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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劇的少N』

《少女所不期望的英雄史詩》 · 賽目和七 · 1.5萬 字

在朝陽尚未升起的黎明前。

「……媽媽?」

少女感受到溫暖而醒來,張開了嘴。

庫莉茜總是抱着格蕾絲睡覺。

正因如此,她纔會誤以爲這個觸感是格蕾絲,沒發現眼前的人是嘉拉。嘉拉的眼角有淚痕,或許是因爲疲倦而睡得很熟。

「媽媽……?」

她微微起身,東張西望。

仔細一看,這裏不是自己家。

發現這裏是嘉拉家後,她尋找母親的身影,發現母親不在而歪頭感到不解。

然後隔了一段時間。

——啊啊,對哦。

她總算想起昨天的事。

「哦——找到了。小姑娘,過來這邊」

在這股絕望之中,少女美麗的臉龐上沒有恐懼。她用超然的模樣數着屍體,計算盜賊的數量,然後望向對自己說話的男人。

——被殺掉很多人呢。

庫莉茜一邊思考該怎麼辦,一邊照男人說的走向他。

想不到居然惡化到這種地步。

看來全都交給別人似乎不太好,稍微反省了一下,她的反省就到此爲止。少女對盜賊和認識的屍體都沒有表現出任何感情。

少女正要照男人說的走過去,卻被一個體格健壯的女英傑阻止了。

「不能過去,我、我會想辦法……」

然而,其中的三人被箭矢射中。

她揮動手臂,宛如揮舞長鞭般——

庫莉茜緊緊按住自己的胸口,微微歪着頭。

她想把自己最重要的東西,爲庫莉茜所用。

「既然你要來當我的對象。雖然也有些傢伙喜歡這種小鬼,不過,放心吧。我絕對不會讓人對這女孩出手的」

母親爲了自己,不惜拋棄一切的模樣。

——這種時候,該怎樣報答她呢。

盜賊有二十二人。對少女來說,這人數確實不算什麼。

男人看着少女,淫笑着說道。

庫莉茜期望的,是和以前一樣的日常。

那是她的母親格蕾絲。美麗女子的話語剛落,周圍就響起了一陣起鬨的下流聲音。

——這樣就三個人了。

絕望轉爲混沌。

但是格蕾絲閉上眼睛,沒有抵抗。

被綁住的男人們也跟着行動,用身體撞擊盜賊。

庫莉茜感受着胸口的灼熱,思考着這個問題。

——刀尖撕裂了男人毫無防備的脖子。

「啊啊,我知道、我知道。放心吧」

「……嗯,好」

所有人都瞠目結舌。

沒有用力也沒有恐懼,肉體只是用來達成目的的道具。銳利、迅速、有效率。讓人不認爲是個孩子——不,就算她是大人,也會懷疑自己眼睛的敏捷。

揮舞的彎刀又砍掉一個男人的脖子。

在夜晚的黑暗中,被燃燒村子的火焰照亮。

庫莉茜推開嘉拉走到前面,微笑表示不要緊。

「求求您……求求您,至少放過這孩子」

空氣凍結,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沐浴在血雨中的少女身上。

至少,母親今後也會保障自己的生活吧。

所有人都認知到發生了什麼事。但是突然看到美麗的少女反抗,而且反抗得太過自然,使得理解無法跟上。

庫莉茜困擾地抬頭看着她,張開了嘴。

庫莉茜看到格蕾絲不甘心地流着淚,垂下眼睛,靜靜地皺起眉頭。

男人的手肆無忌憚地伸向格蕾絲的胸部。

下一瞬間,盜賊的慘叫與怒吼響起,他們的時間彷彿從束縛中解放般開始流動。

今後無論發生什麼事,母親都會在自己身邊。這樣就足夠了。

她沒有劍,從狀況來看只能選擇服從。

事到如今,已經沒必要在意村子的規定了。

如果從利益得失來考慮,母親的行爲完全無法理解,也毫無意義。

庫莉茜踏着如聲音般輕快的步伐,來到附近的盜賊面前。

格蕾絲因爲屈辱和不快而緊閉着嘴,但是沒有抵抗,任由男人擺佈。

「好、好的……」

聽到愛女爲難的話,母親只是搖頭。她站在前面保護庫莉茜。

母親雖然顫抖,還是對男人說請隨意。

求求您,求求您啊——就這樣,少女靜靜地注視着母親如同壞掉般、對着那個充滿惡意的男人苦苦哀求憐憫的模樣。

「可是,不去的話,阿姨們大概會被殺掉」

她放開格蕾絲的手,靠近像是盜賊頭目的男人。

少女不以爲意,將彎刀在手中轉動,隨手把玩着。

真是個堅強的小姑娘,男人笑着,又有別的女人站到前面保護庫莉茜。

庫莉茜基於完全不合時宜的自我中心想法這麼說,嘉拉聽到她的話,咬緊嘴脣,握緊拳頭,嘴脣都快滲出血了。

似乎很好用,少女漫不經心地想着。

男人一邊奸笑,一邊確認乳房的觸感。

然後,這就是導火線。

彎刀的觸感很順手。庫莉茜對倒下的男人不感興趣,像是在確認刀的狀況一樣揮了兩三次,微笑着點頭。

「在、在搞啥!快點阻止那小鬼!」

被砍的男人還沒察覺脖子的肉被削掉,就趴倒在地。

她於血花之中翩翩起舞,腳步無比輕盈。

盜賊們被逼入絕境,還沒從混亂中恢復就被束縛,或是被殺。

「啊……?」

接着,旁邊男人的脖子也一樣。

甜美稚嫩的聲音輕快響起。

思考被打斷,庫莉茜感到有些不快,但還是走了過去。

「並不是說要賣到什麼糟糕的地方啦,畢竟買主可都是些貴族或者商人呢。比起在這種偏僻的村子裏生活,肯定能喫到好喫的東西,過上好日子呀」

庫莉茜沒有迷惘。

