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譜

☗　祕密基地

那一天，將棋的終結忽然於我眼前降臨了。

「啊……結束了。」

場所位於大坂市內。

我在這裏剛租了一間公寓房間作爲研究房間，確認過上傳至資料庫的棋譜之後不禁低喃出聲。

終幕就這麼突如其來地到來。

也許正因爲如此──

這盤將棋明明已經結束超過二十小時，卻依舊沒有任何人察覺它證明了名爲將棋的遊戲已徹底遭到攻略。

「你在看什麼棋譜？」

有人從身後向我搭話，我繼續看着熒幕並回答道：

「女流棋士的對局。棋士是八一哥的弟子們。」

「小愛和天衣嗎？」

發話者探出身子，確認顯示於熒幕上的局面。

這不代表他明白那面棋譜的重要性。恐怕是因爲他熟知那兩名對局者，纔會做出這個舉動。

「誰贏了？」

「雛鶴小姐。不過她只是在最後引誘對手失誤而獲勝，夜叉神小姐的棋路更爲重要。」

「……這麼說來，天衣也曾在與祭神雷的對局中下了很奇怪的將棋。就在女流帝位戰的第一局。」

「祭神？那個女跟蹤狂嗎？」

「嗯。祭神小姐在途中身體不適，沒有下到最後……你也曾在龍王戰與她對戰過吧？」

「…………」

「那邊的優先順序變低了，而且是低很多。」

然而那將成爲最後的煙火。

「那是無所謂啦，乾脆禁止AI我反倒比較開心，不過事到如今已經不可能了。」

這個姓氏相當特殊，搜尋之後馬上就出現了情報。

要不就是像雛鶴愛一樣，針對對手的盲點逆轉局面。

我得到了答案，大幅後仰。

當時她捨棄了人性，下着如機械一般的將棋……這難道表示夜叉神天衣下的將棋，足以破壞那個機器人嗎？

將棋已經迎來用電力製造棋譜的時代。

我凝望着一秒便能深掘一億六千萬種局面的電腦畫面，並預測未來。

「我要讓電腦連續運轉幾天，禁止使用微波爐等器具。我可不希望跳電。」

☖　長髮與大胸部

「什麼時候開始？洗完澡嗎？」

「用自己的資金進行研究的超頂尖棋士，以及從頂尖棋士的將棋獲取情報的其餘棋士。」

「問題在於研究所需的資金遠超過對局費及獎金。廠商特別提供給我的機器價值六百萬圓。每當更高性能的電腦出現就得更換，還需要電費。絕大多數的職業棋士大概都負擔不起吧。」

「…………我說，創多……」

雛鶴小姐恐怕也察覺到了這一點。

地點及金額當然也在考量範圍內，但最重要的關鍵在於『電力』。

八一哥採用的初手5八玉，毫無疑問直逼將棋結論。

由於我太過忙碌，漸漸地在物理上無法返回奈良，於是纔出錢租了這個房間。

這兩個存在竟然同時登場，實在出乎意料之外！

這件事帶給我的衝擊力，遠勝於自尊心受創這種枝微末節的小事。初次與八一哥下棋時的感動及興奮流竄全身。

「我要深究這面棋譜，請暫時別和我說話。」

「啊～啊！難得租了這個房間想正式展開研究，想不到已經有人破關了。真是掃興！」

「恐怕會兩極化吧。」

「哦！總算要全面啓動這座祕密基地了嗎？」

要不是像夜叉神天衣一樣背誦AI解開的手順。

「什麼事，笨蛋八一？」

即便尚未完全推導出結論……但在我們活着的期間，將棋應該就會迎來終結。

「制度上應該還會留存一陣子。縱使將棋解答已經闡明，或者有人獨佔所有頭銜，那段過程理應也會使將棋界更爲興盛。」

「那場帝位戰最終局手數太長，又是相入玉，確實讓人不知該從何開始研究……」

將棋之神，以及弒神之人。

記得時間是在晚餐之後。

「我、我……」

「宰了你。」

「討厭啦，請打起精神來！畢竟我已經答應你的父母，要讓你成爲職業棋士了。」

「八一哥只是讓將棋結論延遲至五百手之後的局面，並非真的在尋求將棋解答，但是夜叉神小姐清晰展示出了每一個局面的結論。何者更爲重要一目瞭然。」

顯示於畫面的棋譜，確實僅下到一半。

爲了鼓勵陷入沉默的年長友人，我以明朗的聲音如此說道。

我位於奈良的老家是屋齡將近四十年的普通現成住宅，不可能增強電源。再說光是看到電費，媽媽恐怕就會昏倒。

肯定有人無法找出持續下去的意義。

那個人欣喜雀躍地說道，在書面文件上他纔是這個房間的房客。

「我！想和桂香姐結婚！」

用來冷卻大量CPU及GPU的風扇發出了聲響。

──夜叉神小姐果然知道將棋的結論……！

「她父親是業餘強者，來自東大將棋社……記得那個人與妻子一起在某間企業擔任IT產業的研究員。」

「畢竟是指導對局嘛。」

我操控手邊的鍵盤並啓動將棋AI。

那就像因爲危險而要求人類捨棄用火一樣。

兩人都已經過世，因此沒有最新情報，不過搜尋遺留在網路上的痕跡之後，便能推導出一個答案。

「銀子。」

「我會努力掀起將棋熱潮，也會贏得許多新的贊助商。如此一來，這三十年將棋聯盟就能安泰了。」

「而且兩人都是八一哥的弟子，更是比我年幼的女孩子！！」

「不是關於將棋…………我想請妳以女孩子的身分給我意見。」

抑或是像神鍋老師那樣，與感情要好的頂尖棋士舉辦研究會呢？

「要是如你所說，將棋結論已經出現……職業棋士今後會如何？」

那個人以不安而微微打顫的嗓音提出了疑問。

「喂喂，你還真有餘裕呢……你馬上就要在星雲戰與《次世代名人》初次對局，用不着調查對方的棋譜嗎？」

我隔着牆壁感受來自隔壁房間的熱度，並想像八一哥正在做什麼。

藉此打倒了我視爲目標的那個人……屆時我還會對這款遊戲抱持興趣嗎？

假設我在解析夜叉神天衣棋譜的過程中闡明瞭將棋解答──

想必有許多人會因爲這種範式轉移而對將棋喪失興趣。終其一生持續遊玩已經有答案的遊戲，就好比反覆破關早已攻略完畢的RPG一樣。

「天衣有那麼厲害嗎？」

「你認爲職業棋士會消失嗎？」

「是啊，確實不可能。」

「你繼續打顫吧，我還有更重要的東西得調查。」

「我有一件事想找妳商量……」

「沒辦法破解我的矢倉，讓你很困擾對吧？真拿你沒辦法……一局一百圓的話我就教你。」

親口說出這句話，我反倒感覺十分空虛。

「咦咦!? 爲什麼!? 」

爲了避免搭載最新CPU的超級機器運轉時跳電，我增加了安培數。甚至爲了施工而延遲入住時間。

我作了一個夢。

「竟然要收費!? 」

房屋格局爲三房兩廳，但其中一個房間爲伺服器機房。房間總是很昏暗又動用大量電力，說不定有人會誤解我們在栽種大麻呢。

什麼也不明白的他，開始熱情地闡述道：

「不，我不是想商量這件事……」

將棋的終結。

與我對戰時的祭神雷的確相當驚人。

對此一無所知的祭神雷從正面與之交戰，因此遭到摧毀，而雛鶴小姐則思考出了足以與將棋之神一決勝負的應戰方法……從棋譜能夠看得出來。

那是我成爲師傅的弟子一年左右時的夢。

「這時代的職業棋士連下將棋都得花錢啊。世道真是艱辛。」

將棋已經不是能讓人類發揮創造力的遊戲了。

八一負責用海綿清洗餐具，我則用熱水沖掉泡沫。

「總而言之，你現在得專心思考該如何追上前方的人。你們之間已經拉開很大的距離囉！」

「還不快說，小心我宰了你。」

不過比起與雛鶴小姐對戰的棋局，它更直截了當地展現出了那東西──

當他獲得將棋解答之際──

──世界最快的超級電腦《淡路》……！！

我們兩人並肩佇立於廚房並清洗着餐具。那時我還很矮，必須站在臺子上才能碰到流理臺。

名爲九頭龍八一的棋士，究竟會採取什麼樣的行動？

待在如同這個祕密基地的房間與AI面對面嗎？

「女流帝位……第一局………………就是這個嗎？」

「夜叉神……東大……夫妻共同研究……」

然而目睹夜叉神小姐的將棋之後，便能看出他的結論有多麼粗糙。

整個房間開始微微震動。

緊握盤子及海綿的八一放聲吶喊。

晚了我兩週成爲內弟子的男孩子，羞赧地細聲說道。

「坦白說，她達成了近一千四百年來最偉大的成就。那女孩肯定知道將棋的結論。她究竟是什麼人？」

洗餐具是弟子的職責，因此我們每天都並肩一起工作。

以夜叉神天衣及雛鶴愛的對局爲分水嶺，將棋的遊戲性會大幅改變。

「但那盤棋着實驚人！雙方不斷祭出最佳手，竟會使棋局延續至將近五百手……坦白說那令我渾身打顫。那兩人都已經超越了人類的境界。神鍋八段……不，神鍋新帝位和八一都一樣！」

