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無法拋棄之物
《我娶了我殺死的龍》 · 분재나무 · 7597 字
佩爾達神情呆滯地坐在原地,一時間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埃倫巴爾特·羅斯諾瓦。』
羅斯諾瓦家族的現任家主。
他的生父。
也是那個用無盡的冷漠與憎恨,將他逼上魔法之路的罪魁禍首。
「要怎麼處理?」
露莉開口詢問道。
其實很簡單。
直接拒之門外就行了。
畢竟佩爾達早就被羅斯諾瓦家族除名,甚至連姓氏都已棄用,如今和他們不過是毫無瓜葛的陌生人。
無論那個男人今天來想說什麼,佩爾達都沒有聽的必要。
橫豎聽了,也只會勾起那些他好不容易纔壓制下去的負面情緒罷了。
要是換作平時,他的決定顯而易見。
「讓他進來吧。我洗漱一下就過去。」
「明白了。」
但這一次,佩爾達決定正面會一會他。
哪怕知道這可能是一個錯誤的決定,他也必須親眼確認一件事——
去確認自己心中的那股憎恨,究竟是否還在燃燒。
二十分鐘後。
佩爾達穿過冗長的走廊,朝着會客室走去。
「啊,也對,殿下馬上就滿十九歲了——」
「不要在我的面前耍花招,羅斯諾瓦家主。」
這簡直是世界上最荒謬、也最惡劣的笑話。
埃倫巴爾特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佩爾達的語氣沉了下來,帶着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請您大發慈悲,從今往後,放過羅斯諾瓦家,和我們徹底斷絕一切恩怨吧!」
「拜託你了。」
「是……是的。」
「而且,裏面發生的一切事情,我希望包括你在內,任何人都不要探知。」
可那些被封存的過去,此刻卻在腦海中瘋狂地叫囂着,想要掙脫束縛。
「在我的神智清醒過來後,我唯一能確定的記憶只有一個。那就是一個流浪漢,抱着一個在襁褓中的嬰兒走進了我的莊園。」
佩爾達拼命用僅存的理智,一字一頓地反駁:
「不必了。說正事吧。」
這個名字一出,瞬間擊碎了佩爾達強裝出來的冷靜。
不,那只是做出來的戲碼。
埃倫巴爾特用滿是恐懼的眼神看着佩爾達,幾乎是帶着哭腔說道:
「我想說的是,其實殿下和羅斯諾瓦家族,在血緣上沒有半點關係。所以,求求您……」
雖然不知道他今天抱着什麼樣的不切實際的幻想而來,但顯然,佩爾達此刻冷淡的態度完全出乎了他的預料。
那一幕幕溫馨的畫面在佩爾達的腦海中走馬燈般閃過。
埃倫巴爾特的臉色頓時有些難看。
什麼?