她不像嘉拉那樣堅強,也沒有力量。反而笨拙又膽小。但是這樣的母親,只是拼命重複。

她一個跳躍拉近距離,全身扭動揮舞彎刀。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隨風飄揚的銀髮。

男人露出下流的笑容,視線像舔舐一樣爬過她充滿女人味的身體。

如果嘉拉因爲反抗而死掉,就不能用烤箱了。

她不認爲眼前的男人會遵守約定。

刀身長約一尺。刀刃如柴刀般前彎,刀尖偏重,是把單手使用的彎刀。

她以彷彿割稻般自然的動作,在盜賊行動前又砍掉一個人的脖子。

「不錯,這樣才讓人興奮啊……在女兒面前插入,無論什麼時候都是最棒的。特別是像你這樣的上等貨色」

但是格蕾絲肯定知道這點,還是這麼說。希望他能對庫莉茜稍微網開一面。

她們抓住周圍盜賊的腳,使其摔倒,再壓在他們身上阻止其行動。

「……那麼,下一個」

格蕾絲一邊聽着那些聲音,一邊臉色蒼白,聲音顫抖,但仍然站到了前面。少女驚訝地抬頭望着母親,思考着她話語的含義,看着她那害怕的模樣。

然後,她拔出掛在男人腰間的彎刀。

她以平時的步調,緩緩地走着——這裏距離有點遠是個問題。

庫莉茜感受到被握住的手的溫暖。

對於誰都無法預料到的事態,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在時間彷彿停止的世界中,只有她一如往常。

「我、我……我什麼都願意做……求您了,至少放過這孩子」

「嗯?」

她扭動腰部,不斷旋轉——宛如劍舞。

「好了,樂趣等會再說。放心,我不會對小姑娘做什麼,一起過來吧」

她宛如地上游走的蛇,又像緩緩靠近的貓,從對手的意識之外拉近距離。如鞭子般柔軟的身體揮出刀光,避開頸骨,正確地割下柔軟的肉,將肉塊彈開削落。

她並沒有看向倒下的屍體,而是以野獸般的速度前往新的獵物。

盜賊頭目——脖子噴出的鮮血像噴泉一樣,弄髒了少女。

「——人數是我們佔優勢!所有人一起撲上去!」

在寂靜之中,只有庫莉茜一如往常面無表情,東張西望環顧四周。

「不過越看越覺得……小姑娘真是個不得了的美人胚子,待在這種村子裏太浪費了。這可不知道能賣多少錢啊」

少女接近盜賊,砍下他們的頭。肉被割裂,發出清脆的聲音。那種觸感。

她使用纏繞在身體上的魔力,構築虛擬的肌肉,隨心所欲操縱纖細的手腳。

她無比冷靜地說道。

考慮到可能對今後的生活造成影響,這麼做不太好,但是狀況已經惡化到無法挽回的地步——因爲沒有其他手段,所以也沒辦法。

他抱着犧牲村民的覺悟忍耐,在暗處伺機而動。聽到他的聲音,以嘉拉爲首,幾名個性剛強的女性也動了起來。

少女進行的不是戰鬥,而是作業。

「……媽媽,庫莉茜沒事的」

「別對、對這孩子……」

嘉拉顫抖着抱住少女,不斷搖頭。

對於反而是要她感恩戴德的話,格蕾絲只能點頭。

格蕾絲爲了保護庫莉茜,快步走到前面,抓住了她的手。庫莉茜因爲這個觸感,微微瞇起眼睛,嘴角露出微笑。

她看着盜賊的臉,思考着要以什麼順序殺掉他們。

迦倫沙啞——卻強而有力的聲音,蓋過了盜賊的聲音。

但是格蕾絲爲了自己,甚至願意獻出生命吧。

輕飄飄的,顫抖的——不可思議的感覺。

大量血液沾到衣服上,弄髒頭髮,每次舞動都綻放並散落着緋紅的花朵。

絕望的深淵瞬間反轉,變成單純的狩獵。

《少女所不期望的英雄史詩》1 『悲劇的少N』插圖(1)
《少女所不期望的英雄史詩》 · 1 · 『悲劇的少N』 · 第1張插圖

寡不敵衆。

盜賊製造的精神優勢消失,混亂突然造訪。

如今他們身陷絕望的深淵。

如此一來,斬下盜賊首級的少女也產生餘裕。

斬下十顆頭後,少女一邊用涼鞋的腳跟踢向第十一人的脖子,一邊在腦中思考結束後要得到的獎賞,也就是沒喫成的南瓜。

派果然還是不可或缺的,不過湯要怎麼辦呢?

少女一邊感受斬斷肉的觸感,一邊體會奪去性命的觸感,腦海中翩翩起舞的是南瓜。對於在眼前漸漸消逝的生命,毫無興趣可言。

她沒有感受到快樂,而是有如例行公事般,事務性地——有必要的話,她可以無限量量產屍體。

與其說是人,她已經可以說是種概念了。

「不、不準動!這傢伙會怎樣都行嗎!? 」

一名男人的聲音阻止了少女的動作。

映照在眼簾的是被利刃抵住的女性身影。

如果那是其他人的話,少女是不會在意的吧。

然而,那個人是少女的母親。

「……媽媽」

格蕾絲被利刃抵住的模樣,讓少女流暢移動的手腳停了下來。

少女只是冷冷地瞇起眼睛,將格蕾絲當成人質的男人——加德的臉龐因對未知事物的恐懼而扭曲。

眼前出現的是銀色長髮被鮮血染紅的少女身影。

沒有人喝酒還能笑出來,所有人都帶着沉痛的表情望着火焰。

下一個瞬間,庫莉茜一口氣踏步揮刀。

然而,格蕾絲只是動了動臉龐就放棄了,然後微笑。

很遺憾。但是,已經結束的事情也無可奈何。

立刻將加德的頭砍成兩半,讓他斃命。

「啊……」

無可奈何的失敗。

因此本來上週應該會來的他,因爲警戒而推遲到今天,作爲賠禮,他以比平時稍微便宜的價格出售商品。但是,平時總是第一個來的庫莉茜卻沒有出現,他抱着不好的預感詢問村民,結果理解了庫莉茜的現狀。