當時八一七歲，我五歲。

從深山來到大坂的八一，徹底被初次見到的都市高中女生迷得神魂顛倒。

肯定從來沒有母親以外的女人溫柔對待他吧。那或許也是他頭一次見到大胸部的女人。畢竟他在用餐期間都只看着桂香姐的胸部和桌上的食物，連清洗餐具的時候也會一邊想着桂香姐（的胸部），一邊以傻愣的表情搓揉海綿。

簡單來說，他是個笨蛋。

「仔細聽好了，笨蛋八一。」

身爲師姐的我，有義務讓他認清現實。

「像你這種小鬼頭，不可能和桂香姐結婚的。」

「那、那可不一定！」

「我敢肯定，八一你絕對無法和桂香姐結婚。」

不知爲何，我以堅決的口吻如此說道。

想必是因爲八一老是喜歡反駁我這個師姐的話。

「畢竟八一你是個笨蛋，運動和唸書都不在行，連將棋也比我更弱。像你這種人就叫作弱小男性，一生都不可能結婚。」

「那、那可難說！例如……」

「例如？」

「龍王！」

想到好點子的八一綻露燦笑。

「只要我成爲龍王，她應該就願意和我結婚！因爲那是將棋界最偉大的頭銜！比名人更強、更帥氣！」

「說到底，桂香姐早就說過她不會和職業棋士結婚。理由是『我親眼見證了媽媽受苦的模樣』。」

「嗚嗚……」

「放棄吧，笨蛋。」

長過肩膀的銀髮，在自窗戶灑入的朝陽照耀下閃爍光芒。

能夠廢寢忘食地埋首於某件事，着實令人羨慕。縱使並非將棋也一樣。

不喜歡也不討厭，只把它視爲一個記號。

空銀子。

其實我原本想剪得更短……甚至乾脆理成光頭，不過卻被師傅及桂香姐制止了。師傅表示「這樣會使對手心生動搖，根本是盤外戰術」，桂香姐則說「妳腦子燒壞了嗎？」。

所以我忍不住就會想移動銀，靠銀取得勝利。我最初記住的戰法當然是棒銀，持二枚落下手的時候也總是使用※銀多傳。（譯註：二枚落下手的代表戰術。）

☗　長髮

那之後又用將棋讓他輸得落花流水，好像順便又揍了他五拳左右。我忘了具體數字，盤子也破了。

「就算現在再向我求婚也太遲了，笨蛋。」

每天早晨像這樣梳理頭髮的時間。

「空小姐，有客人來訪。」

「棋士的手本來就很靈巧。畢竟我們是靠指尖工作的。」

「…………………………糟透了。」

我與八一併肩坐在牀上，並開口說道：

八一肯定也會喜極而泣吧。

不光是得花時間整理。

「才三天就變得這麼長啊？」

拍張照傳給桂香姐吧。順便叮嚀一句『不可以拿給任何人看』。

我絕對不是感到害羞，也不是因爲事情來得太突然而心生動搖。當然也不是因爲自己綁的髮型受到稱讚而開心不已。

那之後，八一每半年就會說出一次這種荒唐的言論，我每次都得好好教育他。

由於造型太不勻稱，於是我鬆開馬尾又重綁幾次。

我愉悅地離開房間，踩着輕快的步伐邁向檢查室。

……他以爲自己是誰啊？

「啊？爲什麼？想死嗎？」

「………………三十分。」

屆時我會忙到無法做家事，所以全部扔給八一負責就行了。名人也是在稱霸七冠前不久結婚的。而且這麼一來隨時都能和他下將棋，十分方便。

「我……………………喜歡長頭髮又有大胸部的……人…………」

光是如此就會與男生拉開一段差距，於是我決定將頭髮剪到及肩的長度。

這個名字源自我的髮色。

「不過瞧八一你這麼可憐，假如你無────論如何都想要結婚的話…………」

更糟的是……剛纔那場夢是實際發生過的事。

「鬍子？……不太記得了。好像有吧？」

我原本是這麼想的──

確定能進入獎勵會時，我仔細計算過一遍。

我向映照於鏡中的自己提出疑問。

敞開房門之後，我向等在裏面的人搭話。

「嗨。」

待在房裏的並非師傅。

「……我倒是可以和你結婚。」

我稍微梳理一下頭髮，接着在後腦勺綁成一束。

…………我作了一個不悅到令人難以置信的夢。

結果他竟然不花一秒斷然拒絕。

我用手中的盤子猛敲八一的頭部。

「……不過願意挑戰是好事。」

那是個丟臉到甚至讓人覺得眩目的理由。

嗯！果然是個好點子！

然而與將棋相遇之後……我得知有棋子與自己的名字相同，感到欣喜不已。

在檢查完畢返回房間的路上，職員叫住了我。

他先前來訪的時候，曾委婉地要求我聲援雛鶴愛。當時我保留了意見，所以他大概是來詢問我的答案吧。

八一倉皇失措地撫摸鼻子下方及下顎。

九頭龍八一正坐在我的牀上。

撫摸的時候有點刺人。

「有留鬍子嗎？」

「不用了。」

笨蛋八一露出羞赧的神情，忸忸怩怩地道出理由。

我對桂香姐的行徑不抱任何想法，倒是覺得師傅挺可憐的。

加上洗完澡吹乾頭髮的時間。倘若一天要花費三十分鐘，那段時間我可以解開多少題詰將棋？下多少局將棋？

挑戰幾次之後，我總算把頭髮打理整齊。習慣後連我也辦得到。

我在設施牀鋪上清醒，按下鬧鐘，走到鏡子前打理儀容。

「這樣就行了。」

再加上我的頭髮格外醒目，厭煩程度也隨之倍增。畢竟我天生就擁有一頭銀髮。

又是師傅啊。

外行人總喜歡飛車及角。

「是一個男人，長相挺帥氣的。」

但我打從一開始就喜歡銀。

起初我對此不抱任何想法。

理由是得花時間打理頭髮。

「馬尾很不錯耶！真可愛。」

我伸手撫摸八一的下顎。

觸感挺舒服的。就像在撫摸光頭一樣。

「是師傅嗎？要來的話應該事先聯絡一下才對。我也得準備────」

問我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換作從前的我，或許會責備她在『逃避』，但是現在……

尷尬地坐在牀上的人是…………長着鬍渣的師弟。

因爲這是師姐的工作啊。

我從昨天晚上開始絕食，臉色看起來比平時更蒼白消瘦。即便如此，和剛剛來到這裏時相比，已經好很多了。那時無論喫什麼都會嘔吐……

「你長鬍子了。」

畢竟我會比八一先成爲職業棋士並奪得頭銜，最後稱霸七冠。

當時桂香姐仍是十七歲的高中二年級生，尚未進入研修會，相當憎恨將棋，可是她偶爾會說出『不如將來請八一養我吧～？』之類的話，纔會導致那個笨蛋當真。桂香姐也有錯。巨乳是人類的敵人。不過我遲早也會變成巨乳，所以除了我以外的巨乳都是惡人……

雖然我身體虛弱，心靈卻很堅強。我可以幫忙鍛鍊頭腦和心靈都很弱小的八一。要是經過鍛鍊也沒有長進的話，就由我來保護他。

「我回來了。」

長髮在對局中也很令人厭煩。

畢竟銀是攻守的關鍵，連名人都表示『我最喜歡的棋子是銀』……

桂香姐恐怕……不是在研究將棋。

「最近桂香姐完全沒有來訪，也許是代替她送來伴手禮。」

「抱、抱歉！太邋遢了嗎!? 頭銜戰結束之後我馬上就趕往關西將棋會館，在那裏旁觀弟子們的將棋，之後沒有回家就直接來到這裏……哇！我已經三天沒刮鬍子了…………啊，但我有換衣服喔！！我在便利商店買了內衣、襪子和襯衫──」

