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話. 平平無奇的
《我娶了我殺死的龍》 · 분재나무 · 5269 字
斯特凡如遭雷擊,一臉難以置信地問道。
「……什麼?」
佩爾達面不改色地重複了一遍。
「我說,那你就毫無用處了。」
「這、這是什麼意思?事到如今您卻說我毫無用處……」
「我和阿赫瑪德·哈希姆單獨談過了。他向我提出了建立合作伙伴關係的建議。」
聽到這話,斯特凡立刻明白了這其中的分量。
「合作伙伴關係……看來您談成了一筆大買賣啊……」
這與斯特凡和佩爾達之間簡單的合作關係有着天壤之別,這是一個規模龐大得多的提議。
南部最大的城市、資金的匯聚地,竟然向一個甚至還沒建成的城市提出平起平坐的地位。
只要不傻都能看出來,這是哈林方面穩賠不賺、完全偏向佩爾達的條件。
「您……接受了嗎?」
斯特凡強壓下顫抖的嗓音問道。
「如果我接受了他的提議,那也就沒必要繼續和你保持關係了。」
斯特凡心中頓時湧起一股被背叛的感覺。
這是理所當然的。
畢竟他可是聽信了佩爾達的話,才進行了如此激進的投資。
他強忍着怒火,質問道。
「我們不是簽了合同嗎?我有獨佔魔導工程產品的權利,而且您也簽了字。如果把這事鬧到法庭上,對攝政王殿下您可是很不利的。」
「是啊,就算你贏了,頂多也就是讓我賠點錢罷了。不,那點錢你能不能拿到手還是個問題呢,不是嗎?」
在父親宅邸裏感受到的那股壓迫感。
「而你卻親口說要放棄那家公司。」
「嗯,雖然出了點狀況,但整體還算滿意。」
「對,三顆。分別代表我、伯內爾君,還有你。」
伯納德頓時語塞。
「我答應過爲你拓展人脈,而我現在也正在努力構建這個人脈網。」
佩爾達朝馬車的方向瞥了一眼。
不管怎樣,哈林這邊的事情算是告一段落了。
「展覽會過得還順利嗎?」
『不過,他現在不是有了新的動力嗎?』
斯特凡不想這麼做。
佩爾達冷冷地回答。
坐在馬車裏,他一秒鐘都不願浪費,正全神貫注地審查着魔導工程步槍的圖紙。
有人滿載而歸,也有人血本無歸,只能無奈嘆息。
經營傭兵生意的大哥,梅奇特。
「這就意味着,你不過是衆多平平無奇的商人中的一個罷了。」
『不過,這也正是我需要他的地方。』
「那我……該怎麼做?」
「那就好。我正在找伯內爾先生,請問您知道他在哪裏嗎?」
「我說過,你出多少力,我就會回報多少。而且,我會讓你成爲商會的掌權人。」
「我們沒什麼好說的。」
難道非得在這個互相拔刀相向,直到一方倒下才肯罷休的泥潭裏,連我也必須拔出劍來嗎?
「一定要……見血纔行嗎?」
佩爾達指着代表自己的那顆葡萄。
「我有話想對你說。我是——」
「最後是你。」
斯特凡覺得一陣頭暈目眩。
如果斯特凡想成爲帕斯卡爾的主人,就必須捲入家族的權力鬥爭。
企圖通過與其他大型商會聯姻來擴張勢力的妹妹,蒂爾達。
現在,佩爾達也給了他同樣的壓力。
「你的職責是出資,並提供物資供應。在這個體系中,我們各司其職,必須讓它運轉起來。」
就算有,也只是些無關痛癢的細節。
「一個連自己原本擁有的東西都輕易放棄並妥協的商人,不配留在這個公王領。」
「您憑什麼這麼說?」
雖然出了點小亂子,但沒有人員傷亡的展覽會,最終圓滿落幕。
那場成功的發表會,已經成爲了他新的原動力。
好不容易纔把他逼入憤怒的狀態,激發了他的鬥志,現在又要來潑冷水?
