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話. 會賺錢嗎

到達哈林後，伯內爾拿着整理好的文件在走廊裏徘徊。

那是通往住處的路。

他知道自己的房間在哪裏，並沒有迷路。

儘管如此，他還是在路上像迷失了方向一樣，等待着什麼。

「伯內爾先生。」

低沉的聲音。

還有那在草叢間閃閃發亮的禿頭。

那曾經是被戲稱爲太陽光魔法師，給許多人帶去過歡笑的光頭。

若是換作以前，他或許會因爲回憶而會心一笑，但此刻的伯內爾卻笑不出來。

「啊，您好！總長大人，自從離開學院後，好久不見了。」

「是啊，好久不見。」

「我聽說您把主會場發表的機會給了我。非常感謝您的好意，還有——」

「那是什麼？」

伯納德打斷了伯內爾的話，看着他手裏的文件。

「這是這次說明會上要發表的內容。我按自己的想法努力整理了一下，但還是覺得不太滿意，想請總長大人您過目指導一下。」

「讓我看？」

「是的。」

「……給我看看。」

伯納德總長開始快速瀏覽發表文。

他那認真的眼神讓伯內爾感到口乾舌燥。

它能讓人忘記疲勞，

佩爾達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來到了伯內爾的房間。

他嘴裏發出的，是近乎嘲諷的笑聲。

賦予人全神貫注於一件事的專注力。

「我正想着，一個叫斯特凡·帕斯卡爾的商人來找我，說主場活動要怎麼安排——」

「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正在修改伯納德指出的所有問題。

復仇就是這樣的。

但事實並非如此。

爬得越高，摔得越慘。

然後他心想。

「但他並沒有變成瘋子。」

儘管有着如此高的讚譽，但大家都知道他後來的結局並不好。

雖然眼淚不斷落下，但他的手和大腦卻片刻未停。

他究竟會因爲不被認可而一蹶不振，還是會像伯納德所說的那樣脫胎換骨？

「要實際是吧？好，下個月內我非把效率提升到20%不可。你們給我等着。所有嘲笑過我的傢伙……我絕對要讓你們心服口服。該死……」

「所以我才這麼做。」

爲了激發他內心深處的好勝心而採取的行動。

佩爾達目睹了這一切。

剛纔暗中觀察時還是一副三流反派嘴臉的男人，此刻卻擺出了一副彬彬有禮、和藹可親的模樣。

不，他甚至可能會用同樣冷嘲熱諷的態度去對待伯內爾。

而且還是主會場，這對學者來說意義非凡。

伯納德就這麼從佩爾達身邊走了過去，佩爾達也沒有攔他。

＊ ＊ ＊

佩爾達原本以爲這是出於善意。

「您真覺得他有那麼愚鈍嗎？」

「這還真是……讓您見笑了。」

「……」

但伯內爾是天才中的天才。

伯納德嘆了口氣。

所以伯納德的標準，對伯內爾來說，就如同凡人的標準一樣。

那笑容，難道代表着好消息嗎？

「不管您怎麼看，我並沒有想對伯內爾做壞事的意思。」

「啊？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哦哦，攝政王殿下！沒想到在這裏遇見您。」

佩爾達理解了這句話的意思。

「伯內爾·馬奎斯，我對你真是太失望了。」

從他的言行中能清晰地感受到強烈的復仇心。

伯納德爲了伯內爾，特意安排了這個位置。

他在原地久久無法動彈。

聽到佩爾達的話，伯納德這才明白過來，老臉一紅。

是啊，確實挺讓人沒眼看的。

能達到12%，已經是驚人的成果了。

「我太失望了，非常失望。還不如你做着那些荒誕美夢的時候呢。現在的你，簡直就是『一團糟』的代名詞。」

「但是，當他拿出要在學術會議上發表的內容時，所有人都震驚了。因爲裏面寫滿了荒謬絕倫的內容。所以我們極力勸阻他，想盡辦法讓他迴歸正軌，但他根本聽不進去。您知道像這樣的人，十有八九會變成什麼樣嗎？他們會被理想吞噬，最終變成瘋子。」

「可笑。」

就算把他痛揍一頓或者嚴厲指責一番，又能得到什麼呢？

「提出我們曾否定、甚至無法想象的創新的人。對這樣的人，不能讓他停留在像我這種凡人的極限裏。他不應該爲了說服別人而做研究，而應該追隨他自己所相信的東西。」

「效率才區區12%，你打算用這個幹什麼？」

伯內爾保持着禮貌問道。

佩爾達直言不諱地回答。

「我無意中聽到了你們的對話。」

佩爾達頓時語塞。

伯納德轉過身，徑直走開了。

「好啊，媽的……效率是吧……我把它提上去不就行了？」

「你是想在發表會上展示這個，說它很有潛力，然後被人恥笑嗎？還是要給那個相信你的巴爾德羅巴攝政王臉上抹黑？」

「明知道他是對的，卻不肯承認，這就是知識總裁該做的事嗎？」

他最終笑了。

「那你發現的公式，有誰能看懂嗎？現在這個東西連我看着都覺得亂七八糟。你雖然推導出了公式，但提升效率的速度太慢了。如果我能看懂，我提升效率的速度絕對比你快得多。你知道我爲什麼有這個自信嗎？」