連我都覺得這真是個好主意。

我不發一語地走向八一。

「……以前都是桂香姐幫忙，所以我很不擅長打理自己的頭髮。實在有夠麻煩。礙事又煩人……」

由於毛量稱不上濃密，所以我一直沒有注意到，但這確實是鬍子。

畢竟煽動她的人是我，所以我也抱着一絲責任感……

有一段時期桂香姐每週都會拜訪我，然而最近她成天窩在房間，盯着電腦直到清晨，令師傅哀嘆不已。

「我想結婚！！我能結婚嗎!? 」

隨便到連我自己都感到喫驚的馬尾就此完成。

「自從進入獎勵會之後，就沒留這麼長了……應該睽違八年了吧？」

「因、因爲…………我…………我…………！」

長髮各方面都很麻煩。

「咦？鬍子？……啊！」

「不知是哪個笨蛋說過，希望結婚對象是長髮大胸部的女人。實在是貨真價實的笨蛋……」

「………………」

現在想想，那段過往應該有助於提升我的棋力。

在必須進行檢查的日子，我總會早起。

「感覺刺刺的。」

「因、因爲長了鬍子……」

「以前明明光溜溜的。」

「畢竟我都十九歲了，和十歲時不一樣。」

真的是這樣嗎？

外表確實改變了，但感覺內在絲毫沒有變化。

「我不可能像銀子妳一樣一直光溜……不，沒什麼，我什麼也沒說！別拔我的鬍子！好痛好痛好痛！！會變得光溜溜啦──！！」

「所以呢？」

我呼氣吹掉拔下來的鬍子，接着提出疑問。

「頭銜戰之後連家也不回，來這裏做什麼？」

「啊、嗯………………關於這件事…………」

八一尷尬地用手指搔了搔長了鬍子的人中，接着忸忸怩怩地扭曲身體，遲遲不肯說出他的來意。

真教人不耐煩……

「怎麼了？還不快說。」

「在那之前，那個……妳不說一句慰問的話嗎？例如『很高興你突然趕來』之類的──」

「你來這裏之前不是去了其他地方嗎？去看小學女生的對局是吧？」

「知道啦、知道啦！我明白了，別再拔我的鬍子啦！」

我很擅長用手指拔鬍子。因爲我經常拔師傅的鬍子。

因爲痛楚而眼泛淚光的八一，總算說出了他來訪的用意。

「來下將棋吧。」

──由於在電視臺錄影，所以也沒有多餘的媒體記者！

雁木與矢倉同爲他擅長的戰法。

他明示了居飛車。

他的肩頭綴飾着金絲緞，簡直就像寶冢一樣。儘管我的學校制服也算豪奢，卻還是比不上他。

那是比當今職業棋士進步二十、三十年的將棋。

穿着青澀西裝與之對峙的《史上首位小學生棋士》。

「沒錯。」

「擲棋的結果，由神鍋帝位持先手。持棋時間各爲十五分鐘，時間耗盡之後──」

「那麼，請開始對局。」

負責讀秒的獎勵會員坐在她身旁。

──這就是A級棋士……頭銜保持者所散發的壓迫感……！！

「沒錯。要是我在這場對局獲勝的話。」

「「請多多指教。」」

星雲戰預賽A組第十一回戰，以神鍋步夢帝位的初手──2六步揭開了序幕。

神鍋哥下完初手之後便脫下斗篷（是基於禮儀嗎？），用紅茶潤溼嘴脣，接着以只有我能聽見的音量說道：

「我纔剛敗給步夢而失冠，徹底喪失了自信，所以我想勝過比自己更弱的對手，藉此取回自信。妳能幫忙嗎？」

☖　初體驗

而且由於大家都隸屬關西，因此我熟知所有對手。從獎勵會時代我就不曾敗給那些人，自然不可能敗北。

「假如我贏了……………………請和我結婚吧。」

大概是因爲一直過着平穩的生活，導致我變得難以承受挑釁。

所以我忍不住接受了那顯而易見的挑釁。

「雖然不想要，但要是我贏了的話，那盒子裏的東西就歸我。倘若是無趣的東西，我會直接扔進垃圾桶。」

這個對戰組合確定之後，將棋界再度受到世人矚目。

不僅限於西裝，還爲其他方面做了準備……

八一從口袋中拿出眼鏡，仔細擦拭鏡片之後戴了起來。他在拿出真本事對局之前，總會這麼做。

既然曾經與八一哥進行頭銜戰，他當然不可能沒看過《淡路》公諸於世的一百局棋譜。實際上直到帝位戰第六局爲止，他們兩人都下着比《淡路》結論更進一步的超先進將棋。

來自棋盤對面的熱度又提升了。

他很快地將我誘導至史無前例的局面。

持先手的神鍋哥拒絕角交換，並選擇了雁木。

前陣子，我的連勝紀錄中斷了，將出道以來的第一顆黑星獻給了生石九段，然而在那之後，我又繼續保持連勝。

我久違地燃起了怒火。

但我並非爲了與神鍋步夢帝位對局────

「……這種事情能用將棋決定嗎？」

「我親眼見證了步夢求婚的光景。」

神鍋哥在宣示，他要將我拉進只有自己知道的領域，並藉此戰勝我。

具體來說，就是B級1組以上的棋士。

「要是銀子妳贏了，就把這東西送給妳。」

他祭出了與八一哥對戰時也沒有使用的殺手鐧！

擔任記錄員的女流棋士……記得她名叫鹿路庭，經常在活動或將棋節目登場。她熟練地朗誦規定，甚至不需要看字報。

對方宛如鋼琴家一般，以纖細的指尖編織着陣形。

他深呼吸一口氣，凝視我的雙眸這麼說道：

「…………」

「假如我贏了────」

八一令人惱火地勾起長着鬍渣的嘴角，如此說道。

A級棋士兼頭銜保持者────神鍋步夢帝位。

爲了星雲戰，我比平時更精心地做了準備。

「請便、請便。」

「少年啊。」

雖然不是基於這個原因……其實我爲這場對局訂製了一套西裝。與我憧憬的那個人一樣，是雙排扣西裝。

「八一哥只不過是將頭銜分給您罷了。他大概覺得要是摯友一次都沒有奪取頭銜，未免太可憐了。」

「……謝謝您，神鍋老師。」

「……明白了。」

我是認真的。

短短一瞬之間，神鍋哥全身釋放出難以辨別是憤怒還是鬥志的『熱氣』。

我當然也比平常更精心準備這場對局。

「雖然由揹負帝位稱號的我居於上座，但我深知雙方的實力差距不遠……我發誓！從初手開始就會全力以赴！」

電視棋戰的持棋時間雖然很短，但如各位所見，環境十分優良。

「我遠比您更強。」

沒錯。

「但我認爲我們之間存在實力差距。」

──他無視了《淡路》的結論？不對，這是……!?

還有…………頭銜保持者。

從盤面上的局面，便能看出這句話出自他的真心。

我也堂堂正正地以8四步回應。

我成爲職業棋士未滿一年，所有棋戰都得從預賽開始參加，換言之我的對手盡是弱小的棋士。

然而我不畏懼那股熱度。

我用過去被視爲邪道的※右玉進一步煽動對手的熱度，接着鬆開領帶，闡述遲早會來臨的未來。（譯註：把玉擺在右側的相居飛車戰法。）

我向對四段新人致上最高敬意的他表示感謝。

那光景帶來的衝擊力，毫無疑問佔據我人生的前三名。

那天，我經歷了人生的初體驗。

敗給《運子的巨匠》的痛楚於腦海復甦。

「因爲從今以後……只有我和八一哥能夠參加頭銜戰！」

那是我首次與頭銜保持者在公式戰相隔棋盤對局。

世人似乎因此而喧鬧着『櫪創多果然是天才！』。

從前剛開始與銀子交往的時候，我曾順勢道出『我們結婚吧』這句話。

「贏了之後就可以打開。前提是妳能戰勝我。」

「下將棋？」

「………………」

但我當然不會就此陷入沉默。

雙方低頭致意。我儘可能延長低頭的時間，但神鍋哥低頭致意的時間仍然比我稍長一些。

理所當然地，神鍋哥理應也知道這件事。

「結………………婚？」

差距相當明顯。

察覺到我有多麼認真之後，銀子別開臉，以深受動搖的聲調說道：

「這是什麼？」

「……好熾熱。」

身穿純白衣裝現身的《次世代名人》。

而是爲了和等在前方、甚至不是職業棋士的少女一戰。

那股熱度集中於指尖，化爲高亢的棋音襲向我。彷彿想用那個聲響封住囂張小鬼的嘴。

氛圍霎時驟變。

八一從上衣口袋拿出小巧的正方形盒子，並擺置於牀上。

──成爲帝位之後，他的打扮變得更加豪華了。

但是各棋戰進入本戰之後，與關東棋士的對局將隨之增加，亦會碰上不用參加預賽的強大種子選手。

「所以呢？假如獲勝的人是八一你呢？」

「還有其他方法嗎？我們之間凡事都是靠將棋決定的吧？」

但是這次不同。

──此刻位於我面前的人，符合上述兩個條件。

☗　再度相隔棋盤之日

相對地持後手的我也以雁木回擊。因爲《淡路》推導的結論顯示，相雁木會令先手難以發揮優勢。

真是一羣笨蛋。

「就在慶祝他晉升A級的宴會上。他在涉谷那間宛如宮殿一般的法式餐廳，於釋迦堂老師的面前跪地，說道『當我成爲名人之後，請和我結婚』，甚至還準備了戒指。由於事發突然，大家都目瞪口呆呢。」