雖然與格蕾絲和庫莉茜關係特別好的女人們爲她辯護,說她這樣是因爲受到強烈打擊,只是還沒有真實感而已,但流言還是不斷擴散開來。

把遺體放在木頭堆上,舉行盛大的火葬後,把遺骨、牌位、一部分遺物分別埋在各自選擇的樹根下。在卡魯卡村,死亡就是迴歸自然,基本上都是舉辦簡單的宴會笑着送別,但是發生了那樣的悲劇。

被這種衝動支配的男人,忘記自己命懸一線的人質,爲了阻止庫莉茜而揮劍砍向她的脖子。

再也無法相擁而眠了吧。

——想要逃離眼前的恐怖。

雖然知道這麼做半點意義都沒有,但庫莉茜還是用雙手按住傷口。

格蕾絲的生命在眼前消逝,庫莉茜茫然地低喃着媽媽。

爲了發泄無處可去的黑暗感情,需要找個對象,而對象剛好是庫莉茜。但是,圍繞着她的危險平衡崩潰,無法收拾的傳聞在村裏無限擴散。

強盜襲擊後過了兩週,小販出現了。

看起來像是想要微微搖頭。

格蕾絲的身體忽然失去力氣。

但是現今格蕾絲已經不在了,事情只會對庫莉茜越來越不利。

嘉拉淚如雨下,拳頭捶打地面的力道大得滲出了血,蹲伏在地。

儘管失去了雙親,她還能表現出這樣的姿態,說她堅強確實沒錯。

她甚至帶着淺淺的笑意,毫不猶豫地斬下盜賊的頭顱。

要斬殺加德,庫莉茜的距離太遠了。

庫莉茜只是怔怔地望着格蕾絲的遺體。

格蕾絲勉強將手伸向庫莉茜的臉頰。

擁有美麗容貌,但不會被同性嫉妒,反而受到喜愛的勤勞少女。

「……沒能,報答」

庫莉茜只是拼命按住傷口,想要止住溢出的血。

她是貨真價實的怪物。

從被學習劍術才兩週的庫莉茜輕易打敗的那時開始。

格蕾絲睜大眼睛,映照出庫莉茜的身影。

又或者,要是能早一步想到投擲手中的刀——

「放、放開我……!」

「庫、茜……我愛、妳……」

庫莉茜如此低語,心緒難以平靜地閉上眼睛。

抱緊熟睡的嘉拉,試圖什麼都不去想地再次入睡。

結果——

令人毛骨悚然的小鬼。加德知道庫莉茜這名少女並不普通。

——庫莉茜在毛毯下茫然回憶昨天的事情。

如果格蕾絲還活着,情況應該會不一樣吧。

這是再清楚也不過的事實,超越臨界點的恐懼讓加德抓住手邊的女人——格蕾絲,用劍抵住她的脖子,跟庫莉茜拉開距離。

這樣下去,自己就會加入周圍的屍體行列了吧。

早知道會變成這樣,最初就該把格蕾絲推到那些女人那邊去。

一直都在身邊的人們,如今都不在了。

就算回到家,也再也見不到兩人的臉了吧。

「放開我,庫莉茜……」

廣場上只有零星的人影。看到庫莉茜,大家都和她保持距離,小聲地交頭接耳,但她毫不在意,徑直走向目標的小販。中年商人憐憫地看着她。

被殺了會感到困擾的對象。

非常遺憾。但也僅此而已。這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善良的他爲她的現狀感到心痛,不知不覺地問了這個問題。