想要掌權,就必須說服或擊敗他們所有人。
斯特凡靜靜地看着那顆被碾碎的葡萄。
「我知道您想說什麼。也知道您當初爲什麼會說出那樣的話。」
柔軟的葡萄承受不住手指的壓力,被碾碎了。
他提出的條件,完全符合商人和領主之間常見的公平關係,甚至還稍微偏向了領主一方。
哈林隨後舉行了拍賣會,但並沒有什麼能入眼的物品。
「三顆。」
佩爾達的手指上沾滿了紅色的汁液。
伯納德走進馬車,叫了他一聲。
怎麼想,他都沒有提出任何想要中飽私囊的條款啊。
佩爾達從水果籃裏拿出三顆葡萄,放在了桌子上。
佩爾達打斷了斯特凡的話。
佩爾達的手指用力按壓在斯特凡的那顆葡萄上。
佩爾達說到這裏,眼神變得更加冰冷。
斯特凡也想起了那句話,點了點頭。
等他作爲樣品的價值耗盡時,再考慮怎麼處理也不遲。
骨肉相殘。
「那種公司我隨時都能再建一個。在魔導工程領域,我們是先驅,只要我們在研究上不懈怠——」
佩爾達把手指放在代表斯特凡的葡萄上,輕輕滾動了一下。
斯特凡聽到這話,大驚失色。
佩爾達可不希望看到這種局面。
「……」
「我只希望你能證明,你是巴爾德羅巴公王領需要的人才。」
「而你,卻打算放棄那家大陸最頂級的公司。你知道這說明着什麼嗎?」
伯內爾瞥了他一眼,又轉過頭去。
「你怎麼知道的?」
* * *
「我要求的並不難。履行你的合同。成爲帕斯卡爾貿易公司的主人。這就是你該做的事。」
「沒錯……」
隨着拍賣會的結束,學者們也開始整理展品,準備離開。
「帕斯卡爾貿易公司有多少價值?」
佩爾達判斷,現在即使消除他對伯納德總長的憤怒也沒關係了,於是他讓開了路。
接着是指向代表伯內爾的葡萄。
「沒錯。」
「我什麼時候背叛您了?您是指我剛纔說的那些嗎?」
「伯內爾先生。」
佩爾達說道。
「是的,您是這麼承諾過。但現在沒那個必要了。帕斯卡爾公司現在已經不被需要了。」
「沒錯。」
就在他們準備離開哈林時,佩爾達被陽光晃了一下眼。
『看他感動得快要哭出來的樣子,我真想把劍收回來。』
『是來道歉的嗎?』
「伯內爾通過研發,成爲了你的創意寶庫,能源源不斷地爲你提供新奇的產品。而且,今天大獲成功的他,明天也會繼續努力工作。」
還有他們的父親,赫爾曼·帕斯卡爾。
「說它掌控了帝國境內一半以上的商品流通也不爲過,它的影響力就是這麼大。」
埃斯克雷亞的總長,伯納德·韋恩正朝這邊走來。
「因爲你同樣沒有履行合同。」
「在,攝政王殿下。」
一想到自己曾干涉過他,心裏隱隱有些愧疚。
或許是實戰應用給他帶來了不少靈感,他現在的幹勁絲毫不亞於準備展覽會的時候。
又是這種感覺。
「爭不爭,那不是我能決定的。」
伯內爾抬起頭,望着車頂。
「斯特凡。」
佩爾達直視着伯納德的眼睛。
明明是通過了帝國的騎士考試才成爲騎士的,卻是個怎麼看都不太像騎士的傻大個。
「這裏有幾顆葡萄?」
「你還記得我當初拉你入夥時是怎麼說的嗎?」
「我也曾是一名學者,不是嗎?我以前上過您的課。大家都知道您對天才很嚴厲。所以您對我肯定也是一樣。」
「如果不介意的話,我能和伯內爾先生聊幾句嗎?」
「是啊,就是這樣一家公司。在帝國有着舉足輕重影響力的公司。」