「確實很像步夢……神鍋老師的作風。」

「雖然釋迦堂老師最終沒有收下那枚戒指。」

「這還用得着說嗎？在那種情況下，我也不會收。」

「我想也是。」

我與銀子不禁流露苦笑。

「順帶一提，剛纔也說過我與步夢的頭銜戰持續到了第七局，並在最後喫下敗仗。手數長達四九九手，史上首次適用入玉宣言法。失冠的傷痛尚未痊癒，我又得下一場攸關人生的將棋。現在的我身心具疲。這個狀況對妳而言應該相當有利吧？即便如此還不接受挑戰的話，代表銀子妳是個膽小鬼。」

「真是顯而易見的挑釁。」

銀子起身並重綁頭髮，接着從櫃子裏拿出將棋盤，然後在牀上攤開它。

「沒問題，我會宰了你。」

「咦？」

看見銀子拿出來的將棋盤之後，我呆愣原地。

那是磁鐵式的摺疊將棋盤。

而且是使用十年以上的破舊棋盤……

「要用它來下嗎？」

「因爲沒有其他棋盤和棋子啊。」

「……妳真的遠離將棋了呢……」

「除了待在母親腹中的那段期間，我從來不曾這麼久沒下將棋。」

銀子如此說道，不知她是在開玩笑，還是真心話。

看來她……不感到緊張。

這恐怕是我人生中頭一次體驗到，在身體健康時下將棋有多麼快樂。

所以我很高興她讀過那本書，她能明白我的意圖更是令人欣喜不已……即便我在這盤棋敗北也一樣。

我以強硬手段展開的這場戰鬥，已經迎來最終盤，現在輪到我發動攻勢了。

──從端邊發動猛攻!? 手段未免太強硬了吧!?

真是不可思議。

不過她顯然讀過。

銀子總是喜歡對我試用書本上的戰法。

但是這個矢倉────與我們年幼時期初次下的矢倉截然不同。

不僅如此……銀子甚至不斷地祭出我從未想過的棋步！

只在腦海中思索。

一回想起記述於開頭的獻詞，就使我雙頰發燙。

「「矢倉……」」

我察覺到了，那只是爲了讓我重拾將棋的藉口。

──緩手嗎？……不對。

我向往的強者就近在眼前。

讀過《九頭龍筆記》之後，我思考將棋的時間也增加了。

我瞥了一眼成長之後的男孩。

儘管聽起來很像在自吹自擂，不過九頭龍筆記可不是普通的戰法書。

塑膠棋子奏響的棋音宛如玩具一般，於房內響徹。待在師傅家的兒童房時，我們一直聽着這個聲響。這專屬於我們兩人的樂曲，着實令人懷念。

然而如今，從咒縛中獲得解放的我────由衷湧現這個想法。

從那本書，能夠預見將棋的進化過程。

空銀子打算讓機器孕育出來的戰法重回人類手中！

評價值毫無疑問已經一落千丈。

「妳有讀過我的書呢。」

那些棋步所包含的重要性超越了理論。

──雖然我假裝答應了八一的挑釁……

那是在與機器及共同研究隔絕的空間當中，純粹以人類的思維編織出來的手順。我的思維模式已經被《淡路》束縛，絕對不可能祭出這一連串的棋步。

1二香。

我無法判別眼前局勢的優劣，但下子時毫無疑問非常順暢。

──我有巧妙地掩飾過去嗎？

畢竟這姑且是求婚。

所以我認爲用書本傳達自己的想法是最佳方法────想不到效果超乎我的預期。

人類奪回了矢倉。她的目的規模與我截然不同。

然後，那個戰型終於顯現於盤面。

然而縱使我下了最強的一手，不知爲何卻無法與銀子拉開差距。

我立刻就明白，那並非電腦思考的棋路。

不使用棋盤及棋子。

時而仰望白雲。

「手、手待!? 在這時候!? 而且還是香車…………」

「別囉哩囉嗦的，還不快擲棋。八一你的振步先。」

本以爲銀子將方針從速攻轉爲持久戰────

『獻給棲息在師傅家的將棋妖怪。連同我的愛。』

其實我心臟劇烈鼓動着。若非棋盤及棋子爲磁鐵製，不曉得我是否能好好握緊棋子。

──雖然費了一番苦工……但幸好我寫了那本書。

我拿起刻着自己名字的棋子，將它打入八一的玉頭。

因爲由後手突然發動奇襲的新矢倉，正是我寫在《九頭龍筆記》的戰法。

喀恰。喀恰。

我本打算爲了這女孩藏起將棋的未來，但此刻我才深知自己的行爲有多麼傲慢而失禮。

「嗯。」

將近一年沒有接觸電腦，使我無法模擬機器孕育的扭曲思維。

我渾身奮力打顫。

「…………我明明是爲了遠離將棋纔來到這裏……」

彷彿……每下一手就重獲新生一般。

那讓我欣喜不已。

我們兩人同時道出那個名稱。

銀子將目光投注於盤面，簡潔回應。

至於我……雖然起初心臟跳得很快，但戰型決定之後就放鬆了不少。

──這地方原來有這種好棋!?

☖　好開心

被師傅稱爲『人體實驗』的那個過程，幫助我們兩人變得更強。

──棋步好自由！

我總算明白銀子的目的了。

──所以我自然而然地邀請他一起下棋……

──銀子一直以來都是憑一己之力開創未來……

眼前複雜困難的局面，不知爲何令人回想起我們初次相隔棋盤的日子。

年幼的師姐總是斥責、激勵着軟弱的我。

「…………將棋妖怪嗎…………」

那天……我初次遇見了與自己喜歡將棋的程度不相上下的男孩子。

這是我頭一次耗費半年纔讀完一本書。

時而在森林中散步。

那一手不在軟體的優先選擇裏面……意味着它會導致評價下滑。

「好開心。」

一切全是爲了等待銀子迴歸。

最初思考短短三十分鐘就會感到不適……但時間逐漸延長至一小時、兩小時。

我會在半夜獨自躺在星空下，不知不覺間，時間就這麼在思考將棋的過程中流逝。

爲了幫助銀子有效率地做好準備，我才寫了那本書。

「唔!? 這是……」

「啥!? 」

「那麼…………請多多指教。」

反倒是我更加僵硬。

我們以帶有緩急的節奏，編織着相當於前奏的陣形。

回過神來時，我變得一整天都在思考將棋。

閱讀我撰寫的書來鑽研將棋，簡直可笑至極。《浪速白雪姬》修改了師弟所寫的書，並予以回擊。

我懷着明朗的心情，開始與銀子互毆。

他捲起衣袖，將臉龐湊向小巧的摺疊式將棋盤，流露堪比公式戰的認真神情判讀着局面。

「………………」

──好開心……

她似乎願意對龍王表示敬意。爲了避免附有磁鐵的棋子吸在一起，我小心翼翼地進行擲棋，結果是我抽到了先手。

以凝視自然的心情凝望盤面時，不可思議地有趣的點子也一一浮現。

我使端邊化爲焦土並轉而突破4筋，進攻位於5筋的後手玉。發動速攻的後手圍玉相當薄弱。《淡路》毫無疑問也會這麼做！

於獎勵會度過的日子，我禁止自己享受將棋。我打從心底相信，那是實現偉大夢想併成爲職業棋士所需的代價。

──任憑指尖的感覺下子吧。選擇我喜歡的棋步。

不知何時，八一脫掉鞋子於牀鋪上正坐。

「與其用這面棋盤，不如下閉眼將棋比較好吧？」

想不到她唐突地挺進了端步。1四步，這是開戰的信號。

我鞏固陣形，以防對手發動速攻，然而銀子卻祭出了驚愕的一手！

「……不予置評。」

我本以爲必須嘔心瀝血才能變強。

我不曉得電腦的局勢判斷結果。

若想以千日手爲目標，應該選擇能夠倒退的棋子纔對。要是她毫無目的地繼續下子，只會讓先手的防守愈發堅固而更加有利。她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然而我再次於自然中找到了將棋。