後悔盤旋成漩渦,卻又無可奈何。

沒有任何特別的感受,只是想着那件事,呆然地審視着結果。

這種後悔在庫莉茜的腦袋裏打轉,胸口內的不快感抬起頭。許多人說不出話,或是僵在原地——只有嘉拉在這之中衝了過來。

然後立刻讓格蕾絲躺下,看着脖子的傷口。

「媽媽,纔不是沒事。血、血不快點止住的話……」

那速度快到後來竟有人作證,說庫莉茜連同母親一起把加德斬殺了。

——這可以說是不幸的連鎖反應吧。

儘管因她而得救,但當時產生的恐懼與庫莉茜不露情感的樣子交織在一起,又與偶爾流傳的怪物傳聞重疊。甚至有人聲稱,當時庫莉茜看起來像是連同母親一起把加德殺了。

「……?那個,是的」

格蕾絲認爲自己不能妨礙心愛的女兒。

然後加德理解到,自己絕對無法用劍贏過眼前的少女。

——再次醒來時,庫莉茜已恢復如常。

最重要的是,庫莉茜面無表情地砍下盜賊頭顱的模樣深深烙印在他們腦海中。

只是,庫莉茜的樣子在許多人眼中都顯得令人不寒而慄。失去了父親,母親還在眼前被殺的她,表現得未免太過泰然自若。

加德陷入極度恐慌狀態。

「咿,妳這臭女人——」

「……沒事吧?」

雖然在意他人的評價,但不在意他人的視線。

等這一切結束之後,要跟自己如往常般,一起生活下去的對象。

格蕾絲也,已經不在了。沒能救到她。

大量鮮血溢出——即使用手按壓,當然也無法止血。

在許多村莊巡迴的小販工作——對男人來說是司空見慣的光景。

因此庫莉茜的生活也變得和以前不同,之後她的日子變得非常不自在。

而一旦形成既定事實,就再也無法挽回了。

「別動、別動啊……!」

格魯卡已經不在了。死了。

她遲到的理由是去跟迦倫要零用錢。跟平時都在村裏的格蕾絲不同,要等經常外出狩獵的迦倫需要花點時間。

在加德的身體倒下前踢飛,抱住快要倒下的母親,庫莉茜環視周圍,確認應該警戒的對象已經消失。

所以她也不清楚商人到底在擔心什麼。

失去深愛的丈夫,沉浸在悲傷中的她會成爲庫莉茜的擋箭牌,與庫莉茜和睦相處的樣子應該會讓人想起過去的日常。庫莉茜被當成村裏的小英雄,這樣的未來或許也是有可能的。

能夠理解,也能夠想像。

他知道村裏遭到強盜襲擊,出現了許多犧牲者。

隔天晚上,在村莊郊外舉行了盛大的葬禮。

「……血,止不住」

庫莉茜微微歪着頭,但還是點了點頭。

當然,其中也有人是遷怒。

雖然披着人皮,但這個少女是某種比野獸更恐怖的東西,明顯不是普通的小孩。像這樣重新一看,其異常性已經毋庸置疑。

「怎麼會、這樣……騙、騙人的吧……爲什麼……」

不管傳聞中怎麼說,庫莉茜只覺得有點不舒服、有點麻煩,其他都不重要了——不會因爲這種事而受傷。

有人瘋狂地哭喊。有人爲了發泄憤怒而到處破壞。有人因爲失去心愛的人而絕望,變得像空殼一樣。

原本流暢移動的庫莉茜停下腳步,思考下一步該怎麼走。

「沒、事的……」

美麗——擁有如妖精般的美貌,卻毫不猶豫、隨意斬下首級的怪物。

——失策了。

在沒有醫生的村莊長大的庫莉茜,沒有醫學知識。她只知道脖子容易出血,出血過多的話生物就會死掉。

如果庫莉茜能像其他孩子們一樣哭泣,或許就不會變成這樣了。但是,在那之中,她理所當然地沒有流一滴眼淚,平淡地完成葬禮,甚至反過來關心擔心她的迦倫和嘉拉。

在封閉的村落社會里,一旦傳言流出,便會迅速擴散開來,最終成爲衆人認定的事實。

一瞬間的空白。

鮮血飛濺,周圍發出慘叫。

但擅自揣測遲到理由的小販,認爲她已經無法像以前那樣行動了,自顧自地理解後,垂下了眼簾。

「商人先生,可以給我南瓜嗎?」

看到小販悲傷的表情,庫莉茜反而露出微笑,如此說道。

夜襲那天,盜賊爲了確認而翻箱倒櫃,導致南瓜從架子上掉下來摔碎了。對於打算在葬禮後喫的庫莉茜來說,這是個巨大的失算,而且上週商人沒有來,所以又得再等一週。

庫莉茜現在對南瓜的渴望已經到達了前所未有的程度,而今天終於得以如願以償,買到了朝思暮想的南瓜。因此,今天的庫莉茜難得地展現出極爲愉悅的神情——然而,在那個憐惜她的男人眼中,她臉上依舊如常的甜美微笑,卻透露出幾分強顏歡笑的痕跡。

「啊啊……稍等一下」

男人稍微思考了一下,除了南瓜,還把一些蔬菜,馬鈴薯和水果放入籃子,遞給了她。

「那個……?庫莉茜想要的只有南瓜……」

「別客氣。畢竟遇到了這麼大的事。這是給平時經常光顧的庫莉茜醬的優惠。不用付錢哦」

「呃,但是——」

「沒關係。籃子也拿去吧」

強行塞給她後,男人把手放在庫莉茜的頭上說道。

「……我知道此刻妳或許正承受着痛苦,但像妳這樣善良的孩子,一定能夠找到屬於自己的幸福。這樣的話雖然不該輕易說出口……但我由衷希望妳能堅持下去」

「好的……?」

今晚終於能享用夢寐以求的南瓜湯和南瓜派了。對於本就沉浸在幸福之中的庫莉茜來說,那番話令她困惑不已,但她還是懵懵懂懂地點了點頭。

看着她這般模樣,小販笑了,輕輕摸了摸庫莉茜的頭。

「我以後還會再來的。庫莉茜醬可是我最重要的顧客呢。很期待下次妳再來買東西喔」

「好的,非常感謝」

庫莉茜深深鞠躬後轉身離去。

雖然搞不太清楚是怎麼回事,但總之收到了許多意外的饋贈。

——她肯定是在刻意不去想這件事吧。

「稍等一下哦」

或許她還沒有真實感也說不定。

「如、如果不行的話,那個……」

庫莉茜因爲時機太差而眼眶泛淚,嘉拉看到她這樣,慌忙請她進來,瞪了迦倫一眼。

面對烤好的派,庫莉茜猶豫片刻,最後用自己想出的方法將派切成五等分,其中兩片獻給嘉拉。

不是在喫飯前祈禱,而是平時開飯是由迦倫或格魯卡宣佈。庫莉茜雖然等不及了,但還是靜靜等待。

——然後聽到裏面傳來兩人爭吵的聲音。

「咦……?」

嘉拉摸摸庫莉茜的頭,帶她到烤箱前。

「唔……」

「話是嗎?」

破壞房子的盜賊究竟對庫莉茜的南瓜有什麼仇恨呢?雖然應該已經報仇了,但庫莉茜還是無法接受。一想起這件事就非常不愉快——如果還活着,真想把對方的雙手雙腳都粉碎,就像那個南瓜一樣。

「抱歉嚇到妳了。我們只是稍微爭論了一下,並不是在吵架。對吧,迦倫?」

「……抱歉啊,庫莉茜醬。但是,這樣就好」

誰啊,嘉拉壓抑着怒氣的聲音響起,庫莉茜像平時一樣報上名字。門立刻打開,但裏面的迦倫和嘉拉都一副氣沖沖的樣子。

「那個……因爲沒能喫成」

同時品嚐溶入湯裏的南瓜甜味和南瓜本身的味道,這奢侈的湯可以說是庫莉茜的南瓜料理史上最高傑作。

庫莉茜整整兩週都在思考南瓜的事,這次更是大量使用南瓜,做出了一頓稱得上是令人驚歎的南瓜極致饗宴。

南瓜被粉碎了。

切的時候還傳來酥脆的觸感。

在湯的味道滿意後,庫莉茜踏着輕快的腳步前往嘉拉家。

庫莉茜猶豫了一下,輕輕地點了點頭。確實太不合理了

嘉拉的兒子因爲『意外事故』而死,她把庫莉茜和自己重疊,擔心着不流淚,一如往常淡然度日的庫莉茜。

「我兒子去世,無法接受的時候……庫莉茜醬來到我身邊,鼓勵了我很多次。我非常高興哦。從那以後,我發誓如果庫莉茜醬遇到悲傷的事情,我一定會做同樣的事情」

「好的。如果阿姨不一起喫的話,庫莉茜也喫不完」

這可說是有史以來最完美的南瓜派了,融化的南瓜滲入酥皮中,散發出陣陣甜香。酥脆的派皮與香甜溶融的南瓜完美交織,光是聞到就讓庫莉茜幸福感油然而生,彷彿在撩撥着她的味蕾。