埃倫巴爾特渾身巨震。
尖銳的頭痛如潮水般襲來,折磨着他的神經。
「好久不見,羅斯諾瓦家主。」
拜託。
他的喉嚨像是被塞滿了沙子,在腦海中拼命搜尋,卻找不到任何一個詞能夠回應這荒誕的現實。
佩爾達用極其客套、也極其疏離的稱呼,在兩人之間劃下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
感受到空間徹底被封閉後,佩爾達深吸一口氣,推門走了進去。
露莉默默施展結界,將整個房間徹底與外界隔絕。
「所以你們就把一切都招了。」
『這些我早就知道了。』
「我的母親,安娜·羅斯諾瓦,擁有一頭燦爛的金髮和一雙如晴空般湛藍的眼眸。你曾無數次向我讚歎,說她是世界上最美麗、也最溫柔的女人。」
那正是艾爾德斯·羅頓的外號,既是尊稱,也是不懷好意的調侃。
或許正是因爲這樣,那張曾經威嚴的老臉,此刻在佩爾達眼裏顯得無比卑微和可笑。
他感覺自己的理智正在一點點崩塌。
佩爾達的目光冷若寒冰,直勾勾地盯着他:
佩爾達的腳步突然變得有些沉重。
佩爾達依然無法理解這個男人今天的來意。
「不,是因爲我以前差點被這東西給噎死。」
比起冷冰冰的命令,這兩個字顯然沉重得多。
「實不相瞞……最近,『大姐頭』突然造訪了羅斯諾瓦莊園。」
埃倫巴爾特說道。
他實在沒有耐心繼續看這場無聊的父子情深戲碼了。
「說。」
「要不是我自己把手指伸進喉嚨裏拼命把那些東西摳出來,今天站在這裏的就只會是一具枯骨了。從那以後,我只要一聞到這個味道,渾身都會止不住地發抖。」
「所以,你到底想說什麼?」
他猛地在佩爾達面前跪了下來,以頭貼地:
佩爾達優雅地坐在他對面,用審視的目光打量着他。
「……我知道了。」
連三歲孩童都能看穿的拙劣演技,顯得那麼虛僞和生硬。
這些話,像是一把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地扎進佩爾達的心臟。
佩爾達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您打算做什麼?」
「那天在場的僕人至少有五個。看來,居然沒有一個人敢向偉大的家主大人彙報呢。」
「但在我的記憶裏……關於那個女人的存在,卻顯得無比虛無和陌生。」
他就坐在那裏。
他那乾癟的嘴脣微微顫抖着,半天說不出話來。
佩爾達有些疲憊地靠在椅背上。
從他被掃地出門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這個男人從未真正將他視爲骨肉。
「不……其實,還有一件事,我必須親自向您說明。」
這反而讓露莉的心頭蒙上了一層不安的陰影。
那個曾對自己百般苛責、最終無情拋棄自己的男人。 那個曾帶給他無數傷害,卻又被他用更深重的毀滅予以回敬的男人。
他下意識地想要用無知來爲自己辯解。
大姐頭。
一股無法遏制的委屈與怒火在胸口劇烈翻湧。
被盯得有些發毛的埃倫巴爾特急忙避開他的視線,有些慌亂地將放在桌上的一個小木盒往前推了推。
「這算什麼蠢話?她當然是我的母親。而且,她也是你的原配妻子,不是嗎?」
「不,我們並沒有……」
看着佩爾達瞬間陰沉下來的臉色,埃倫巴爾特有些驚恐地急忙改口:
「所以,您今天大老遠跑來,就是爲了專門向我進行這場遲到的告解嗎?」
「攝政王殿下……您還記得安娜·羅斯諾瓦嗎?」
面對佩爾達的步步緊逼,冷汗浸透了埃倫巴爾特的後背,他終於無力地垂下了頭。
「艾爾德斯已經察覺到了我身上黑魔法的痕跡。在帝國,使用黑魔法等同於滅門重罪。而你們至今還能安然無恙,說明爲了撇清關係,你們已經像倒垃圾一樣把我知道的所有祕密都抖摟乾淨了,不是嗎?」
「不過我現在已經不怎麼喜歡甜食了。」
「接下來,我一個人進去。」
佩爾達用最平淡的語氣,敘述着最驚心動魄的往事:
「啊,是、是啊。」
「嗯,羅斯諾瓦的蜂蜜,確實甜得發膩。」
能有這種感覺,讓佩爾達在心底暗自鬆了一口氣。
極度的荒誕感讓他甚至想仰天長笑。
他甚至還清晰地記得,自己小時候因爲看到父母恩愛而羞得滿臉通紅的場景,可如今,作爲當事人的父親,居然說自己不記得了?
