

小男孩心想,現在的自己已經足夠優秀了,父親是不是就會接納自己了?

佩爾達牙關緊咬,在千鈞一髮之際強行驅散了黑影。

然而無論她怎麼尋找,這裏都沒有任何開墾或立碑的痕跡。

埃倫巴爾特根本不會影子術。

「您是說……夫人是被火化的嗎?」

直到前世臨終的那一刻,他的肉體也從未真正強大過。

「我以前一直以爲,這都是我的錯。」

「佩爾達大人。」

「…….」

「佩爾達大人。」

「我開始拼命修行魔法。我超越了那些自詡天才的傢伙,在極短的時間裏,就觸碰到了三環的門檻。」

那時的佩爾達,心中還沒有被極端的憎恨吞噬。

「我能……拜託你一件事嗎?」

「如果我不那麼軟弱,如果我能展現出優秀的天賦,能成爲讓他們驕傲的繼承人,我是不是就能守住那棵樹,守住母親最後的安寧……」

他艱難地開口,聲音嘶啞而沉重。

「那天,我想帶她去一個那個男人永遠都找不到的地方。哪怕最終隨風消逝,我也希望她能留在一片寧靜之中。」

「就是這裏嗎?」

即使安娜只是個不受寵的原配,既然入了羅斯諾瓦家的門,也應該葬在家族墓地裏纔對。

那是一張她從未見過的,充滿了絕望與迷茫的臉。

他拼命壓制着腦海中不斷迴盪的嗡鳴聲,用盡全身力氣,用冰冷而平靜的語調說道:

他忠於妻子,對兩個大兒子關懷備至、循循善誘。

「露莉。」

「萬分感謝您的寬恕,攝政王殿下。」

在推開門的一瞬間,他心有餘悸地回頭看了一眼。

更沒有勇氣,去直面他此刻臉上那彷彿要碎掉一般的表情。

「就是在這裏……我送走了我的母親。」

佩爾達的聲音在寒風中顫抖得厲害。

以露莉的實力,她大可以強行攔在他面前阻止他。

「到底談了些什麼,居然讓他嚇成了那副德行……」

她甚至有些後悔,剛纔放那個老傢伙走的時候,沒有先打斷他兩條腿。

隨後,她如同一顆銀色的彗星劃破天際,眨眼間便降落在了羅斯諾瓦莊園莊嚴的宅邸門前。

惡魔的話語讓佩爾達的身體猛地一震,瞬間恢復了清明。

「…….」

這不是帶行李時的粗魯,而是一個溫柔而堅定的擁抱。

「滾出去,羅斯諾瓦家主。」

佩爾達依然沒有回應。

「然後,我被趕出了家門。」

「您呼吸太急促了。要不要先歇一會兒?」

佩爾達低頭看着自己的雙手。

那個方向並不是莊園開闢的墓園。

佩爾達像是在宣泄般,不停地訴說着:

在他的心底,還住着那個渴望得到父親認可的、天真的小男孩,以及一個溫柔的守護天使。

「您請說。」

埃倫巴爾特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站起身。

見那個男人倉皇逃離,露莉推門走了進來。

「……他們怎麼能對一個剛剛失去母親的孩子,做出這種慘無人道的事情?! 」

事實上,在別人眼裏,埃倫巴爾特曾是一位非常稱職、甚至稱得上偉大的父親。

那兩隻影子巨手,完全是佩爾達在情緒失控下,由他那被污染的魔力自主凝聚出來的殺戮工具。

露莉很清楚,他的身體其實極其孱弱。

「因爲那個男人派來監視我的僕人,發現了這裏。然後,他們把樹砍了。」

說完,他便頭也不回地逃走了。

佩爾達無聲地了點頭。

「…….」

佩爾達有些顫抖地向虛無的空氣伸出了雙手。

「所以,是我把那些灰燼一點一點捧起來,裝進陶罐裏的。那是我這輩子做過的,最體面的事情。」

儘管他極力保持平靜,但房間裏那幾乎要化爲實質的冰冷殺機卻無法掩蓋。

那句最後的感謝,究竟是他發自內心對生還的慶幸,還是爲了避免日後被清算而做出的卑微討好。

佩爾達一言不發地走着。

他就像是一個失去了靈魂的提線木偶,只是機械地一步步向前邁進。

在帝國悠久的騎士家族傳統中,死者通常必須入土爲安。

佩爾達用近乎顫抖的微弱聲音說道:

佩爾達的視線落在那截枯死的斷木上。

她只能默默地、一步不離地跟在他身後。

「所以我抱着她,走了很久很久,直到我整個人虛脫倒下。當我睜開眼時,看到的就是這個地方。」

「母親剛一嚥氣,那個男人就迫不及待地讓人把她的遺體燒成了灰燼。甚至連骨灰,都打算讓僕人像丟垃圾一樣隨手扔在荒野裏。」

雖然雙手空空如也,但當時骨灰沾在指尖那冰冷而乾澀的觸感,卻彷彿已經刻進了他的骨肉裏。

露莉有些疑惑地環顧四周。

除了一截枯死的樹樁,什麼都沒有的乾涸土地。

「是。」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眼前發生的一幕讓他瞳孔驟縮。

他邁着有些沉重的步伐,自顧自地朝着莊園外走去。

「去羅斯諾瓦領地的舊址。」

「我知道了。請您告訴我位置,我立刻帶您過去。」

露莉的聲音戛然而止。

身爲極其看重家族羈絆的龍裔,她絕對無法容忍這種踐踏親情尊嚴的惡行。

無論如何拼命掙扎,也無法在這具羸弱的軀殼裏壓榨出半點力量的絕望。

因爲她看到,佩爾達正低着頭,雙目無神地凝視着虛無的空氣。

「我想去……看看我的母親。」

露莉本以爲夫人的墓碑會立在莊園最幽靜的角落,但見狀也只是保持沉默,安靜地跟在他的身後。

在瑟瑟發抖的埃倫巴爾特背後,不知何時已經凝聚出了兩隻由純粹黑影構成的巨手。

但現在已經是第二次了,不是嗎?

黑影之手已經逼近到埃倫巴爾特的腦後,下一秒就會像捏死一隻螞蟻一樣,徹底擰碎他的頸椎。

因爲她沒有勇氣去直面壓在那個單薄肩膀上的、名爲過去的沉重負荷。

但她沒有。

「沒有墓碑。」

「以前這裏有一棵很大的樹。在空曠的平原上,它就那樣孤零零地立着,像極了被世界拋棄的我。所以,我把母親的骨灰葬在了那棵樹下。」

佩爾達抬頭仰望天空。

「墓地在哪裏?」

但這還不是最糟糕的。

但接下來的事情,卻唯有佩爾達自己知道。

沒過多久,粗重的喘息聲和劇烈的心跳聲便清晰地傳進了她的耳朵裏。

到此爲止的故事,露莉其實早有耳聞。

「可是,爲什麼現在只剩下了樹樁……」

乾涸的蒼穹之下,寒風呼嘯,將大地上最後的生機捲走。

心房處的迴路正在瘋狂暴走。

自己的弱小。

「可是……夫人的墓碑在哪裏?」

那恐怖的轉速,幾乎要強行將他推入六環的門檻。

此時此刻,他的大腦一片混亂。

佩爾達已經無暇去思考了。

唯獨對佩爾達,他冷酷得像是一塊頑石。

小男孩心底的天使告訴他,血濃於水,父親終有一天會看到他的努力。

於是,懷揣着最後的一絲溫存,佩爾達再次回到了那個莊園。

他本以爲,那個已經年邁的父親,會對自己說一句對不起,然後將他緊緊抱住。

然而,迎接他的,卻是一聲晴天霹靂般的怒吼——

-你這個孽障,居然還有臉回來!

埃倫巴爾特的聲音裏充滿了厭惡與憤怒,彷彿站在他面前的,是什麼骯髒的魔鬼。

-老夫早就沒有你這個兒子了!以爲學了點不入流的魔法,就能來羅斯諾瓦家耀武揚威了嗎?! 立刻給老夫滾出去!

