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話. 龍之吐息
《我娶了我殺死的龍》 · 분재나무 · 5311 字
約定的一個月。
距離和公王的訂婚儀式只剩3天的時候。
露莉滿臉不爽地指着紙和筆說道。
「請寫一份訂婚儀式上要用的誓約書。」
「這種東西不是有現成的格式模板嗎?」
「雖然確實是有……」
這時,露莉的喉嚨滾動了一下。
她強行把一口堪比龍息的嘆氣嚥了回去。
「主人說,既然是非公開的訂婚儀式,希望能免去那些繁文縟節。」
「所以呢?」
「她想用宣讀親自手寫的誓約書來代替。」
佩爾達聽後,平靜地點了點頭。
「還挺浪漫的嘛。」
「說好聽點叫浪漫。這簡直比在馬廄裏結婚還寒磣。搞什麼啊?還自己手寫誓約書……又不是小孩子過家家。」
露莉不停地抱怨着。
最終還是沒忍住,把憋在胸口的那口氣吐了出來。
「哈啊啊啊……」
是吐息。
帶着濃濃無力感的吐息,以彷彿要穿透地板的氣勢沉澱下來。
『明明是和人類訂婚,不僅搞非公開儀式,居然還要求互相寫誓約書……』
「肩章歪了。還有,好不容易纔漿洗平整的褲子,怎麼又弄皺了?」
「確實如此。」
佩爾達能感受到露莉複雜的心情。
「權力這種東西,本來就應該由那些對它不感興趣的人來掌握。正因爲不貪圖更大的權力,才能真正去體察民情。現在需要的,正是這樣的人類。」
「我不是討厭掌權的人類,我討厭的是被權力矇蔽了雙眼的人類。」
面對這發自內心的同情,露莉皺起了眉頭。
佩爾達歪了歪頭。
訂婚儀式當天。
阿爾肯帝國的三皇子,就是因爲被權力矇蔽了雙眼,才落得個死無全屍的下場。
露莉後退了一步。
但佩爾達對這兩種情緒,一點都感覺不到。
生怕自己腦袋搬家而嚇得瑟瑟發抖的模樣,簡直就像是被關在屠宰場裏的待宰肥豬。
「?不需要。」
聽到這個詞,佩爾達心裏產生了一個疑問。
俗話說萬事開頭難,佩爾達第一行就卡殼了。
-我對你們平時都在幹些什麼毫不關心。
現在又算是食言了,形象肯定會變得更差。
他在信的末尾加上了這樣一句話。
「您是想跟我打一架嗎?您儘管開口。我隨時都能拿出真本事陪您打一場。」
露莉揚了揚她那小巧的拳頭。
-如果不願意,可以不回信。因爲我尊重你們。
就算是開玩笑,佩爾達也不想去招惹她。
「您那是什麼眼神?」
「如果她親自出面說一句話,這一切不就都解決了嗎?」
一個個肥頭大耳,身體笨重遲緩。
結婚的喜悅。
露莉閉上了嘴。
「那她爲什麼不這麼做呢?」
如果是要結婚,基本上只會產生兩種情緒中的一種。
只要露莉想,她完全可以嘗試殺掉佩爾達,或者設下陷阱讓他身敗名裂。
「我竟不知。原來情況已經糟糕到這種地步了啊。」
「應該是的。」
「我不想碰您。我只是侍奉主人的隨從,請您不要對我抱有太多不切實際的期望。」
「是的。那我就先告退了。」
一點都不像紅環擁有者該有的平靜如水的心境。
「嗯,還真是像條狗一樣啊。」
佩爾達聽後,感到有些詫異。
他曾經對領主們這樣說過。
佩爾達展示了自己的能力,同時也證明了自己所說的話沒有半句虛言。
「您也見過現在的那些領主了,簡直就是一團糟。」
「是的。畢竟巴爾德羅巴公王麾下的領地,以及其他各種雜務,都將由公王夫您來負責。」
「那就這樣吧。所以,誓約書由我來寫就行了嗎?」
「那是自然。我問這個並沒有別的意思。」
真是令人惋惜。
「巴爾德羅巴公王不是希望人類都能獲得幸福嗎?」
把雙手藏到了身後。
這就是問題所在。
露莉雖然還在呲牙咧嘴,但佩爾達一邊忍受着她的找茬,一邊按照她的指正一一整理好着裝。
結果,當天所有領主的回信就都送到了。
她既希望這次訂婚告吹,同時又期盼着巴爾德羅巴能獲得幸福。
如果她更看重前者,佩爾達現在就不可能安然無恙地待在這裏了。
『被困在這種矛盾之中,難怪她會這麼煩躁。』
佩爾達決定施捨她哪怕是一瞬間的同情目光。
「妳之前表現得不是挺反感別人掌權的嗎?現在怎麼又讓我去抓權?」