小販眯起眼睛望着她的背影,爲她的未來向神明獻上祈禱。

纔不好。庫莉茜想反駁。但是嘉拉的手臂先一步用力,將她的臉貼在了自己的乳房上,封住了她的嘴。

庫莉茜回家後,南瓜被粉碎得不成樣子。

「我們約好等事情告一段落,大家要……一起喫庫莉茜醬的派呢」

「是啊。這麼大的派。……阿姨必須代替他們兩人多喫一點纔行呢」

格蕾絲和格魯卡都已經不在了。雖然非常遺憾,但換個角度想,這表示可以盡情品嚐兩人份的南瓜。

本該被奉爲村莊英雄的少女,卻遭遇何等的磨難與荒謬。

「啊,嗯……抱歉。好像嚇到妳了」

「但是,我們只能接受。總有一天必須學會接受這樣不合理的事情。……爲此妳想哭或是大喊都沒關係」

嘉拉後悔自己的糊塗,抱緊了庫莉茜嬌小的身體。

不管怎樣,對這個小女孩來說,這都是難以承受的傷痛。

「……庫莉茜,我有話要說」

明明要搶走自己的南瓜派,卻還一邊難過一邊安慰人。

「那,那個……庫莉茜,來烤南瓜派……」

他爲什麼這麼親切呢?這種疑問很快就消失,回到家的庫莉茜哼着歌開始做湯,揉制派皮。

庫莉茜聽到這句話,一瞬間愣住了。

庫莉茜這般重現那天的派,卻顯得無比脆弱,彷彿隨時會崩塌。嘉拉感受到這點,甚至對那些肆意散播無聊謠言的人產生了殺意。聰慧的庫莉茜怎會不知道周圍的人在怎麼議論自己。

手上拿着精心製作的完美南瓜派。前幾天做的南瓜派根本無法與之相比。一邊想像着完成後的樣子,一邊微笑着前往嘉拉家。

小心翼翼地一片片疊起酥皮,一邊想像着完成後的模樣,一邊將南瓜泥鋪陳其上。庫莉茜哼着輕快的小調,專注地將派皮塑形,看着令人滿意的成品,嘴角不禁揚起。她反覆品嚐着湯的味道後轉小火,又忍不住告訴自己『就再嘗一小口』,結果連續嚐了七次,最後心滿意足地咂着嘴。

庫莉茜的反應讓嘉拉捂住了嘴。最近庫莉茜對格蕾絲和格魯卡的事情絕口不提,甚至到了不自然的程度。

爲了幫助大家,幼小的手沾滿鮮血,母親在眼前被殺,父親也失去了。

這一切,嘉拉無論如何都無法原諒。

——又一次與朝思暮想的南瓜派擦肩而過。

顧着湯,南瓜就遜色。

「嗚嗚」庫莉茜一邊嚥下這份不講理的安慰,一邊在腦中盤算着,剛剛做好的派要怎麼切,才能讓自己喫到最多的南瓜。

嘉拉的胸口充滿了幾欲撕裂的憤怒與悲痛。

庫莉茜此刻的心情,就像只被人在鼻子前面故意懸掛着食物的狗一般。

庫莉茜歪着頭敲門。

——派烤好後,來到了庫莉茜家。

如果她要求用派來『報答』,那庫莉茜果然也無法拒絕。

這時庫莉茜也想起自己殺了嘉拉的兒子,還一邊鼓勵悲傷的嘉拉,一邊借用了烤箱。

與庫莉茜的內心相反,嘉拉看着五人份的派,忍住淚水。

庫莉茜因爲能用烤箱而鬆了口氣,把派放在中央,借了一些燒好的炭,排在烤箱裏。

他們在說的,看來是庫莉茜的事。

「……不用強忍悲傷。至少在阿姨面前,可以坦率地表達自己的感受。阿姨會一直陪着庫莉茜醬,直到妳不再難過爲止」

除了倫理觀和人不同,非常自我中心之外,庫莉茜其實很懂禮貌又順從。

庫莉茜看到他們後僵住了。

被阻止兩次,等了兩週之後,終於可以享用夢寐以求的南瓜大餐。忍着飢餓沒喫午餐的庫莉茜打算一個人喫三人份。

庫莉茜判斷這是沒辦法的事,放棄抵抗,任由嘉拉擺佈。嘉拉一邊流着淚,一邊溫柔地撫摸她的頭。

「啊……」

顧着南瓜,湯就差強。

「庫莉茜,怎麼了——啊啊」

這份對南瓜無止境的執念已達臨界點,而這已經是第三次了啊。

她莫名地理解了,簡單來說嘉拉非常想喫派。

而且嘉拉對自己有恩。

「就算是這樣,你打算把那孩子一個人丟出去嗎!? 」

「那、那個,阿姨,這是……庫莉茜的份……」

庫莉茜說完,嘉拉用手指按着眼角,說了句「是啊」。

然而庫莉茜的苦難並沒有結束。

庫莉茜無法理解這種思考方式,但一旁默默觀察的加倫什麼也沒說。不僅如此,他還深深地點頭,看到祖父這般認同的模樣,庫莉茜更加困惑了。

然後,他低下頭,靜靜宣告。

「……?」

多出來的兩人份是庫莉茜的份。所以她纔沒喫午餐。庫莉茜意識到自己失言,面對這突如其來的窘境,她不安地轉動着眼珠,搜尋着適當的話語。

「妳其實也明白吧,嘉拉」

「……還真是大呢」

「……迦倫」

南瓜湯也很好喝。先放涼的南瓜和用小火慢慢燉煮的南瓜最後混合在一起。

「覺得多麼不合理對吧?」

配膳完畢的庫莉茜看着全是南瓜的湯和派,感受到某種感動,用充滿期待的眼神看着迦倫。

雖然庫莉茜不懂這個理論,但似乎很正常。

庫莉茜露出微笑,但想起當時的事情,又垂下眼簾。

她不會在人前打破共同體的規則,不得不打破的時候,也一定會在規則的監視者不在的地方進行。對上位者表示敬意,打招呼和禮儀,嚴格遵守禮節,這些都是從格蕾絲那裏學到的處世之道。正因爲庫莉茜是這樣的人,所以迦倫說『等等』的話,她就不得不等。