那話語比最熾熱的烈火還要灼人,也比最深沉的堅冰還要刺骨。

他那兩個名義上的哥哥,甚至連大門都沒讓他進,直接將他打得遍體鱗傷,扔進了莊園外的泥濘裏。

那天,下着極大的雨。

口中滿是鐵腥味的佩爾達躺在泥水裏,身體早已凍得失去了知覺。

如果不是心中的一股執念撐着他爬到樹蔭下苟延殘喘,他那天就已經變成了一具無名女屍旁邊的另一具白骨。

那天,那個天真的小男孩終於明白了一件事。

所謂的希望,不過是統治者用來折磨弱者、讓他們在痛苦中苟活的精緻毒藥。

男孩親手殺死了心底的天使。

從此,他的世界裏,只剩下了惡魔的低語。

他開始瘋狂地復仇,將痛苦加倍奉還。但當他站在廢墟的頂端,看着滿目瘡痍的世界時,他所感受到的,卻只有無盡的虛無。

直到臨終的那一刻,他才終於後悔。

「我以爲……在時間重來後,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您指的是什麼?」

「那個將我變成怪物、讓我最終落得個空虛下場的怪物……」

她緩緩伸出雙手。

如果他無法掌控自己的力量,如果憎恨再次奪取了身體的主導權,那麼在未來的某一天,他是不是又會像前世那樣,親手捏碎巴爾德羅巴的喉嚨?

露莉上前一步,直直地逼視着他。

那個由他親生父親,一手在他心田裏培育出來的黑色怪物。

「不要再說這種窩囊話了。」

這種可能性的存在,像是一副無形的枷鎖,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在。」

她的眼裏滿是令人心碎的哀傷:

「我會親手。」

「露莉。」

佩爾達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久違的、輕鬆的微笑:

露莉有些煩躁地撇了撇嘴,語氣粗暴地呵斥道。

「在剛纔,面對那個男人的時候……我差一點就動手殺了他。」

隨着她的力道,佩爾達不得不抬起頭,迎上了她的目光。

「您現在是巴爾德羅巴公王領的攝政,是整個赫斯提亞的主宰,更是偉大的火之未婚夫。既然當初決定戴上這頂王冠,不就應該做好粉身碎骨的覺悟了嗎?」

「所以,別再露出這種軟弱的表情了。挺直你的腰桿,把頭抬起來!對您來說,在這裏傷春悲秋簡直是一種奢侈。別在這裏浪費時間了,立刻給我滾回去工作!」

他不想讓這個本就承受了太多的小女僕,再爲自己擔驚受怕。

有一個人正默默地注視着佩爾達和露莉依偎在一起的身影。

佩爾達痛苦地死死抓着自己的胸口:

「但那不是出自我的本意。」

「謝謝你,露莉。」

「它現在,依然在我的心臟裏,瘋狂地嚎叫着。」

寂靜的荒野中,只剩下呼嘯的風聲。

「那種人渣,本就死有餘辜。」

「所以……」

「我又被你救了一次啊。」

「憎恨。」

細膩的肌膚傳來令人安心的溫度。

「請您把這副懦弱無能的表情……永遠地留在這一刻吧。」

「…….」

剎那間,佩爾達紛亂的思緒終於重新恢復了清明。

兩隻溫熱的小手,輕輕地環住了佩爾達的脖頸。

佩爾達最害怕的,正是這一點。

平原的極遠處。

此時,小女僕的臉上掛着一副強撐出來的、冷酷而成熟的面具。

但他不能把這些話告訴露莉。

這一刻,她的情感,似乎與佩爾達產生了共鳴。

然而,那副強撐出來的冷酷面具上,此刻卻悄然裂開了一道名爲悲傷的縫隙。

「由我來親自處決您。」

前世的慘痛代價讓他洗心革面,他本以爲,只要自己徹底放下,一切都會有一個新的開始。

連堅強如露莉都尚且如此動搖,那如果讓巴爾德羅巴看到自己這副模樣,她該有多傷心?

「如果有一天,您真的失控墮落成了怪物……」

「但我錯了。那些骯髒的東西,根本沒有消失。」

那正是帝國的二皇女——奧利維亞·阿爾肯。

看着眼前這個幾乎要崩潰的男人,露莉張了張嘴,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我娶了我殺死的龍 1~50