但伯內爾卻不爲所動。
斯特凡回想了一下自己剛纔的解釋。
「沒錯。」
挑來揀去,只有一把劍看起來還不錯,爲了鼓勵馬爾科姆,便買下來送給了他。
他不禁心生恐懼,彷彿自己也會像那顆葡萄一樣,像蟲子般被輕易碾死。
他在回憶過去,但眼神中已經沒有了痛苦。
「那時候……我真的很生氣。既失望,又覺得被背叛了。但現在不一樣了。因爲您說得對。」
伯內爾的聲音和眼神裏,流露出對久遠過去的敬畏。
「正如總長您所說,我是一個目光短淺的人。只盯着那1%,卻忽略了10%。正是因爲您給了我這次機會,我才得以拓寬視野。」
「……」
「所以……下次我一定會拿出讓您心服口服的劃時代發明。」
伯內爾微笑着說道。
「真理之光。」
聽到這句話,伯納德總長心裏暗暗喫驚。
那是埃斯克雷亞學院的學生們都熟知的校訓。
伯納德總長也跟着笑了起來,接上了後半句。
「將使你自由。」
雖然他們之間依然存在着微妙的情感,但曾經的仇恨鴻溝已經不復存在。
伯納德拍了拍伯內爾的肩膀。
「就讓你的理想去顛覆這個世界吧。」
「等到了那個時候,我請您喝茶。」
伯納德最終還是沒有道歉。
而伯內爾也不需要那句道歉。
他們都是追求理想、向真理邁進的人。
在確認了彼此都被「真理」這一信念緊緊相連後,他們各自踏上了屬於自己的道路。
『因爲沒什麼好聊的。』
『而且以前也沒有閒工夫去想別的。』
她無意識地摸着裙角,喃喃自語道。
- 好、好的!
巴爾德羅巴嘆息般地說道。
與其說是聊天,不如說是單方面的通報。
巴爾德羅巴不想以龍的姿態見人。
思緒順着意識的河流繼續飄蕩。
* * *
「好想去看看……」
『如果是那套盔甲的話,說不定……』
她也知道和伊歐爾加結盟的事。
伊歐爾加特別討厭巴爾德羅巴。
現在的村莊是什麼樣子的?
最終的落腳點是好奇心。
不管那是個什麼地方,她猜肯定不是什麼好地方。
『他肯定會覺得噁心的。』
無論走到哪個村莊,她都是令人羨慕而非恐懼的女人。
『要不要把佩爾達叫來呢……』
如果必須出去,她只能以人類的形態現身。
在這方面,巴爾德羅巴與其他龍截然不同。
最重要的是,這是照着巴爾德羅巴自己的模樣雕刻的盔甲,頭部就是她作爲龍的模樣。
巴爾德羅巴對這個名字感到有些牴觸。
況且今天,她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根本不需要這麼做。
『不,這根本算不上是聊天吧……』
也就是那個讓所有人都瑟瑟發抖的恐怖模樣。
- 我今天出去殺魔物了。
雖然這個念頭她已經想過八次了,但什麼都沒改變。
『聽說佩爾達去了……哈林。』
因爲提到哈林這個詞時,露莉的表情很難看,還嘆了口氣。
就像沒播種的土地長不出嫩芽一樣,一開始就沒有話題,自然也就無話可說。
- 有隻怪物連用爪子都撕不碎,我就乾脆往它內臟裏噴了一大把火。
『我的心上人啊,你現在在做什麼呢?』
一想到他可能會用那種彷彿在說『這居然是我的未婚妻?』的眼神看自己,巴爾德羅巴就覺得一陣難過。
「準備出發!」
巴爾德羅巴知道她並沒有惡意。
應該可以吧?