自己當然也喫兩片,迦倫則是一片——雖然大小均等,但自己的派放了最多南瓜,是精緻又藝術的切法。

自我中心的她,無論何時都會往對自己有利的方向思考。

「阿姨,可以請妳一起喫晚餐嗎?」

庫莉茜坐立不安地交替看着派和迦倫。

如果她長着狗耳朵的話,現在想必已經可憐兮兮地耷拉下來了吧。

「不是!老夫是說交給值得信賴的朋友照顧。難道要讓那孩子一輩子在這個村子裏被人敬而遠之嗎!? 妳這也算爲了庫莉茜好嗎!? 」

「……庫莉茜本來想事情結束後馬上做的」

向來率直的庫莉茜心情愉悅至極,腳步輕快地蹦蹦跳跳往家的方向跑去。

嘉拉曾多次目睹庫莉茜在格蕾絲懷中撒嬌,那是與她年齡相符的模樣。然而如今,竟連「庫莉茜對對格蕾絲下了毒手」這樣荒謬的謠言都在四處流傳。

「是的。拖了這麼久」

和隱瞞殺掉兒子的庫莉茜相比,嘉拉的做法非常強硬又笨拙,但行爲本身對庫莉茜來說很正當。

迦倫呆呆看着南瓜極致饗宴,按住眼角。

「不會……」

迦倫也像是要吐出殘留在體內的怒氣般嘆了口氣,點了點頭。

「……但是」

事情的發展變得奇怪起來,庫莉茜感到困惑。

不會吧,她一邊這樣想着,時間也一邊無情地流逝。

話雖如此,庫莉茜還有餘裕。

要問爲什麼——庫莉茜的舌頭非常怕燙。

無論如何,不稍微涼一下就喫不下去,所以稍微等一下也沒關係。沒問題。庫莉茜這樣判斷。庫莉茜非常喜歡對着熱呼呼的食物吹氣使其冷卻的喫法,但這種時候不需要這麼做。

只要能以喜歡的溫度放進嘴裏就行了,庫莉茜這樣說服自己。

「在嘉拉家我們說的話,妳聽到了吧?」

「是的。聽到了……一點點」

「我們是在說妳今後的事」

迦倫嚴肅地開口,庫莉茜正忍受着沒喫午餐的飢餓感,她不明白爲什麼要在這個時候說這種莫名其妙的話。

飢餓明顯降低了她的智力。

「……難受嗎?」

「那、個……」

「老實說沒關係。妳現在是怎麼想的?」

繼嘉拉之後,連迦倫也這樣。難道說在自己享受南瓜派的時候打擾自己,是不知何時定下的新規則還是什麼嗎?

「……很難受」

在飢餓的身體面前擺着極品食物的現狀。不可能不難受。

「是嗎……」

迦倫對嘉拉使了個眼色,嘉拉放棄似的點了點頭。

「……但是,我不認爲這樣對庫莉茜醬是好的。庫莉茜醬很聰明,如果有學習的環境,應該能開拓各式各樣的未來吧」

嘉拉像是要轉換話題一樣,對庫莉茜的派和湯讚不絕口。

嘉拉像是回憶着往事,一件一件懷念地訴說。

已經忍耐了整整兩週。話雖如此,卻也不能擅自動手。

她那理性且理智的頭腦正苦惱着該如何在不違背自身美學的情況下滿足這份失禮的慾望,然而眼見眼前的派漸漸冷卻,庫莉茜終於到達極限,以細若蚊蚋的聲音開口道。

——美食。

「喘、喘不過氣了……」

「……?那、個……」

如果庫莉茜是讓她不幸的罪魁禍首,那麼把她從黑暗中拯救出來,讓她留在這個世界上的人也是庫莉茜。就算庫莉茜坦白自己的罪行,她也會往對自己有利的方向解釋,認爲那只是不幸的事故。

迦倫雖然話不多,但也附和了嘉拉。

爲什麼嘉拉他們對自己這麼好呢?

感覺話題告一段落,準備睡覺了。

庫莉茜說話總是簡短有禮,舉止得體。

庫莉茜因爲過度的羞恥與難堪而坐立難安,眼眶漸漸泛溼——看到這一幕的迦倫低聲嘆息,而嘉拉則輕拍起手來。

「沒錯。對庫莉茜醬來說,肯定都是幸福的未來」

「那……那個,那個……」

迦倫向嘉拉使了個眼色,表示今天要回自己家去。關於喫飯前的話題隻字未提,只是如往常般道聲晚安後便離開了。庫莉茜和嘉拉兩人一邊有說有笑,一邊收拾餐具,同時準備好要鋪牀的毛毯。

嘉拉先是愣在原地,接着臉上浮現哭笑不得的表情。

「……別擔心,聽說城裏的房子都很氣派,烤箱應該比阿姨家的更好吧」

貴族家族的權力鬥爭這種事,就算是這樣的鄉下村莊,也會經由吟遊詩人之口傳開,成爲衆所皆知的事。關於庫莉茜是否是來自這種身份的家族而被遺棄在森林裏,收留她是否會惹來麻煩,村民們雖然多次召開會議討論,但要他們殺害她也是不可能的事。