「我可真笨……竟然和超級電腦外遇！」

在組織陣形的階段，銀子選擇了我從來未曾檢討過的棋步。

我不由得流泄出聲。

『想獲勝』的心情不知不覺間已然消失。反正縱使敗北，也只需要乖乖成爲八一的新娘。

我像在玩鬼抓人一樣追逐着八一的玉。好開心！我沉醉其中，不停地四處追逐，不過八一的國王有許多可逃之路，只是一股勁追逐是行不通的。

──對了！躲在暗處再從轉角處突然跳出來，讓他嚇一大跳吧！

我宛如惡作劇的孩子一般，興奮雀躍地選擇棋步。

我有多久沒想起來，將棋本來是一款遊戲。

真想永遠不停地下棋！

但是遊戲突然拉下了帷幕。

八一將手擱在大腿────然後低下了頭。

「我認輸了。」

起初，我沒聽清楚那句話。

聽見出乎意料的語句時，人類會難以判斷它的意思。

「………………？」

低頭持續判讀的我，因爲八一遲遲沒有下子而困惑地抬起頭。

他重複了一次。

「我認輸了。」

這次我總算聽清楚了。

「咦……!? 」

「因爲已經無路可走了嘛。」

聽他這麼一說之後，我再次仔細判讀局面。

「能住在那間大房子嗎？」

而且據說將棋這款遊戲，縱使長期休假也不容易導致棋力下滑。

「沒關係。妳變強了呢。」

「所以，銀子妳意下如何!? 」

「先後……順序？」

簡直就像灌入烈酒一般，渾身逐漸發熱。

接着我用自己的手握住銀子拿着戒指盒的手，並提出請求。

「桂香姐。」

──……無路可走了。

「什麼錯誤？」

☗　先後順序

「這枚戒指…………是怎麼回事？」

由於會因爲研究不足而敗北，因此休息愈久愈不利……但對我而言，讓身心好好休息或許更爲重要。

銀子應該也明白我的意思纔對。

「意思是要捨棄將棋？」

「…………」

我早已忘了那個盒子，也壓根兒不放在心上。

「我認爲奇襲是求婚最好的方式。釋迦堂老師表面佯裝冷靜，其實內心應該深受動搖纔對。步夢唯一的失敗，在於對方沒有收下戒指。」

早已遺忘的勝利滋味…………刺激實在太過強烈。

「沒錯。當清瀧家的大家一起享用祖父送來的米時，我以『要是和我結婚的話，桂香姐每天都能喫到這種米唷！』這句話向她提出邀約。而且還挺認真的。」

落入了………………世界上最溫柔的陷阱。

「那已經是銀子妳的東西了。不許退貨。」

我宛如在對局時祭出勝負手一般，表面佯裝平靜，但不知道她究竟會給予什麼回應，使我的心臟劇烈鼓動到幾乎要破裂。

「!? 不、不是這樣……！」

那是銀子突破三段循環賽之後不久的事。

我只是因爲太過開心、太過幸福，纔會忍不住像小孩子一樣喧鬧……！

語畢，八一將擺在盤側的盒子遞給了我。

「那你爲什麼選在這時候求婚？」

「先前不是送過妳手錶嗎？其實在那之前我就訂製了這枚戒指。」

「大哥已經就職，弟弟也在大都市的住宿制學校就讀。他們兩人都不打算回到福井，所以由我繼承傳承自祖先的宅邸及農田也不成問題。」

我本來就認爲自己有勝算。

爲了揮去愈發險惡的氛圍，我極力以開朗的口吻如此說道：

看見放在裏面的東西之後──────我的心臟差點停止。

「讓對手頓死之後還說出這種話。啊～啊！竟然敗給休息將近一年的年輕後輩職業棋士……難怪會失冠……」

「剛纔不是說了嗎？我親眼見證了步夢求婚的光景。」

「不，只是好奇妳就這麼不願意和我結婚嗎……？終盤時妳甚至散發出殺氣呢。而且還不花一秒連續下子。」

我立刻爲了與她訂婚而偷偷訂製了對戒，並十分珍惜地保管着。

職業棋士之間的對局勝負沒有絕對。說到底，下練習將棋時，面對已經成爲龍王的八一，我依然有三成勝率。

「…………」

「…………有一些是事先思考過的棋步……」

八一維持仰躺姿勢，繼續說道：

「啊啊……怪不得。我就覺得以八一你來說，品味未免太好了。」

「當銀子妳從我面前消失，連愛也離開之後，我深受動搖……我犯下了錯誤。」

支配全身的喜悅，帶來了更甚於毒品的極大快感。

「我意下……如何？」

因爲職業棋士會根據其他人的失敗，思考改良棋步。

「不、不行嗎？」

「沒錯！把將棋忘得一乾二淨吧。反正在我們活着的期間，AI就會徹底解析將棋，職業制度也將隨之消失。執着於那種東西有何意義？而且並非東京亦非大坂，在水、空氣及星空都很潔淨的地方生活，銀子妳也會更加有精神。已經不需要再消耗生命戰鬥了！」

對局結束之後，遲了這麼久我的手纔開始發抖。我鬆開了頭髮。

耗費這麼多時間才傳達出如此簡短的幾個字，實在太慢了……不過終於能好好表達自己的心情，使我鬆了一口氣。

與此同時，我當然也滿懷不安及期待。

我完全落入了陷阱。

嘴上稱讚我品味好，銀子卻立刻拿下手錶並收進抽屜中。咦？她好像有點生氣？

「那麼，請收下獎品吧。」

棋士有時會不小心把必須先下的棋步推遲幾步。

「嗯。」

「真棒呢。」

難不成……她在嫉妒萬智？真可愛……

「沒錯！還附贈美麗的梯田呢。而且附近的水田都因爲高齡化缺少負責人，不用多少錢就能買下來。擴大規模就能提高收益，想必可以大賺一筆。至少我們一家肯定能夠溫飽。所以和我結婚吧！」

「妳知道我初次認真求婚的對象是誰嗎？」

「我還不曉得尺寸就乘勢訂製了戒指。不小心將這件事告訴萬智……供御飯小姐之後，她表示『突然送戒指會嚇到她的！太沉重了！』，於是我遵循她的意見送了手錶。」

我打開了盒子。

「但是不可能。」

判讀到未來的局面之後，當棋士準備祭出下一手時，卻不小心下了之後纔要下的棋步。這是恍神而導致的失誤。有時我們甚至會因此而敗北。

這可是我拚命思考的求婚方式……

「空銀子小姐。」

「不過我飽受衝擊呢。」

面對銀子理所當然的疑問，我如此回應道：

這正是我所犯下的失誤。

「因爲輸給我嗎？」

現在我滿腦子只想着該如何解開八一的誤會。

「請和我結婚吧。」

看到八一後仰低喃之後，我不知爲何開口道歉。

爲了阻斷我的角筋而上前固守的八一香車，同時也阻斷了能進攻我玉的八一角筋……奇怪？在那之前，玉的逃路……？

他的嗓音是如此溫柔。

「我察覺到了，凡事都有先後順序。」

「咦……？」

銀子的聲音又變得更加冰冷。看來她果然在生氣。

我們不可能捨棄將棋。絕對不可能。

「……嗯。」

九頭龍八一是職業棋士。

「抱、抱歉？」

所以我說不出『用不着下將棋，我也喜歡妳』這句話。

八一指着裝在盒子裏的戒指，並如此強調道。

「我應該更清晰地表達自己的想法纔對。我打從一開始就應該與妳締結約定。」

即便名爲職業棋士的存在自這個世上消失……我恐怕也會繼續下將棋。

兩人一起說出口之後，我再次深刻體認到一件事。

「是我…………獲勝了？」

於是八一擬定了對策。

「這、這個…………這是…………！！」

「事先聲明，我可沒有手下留情，是我無法應對銀子妳祭出的好棋。妳是當場想到那些棋步嗎？」

聽到我的請求之後，銀子她………………陷入了沉默。

總算說出口了。

職業棋士總會判讀未來，並設下陷阱。

我走下牀鋪並當場跪地。

「桂香姐也格外認真地說了『真是個好主意呢～』……」

「哎，八一，這是什…………麼……………………」

時機果然還是不對嗎!?

「確實，我或許太過急躁了。說到底，現在男女都必須年滿十八歲之後纔可以結婚，所以最快一年之後才能登記……假如妳希望等迴歸棋界之後再說，我當然願意等！但我還是認爲現在必須清晰地傳達自己的心情纔行…………所以我也想聽聽銀子妳的想法！」

「那麼……告訴我吧。」

「什麼事？我什麼都願意說！」

銀子俯視我的臉，眼睛眨也不眨地提出要求。

「當我不在的期間，你和哪個女人發生了什麼事，給我全部說出來。」

我當然不花一秒如此回答：

「我沒和任何人發生任何事！自從在那片星空下告白之後……不！自從初次在師傅家相遇之後，我心裏就只想着銀子妳──」

「這個。」

銀子從書櫃拿出了我初次出版的書。

一張類似書籤的細長紙條夾在書中。她用指尖夾住那張紙並輕輕揮舞着。

正面寫着『謹呈』兩個字。

接着銀子模仿那個人的口吻，道出了寫在背面的文字。

「『要是不快點回來，那個人會被我搶走唷？』搶走是什麼意思？她要從誰手中奪走什麼？」

完蛋啦──────那個女人竟然把這種東西送給銀子!?