多虧了這股荒謬和失望,他並沒有像自己擔心的那樣當場暴怒,反而冷靜得連自己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這是羅斯諾瓦領地特產的野蜂蜜。那個……攝政王殿下應該也知道……」
「我、我當時確實不清楚……」
「明白。」
只要推開眼前的這扇門,那個曾經無情地將他掃地出門的始作俑者,此時就在裏面等着他。
露莉覺得這個要求有些過於反常,忍不住開口詢問。
「是的,她一直在盤問關於攝政王殿下您過去的一切。」
「她去打聽關於我的事情了吧。」
對,其實佩爾達一直都心知肚明。
「按理說是這樣,可……」
「不,我的意思是……您真的確定,您記憶中的安娜·羅斯諾瓦,真的是您的親生母親嗎?」
「你那位寶貝二兒子,胡倫·羅斯諾瓦,曾親手把一整罐蜂蜜倒進我的嘴裏,差點直接糊死了我的氣管。」
「在。」
「仔細想想,我……根本沒有任何理由去接納那個女人和孩子。雖然我失去了原配,但我有兩個優秀的兒子,我並不感到孤獨。這一切,直到那個女人死後,我才終於想明白。所以……」
「萬分抱歉!是我管教無方,罪該萬死!如果您需要,我今天回去就親自懲戒他!不,如果您覺得不解氣,我現在就讓人把他綁到這裏,任憑殿下發落……」
不,他不是在說,而是在像吐髒東西一樣,拼了命地把這些話吐出來。
埃倫巴爾特咬了咬牙,用近乎顫抖的聲音吐露了真相:
即使是這句所謂的辯解,也無法平息佩爾達此刻眼中的怒火。
「露莉。」
一起用餐時的歡聲笑語,牽手漫步時的溫暖,彼此說悄悄話時的親暱。
「怎麼,我說錯了嗎?」
他停下腳步,頭也不回地對身後的女僕說道。
「哦哦,我的兒子!我的好兒子,你終於來了!」
那個男人一看到佩爾達,臉上頓時露出了激動的神色。
亂了,徹底亂了。
爲什麼自己非要聽這種噁心透頂的廢話?
自己明明已經打算把過去深埋,開始新的生活,爲什麼這個男人偏偏要像一條瘋狗一樣,跑來刨開他的傷口,把腐爛的碎肉扔到他的臉上?
明明他已經放棄了一切。
爲什麼還要把這骯髒的過去重新塞回他的懷裏?
這個他曾經最恨的男人,爲什麼事到如今,還要用這種方式再次……
佩爾達感覺自己的世界正在天旋地轉。
那股壓抑了太久的憎恨,正在像一頭猛獸,瘋狂地啃噬着他的理智。
他死死地閉上了眼睛。
試圖讓暴動的心緒平復下來。
然而,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體內的赤紅之環正在瘋狂高轉。
還有耳畔那聲低沉而甜美的呢喃。
他認得那個聲音。
那是當初露莉遭遇危險時,在他耳邊低語過的惡魔之聲。
殺了他。
動手殺了他。
上次只是把他變成一具空殼,這次,直接捏斷他的脖子吧。
他怎麼傷害你的,你就怎麼千百倍地還回去。
你還在猶豫什麼?
殺一次或許很難,
來到露臺外,露莉動作輕柔地將佩爾達緊緊抱在懷裏。
當佩爾達渾身大汗淋漓、大口喘着粗氣時,他的腳步終於停了下來。
露莉的雙拳攥得格格作響,眼中燃起了熊熊怒火。
佩爾達沒有回答。
那是一片荒涼的平原。
小男孩心想,現在的自己已經足夠優秀了,父親是不是就會接納自己了?