要說有什麼問題的話——

庫莉茜想先繼續喫飯。突然開始的——庫莉茜這麼認爲——重大話題,庫莉茜的理解力尚未跟上。

挺身而出幫助自己的母親也是如此。

庫莉茜漸漸展現出聰明的一面,回應了她的期待。想要孩子的格蕾絲和格魯卡認爲,能遇到庫莉茜是命運的安排。

庫莉茜內心浮現的,是和往常一樣的微小疑問。之後那個疑問對庫莉茜的人格造成了很大的影響。

「阿姨希望妳留下來,其實……是反對妳去城裏」

「……但是,這樣就不能向阿姨借烤箱了」

「把庫莉茜的情況……?」

庫莉茜一邊從嘉拉身上奪取熱量,一邊恍惚地思考。

最後決定先暫時託管,如果有人來認領就乖乖交出去,於是庫莉茜便被託付給了沒有孩子的格魯卡和格蕾絲夫婦。

熄滅爐火鑽進被窩後,嘉拉說起以前的庫莉茜。

無論多麼滑稽,她對庫莉茜的愛是真實的。

突然的發言讓庫莉茜的腦袋裏浮現無數的問號。

嘉拉當初也不願意收養庫莉茜,但現在打從心底覺得這是最好的選擇。

「就是呢。難得庫莉茜醬做了美味的料理,得趁熱享用纔行。……迦倫,這樣可以吧?」

從她們考慮的利益和損失來看,總是無法抵消,總是對庫莉茜來說過多。她們總是給予庫莉茜遠超於她付出的回報。

「各式各樣的未來……」

說完庫莉茜的事情後,接着是格蕾絲和格魯卡的事情。

嘉拉的聲音雖然顫抖,眼眶也泛着淚光,但每個字都堅定有力。說完後,她便不再開口,而庫莉茜也一言不發地靠在嘉拉身上。

話雖如此,當時那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已。

對庫莉茜而言,要開口請求用餐許可是個痛苦的抉擇。

「是啊。……庫莉茜,妳想去城裏看看嗎?」

——認爲庫莉茜只是想報復,結果發生事故,殺了人,爲此感到後悔。

格蕾絲從以前就是開朗又溫柔的女孩。

「……如果爺爺說去的話,庫莉茜就去」

接下來的話讓庫莉茜更加困惑。

嘉拉只是純粹地,打從心底希望她幸福。

她就這樣從暫時的監護人變成代理父母,成爲母親,教庫莉茜各式各樣的事情,把她當成自己的孩子疼愛。

有男人喜歡這樣的自己,自己也和那個男人結合了。但早早失去了丈夫,然後又失去了孩子,在失意中被庫莉茜和格蕾絲幫助了。

在與一臉嚴肅的迦倫對談途中,暴露自己的慾望並請求開動,這樣的舉動在庫莉茜獨特的美學觀中是極爲失儀的事。

「啊、阿姨……?」

「沒看過的……?」

「如果庫莉茜醬說想留在這個村子,那阿姨我會代替格蕾絲他們保護庫莉茜醬。說這是我家女兒啊」

庫莉茜很快就發出平穩的呼吸聲。

她抱着胸口的手握緊又鬆開,過了一會。

「對啊,不管是洋裝、房子,還是美食,應有盡有呢」

「當然會啊。庫莉茜醬的話絕對會有,這點我敢斷言」

嘉拉滿意地點點頭,露出苦笑。

雖然她的智慧遠超同齡孩子,但因爲極少出門,在陌生環境中顯得格外緊張。她總是安靜地觀察周遭,絲毫沒有一般孩子的活潑,對任何事物都顯得興致缺缺。格蕾絲牽着她的手帶她出去,讓她習慣村子。嘉拉臉上泛着懷念的微笑,說着那時候庫莉茜總是亦步亦趨地跟在格蕾絲後頭,漸漸成了村裏的一道風景。

再度陷入突發性憂鬱的庫莉茜,即使明白眼前的餐點十分美味,卻仍無法盡情享受。然而,通過嘉拉他們的努力之下,她漸漸找回了品嚐美食時的愉悅心情。

相對的,庫莉茜悲傷地低着頭,心神不定地盯着派。

「比起一直待在現在的村子生活,去看看外面的世界、體驗不同的生活,對庫莉茜醬來說或許是更好的選擇。在那裏應該會比這裏更幸福吧……。畢竟城鎮那麼繁華,有好多好多庫莉茜醬從來沒見過的新鮮事物呢」

「……晚安,庫莉茜醬」

庫莉茜戰戰兢兢地開口。

「……今天收到回信了,說如果庫莉茜方便的話,能帶去一趟」

嘉拉注視着困惑地歪着頭的庫莉茜,語氣堅定地說道。

嘉拉愚不可及,但沒有察覺到這點,將那些回憶視爲幸福的明證。

她把庫莉茜緊緊摟進懷裏,搖了搖頭。

「……派、派要,要涼了……」

——但好想快點喫啊。

「那是格蕾絲被求婚時最幸福的夜晚,月亮的模樣。妳可能會覺得這個理由有點傻氣,但是格蕾絲所有的幸福都寄託在庫莉茜醬的名字裏。她希望庫莉茜醬總有一天也能擁有同樣的幸福」

動不動就又哭又笑的,爲了一點小事就大驚小怪。和庫莉茜完全相反。但是想起總是幸福的格蕾絲——庫莉茜無法想像自己變成那樣。

「那個故交是個值得信賴的人。我們一起同甘共苦,在生死關頭互相扶持,就是這麼深厚的交情。……庫莉茜,老夫希望妳和老夫一起去見見他,再決定今後想怎麼做。再決定往後想怎麼做。當然,如果妳說想留在這個村子裏,老夫和嘉拉也會比以前更加支持妳」

雖然她是個與衆不同的孩子,但比任何人都勤勞,很會照顧人,受到孩子們的仰慕,聰明又努力。但同時又是個愛撒嬌的貪喫鬼,有點害羞又愛逞強。嘉拉被這樣的她笑着稱呼阿姨,撒嬌的日子,在她心中培育了愛。