「傭人和官員?這些都得我來做?」
「您不用擔心。我對自己的力量還是很有自信的,力道控制得很好。」
再也找不到任何理由挑刺的露莉,乖乖地接受了這場訂婚儀式。
就算是絕對服從巨龍的龍裔,心裏也難免會積攢怨氣。
要是問了的話,現在應該會輕鬆很多吧。
簡直就像是被觸碰了逆鱗的巨龍。
露莉鞠了一躬,退出了門外。
「本該成爲頂樑柱的傢伙們,全都在忙着中飽私囊。就因爲身處最前線,不知道哪天就沒命了,所以一個個天天泡在妓院裏,喫着山珍海味。現在底下的不滿情緒只是靠着前線的軍力強行壓着,遲早有一天會爆發大暴動的。」
『不過,比起統治者的地位,她更忠誠於巴爾德羅巴本人。』
『非要說的話,她反而還幫了我。』
但露莉並沒有使用那種低劣的手段。
或者是被賣掉的悲哀。
『誓約書啊……』
「只是覺得妳實在太可憐了。」
剛纔是不是該問清楚具體要怎麼寫啊?
『自從重生回這一天之後,就一直這樣。』
民生。
『要不還是先放一放吧?』
所以她會這樣嘆氣也是可以理解的。
嘆氣聲貼着地板傳進了佩爾達的耳朵。
就是這隻小巧的拳頭,剛纔不僅砸碎了牀,還連地板都給砸穿了。
「那您怎麼不自己去買一副?」
「那還是免了吧,我謝絕。」
「……」
「我看妳來做就挺合適的。」
* * *
聽到這話,佩爾達決定退讓一步。
『明明纔跟領主們說不感興趣,現在卻又要插手,肯定會引起反彈的。』
「不,我只是在誇妳忠誠而已。」
佩爾達回想起了在會議廳見到的那些領主。
她的臉色變得冰冷,控制不住地散發出龍威。
「民情不好嗎?」
「關於這一點,我現在暫時保持沉默。反正以後您自然會知道的。」
取而代之的是,她開始在各種雞毛蒜皮的小事上找茬。
「我真希望我能擁有像妳一樣雙手和雙眼。」
但現在,是時候去關心一下了。
總感覺沒什麼真實感。
佩爾達放下誓約書,決定先寫幾封信。
信的內容是,自己也許會干涉內政。
「現在我還是客人就算了,三天後我可就是公王夫了,到時候我們倆的關係會變成什麼樣?」
沒辦法,他只能給他們每人寫一封信。
佩爾達一邊回想着露莉說過的話,一邊拿起了筆。
『訂婚儀式啊……』
「我可不想被您這種人類這樣評價。」
哈啊啊啊啊。
「跟現在不會有什麼區別。希望您別產生那種『到時候就能對我發號施令』的錯覺。」
「總而言之,一旦訂婚儀式結束,從今往後您就必須得給城堡裏招募傭人了。還要選拔治理領地的官員。」
「不過,如果您非要求我揍您一頓的話,我會毫不猶豫地滿足您的。」
佩爾達也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給他們留下的第一印象很差。
『我難道只是因爲覺得必須這麼做,纔去訂婚的嗎?』
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隻是在機械地履行義務。
隨着那壓倒性的憤怒與仇恨消失,佩爾達的其他情感也變得十分淡薄。
『抱着這種心態去見巴爾德羅巴,真的好嗎?』
一種莫名的不安在心頭縈繞。
『莫名的不安嗎……』
佩爾達微微一笑。
這種茫然與不安,正是人類的弱點。
『不管怎麼說,我到底還是個人類啊。』
現在,這就足夠了。
佩爾達決定只去想這一件事。
* * *
訂婚儀式在巴爾德羅巴的龍巢前舉行。
龍巢內部,點燃了數百根蠟燭,將四周照得燈火通明。
儀式舉行的位置,距離巴爾德羅巴所在的內側鐵門,僅僅只有大約20步的距離。
爲儀式做好準備的露莉敲了敲門。
「主人,儀式要開始了。」
隨着她的話音落下,巨大的鐵門小心翼翼地打開了一道縫。
門內的空氣順着縫隙溢出,與外面的空氣混合,順着佩爾達的口鼻流了進去。
「呃。」
呼吸猛地一緊。
因爲連帶責任這個詞,從來沒給他帶來過什麼好回憶。
佩爾達還以爲她是要去準備什麼別的東西,正打算耐心等待。
既然早就知道會變成這樣,佩爾達便端正坐姿,努力平復着呼吸。
噹啷——!
