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短篇『無月之夜』

艾爾佩蘭王國北部，中央都市加蓋因的宅邸。

在辦公室裏，將金髮往後梳的威風男子——王國北方將軍兼邊境伯，波剛•克里什坦德穿着白色襯衫，深深地坐在沙發上。

他像是在沉思般撫弄着下巴的鬍鬚，目光注視着坐在對面沙發、手裏拿着信的傭人。

傭人有着一頭及肩的紅髮，容貌應該稱得上是少女。

她的身材嬌小纖細，黑白相間的圍裙洋裝勾勒出女性特有的豐滿曲線。五官端正中透着一絲稚氣，那雙大大的淡褐色眼瞳更讓她看上去顯得年輕。

即便她是老化緩慢的貴族，且擁有魔力，但若說她年約二十五歲，恐怕也不會有人相信。

「十幾名盜賊……」

「是啊，她一個人就殺了他們」

信是她的主人波剛的前任上司迦倫寄來的。

信上寫道，迦倫的村莊遭到盜賊襲擊，女兒和女婿雙雙遇害，僅留下了一個養女。若可能的話，希望能安排見面，並讓她在克里什坦德家成長。

「我個人是想答應隊長的請求，收她爲養女。只是……」

波剛曾受到隊長迦倫無數恩惠，所以打算答應。

「貝莉，收留她之後，負責照顧她的人自然就是妳了。包括是否要讓她進克里什坦德家，我認爲應該先聽聽妳的意見」

「如果這是老爺的決定……」

「別這麼說。這是家族的問題……義妹的意見我會尊重，妳儘管坦白說」

傭人——貝莉•埃爾剛，視線困惑地來回遊移，低頭看着信。

爲了守護村子，斬殺十幾個盜賊的孩子。

單從事實來看，她應該很了不起，甚至可以說是村子的救世主。

然而，信中提到，她因這件事被村民畏懼。由於許多村民在盜賊襲擊中喪生，對她的恐懼和無處發泄的悲憤一起指向了這個孩子。再加上雙親已亡，缺少庇護者，她在村裏逐漸失去了容身之地。

想必這對失去雙親的孩子來說，是件很殘酷的事。不過，人類就是這種自私的生物。

由於魔力是靠意志來操縱的，因此很難完全隱藏住無意識的波動。

——皎潔的月光隱沒於雲層之中，無隱無蹤。

「最好是」

貝莉用指尖輕撫嘴脣，稍微思考了一下，微笑着告訴她。

「正在外面練劍。等一下應該會過來」

然而，失去姐姐後，塞蕾涅再也不曾笑過。作爲克里什坦德家的繼承人，她每天連睡眠時間都捨不得浪費，全部用於學習和訓練。

貝莉垂下眼簾，被甩開的手彷彿無所依歸，最後悄然收回，抱在胸前。

「已經到就寢時間了，大小姐」

聽到她那透露出不快的聲音，貝莉微笑着搖了搖頭。

「是嗎……父親大人連身爲孩子的我都沒說，反倒是先告訴妳了啊」

剛洗完澡的她穿着白色睡衣，稚嫩的側臉微微冒汗，藍色眼眸裏滿是專注——年僅十三的孩子，卻已能揮動沉重的鐵劍，劃破夜空。她的動作迅捷如風，連踏步都顯現出『肉體擴張』特有的敏銳。