「即便如此，您覺得您能說服我嗎？」

「伯內爾不會選擇卑鄙的手段。他總是堅持正面交鋒。畢竟他也是一位向着絕對真理邁進的學者啊。」

這麼說，伯納德是打算徹底毀了伯內爾嗎？

佩爾達打斷了他的話問道，伯納德一臉茫然。

『如果說我和他有什麼不同的話……』

伯納德總長接着說道。

伯納德是個天才。

佩爾達正打算讓他好好見識一下，被發現人類的虛僞兩面性會有什麼下場。

「因爲你的視野太狹隘了，伯內爾。一旦你專注於某件事，你就對其他東西視而不見。你只盯着那1%，所以你不知道該如何提升到10%。」

「您、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那就是他如伯納德預料的那樣，選擇了正確的道路。

「即便如此，如果您覺得他走上了歧途，就請告訴他，我其實是個心胸狹窄、連當面承認他都不敢的膽小鬼。那我去準備了。」

這是爲了鞭策伯內爾。

伯納德將發表文塞回伯內爾的胸前，說道。

伯內爾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低頭看着地面。

這可不是對現有東西的簡單應用，而是一項全新的創造。

佩爾達把這句話嚥了下去。

伯內爾愣愣地看着他的臉。

如果他只是在追逐不切實際的幻想，佩爾達也許能理解。

『如果真是這樣……』

「那個……伯內爾·馬奎斯曾是我們這些老一輩學者寄予厚望的天才。他在學院時期就穩坐第一把交椅，因爲他聰慧過人，大家都異口同聲地說他是個能改變世紀的天才。」

他的肩膀微微顫抖，呼吸也變得急促。

就像他自己曾經那樣。

「效率還在逐步提升中。」

「是的。他做到了。」

從伯納德侮辱伯內爾、讓他陷入挫敗，直到轉身離開。

於是佩爾達悄悄關上門，退了出來。

『難道我誤會伯納德總長了？』

也許是因爲受到的衝擊太大，房門都沒有關嚴，佩爾達直接走了進去。

「對伯內爾這樣的人，必須這麼做。」

同時，他也對伯納德所看透的伯內爾這個人產生了好奇。

「伯內爾會想盡辦法用實力來證明自己，好讓我難堪。既然他成功實現了那樣不可思議的事，現在就必須進一步發展。他肯定會準備好給我致命一擊吧。」

聽到他那熱情的聲音，佩爾達回過神來。

我現在該怎麼做？

『我也很好奇。』

並不是。

「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他以此爲動力，瘋狂地運轉着大腦。

「那萬一他走上歧途怎麼辦？」

但伯內爾成功了。

需要好幾年才能出成果的研究，他僅僅用了幾個月就完成了，而且效率還在不斷提升。

伯內爾坐在房間的桌子前。

伯納德深深地鞠了一躬。

伯納德是個不願認可伯內爾的卑鄙小人。

＊ ＊ ＊

「那邊的直接拆掉。跟要展示的相比，看着太差勁了。輕點搬那個東西！」

斯特凡看着室內設計圖紙，指揮着工人們。

「老闆，東西拿來了。要放在哪裏？」

「幹得好。把它掛在那邊牆上！有掛鉤吧？」

「有。」

「再檢查一遍掛鉤牢不牢。那可是重要物品！搞不好我的腦袋都要搬家！」

所謂的物品，就是作爲樣品的魔力石和利用魔力石製造的武器。

爲了以防萬一，他還準備了未來規劃圖，以此來展示他們宏偉的願景。

以一根長長的管子爲主體，上面掛滿了複雜的電線和玻璃瓶的那個裝置，被稱爲「魔導工程步槍」。

『那玩意兒是武器？』

雖然研究人員說這東西性能很好，但他一次都沒見識過實際效果。

那東西真的能用嗎？

「哎呀，哥哥？沒想到在這裏遇見你。」

一個熟悉的聲音傳入斯特凡的耳中。

意料之外的人……其實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既然是所有商人都會參加的展覽會，帕斯卡爾家族不可能不來。