佩爾達牙關緊咬,在千鈞一髮之際強行驅散了黑影。
然而無論她怎麼尋找,這裏都沒有任何開墾或立碑的痕跡。
埃倫巴爾特根本不會影子術。
「您是說……夫人是被火化的嗎?」
直到前世臨終的那一刻,他的肉體也從未真正強大過。
「我以前一直以爲,這都是我的錯。」
「佩爾達大人。」
「…….」
「佩爾達大人。」
「我開始拼命修行魔法。我超越了那些自詡天才的傢伙,在極短的時間裏,就觸碰到了三環的門檻。」
那時的佩爾達,心中還沒有被極端的憎恨吞噬。
「我能……拜託你一件事嗎?」
「如果我不那麼軟弱,如果我能展現出優秀的天賦,能成爲讓他們驕傲的繼承人,我是不是就能守住那棵樹,守住母親最後的安寧……」
他艱難地開口,聲音嘶啞而沉重。
「那天,我想帶她去一個那個男人永遠都找不到的地方。哪怕最終隨風消逝,我也希望她能留在一片寧靜之中。」
「就是這裏嗎?」
即使安娜只是個不受寵的原配,既然入了羅斯諾瓦家的門,也應該葬在家族墓地裏纔對。
那是一張她從未見過的,充滿了絕望與迷茫的臉。
他拼命壓制着腦海中不斷迴盪的嗡鳴聲,用盡全身力氣,用冰冷而平靜的語調說道:
他忠於妻子,對兩個大兒子關懷備至、循循善誘。
「露莉。」
「萬分感謝您的寬恕,攝政王殿下。」
在推開門的一瞬間,他心有餘悸地回頭看了一眼。
更沒有勇氣,去直面他此刻臉上那彷彿要碎掉一般的表情。
「就是在這裏……我送走了我的母親。」
佩爾達的聲音在寒風中顫抖得厲害。
以露莉的實力,她大可以強行攔在他面前阻止他。
「到底談了些什麼,居然讓他嚇成了那副德行……」
她甚至有些後悔,剛纔放那個老傢伙走的時候,沒有先打斷他兩條腿。
隨後,她如同一顆銀色的彗星劃破天際,眨眼間便降落在了羅斯諾瓦莊園莊嚴的宅邸門前。
惡魔的話語讓佩爾達的身體猛地一震,瞬間恢復了清明。
「…….」
這不是帶行李時的粗魯,而是一個溫柔而堅定的擁抱。
「滾出去,羅斯諾瓦家主。」
佩爾達依然沒有回應。
「然後,我被趕出了家門。」
「您呼吸太急促了。要不要先歇一會兒?」
佩爾達低頭看着自己的雙手。
那個方向並不是莊園開闢的墓園。
佩爾達像是在宣泄般,不停地訴說着:
在他的心底,還住着那個渴望得到父親認可的、天真的小男孩,以及一個溫柔的守護天使。
「您請說。」
埃倫巴爾特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站起身。
見那個男人倉皇逃離,露莉推門走了進來。
「……他們怎麼能對一個剛剛失去母親的孩子,做出這種慘無人道的事情?! 」
事實上,在別人眼裏,埃倫巴爾特曾是一位非常稱職、甚至稱得上偉大的父親。
那兩隻影子巨手,完全是佩爾達在情緒失控下,由他那被污染的魔力自主凝聚出來的殺戮工具。
露莉很清楚,他的身體其實極其孱弱。
「因爲那個男人派來監視我的僕人,發現了這裏。然後,他們把樹砍了。」
說完,他便頭也不回地逃走了。
佩爾達無聲地了點頭。
「…….」
佩爾達有些顫抖地向虛無的空氣伸出了雙手。
「所以,是我把那些灰燼一點一點捧起來,裝進陶罐裏的。那是我這輩子做過的,最體面的事情。」
儘管他極力保持平靜,但房間裏那幾乎要化爲實質的冰冷殺機卻無法掩蓋。