巴爾德羅巴悄悄轉過頭。
『最近事情也變多了。』
『明明下定決心要改變的……』
「難道就沒有……不那麼嚇人的形態嗎……」
巴爾德羅巴的腦海裏不自覺地浮現出佩爾達的表情。
帶着這句無人回應的問候,馬車在路上不停地向前滾動着。
但拋開這些不談,應付她實在是太難了。
- 那我們開始了。
她無數次責怪自己,除了你好、再見和一些感嘆詞,什麼都不會說。
視線也稍微高了一點,應該不會有牴觸感。
在這漫長而枯燥的旅途中,佩爾達的心裏卻逐漸被巴爾德羅巴填滿。
- 拜見巴爾德羅巴公王殿下。
稍微有點不舒服的時候,佩爾達就會出面幫她緩解。
- 哦……
她之所以能在這個昏暗的地方住這麼久,全靠有露莉的陪伴。
原本只是個吹着陰冷潮溼風的山洞。
- 村莊……
『伊歐爾加……』
對血氣發作的恐懼感,讓她根本沒有時間去感到無聊。
- 是嗎?
是時候回城了。
看向靠在牆上的盔甲。
「咦?」
每次說話總是板着臉,指指點點,還總是試圖打壓她的士氣。
- 它肚子裏還藏着寄生魔物呢,燒得那叫一個滋啦滋啦響。
它體積龐大,肌肉虯結,給人一種強烈的壓迫感。
就在這時。
也許這次能定個主題,好好聊一聊?
- 啊……
『說起來……我已經很久沒有見過人類的村莊了。』
巴爾德羅巴蜷縮在那裏,心想。
見佩爾達的時候也是穿的這套盔甲,現在已經習慣了。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如果拿這個當話題,會變成什麼樣呢?
來這裏花了十天。
「可是這個看起來有點嚇人……」
所以,展示自己的力量和權威是基本操作,他們會根據自己的特點來建造巢穴。
但自從她在這裏安家後,就變成了一個吹着乾燥暖風的地方。
她的巢穴與其說是避難所,不如說更像是個地下地牢。
這種好奇心不受控制地觸動了巴爾德羅巴的身體。
雖然很久沒見,面容已經模糊了,但她還記得她的身形。
這似乎是一個無法解決的難題。
她每天的日常就是出去殺魔物。
她猜想,那大概是個像戰場一樣的地方吧。
『好無聊啊。』
她的身體逐漸縮小,最終變成了一個女人的模樣。
走在前面的馬爾科姆吹響了號角,馬車緩緩啓動。
每次那個時候,他們都會簡單地聊上幾句。
『因爲我害怕人類的姿態……』
和我最後一次看到的時候一樣嗎?還是有了很大的變化?
原因很簡單。
藍龍,伊歐爾加。
沙沙沙——
只有在發現自己不再需要爲血氣所苦之後,她才終於體會到了這種無聊。
但即便如此,她也不能以人類的姿態出去。
她聰明、漂亮,是備受衆人尊敬的守護龍。
- 啊,你、你好!
龍的日常生活,與他們的巢穴息息相關。
盔甲彷彿聽到了她的低語,開始蠕動起來。
『龍的形態……人們會害怕的。』
雖說是活了漫長歲月的不朽者,但當清晰地感受到時光流逝的那一刻,無聊感便會席捲全身。
幾百年沒見過人類的村莊了?
回去還得再花十天。
全程都是佩爾達一個人在說,巴爾德羅巴只是默默地點頭或搖頭。
『伊歐爾加……應該過得挺好吧。』
雖然血氣帶來的痛苦減少了,但另一種痛苦又佔據了她的心頭。
那猙獰的龍頭開始融化變形。
不僅是龍頭。
所有爲了彰顯龍之威嚴而設計的元素,都開始消退。
正當她手足無措,不知道哪裏出了問題時,盔甲已經換上了一副全新的面貌。
「啊……!」
巴爾德羅巴發出一聲驚歎。
最後呈現在她眼前的,是一個她非常熟悉的形態。
「好普通。」
既不華麗,甚至還有些磨損的半身板甲。
這就是一套普通人見了,也會覺得是普通騎士穿的盔甲。
「普通……」
巴爾德羅巴金色的眼眸閃閃發光。
對她來說,普通是金銀財寶也買不到的無價之寶。
她彷彿着了魔一般,將身體鑽了進去。
是時候破殼而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