字面意義上的重新開始。
『我果然還是喝不慣酒啊。』
就這樣,那隻利爪連續掀翻了那碗小小的訂婚酒大概3次。
聽到她的話,佩爾達默默地點了點頭。
宣讀誓詞,佩爾達先喝酒,然後再次輪到巴爾德羅巴。
他驚訝得甚至忍不住出了聲。
如果這審美標準也是按照人類的來的話,那就是說這裏有一個220cm的絕世美女……
嘎啦——
那隻利爪小心翼翼地伸向盛滿訂婚酒的酒碗,
「失陪一下。」
佩爾達忍不住呆呆地盯着她看。
「我想您現在也應該能猜到了,我家主人有社交恐懼症。」
「妳倒是告訴了我一個相當重要的情報啊。」
「她現在可是即將成爲您伴侶的人。換句話說,她的弱點,就是您的弱點。」
雖然是金屬製成的,但精緻而充滿威壓感,讓人一瞬間甚至會錯以爲那是一頭真正的龍。
噹啷——!
「意思是連帶責任嗎?」
「……」
正如之前聽說的那樣,佩爾達端起酒碗,一飲而盡。
「您現在到底在幹什麼,主人!」
直覺告訴他,下一碗可能就是他的極限了。
單看身高起碼有240cm。就算脫了鎧甲,估計也有220cm左右吧?
她將在過去這三天裏一次又一次憋回去的龍息,
嚇得佩爾達的酒意瞬間醒了一大半。
佩爾達的身高有180cm,在男性中已經算是高個子了,但面對她,依然需要仰視,她甚至高出佩爾達好幾個頭。
「我……知道。」
擔心是不是洞穴要塌了,那純粹是杞人憂天。
門後突然傳來了露莉的怒吼聲。
而且還是一個穿着全套板甲的人。
「結果您居然因爲害怕面對未婚夫!就這麼躲在裏面!連訂婚儀式都要搞砸!您到底!把!外面的!未婚夫!當成!什麼了!? 」
「最後的訂婚儀式現在開始。」
頭盔被做成了龍頭的形狀。
佩爾達還以爲這原本就是儀式的一部分,於是悄悄瞥了露莉一眼。
露莉像是頭疼極了似的,長長地嘆了口氣,然後說道。
結婚就是連帶責任啊。
『連喝了幾碗,有點上頭了……』
伴隨着輕微的摩擦聲,利爪又縮回了鐵門裏。
隔着門都能感受到她前所未有的憤怒。
現在輪到巴爾德羅巴喝酒了。
露莉鄭重地端起酒壺,緩緩倒出清澈的酒液,同時吟誦着誓詞。
露莉順着鐵門微開的縫隙擠了進去。
『……鎧甲?』
「就是說她很害怕面對人類。」
令人驚訝的不僅是鎧甲的細節,
「結婚不就是這麼回事嗎?」
「凡人與不朽,今日合而爲一,繫上連上天的權威與時間的風浪都無法斬斷的金絲。」
「您必須撐住。」
露莉將之前準備好的酒碗和酒桌端到了佩爾達面前。
「凡人擺脫未知,洗刷恐懼,從而合而爲一。」
「……儀式重新開始。」
令人尷尬的沉默在空氣中蔓延。
就是那件曾經撕碎過魔物身軀的可怕武器。
不知爲何,他並不太喜歡這個詞。
即使沒有與魔物戰鬥時的那種殺意,單單是這股氣息,就足以讓人心生恐懼。
「……您該不會都聽見了吧?」
猛烈地噴發了出來。
粗重的喘息聲,以及一聲都不敢吭的巴爾德羅巴。
就在這時,不知從哪裏傳來了一聲巨大的碎裂聲。
露莉掃了一眼佩爾達的狀態,說道。
露莉無視了佩爾達糟糕的狀態,開始按流程主持儀式。
「那麼訂婚儀式現在開始。」
『聽說巨龍的變形術能夠變化出驚爲天人的絕世容貌的。』
她的臉又恢復了那種公事公辦的面無表情。
酒的口感就像它的透明度一樣,純淨清冽。
而露莉透過佩爾達的眼神,也猜到了他在想什麼。
該不會這鎧甲裏面其實是個男的吧?