對於嘉拉願意留下來過夜,庫莉茜表現得十分雀躍。這一帶不論什麼時節的夜晚都特別寒冷,特別怕冷的庫莉茜,此刻正期待着能有個溫暖的人形抱枕呢。

「啊,……對不起啊」

「庫莉茜醬,妳知道格蕾絲爲什麼給妳取名叫庫莉茜嗎?」

「……別擔心。庫莉茜醬的話,去哪裏都可以過得很好。不只是對格蕾絲和格魯卡……還有對我來說,庫莉茜醬都是引以爲豪的女兒。只要照以前那樣生活,庫莉茜在那邊肯定也能被接受……我是這麼想的」

「不是這樣。……不要自暴自棄。老夫絕對不是討厭妳。正因爲愛你,纔想給妳選擇的機會」

嘉拉就是如此愛着庫莉茜這名少女。

這段路程不短,街道也稱不上安全。平時都會有四名村裏自詡武藝高強的人擔任護衛,但因爲死了不少人,現在人手不足。對於讓兩人搭車順便當護衛這事,負責運送的男人們表面上都表示歡迎。

庫莉茜小口小口地品嚐着大量的派,當那份甜美的滋味與綿密的口感終於滿足了她長久以來的渴望時,喫完飯時的她已經心情愉悅了起來。

村裏的特產是岩鹽和毛皮;有時會賣給一些小販,但大多都是直接賣給其他村子和城裏的商人。因此,往返村子和城裏的馬車定期都會開,兩人這次便搭上了這趟馬車。

明明離家那麼近。

她們總是給予庫莉茜過多的利益,爲了庫莉茜竭盡全力,爲了庫莉茜想做點什麼。

庫莉茜心想原來如此,同時對緊緊抱住自己的嘉拉說道。

「……那個,是的。有聽說過……」

格魯卡在街道邊的森林裏發現倒下的幼小少女,把她帶回村裏時引起了很大的騷動。庫莉茜睡了三天,雖然格蕾絲和格魯卡爲中心照顧她,但庫莉茜的容貌從小時候就引人注目。

而嘉拉只是繼續抱着這樣的庫莉茜。

要是庫莉茜頭上有一對狗耳朵,此刻肯定已經豎得高高的。對那個詞產生強烈反應,庫莉茜的想像開始膨脹。雖然庫莉茜完全不知道城鎮是什麼,總之就是很大的村子吧。

爲什麼從庫莉茜的南瓜派話題一下子跳到這個話題?

嘉拉不知道庫莉茜是殺害她孩子的仇人,她只是單純地愛着庫莉茜,傾注了最純粹的愛。

庫莉茜和迦倫獲准搭乘前往城裏的馬車。

去城裏的路很遠。

說完後,迦倫沉默了。他在等待庫莉茜的回答。

特別是美麗的銀髮在這一帶相當罕見。長相也很可愛,身上穿的衣服也是用絲綢做的高級品,自然會讓人覺得她是貴族的女兒。

「老夫在城裏有軍人時代的友人。前幾天,收到他來信確認我是否平安。信中提到,如果有什麼能幫忙的地方。……雖然有些猶豫,但老夫還是把妳的情況寫信送了過去」

年輕時,嘉拉曾愛上了格魯卡,但視如親妹的格蕾絲卻將他奪走,讓嘉拉一度單方面敵視格蕾絲。然而,格蕾絲表裏如一的溫柔,改變了嘉拉的想法,由衷地祝福了他們。

當時她大約三歲。

「……會有嗎?」

嘉拉用顫抖的聲音說完,放鬆力道,撫摸庫莉茜的頭。

「啊啊……抱歉。妳說的對。先喫飯吧」

對向來在人前謹守禮儀的庫莉茜而言,這是前所未有的大事。

光是回想前幾天看到的庫莉茜那個模樣,就令人毛骨悚然。

但換個角度想,村裏沒有比庫莉茜更強的人,迦倫的劍術也是衆所周知——有這兩人同行反倒讓人安心。

前來送別的是與庫莉茜特別要好的女人和孩子們。

儘管其中也有畏懼庫莉茜的孩子,但在他們幼小的腦海中,最先浮現的卻是『連大人都打不贏的壞盜賊,被英雄給教訓了』這樣的想法。

因爲庫莉茜待他們很親切,現在的他們仍然非常依戀她,有的孩子在哭泣,有的則是強忍着淚水,緊握着拳頭目送庫莉茜離去。

臉上浮現的是未能保護好她的罪惡感。

如果她們能保護好庫莉茜,她也不用離開村子了。不管怎麼說,庫莉茜終究只是個失去雙親後還被趕出村子的可憐女孩。

正因爲她們對庫莉茜有懷着深厚的感情,此刻的悔恨才更加強烈。

她們一個一個和庫莉茜道別,作爲送別禮物贈送了各種東西。因爲庫莉茜怕冷,所以大部分是毛皮和織物,還有一些能保存的甜食。東西多得庫莉茜一個人拿不完,迦倫便代她收下,和行李一起放進馬車裏。。

「庫莉茜姐姐,我長大後也要去城裏哦。所以不會寂寞的」

「嗯—,培爾不用特地來的,還是好好在村裏幫忙比較好……」

庫莉茜帶着困擾的微笑,一邊收下許多禮物,一邊回應最後的道別。女人們看着這樣的庫莉茜,咬緊牙關,堅決不讓自己的眼淚顯露出來。

「……庫莉茜醬,如果真的覺得辛苦,隨時都可以回來。別擔心會添麻煩,也別把事情想得太複雜了哦」

「好的,阿姨」

幫庫莉茜的脖子圍上圍巾,最後緊緊擁抱。 看到這一幕,有些女人再也忍不住流下眼淚。 越是知道兩人關係的人,就越是感到揪心。

「……迦倫先生,差不多該走了」

「啊啊,庫莉茜」

「好的」

車伕的男人說道,庫莉茜朝迦倫點頭。

然後她對着大家深深鞠了一躬。

過了一會馬車開始行駛,逐漸遠去,原本端正坐着的庫莉茜,頭漸漸地低了下來。

說完後露出微笑,小跑步上了馬車。

看到這一幕的女人們終於忍不住痛哭出來,孩子們也放聲大哭。

「謝謝大家這段時間對庫莉茜的照顧。……承蒙各位關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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