那句最後的感謝,究竟是他發自內心對生還的慶幸,還是爲了避免日後被清算而做出的卑微討好。
佩爾達一言不發地走着。
他就像是一個失去了靈魂的提線木偶,只是機械地一步步向前邁進。
在帝國悠久的騎士家族傳統中,死者通常必須入土爲安。
佩爾達用近乎顫抖的微弱聲音說道:
佩爾達的視線落在那截枯死的斷木上。
她只能默默地、一步不離地跟在他身後。
「所以我抱着她,走了很久很久,直到我整個人虛脫倒下。當我睜開眼時,看到的就是這個地方。」
「母親剛一嚥氣,那個男人就迫不及待地讓人把她的遺體燒成了灰燼。甚至連骨灰,都打算讓僕人像丟垃圾一樣隨手扔在荒野裏。」
雖然雙手空空如也,但當時骨灰沾在指尖那冰冷而乾澀的觸感,卻彷彿已經刻進了他的骨肉裏。
露莉有些疑惑地環顧四周。
除了一截枯死的樹樁,什麼都沒有的乾涸土地。
「是。」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眼前發生的一幕讓他瞳孔驟縮。
他邁着有些沉重的步伐,自顧自地朝着莊園外走去。
「去羅斯諾瓦領地的舊址。」
「我知道了。請您告訴我位置,我立刻帶您過去。」
露莉的聲音戛然而止。
身爲極其看重家族羈絆的龍裔,她絕對無法容忍這種踐踏親情尊嚴的惡行。
無論如何拼命掙扎,也無法在這具羸弱的軀殼裏壓榨出半點力量的絕望。
因爲她看到,佩爾達正低着頭,雙目無神地凝視着虛無的空氣。
「我想去……看看我的母親。」
露莉本以爲夫人的墓碑會立在莊園最幽靜的角落,但見狀也只是保持沉默,安靜地跟在他的身後。
在瑟瑟發抖的埃倫巴爾特背後,不知何時已經凝聚出了兩隻由純粹黑影構成的巨手。
但現在已經是第二次了,不是嗎?
黑影之手已經逼近到埃倫巴爾特的腦後,下一秒就會像捏死一隻螞蟻一樣,徹底擰碎他的頸椎。
因爲她沒有勇氣去直面壓在那個單薄肩膀上的、名爲過去的沉重負荷。
但她沒有。
「沒有墓碑。」
「以前這裏有一棵很大的樹。在空曠的平原上,它就那樣孤零零地立着,像極了被世界拋棄的我。所以,我把母親的骨灰葬在了那棵樹下。」
佩爾達抬頭仰望天空。
「墓地在哪裏?」
但這還不是最糟糕的。
但接下來的事情,卻唯有佩爾達自己知道。
沒過多久,粗重的喘息聲和劇烈的心跳聲便清晰地傳進了她的耳朵裏。
到此爲止的故事,露莉其實早有耳聞。
「可是,爲什麼現在只剩下了樹樁……」
乾涸的蒼穹之下,寒風呼嘯,將大地上最後的生機捲走。
心房處的迴路正在瘋狂暴走。
自己的弱小。
「可是……夫人的墓碑在哪裏?」
那恐怖的轉速,幾乎要強行將他推入六環的門檻。
此時此刻,他的大腦一片混亂。
佩爾達已經無暇去思考了。
唯獨對佩爾達,他冷酷得像是一塊頑石。
小男孩心底的天使告訴他,血濃於水,父親終有一天會看到他的努力。
於是,懷揣着最後的一絲溫存,佩爾達再次回到了那個莊園。
他本以爲,那個已經年邁的父親,會對自己說一句對不起,然後將他緊緊抱住。
然而,迎接他的,卻是一聲晴天霹靂般的怒吼——
-你這個孽障,居然還有臉回來!
埃倫巴爾特的聲音裏充滿了厭惡與憤怒,彷彿站在他面前的,是什麼骯髒的魔鬼。
-老夫早就沒有你這個兒子了!以爲學了點不入流的魔法,就能來羅斯諾瓦家耀武揚威了嗎?! 立刻給老夫滾出去!