「畢竟萬智小姐是我的責任編輯，所以她當然只是開玩笑的！妳也知道那女人的個性嘛！」

「這張作者近照。」

銀子指向書本的封面折口，繼續發動猛攻。

「這是什麼時候、誰、在哪裏拍的？」

「………………」

我以爲自己明白那名少年有多麼強大。

我目光落在棋盤上，下意識流泄出聲。

好奇怪……這明明是帥氣的求婚場景纔對……

銀子轉過頭去，迅速地開口說道：

──與我永遠的勁敵《西之魔王》相比，說不定……？

「當我因爲三段循環賽痛苦到想死的時候，你竟然和小學生弟子卿卿我我……？」

我反芻似地再度低喃一次。

「不說就算了。反正我早已鎖定候補人選。」

然而隨着陣形逐漸組織完整，我總算體認到自己的想法實在過於天真。

──是爲了抹消我在相雁木戰的優勢嗎？

……好敏銳！

銀子靜靜地豎起了左手的一根手指。

「……明白了。」

說到底，右玉堪稱力戰的代名詞。

銀子錯愕不已。這種說法聽起來，我簡直就像最差勁的廢物嘛……或許事實正是如此沒錯……

我只讓左方的香車前進一格，積攢力量直到最後一刻。不能畏懼對手的力量而失控，我要貫徹自己的將棋。

「不對。」

結束了────…………

即便我拚死解釋，銀子依舊豎起了第二根手指。

兩出局。已經沒有退路了。

☖　實驗品

「你把接吻視爲奇襲啊？不愧是龍王，真會狡辯呢？」

「就、就是說啊！很過分對吧!? 我因此被趕了出來……而且還是在除夕夜的半夜！！那是個寒冷到令人難以置信的夜晚，甚至還飄着雪──」

「好過分！我明明說什麼都沒發生，爲何要揍我!? 」

「好痛！等等!? 是妳叫我坦承的耶！！」

「…………夏、夏天…………」

「去、去年…………商店街的夏日祭典結束後……」

「……………………………………………………很抱歉………………」

這毫無疑問是飽經研究的一手。銀子犀利的反擊技使我啞然失聲。在短時間內撐過凌厲攻勢的方法……只有一個！

「你先對其他女人出手之後才向我求婚對吧？爲了避免後悔，你決定先盡情宣泄慾望。該不會是因爲被她們甩了，你才轉而仰賴我吧？」

不愧是從星雲戰最底層贏得十連勝的對手，絲毫沒有破綻。

我立刻明白她的意思。

抑或者……選擇千日手，以其他戰型重啓棋局。

「天衣…………奪走了我的脣…………」

「那就告訴我吧。」

然而實際對峙之後，我才深知自己的想法有多麼天真。

「頓死吧你這垃圾廢物！！」

「……在天橋立旅館閉關工作時，我們兩人一邊在沙灘追逐一邊拍的。」

「用東西揍人違反規則！！」

「這表示休場之前發生過什麼事對吧？」

「說到底，八一你現在住在哪裏？我聽桂香姐說，之前那間公寓爲了重建工程，讓所有居民離開了。」

「但、但是我們之間什麼也沒發生！晶小姐也一起住……只是當室友而已！感覺就像共生公寓！」

這名少年年僅國中一年級，尚未迎來成長期，身形相當嬌小，然而他的將棋已經十分成熟。

這次輪到左臉被猛然敲打。痛到連耶穌都會流淚。

「你的罪行不會因此消失。」

我理應從步夢的錯誤中學習並獲得了成功……想不到卻淪落比步夢更悽慘的結果……

接下來就看何方、在什麼時候，會在明知不利的狀況下發動攻擊。

「你現在、和誰、住在哪裏？」

於是我遵循方針。

「我不是這個意思──」

「讓右玉再次返回中央……？」

以相雁木作爲開場，持後手的少年祭出右玉並不斷地組織陣形。

一出局。

啪──！！

在這座嚴酷的戰場，連『猶豫』都過於奢侈。早在於棋盤前就坐之前，就應該制定好方針纔對。

「哪個夏天？今年？」

「先後順序啊……你真的是這麼想的嗎？」

不過那個祕密過於重大，我實在無法坦承。此時此刻，我的臉頰已經證明即便老實坦白一切，也不見得能獲得諒解。臉頰直到現在還疼痛不已……

「自從銀子妳休場之後，真的什麼都沒發生！！」

少年明明採用了定跡尚未完整的戰術，卻在短時間內不斷祭出棋步，彷彿定跡早已完成一般。

自從成爲職業棋士之後，這名少年至今從未在公式戰採用右玉。

「清楚地說出非我不可的理由。」

「好強。」

咦？

我所能做的事，只剩下正坐於地板並不斷謝罪。

「其、其實…………」

他的將棋完成度，簡直就像反覆經歷過好幾段人生一樣。

──宛如愚妹喜歡的轉生動畫主角……

「相雁木爲後手有利。」

要是與外界斷絕聯繫將近一年的《浪速白雪姬》突然來電，而且還向對方確認『妳曾經和九頭龍八一做過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嗎？』，想必會讓世界掀起一陣大騷動。

「有其他話要趁現在說嗎？」

而且他還完美地保持了局勢平衡。

超過五十手之後，雙方的陣形已經呈現飽和狀態。

啪──！！

只見銀子開始操作手機。她是認真打算揭穿我嗎!?

「因爲我遭受了奇襲嘛！不迴避奇襲，接受它並獲得勝利纔是職業棋士應有的態度吧!? 」

不花一秒襲來的巴掌，猛然拍向我的右臉頰。

她真的……把這本書讀得滾瓜爛熟呢……

倏地……

三出局。攻守交換。

第三根手指豎起。

「已、已經……沒有……其他────」

「神鍋帝位，您已進入第五次思考時間。還剩餘五次。」

起初我是這麼想的。

「嗯！」

啪──！

少年如此低喃，祭出了令人意外的下一手。

「所以呢？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屆時我將喪失先手優勢。對少年而言應該是求之不得的發展……

櫪創多四段。

「好強……」

那就是坦承真相。

「告白之後又和其他女人接吻才違反規則吧！而且還是和小女孩接吻!? 你早就違法了！以死向國家謝罪吧！！」

「其實？」

「………………西宮北口的高層公寓……和天衣……住在一起…………」

「原來如此，即便這樣仍然選擇手待啊。」

──我不是早就決定好，必須等到最後一刻才發動攻勢嗎……！

手機飛向了我的後腦勺。萬一擊中要害，可是會死人的!?

由於這是快棋戰，因此時間有限。

「不、不是的！我是真心喜歡銀子妳！」

於是我下牀正坐，如等候斬首的罪犯一般低頭坦承。

那一手蘊含的意義，顯然比我的棋步更爲重大。

局勢平衡首次瓦解了。

它只代表一個意義。

「這是《淡路》推導出來的結論。神鍋老師您應該也知道這件事吧？既然您明知如此也要採用雁木，就請您拿出相應的實力。」

「不用你說！」

儘管詞彙經過修飾，但少年那番話的意思正是『放馬過來吧』。

顯而易見的挑釁。破綻太明顯了。

是陷阱的可能性很高。抑或者連少年都尚未研究透徹這個局面……無論如何，重重困難肯定等在前方。

「然而我是帝位！從宿敵手中奪取頭銜的我揹負高貴的義務，必須下出與這座王冠相符的將棋！！」

「嗯，若非如此，我可會感到很困擾。」

勾起一抹淺笑的少年，幾乎是立刻就祭出應手。

「因爲您是實驗品。」

實驗品？這是什麼意思？

──別思考多餘的事！全神貫注於勝負上！！

我們同時互相攻略端邊，雙雙作成と金。

這個發展對讓玉返回中央的少年有利。

「那我就左右夾擊並擊潰他！！」

我將自己的判讀及驕傲貫注於手番，一點點地消耗時間並直接鎖定少年的玉！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燃燒吧！！我的盤面宇宙！！」

我使用手中所有炮彈，朝後手玉發動總攻擊！視野因爲硝煙及塵土而模糊，接連而來的複雜局面令人難以判斷局勢優劣。

少年的手緩緩地伸向棋盤深處。

正因如此，對承受王手的那一方而言，這個手順將成爲盲點。

我打入持駒金，追逐逃跑的玉，再度施加王手！

過去我也贊同『不需要詰將棋』這個說法。詰將棋根本毫無意義。因爲實戰中不會出現像詰將棋那麼複雜的手順。

嚴格說來，縱使叫喫這枚金也不會立刻將死。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距離目標還差一步……!?

他想判讀詰棋路嗎!? 說到底，這個局面存在詰棋路嗎!?