儘管心裏清楚，但蒂爾達的出現，對斯特凡來說依然是個大麻煩。

斯特凡很怕她。

「妳一個人來的？」

「不啊。當然是和未婚夫一起來的啦。他在那邊呢，亨利？」

『媽的，不過還是有點怕啊。』

「這就是哥哥你贊助的極東部的東西嗎？」

亨利·丹多洛。

「畢竟是展覽會嘛。就算把沒完成的東西掛上去，也沒人會知道。不對。」

一個聲音從她身後傳來。

「怎麼可能。一個連我內衣都沒脫過的男人，哪來這種洞察力？」

嗯。

她總是一副騎在男人頭上的樣子，試圖操縱所有人。

「還能因爲什麼？看着他就煩唄。」

「仔細一想，不是還有說明會嗎？」

斯特凡看着這一幕，皺起了眉頭。

蒂爾達冷笑了一聲。

「作爲展示品倒是挺合適的，嗯……不過這玩意兒能不能賺錢還是個問題呢？就像父親說的那樣，東部看起來毫無價值……」

高大的身材，灰色的頭髮，藍色的眼眸。

潛臺詞是：這玩意兒能用嗎？

她撅起嘴，眼眶微溼。

雖然這種無禮的言辭非常刺耳，但蒂爾達連在心裏發火的勇氣都沒有。

她用扇子遮住半張臉，抬頭看着魔導工程步槍。

「我不管妳是誰，把路讓開。」

她嫣然一笑，優雅地行了個禮。

斯特凡說話越來越沒有底氣，蒂爾達臉上的笑容也越來越深。

這說明她根本沒把斯特凡放在眼裏。

『這人就是佩爾達·巴爾德羅巴。』

這足以吸引蒂爾達的注意力。

雖然年紀輕輕，卻散發着與其年齡不符的威嚴氣場。

在帕斯卡爾家時，就是這個表情一次又一次地將他踩在腳下。

就是這個表情。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如殘月般的冷笑。

即使他看到了那張笑臉下隱藏的怪物，卻依然無法看透那究竟是個怎樣的怪物。

斯特凡一反常態，顯得信心十足。

「啊，對不起。我再去拿一杯！」

「哎，哎？」

男人是個三十歲出頭、身材發福的中年人。

她裝出一副天真無邪的樣子，用食指點着下巴。

「蒂爾達，親愛的。妳要的雞尾酒拿來了。」

相比之下嬌小苗條的黑髮美人直勾勾地盯着那杯酒。

佩爾達打斷了蒂爾達的話。

一副我什麼都知道的眼神。

起初還只是一些無傷大雅的小把戲，但隨着年齡的增長，她的手段越來越縝密狠毒。

「沒錯。」

「呃，好。回頭見……」

就是這種態度。

因爲那雙盯着她的藍色眼眸，冰冷得彷彿能凍結血管。

她輕哼了一聲，假裝仔細端詳了一番，然後猛地轉過頭。

一個男人滿臉堆笑地朝這邊走來。

看到她這副模樣，亨利·丹多洛尷尬地笑了笑，點了點頭。

「那個，就是拉一下這裏，然後這樣那樣……它自己就會動了。」

「在我看來，這更像是一件藝術品。」

一想起小時候她不分青紅皁白就動手打人的樣子，斯特凡還是忍不住直冒冷汗。

斯特凡害怕這樣的蒂爾達。

「他知道妳這醜陋的內心嗎？」

蒂爾達輕輕晃動着肩膀，眨巴着眼睛。

「看來妳一次都沒見過實物演示呢。」

「挺可愛的嘛。竟然拿這種東西來參展。」

「謝謝你。果然還是你最好。」

身材發福的三十多歲男人傻笑着遞上一杯酒。

蒂爾達露出了微笑。

那眼神彷彿在說『區區一個斯特凡，也敢頂撞我？』，她的手也因爲憤怒而微微顫抖。

蒂爾達惡狠狠地瞪着他。

「小舅子！我們回頭再打招呼哈！」

看到她的笑容，他開心地又跑去拿雞尾酒了。

「我想喝的是藍寶石……」

這句挑釁的話裏帶着相當粗俗的字眼。

「呃，嗯？」

因爲他找到了一個比任何人都要可靠的贊助人。

「聽不懂人話嗎？我叫妳從我面前滾開。」

「當然能用了。」

「別擔心，妹妹。」

「當妳在抓着男人的褲襠時，我已經抓住了我贊助人的肩膀。」

「這是櫻桃炸彈吧？」

「……」

「放着僕人不用，使喚妳未婚夫幹嘛？」

「如果我把剛纔的對話告訴他，他肯定會很高興的。」

在別人面前她總是裝出一副虛僞的模樣，但在斯特凡面前卻不屑於僞裝。

她那原本因憤怒而扭曲的臉瞬間恢復了平靜，轉過頭去。

「可能吧。」

他那冰冷且複雜的表情，讓人覺得他完全配得上殺害泰薩洛斯·沃爾徹的冷血殺手這個稱號。

但今天不同。

只要有誰不合她的心意，她就會設下陷阱除掉對方，或者給對方留下深深的傷害。

從小就是這樣。

「能讓一下嗎？」

他是帝國最大商會之一，丹多洛商會的繼承人。

「怎麼用？」

「您好，巴爾德羅巴攝政王大人。我是蒂爾達·帕斯卡爾，我——」

但效果出奇的好。

她既然知道魔力石的情報，自然也知道主會場會有說明會。

「既然一次都沒試過，爲什麼要帶過來？萬一中途爆炸了，難道不是自取其辱嗎？」

身穿以黑色爲底色、點綴着紅色的正裝的男人。

換作平時，斯特凡早就慫了，但現在不同。

「你要是有那個膽子，就去試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