那話語比最熾熱的烈火還要灼人,也比最深沉的堅冰還要刺骨。
他那兩個名義上的哥哥,甚至連大門都沒讓他進,直接將他打得遍體鱗傷,扔進了莊園外的泥濘裏。
那天,下着極大的雨。
口中滿是鐵腥味的佩爾達躺在泥水裏,身體早已凍得失去了知覺。
如果不是心中的一股執念撐着他爬到樹蔭下苟延殘喘,他那天就已經變成了一具無名女屍旁邊的另一具白骨。
那天,那個天真的小男孩終於明白了一件事。
所謂的希望,不過是統治者用來折磨弱者、讓他們在痛苦中苟活的精緻毒藥。
男孩親手殺死了心底的天使。
從此,他的世界裏,只剩下了惡魔的低語。
他開始瘋狂地復仇,將痛苦加倍奉還。但當他站在廢墟的頂端,看着滿目瘡痍的世界時,他所感受到的,卻只有無盡的虛無。
直到臨終的那一刻,他才終於後悔。
「我以爲……在時間重來後,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您指的是什麼?」
「那個將我變成怪物、讓我最終落得個空虛下場的怪物……」
她緩緩伸出雙手。
如果他無法掌控自己的力量,如果憎恨再次奪取了身體的主導權,那麼在未來的某一天,他是不是又會像前世那樣,親手捏碎巴爾德羅巴的喉嚨?
露莉上前一步,直直地逼視着他。
那個由他親生父親,一手在他心田裏培育出來的黑色怪物。
「不要再說這種窩囊話了。」
這種可能性的存在,像是一副無形的枷鎖,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在。」
她的眼裏滿是令人心碎的哀傷:
「我會親手。」
「露莉。」
佩爾達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久違的、輕鬆的微笑:
露莉有些煩躁地撇了撇嘴,語氣粗暴地呵斥道。
「在剛纔,面對那個男人的時候……我差一點就動手殺了他。」
隨着她的力道,佩爾達不得不抬起頭,迎上了她的目光。
「您現在是巴爾德羅巴公王領的攝政,是整個赫斯提亞的主宰,更是偉大的火之未婚夫。既然當初決定戴上這頂王冠,不就應該做好粉身碎骨的覺悟了嗎?」
「所以,別再露出這種軟弱的表情了。挺直你的腰桿,把頭抬起來!對您來說,在這裏傷春悲秋簡直是一種奢侈。別在這裏浪費時間了,立刻給我滾回去工作!」
他不想讓這個本就承受了太多的小女僕,再爲自己擔驚受怕。
有一個人正默默地注視着佩爾達和露莉依偎在一起的身影。
佩爾達痛苦地死死抓着自己的胸口:
「但那不是出自我的本意。」
「謝謝你,露莉。」
「它現在,依然在我的心臟裏,瘋狂地嚎叫着。」
寂靜的荒野中,只剩下呼嘯的風聲。
「那種人渣,本就死有餘辜。」
「所以……」
「我又被你救了一次啊。」
「憎恨。」
細膩的肌膚傳來令人安心的溫度。
「請您把這副懦弱無能的表情……永遠地留在這一刻吧。」
「…….」
剎那間,佩爾達紛亂的思緒終於重新恢復了清明。
兩隻溫熱的小手,輕輕地環住了佩爾達的脖頸。
佩爾達最害怕的,正是這一點。
平原的極遠處。
此時,小女僕的臉上掛着一副強撐出來的、冷酷而成熟的面具。
但他不能把這些話告訴露莉。
這一刻,她的情感,似乎與佩爾達產生了共鳴。
然而,那副強撐出來的冷酷面具上,此刻卻悄然裂開了一道名爲悲傷的縫隙。
「由我來親自處決您。」
前世的慘痛代價讓他洗心革面,他本以爲,只要自己徹底放下,一切都會有一個新的開始。
連堅強如露莉都尚且如此動搖,那如果讓巴爾德羅巴看到自己這副模樣,她該有多傷心?
「如果有一天,您真的失控墮落成了怪物……」
「但我錯了。那些骯髒的東西,根本沒有消失。」
那正是帝國的二皇女——奧利維亞·阿爾肯。
看着眼前這個幾乎要崩潰的男人,露莉張了張嘴,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