  1. 01作品相關
  2. 02譯名整理
  3. 03第1話. 殺死未婚妻
  4. 04第2話. 真的重生了嗎
  5. 05第3話. 我想要的是
  6. 06第4話. 成爲公王伴侶的資格
  7. 07第5話. 真是太M了
  8. 08第6話. 果然寶刀未老啊
  9. 09第7話. 我也很好奇
  10. 10第8話. 誰去掛那個鈴鐺
  11. 11第9話. 宛如一汪深邃的湖水
  12. 12第10話. 龍之吐息
  13. 13第11話. 再去感受一次就好了
  14. 14第12話. 真是再好不過的時機
  15. 15第13話. 算賬必須明明白白
  16. 16第14話. 捕燕陷阱
  17. 17第15話. 做你擅長的事就行了
  18. 18第16話. 不是人而是工具
  19. 19第17話. 窺探神的隱私
  20. 20第18話. 落子無悔
  21. 21第19話. 最後的魔力
  22. 22第20話. 胡蘿蔔加大棒
  23. 23第21話. 成爲惡龍的理由
  24. 24第23話. 想再見她一面
  25. 25第24話. 看人的眼光
  26. 26第25話. 香氣與惡臭
  27. 27第26話. 能夠描繪未來藍圖的男人
  28. 28第27話. 因爲害羞
  29. 29第28話. 肅清團
  30. 30第29話. 既然來了公王領地,就要遵守公王領地的規矩
  31. 31第30話. 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了?
  32. 32第31話. 聽話的狗
  33. 33第32話. 給你提個建議吧
  34. 34第33話. 魔力宿命論
  35. 35第34話. 茶話會
  36. 36第35話. 阿爾肯帝國
  37. 37第36話. 惡魔追隨者
  38. 38第37話. 賤如草芥的生命
  39. 39第38話. 封印寶庫
  40. 40第39話. 魔法師的不成文規定
  41. 41第40話. 惡魔的低語
  42. 42第41話. 同類
  43. 43第42話. 逆鱗
  44. 44第43話. 真讓人火大
  45. 45第44話. 觀念的差異
  46. 46第45話. 平民樣本
  47. 47第46話. 虛妄的希望
  48. 48第48話. 影子的形態
  49. 49第49話. 白宮
  50. 50第50話. 大公會議

第二卷我娶了我殺死的龍 51~100

  1. 01第51話. 該死
  2. 02第52話. 儘管如此
  3. 03第53話. 絕不能容許的先例
  4. 04第54話. 蝴蝶與寶石
  5. 05第55話. 變節者
  6. 06第56話. 不是這樣的
  7. 07第57話. 綁架
  8. 08第58話. 因爲痛苦
  9. 09第59話. 垃圾一般的人生
  10. 10第60話. 與惡魔的交易
  11. 11第61話. 潛入
  12. 12第62話. 黑藥
  13. 13第63話. 佩涅羅佩
  14. 14第64話. 進退兩難
  15. 15第65話. 鹽與沙
  16. 16第66話. 狗項圈
  17. 17第67話. 第二次茶話會
  18. 18第68話. 變化
  19. 19第69話. 導火索
  20. 20第70話. 仇恨與偏執
  21. 21第72話. 是錯覺啊
  22. 22第73話. 伊莎貝拉
  23. 23第74話. 只要你願意
  24. 24第75話. 義氣
  25. 25第76話. 會賺錢嗎
  26. 26第77話. 睡眠抵抗大賽
  27. 27第78話. 狼型魔物
  28. 28第79話. 短暫而強烈
  29. 29第80話. 開端
  30. 30第81話. 平平無奇的
  31. 31第82話. 外出
  32. 32第83話.黃金之血
  33. 33第84話.火之章
  34. 34第85話 蓄意破壞
  35. 35第86話 強盜與難民
  36. 36第87話 見習騎士威廉
  37. 37第88話. 真是厚顏無恥
  38. 38第89話. 往事
  39. 39第90話.惡之花
  40. 40第91話.黑S頭巾
  41. 41第92話.誇獎
  42. 42第93話.蛇不落淚
  43. 43第94話.沒落
  44. 44第95話 .主人與駑隸(續)
  45. 45第97話.襲擊
  46. 46第98話.曲魔
  47. 47第99話.責任
  48. 48第100話.怪物

第三卷我娶了我殺死的龍 101~150

  1. 01第101話.難道
  2. 02第102話.正坐
  3. 03第103話.標題
  4. 04第104話.罷工
  5. 05第105話.不活舊死
  6. 06第106話.權力的滋味
  7. 07第107章 撫養權糾紛
  8. 08第108章 業報
  9. 09第109章 無法拋棄之物正在閱讀
  10. 10第110章 心懷神明
  11. 11第111章 不想放棄
  12. 12第112章 好奇心的代價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