要是叫喫它便會將死，因此神鍋哥當然只能讓玉向右橫移逃跑。

等在之後的駭人發展，遠遠超越了我的疑問。

我平白獻上了角……當然不可能。

要是在不剩一枚步的情況下將死玉，就是貨真價實的詰將棋了，不過現階段這樣就是極限。

我所選擇的棋步充分體現了『※追殺王手』這句格言，乍看之下是典型的壞棋，即便覺得有哪裏不對勁，神鍋哥依舊毫不遲疑地讓玉逃跑。（譯註：盲目地施加王手，有時反而會使局勢惡化。）

「唔……什麼!? 」

「點數很高吧？」

「可別輕易投降唷。我也有想測試的東西。」

難不成……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什麼!? 」

「好了……面對頭銜保持者，我能辦到嗎！」

他雙手握拳。

之所以耗費時間在沒有意義的訓練上，是有理由的。

首先用と金進攻玉，施加王手。

「!? 」

「這是名爲『送金』的手順。當然，這纔是我的真正目的。」

「………………」

「還沒有！還沒結束！！」

在毫無線索的情況下判讀詰棋路至關困難。就像攀巖時不綁救命繩索一樣，伴隨着危險。

宛如死神鐮刀一般，伸向了我的頸部────！！

「我今天想下的可不是那種將棋。」

「我認輸了。」

朗讀棋譜的獎勵會員自暴自棄地低喃一聲。

然而遭到年輕四段討伐的神鍋步夢帝位本人，自始至終都堂堂正正地抬頭挺胸。

在三十秒將棋中，很難像一分將棋那樣判讀複數筋。一旦對手祭出偏離判讀的棋步，就不可能尋覓出直覺以外的棋步重振旗鼓。

既然公式戰是與人類對戰，就必須保留與人類下將棋的時間。

那瞬間，少年開口了。

所以神鍋哥只能依照原定計劃，持續讓玉向右逃跑。

然而──

不過就算他抵達目的地，也無計可施！

少年的身體開始緩慢且細微地前後搖擺。

『我的存在究竟有何意義？』

「這樣──────」

武器很豐沛……不過我方握有兩枚能夠橫向進攻的飛車，應該不會立刻遭到將死纔對。

所以最近大家更重視『記憶力』。爲了將AI無限孕育的定跡及評價值正確無誤地記在腦海，記憶力不可或缺。話雖如此，增強記憶力的訓練方式仍屬於未知領域，大家都還在努力摸索，所以關於記憶力，目前沒什麼特別能做的事。

得讓我在盤面創造的奇蹟，展示於衆人面前。

接着少年將雙拳抵在榻榻米上，深深地朝棋盤前傾身體。

「竟然爲了繼續施加王手，白白送上金!? 」

然而這幾天，我卻一直專注於詰將棋。

如何？很像詰將棋對吧？

他打算從2筋的逃脫路徑前往上方，像與八一哥的帝位戰第七局一樣，使棋局演變爲持將棋或使用宣言法。

持有手番的少年，用舌尖潤溼他異常赤紅的脣瓣。

對局開始前流暢朗誦規定的記錄員鹿路庭女流，轉而以顫抖的聲音宣告對局結束。

神鍋哥以尖銳的聲音吶喊道。

我在盤面揭示了理由。

通常用金橫向進攻時會伴隨飛車，纔不會平白被對手叫喫。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我從棋臺拿起角，然後打入玉的下方。

面對像地鼠一樣從地底探出頭的玉頭，我把持駒的金當成槌子，打算將它敲回地底──

──就是這裏。

但要是叫喫它，先手毫無疑問會敗北，所以神鍋哥無法叫喫它。懷抱微弱希望的神鍋哥只能朝上方逃脫，以2筋爲目標不斷向右逃亡。

過去的話，其次會是『排列棋譜』，但現在不需要特地在棋盤上排列其他人下的將棋。

然而這枚金沒有伴隨飛車。

──他肯定沒有預判到這一手吧？

「櫪四段，您已進入第八次思考時間。還剩餘兩次。」

帝位失望地垂下了頭。

神鍋哥也知道自己已經敗北。

不出所料，先手選擇了2七玉。

我們馬上展開了感想戰。

這難不成是……!?

這次棋子交換完成之後，我就能讓橫向滑到此處的金繼續施加王手，同時亦能叫喫飛車。所以接下來我只需要投入手邊剩下的持駒，朝玉發動猛攻即可。

但他仍舊下到了最後的最後。恐怕因爲這是電視棋戰，他想讓觀衆見識我編織出來的詰棋路吧。

「難、難道說…………他想做出和《龍王之雛》相同的事!? 」

☗　趣向手順

由美麗手順孕育而生的美麗終局圖就擺在眼前。

他的棋臺上有兩枚角、兩枚金、桂馬及步。

不久之後……後手玉的四周逐漸清空。我慢慢地能看清局勢了。

「無論局勢多麼不利，我玉都會不屈不撓！縱使持續逃跑至第五百手，我也不會敗北！好好品嚐一下我與魔王決戰時的毅力吧！！」

後手喪失持駒的角，卻藉此將死了先手玉。我從很早以前，就鎖定了這個難以憑感覺理解的致勝一手。

然而目睹下一手之後，他的指尖停止了動作。

「這、這種…………和詰將棋沒兩樣的手順，竟然會在實戰中發生……」

我剩餘的持駒僅有一枚步。

「我當然不會選擇那種平庸的棋步。」

「……好想死。」

「反擊的時間到了。」

「從玉的下方施加王手!? 不！在那之前……居然把角擺在我的飛車前方……!? 」

「五十五秒────……櫪四段，您已進入最後的思考時間。沒有剩餘次數。」

我在返回初形位置的先手玉頭升變成銀之後，神鍋哥再度披上他脫下來的斗篷，以清晰的嗓音宣告認輸。

「來，請叫喫我的飛車吧。」

「3、3八角!? 」

儘管成功達成了下一手成詰，但我方攻勢已到此中斷。

絕對不會被列舉的項目則爲『詰將棋』。

首先是『練習將棋』。

這明明是我初次見到他的那種姿勢……但不可思議地卻感到很眼熟。

畢竟遠比自己年幼的國中生，竟然能在快棋戰中以這種方法戰勝頭銜保持者。親眼目睹這幅光景，他想必忍不住湧現一個想法──

「截、截至……第一四四手爲止，獲勝者是…………櫪四段…………」

因爲AI的將棋更爲正確，大家反而只參照AI。

王手的次數爲十九次。

神鍋哥以打顫的指尖，讓玉朝右方逃跑。

現代將棋最重視的訓練手法是什麼？

「……能從你設下圈套的地方開始檢討嗎？」

「當然可以。」

不只公式戰，這是我們人生頭一次隔着棋盤與對方下將棋。甚至是我們首次交談。

聽完神鍋哥在感想戰揭示的棋路之後，我又更加理解他了。

「我隱約明白八一哥爲何和您意氣相投了。」

缺乏棋感。

終盤也無法判讀出令人驚異的棋步。

我心想……原因正在這裏。

「因爲八一哥格外喜歡有毅力的人。他知道要是對手缺乏毅力，當他拿出真本事之後，對手將再也不願意認真與他對局。」

「…………」

「除了您以外，八一哥想必曾經有其他意氣相投的同伴，但是依然留在將棋界的人只剩下您，所以您才得以成爲八一哥的摯友……對吧？」

簡短的感想戰結束之後，神鍋哥將棋子收拾完畢並再次鄭重敬禮致意，接着靜靜地自座位起身。

我則留下來接受勝利者採訪。

目送純白的背影離開攝影棚之後，我如此心想。

──八一哥肯定不明白吧。

被譽爲《次世代名人》的神鍋步夢帝位富有毅力又深愛將棋，更是與八一哥同世代的友人。

有那種人在身邊是很幸福的事。畢竟我沒有同世代的競爭對手。

不過……悲哀的是，這份幸福只屬於八一哥。

天真無邪地與同世代職業棋士結交爲友並闡述愛情的他，沒有察覺那天真無邪的個性有多麼罪孽深重。

「近在身邊的人，纔是最痛苦的人。」

語畢，我點了點頭。

徹底出乎意料的聲音傳入耳際。

「好好聽清楚，笨蛋。」

順帶一提，店家似乎能免費修改尺寸一次。雖然是笨蛋，但他好歹已經事先調查過了。

「一旦扯上將棋，你們就看不清周遭的狀況。這點從小時候就毫無改變。」

「就算被其他人討厭也沒關係！無論對手多麼不幸都與我無關！只要銀子妳願意站在我這邊，我就能變得更強！」

「妳……妳從什麼時候……？」

僅僅一局將棋便能改變他人的人生。獎勵會正是這種地方。

和女兒同樣擁有銀髮的她，用色澤比女兒更加冰冷的雙眸凝視着我們。

我連忙望向聲音的來源……一名女性正倚靠於門邊。

「大約是從桂香姐開始懼怕年齡限制，鏡洲先生也開始過半勝率延長的時候。」

所以我想聽聽他的答案。

「你還記得我之前說過的話嗎？即便如此，你依然想和我的女兒在一起？」

意思是終局之後的對話，完全被她聽見了……太好了，這下就省去解釋的工夫了！

……真是個笨蛋。

「與前夫結婚、生下孩子、讓孩子下將棋、允許她進入獎勵會，每件事都令我後悔不已。因爲那孩子……銀子因此而飽受痛苦。你明白嗎？當那孩子表示『我想這麼做』、『我想那麼做』的時候，我沒有出手制止，所以她纔會痛苦到幾乎想死。」