如果佩爾達沒聽錯的話,那聲音絕對是從露莉身上發出來的。
「估計連遠在天邊的其他領主們都聽得一清二楚了。」
如果佩爾達稍微弱一點,恐怕現在已經直接暈死過去了,情況就是這麼糟糕。
「堂堂正正地出來迎接您的未婚夫!要是您再敢把訂婚酒掀翻一次,我絕不輕饒了您!」
直接把碗給掀翻了。
佩爾達將視線投向了那個即將成爲自己伴侶的人。
從巨大鐵門縫隙裏伸出來的,是一隻比佩爾達整個人還要大的利爪。
「吵着鬧着要和凡人結婚的是您,決定要訂婚的也是您。結果呢?我這個忠誠的僕人露莉是怎麼做的?」
「……嗯?」
聲音越來越大。
「……」
彷彿如果龍能直立行走的話,大概就是這副模樣。
佩爾達覺得頭隱隱作痛,五感也開始變得有些遲鈍了。
「我全都忍了!」
佩爾達漸漸感到了危機。
「作爲公王理應公開舉行的訂婚儀式,您非要搞非公開,我也忍了!連面都不露,就這麼隔着門訂婚,我也一忍再忍!」
過了一會兒,緊閉的鐵門再次打開了。
本以爲又是那隻巨大的利爪伸出來,沒想到映入他眼簾的,卻是一個人形。
「社交恐懼症是指……」
更令人震驚的是她的身高。
「……唉。事已至此,還能怎麼辦?」
她那銀色的眼眸微微低垂,如此說道。
佩爾達喝下第一口酒後,將剩下的半壺酒倒進碗裏,端到了鐵門前。
「反正您遲早也是要知道的。就算您再怎麼不願意,這個事實也不可能瞞您一輩子。」
剛纔還大發雷霆的露莉又走了出來。
『這也太大隻了吧。』
即使在前世上了年紀,佩爾達也從未沾過一滴酒,所以這杯酒,算是他人生中的第一杯酒。
緊接着,門後傳來了一聲沉重的嘆息,然後是露莉的聲音。
「不朽抹去無盡洪流的虛無,從而合而爲一。」
「……」
嘎吱——
「說出去恐怕都沒人信,堂堂一個拯救了世界的偉大存在,竟然會因爲害怕凡人而躲起來。」
還沒等他把這不祥的猜測深想下去,露莉已經再次開始主持儀式了。
佩爾達再次喝下了已經喝過三碗的訂婚酒。
酒意上湧,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鉛一樣。
他還以爲這次也會被掀翻,但看來是多慮了。
爲了防止她再次掀翻或者灑掉,露莉乾脆直接抓住頭盔掀了起來。
冰冷堅硬的甲殼下,她那隱藏起來的真容,映入了佩爾達的眼簾。
就這樣,佩爾達第一次看到了紅龍巴爾德羅巴的臉。
「啊。」
那張臉,讓他不由自主地發出了驚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