「不管是塞蕾涅的事，還是家裏的瑣事，妳總是操勞過度。不過，別太勉強自己……妳的事情已經夠多了，要是妳倒下了，那可就麻煩了」

「並不是要排擠大小姐哦……而且，這個時間本來就是休息時間。老爺也是這麼跟您約定的吧？」

「妹妹？」

貝莉輕輕搖晃肩膀，像個少女般笑着，將信放回桌上，站起身。

身體纏繞着淡淡的藍光。魔力的微弱光芒。

但是就連這番話，都讓塞蕾涅不耐煩地瞪着她。

「呵呵，您太抬舉我了。我只不過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罷了」

「……大小姐」

「只能一次哦」

「……不是這樣的。今天已經很晚了，老爺說要明天再重新談」

臥病在牀的姐姐將塞蕾涅託付給她照顧，本以爲自己盡了最大努力。

「……如果我也像妳一樣聰明、無所不能，被父親大人依賴的話，我也想這麼做。但是，我做不到，所以時間再多也不夠用」

面對異於自己的人，比起理解，人們更傾向於拒絕。

少女——塞蕾涅停下揮劍的手，藍色眼眸轉向這邊，用手指着靠在宅邸牆壁上的另一把長劍。那是劍刃被磨鈍的真劍。在這個家裏，練習時用的不是木劍而是這把劍。

貝莉躲開揮舞的劍，化解了十幾次攻擊。看到輕易地躲開劍的貝莉，塞蕾涅皺起眉頭，貝莉趁機抓住她的手臂，就這樣從背後抱住她，告訴她：「結束了」

「大小姐可能會多一個妹妹」

在她面前，就連普通士兵都不是對手。

「嗯，交給妳了。……塞蕾涅的情況如何？」

「是迦倫大人的孫女。前幾天，迦倫大人的村子遭到盜賊襲擊——」

勤奮、喜歡料理的溫柔女孩，迦倫曾經這麼形容她。

該說她宛如疾風嗎？面對她一步就逼近眼前的劍，貝莉用劍架開並躲過，接着轉了一圈繞到她背後，輕輕推了塞蕾涅的背讓她失去平衡。

年僅十歲出頭的年幼孩子做出這種事，村民會感到害怕也是可以理解的。

「……別把我當小孩子」

塞蕾涅露出與年齡不相稱的美麗容貌，終於看向貝莉。

「我有學過一點劍術。這是年齡和經驗的差距哦」

貝莉簡單地將剛纔的談話和信件的內容告訴了塞蕾涅，她聽了之後，漸漸皺起了眉頭。

差點摔倒的塞蕾涅立刻重新站穩，再次舉劍向貝莉襲來。

說完，塞蕾涅沒有看貝莉，而是問她剛纔和父親大人說了什麼。

話音剛落，塞蕾涅就從三間（約5.4公尺）的距離衝了過來。

而且，還是個天才。

貝莉一臉爲難地望着劍，無奈地拿起劍。

迦倫的孫女，她只是聽說過，從未謀面。貝莉期待着她能改變這份沉悶的氛圍，同時又對自己的無能輕嘲一笑。自己究竟在對這個失去雙親的少女有何奢望？

從年齡來看，她的劍法既銳利又迅速，但劍路太過漂亮了。纏繞在她身上的魔力波動也還很大，從魔力的偏移很容易就能預測出她的下一步動作。

「……妳可真是狡猾。明明就沒在練習」

「我從以前就聽迦倫大人提過這個孩子，對她的事也不算陌生，實在難以當作與己無關。……如果有需要我做的事，請儘管吩咐」

「今天已經很晚了。我打算明天再找塞蕾涅談談，不過，不管怎麼說，她一定會生氣的。要不要提前告訴她，就看妳的決定了」

「希望這次的事情能帶來好的影響……」

貝莉溫柔地撫摸着她的頭髮。

「我明天就去準備房間。安排在大小姐的隔壁可以嗎？」

「我要回房間了。幫我轉告父親大人，我不想聽他講這件事」

「妳根本不會懂我的心情」她丟下這句話，轉身背對貝莉。

貝莉點頭，低頭行禮後便走出了門。

「這樣啊」波剛靜靜點頭，貝莉也垂下視線。

「妳不陪我的話，我就不睡」

貝莉稍微閉上眼睛，點點頭。

貝莉困擾地看着她的手，微笑着說道。

「如果大小姐能好好遵守規定，就不會被我當成小孩子了。熬夜的話，身高可就會像我一樣停滯不前呢」

然後她撿起掉在地上的兩把劍，收進牆邊的小屋。接着她想牽起塞蕾涅的手，卻被塞蕾涅甩開了。

自從母親因產褥熱去世後，她就彷彿連睡覺的時間都覺得可惜，過着這樣的生活。

或許正因如此，她的思考方式與常人稍有不同，原本在村子裏就評價兩極分化，而這次的事情恐怕成了導火線，讓她的評價滑向了負面。

「……這樣啊。妳能這麼說，真是幫了大忙」

塞蕾涅不高興地嘟起嘴，過了一會兒才放開劍。

她幾乎每晚都在反思，自己根本不可能代替姐姐。

「迦倫大人的孫女啊。我曾聽說迦倫大人不吝讚美她。和我不同，她一定是個令人驕傲的孩子吧」

「真是浪費。把像妳這樣的人當成傭人使喚，總是讓我覺得很奢侈」

「……是啊」

假想的肌肉能賦予她超越小孩，甚至超越四足野獸的速度，以及將長劍如手腳般運用自如的臂力。

這種力量也是貴族與平民在社會上被區分開來的理由之一。

「我贊成老爺的決定。畢竟事情特殊」

她茫然地望着朦朧的常魔燈——透過玻璃散發的暖光，就這樣走下一樓，從後門來到後院。

貝莉嘆了口氣，仰望夜空。

「請別在意。傭人是我的天職」

「……庫莉謝大人啊」

失去那個開朗的姐姐後，宅邸彷彿籠罩在陰霾中，她不知該如何是好。

然後她開玩笑地指着自己的頭。早早就停止生長的貝莉，身高不到五尺一寸（153公分）。以女性來說也很嬌小，和十三歲的塞蕾涅差不多。

雖然遵守了波剛說晚上要熄燈的約定，但塞蕾涅並不會因此就乖乖睡覺，而是看書看到困，或是揮劍到困，這是她每天的例行公事。

「會被妳的姐姐罵的」波剛如此苦笑道，貝莉則露出微笑。

在滿月之下，留着一頭優美金色長髮的少女正在揮劍。

她原本是在森林裏撿到的孩子。以前也有人來商量過她是不是貴族的私生子，雖然沒有見過面，但大致上知道她的身世。

這是貴族血統中常見的才能之一。擁有魔力者能以此創造出假想的肌肉，獲得超越凡人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