「因、因爲我買戒指的時候，不曉得尺寸……」

所以────

所以幹事或那些對手──

其中一方肯定是這麼想的：

「…………豈不是得多跑一趟嗎，笨蛋……」

「變得害怕斬下別人的首級之後，我腦海總是會浮現出銀子妳的臉。」

他道出了出乎意料的話。

八一低喃出聲。這是我頭一次從他口中聽見這種話。

而且我肯定……沒辦法賜與八一理想的未來。

等等……這是什麼意思？

因爲八一表情驟變，突然放聲吶喊。

「…………我願意。」

至今爲止，我曾思考過數百、數千次。

光憑話語，笨蛋是無法理解的。得采取行動纔行。

「萬、萬分抱歉……」

「…………」

「我明白。能讓我和八一單獨聊一下嗎？」

即便排滿練習將棋或VS，那個時刻也終將來訪。只要我們擁有人類的心，就無法逃離這個命運。

戴在左手的無名指。

☗　觸發「請把女兒交給我」事件

「當時我心想，銀子妳肯定也與我相同。妳之所以表現出冰冷的態度，是因爲倘若與其他棋士變得親暱，只會讓妳厭惡自己。對吧？」

身體虛弱又缺乏將棋才能。

「我們很笨拙，除了將棋以外什麼也不會，也只能透過將棋結交朋友，但與此同時，將棋又是我們戰鬥的手段。這個矛盾……一直讓我很痛苦。」

我作夢也沒想到，師弟竟然會對下將棋感到畏懼。畢竟他纔是爲別人帶來恐懼的天才……

「……獎勵會時代，我曾參與過十五次攸關對手退會的棋局。」

下了十五次攸關退會的將棋，是相當罕見的事。

從那麼早以前就在了！

當我成爲段位者的時候，這個傳統已經近乎廢除，不過當八一※入品時，那種傳統尚未徹底消失，所以面臨重要對局之際，可以由本人選擇對手。（譯註：自1級晉升初段。）

我能辦到的事，頂多只有把頭髮留長而已……

所以我非得與他結婚不可。想不到我回覆之後，八一竟然沒聽見最重要的那句話。

「我們纔沒有單憑將棋判斷。我們當然已經好好談過，也打算和媽媽及爸爸商量……」

我對後續感到好奇，不發一語地傾聽八一的話語。

「…………」

「……我的……臉？」

當然不是。

「不過身爲母親，我無法容許你們連這種事都用將棋下判斷。」

八一沉默一段時間，再次坐回牀上，仰望半空中並開始闡述。

關西獎勵會有重視氣概及毅力的傳統。

「當然。」

正當我打算開口抗議之際，我僵住了。

害羞到難以忍受，雙頰熾熱不已。

「八一……」

這表示八一的才能正是如此地出類拔萃。換作師傅的話，肯定會說『這是令人備感榮譽的事』吧。

我當然不可能這麼想。

「「!? 」」

「所以，我們一起去量尺寸吧。」

「從孩童時代，我就親眼看着你們凡事都靠將棋決定──」

我鬆開馬尾並用頭髮遮掩臉頰，避免他看見我面紅耳赤的模樣。這是我頭一次慶幸自己留了長髮。

「嗯？妳剛纔說什麼？」

「成爲職業棋士之後，我曾遇過幾個氣魄更甚於我的對手。每當那種時候，我就會開始思考對手的事，無法好好下棋。於是我決定只專心思考將棋的事……然而棋局結束之後，我果然還是會感到痛苦。」

我在兒童大賽經常與銀子的母親碰面，卻完全不記得自己和她聊過什麼。至於銀子的父親，更是連長相都不記得。我在大賽中下了什麼棋步，倒是記得一清二楚……

「馬……媽媽。」

儘管我想這麼回答……

令花立老師扭曲，男鹿小姐也因爲我而辭去女流棋士身分。當時我和八一一樣年幼，無法理解她們的痛苦。

『要是在最後敗給九頭龍八一，就能乾脆放棄將棋。』

先後順序徹底搞錯了。

銀子深受動搖，差點在我面前稱呼「馬麻」，好可愛。

「不過從某個瞬間開始，我突然對此感到恐懼。」

女流棋士肯定也對我懷抱類似的情感吧。

我則是身體比心靈先一步崩潰……

我對他做過許多過分的事。毆打、猛踹他，還用惡毒的話語痛罵他。

☖　我願意

「告訴我，爲什麼非我不可？」

這種將棋笨蛋肯定一生都無法結婚。

這樣豈不是表示，他是爲了將棋纔想和我結婚嗎？簡直就像爲了懇求勝利的免罪符，才向我求婚。

「鬆鬆的。」

我用目光示意『沒問題的』，接着從牀上起身，與母親……笙子小姐四目相交。

是銀子的母親。

我沒有反駁，亦沒有退讓。

樣貌也不符合八一的喜好。

「沒錯。難道不是嗎？」

「因爲我的心很軟弱。即便想相信自己，也無法徹底相信，所以我想依靠心靈比自己更強大的人。依靠比師傅更嚴厲的師姐。」

「…………嗯。」

「大約中盤左右吧？不過我完全不懂將棋，或許搞錯了也說不定。」

我因那道視線而打顫，提出疑問。

──八一爲何選擇了我？

八一所說的痛苦，想必存在所有勝負師心中。我看過好幾名前輩在獎勵會心靈受挫，其中亦有被衆人視爲天才的人。

對局結束之後，心思遠離將棋的瞬間必定會到來。

「那十五次我都斬下了對手的首級。對局前以及對局後，我都不抱什麼感想，只是天真無邪地爲勝利感到欣喜……因爲當時我只是小鬼頭，不清楚那些勝利意味着什麼。」

「意思是假如認同銀子和我結婚，也會讓她感到痛苦嗎？」

「……我人生中做過許多後悔莫及的事。雖然有令人開心的事，卻遠不及後悔的次數。對於像你這樣的成功年輕人來說，也許難以理解我這段話……」

「…………」

銀子坦率地離開了現場。

於是我將戒指戴上自己的手指。

直到我在三段循環賽飽受折磨爲止……

但現在的我，沒有資格否定笙子小姐這句話。

不，我本來就無從否定。

「銀子或許會感到痛苦。和像我這樣只會下將棋的男人在一起，將使她更加無法遠離將棋。然而我能做的事，就只有和深受痛苦的她繼續下棋。」

「既然這樣──」

「但是──」

我強而有力地道出下一句話。

「我更不願意見到除了我以外的人待在她身邊。」

「唔…………」

聽見我這句話，笙子小姐流露訝異的神情。

「我的師傅……清瀧鋼介在某一天突然失去了妻子。聽過他的往事之後，我才恍然大悟。相信對方並靜靜等待或許很重要沒錯……但我至今爲止的所作所爲，只不過是在逃避而已。」

將目光從殘酷的命運別開，用將棋來逃避一切。我自以爲這麼做是爲了銀子與全世界對抗。

正因如此，我纔會敗北。

我逃跑了。逃離銀子，逃離將棋。

而現在的我不會再選擇逃避。

「銀子的喜悅、悲傷以及痛苦……倘若她得與某人共享這一切，我希望對象是我。我希望那女孩的一切都屬於我。」

這句話或許會使我往後的人生髮生重大改變，但是道出這句話的時候，我的聲音沒有一絲顫抖。

因爲我心意已決。

「我相信銀子也與我懷抱相同的心情。」

我們是棋士。

靠下棋爲生的我們，習慣把任何事都視爲勝負之爭，儘管只是一點小事，也想決定輸贏。

我點了點頭，終於道出了那句話。

要是持續敗北的話，就會養成習慣。即便看見詰棋路也不敢出手。

我不會用言語，而是用將棋傳達自己的決心。證明我能承受所有苦難，憑死纏難打的毅力跨越一切。

「…………」

「雖然不曉得妳是否願意相信，但我至少能在盤面上證明這一點。」

「……是。」

這句話肯定更加合適纔對──

親口說出來之後，總覺得不太對勁。

「我深愛着那女孩。由我來矯正她的錯誤，就能令她更加幸福。」

「不，不對。」

我搖搖頭並如此說道：

「證明你的力量？」

將棋極爲殘酷，無法仰賴運氣，只能憑實力一決勝負。

「真的可以嗎，八一？」

「多麼傲慢，又富有自信。」

「銀子還不習慣幸福，所以即將掌握幸福的時候，她反而會選擇其他棋步。在抵達幸福的前一刻，她總會走向其他道路。身爲母親的妳也一樣吧？」

「請妳也與我共享苦惱吧。當然，也包含喜悅。」

我可不打算從她身邊奪走銀子。

要是戰鬥之前就計算勝率，任誰都不願意與強者戰鬥。我們只能相信自己並持續奮戰。

「請把女兒交給我…………這句話有點不太對呢。」

「證明將棋的力量。」

「很抱歉……不過，將棋棋士就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