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譜

☗　猿蟹合戰

「沒想到…………竟然會在這裏舉辦天衣的首場頭銜戰。」

女王戰第一局。

我爲了勘驗場地，於前一天造訪對局場，感慨至深地仰望那棟建築物。

──『通天閣』。

不用介紹也知道，那是大坂的地標。

即便阿倍野搭建了展望臺，大坂的象徵仍舊是通天閣。

建築物下方的『新世界』今天也聚集了衆多觀光客，以及與流浪漢幾乎無異的可疑大坂人民。衆人不是喫着串燒，就是在買花俏的襯衫。

我接任天衣的個人課程老師後，一開始帶她去的新世界道場也在這裏……

「真教人懷念呢，九頭龍老師。」

晶小姐身爲未成年人天衣的監護人，也被允許同行。她在我身旁懷念地舉起相機。

「那之後還不滿一年……大小姐真的成長爲獨當一面的淑女了……」

晶小姐的鏡頭當中，自然是天衣的身影。

通天閣底下的『王將碑』前方，正在舉行兩位對局者的攝影會。

這是頭銜戰的慣例。

「兩位請看這裏！」「笑容！能否露出一點笑容！？」「就是這樣、就是這樣！！」

數不勝數的攝影機炮臺，團團包圍住了十歲的挑戰者及十五歲的女王。

天衣一如往常身穿黑衣。

師姐則穿着國中時的水手服。

「也請轉向這裏！」

「不過，我想她明天是不會使用角頭步的。」

「嗯嗯嗯！棋、棋子就這麼定案了……重點是這面棋盤！這究竟是什麼棋盤呀！？」

『這孩子很強。』

面對媒體記者過度興奮的要求，天衣和師姐都冷靜地一一達成。

『讓這孩子奪得頭銜也無妨。』

纔剛踏入即將成爲對局室的通天閣三樓，天衣便要求追加照明。

「她身旁那個黑衣女孩，就是傳聞中的《神戶的仙杜瑞拉》吧！真嬌小。」

「妳該不會是想說『小精靈』吧？」

「聽好了！！根本無須要求大小姐擺姿勢！因爲大小姐自然而然的舉止中，本身就充斥着抖S的魅力！閃邊去────────────！！」

「是是，老師您叫我嗎？」

「等等！？妳、妳突然趴在地上做什麼……！？」

他強忍關節疼痛並拄着柺杖，接下了如此重責大任。

出賽頭銜戰是大幅提高信用的絕佳機會，同時卻也潛藏着信用下滑的危險。

主辦單位工作人員如此宣告，讓場面進展到下一個階段。

「……也罷，船到橋頭自然直啦。今天這種日子，天衣和師姐應該都會老實一點……」

「噓！說這種話會遭天譴的，晶小姐……當這座通天閣還是關西棋界聖地時，藏王老師可是最名聞遐邇的大人物。甚至可以說缺少那個人，通天閣對局便無法實現。」

人稱本因坊秀埋的圍棋頭銜保持者，是史上最強的女性圍棋棋士。

顯而易見的挑釁，令師姐雙眸的色彩逐漸產生變化。

在新世界將棋道場『雙玉具樂部』，使天衣碰上難關的謎之將棋棋手……經歷不詳，性別亦不詳（之後判別出她是雌性），一身豹紋服裝與爆炸頭是她的註冊商標。最後一次見到黑豹時，不知爲何她全身都染成粉色，化身成了粉紅豹……

「跟誰借的？」

『出場頭銜戰，等於多了一枚香車；但若慘遭三連敗，便將失去一枚香車。』

我渾身顫慄，道出了異樣之處。

本局的見證人，是在排名戰和我下完最終棋局後引退的《浪速帝王》藏王達雄九段。

說到那位藏王老師，他本來是由我師傅清瀧鋼介九段撐着身子，默默地守望攝影現場，但是──

接下來，天衣將接受將棋界的考驗。無論戰勝師姐抑或落敗，能否通過這道考驗，將大幅左右她今後的女流棋士人生。

主辦單位這回準備了兩種棋子，師姐比較過兩者之後……

「OH～！FANTASTIC！！」

忽然間，被酒精與香菸燒啞的嗓音傳入了耳際。

選擇棋子時，也發生了輕微的爭執。

「她全身的顏色……都變成紫色了耶……」

「陪我去喝一杯！」

其中似乎有些人，還試圖拍些與將棋頭銜戰無關的照片……

「哎呀？老花眼啦？」

晶小姐像個小女孩似地如此聲張。

「我本來就很討厭『白』這顏色。雖說白色意味着純潔，可是自己說自己純潔未免太厚臉皮了吧。若是我被冠上白雪姬這種暱稱，肯定會羞恥到下不了將棋。」

「這組棋子的黑色紋路有點太深，會讓眼睛疲勞，挑那組白色的比較──」

晶小姐異常興奮，她猛喘着氣，開始從超低角度幫天衣瘋狂拍照。

「喂喂，九頭龍老師……讓那老爺爺來真的沒問題嗎？他會不會在棋局結束前就翹辮子啊？」

然而沒想到，天衣一下子就爆發了。

主辦單位像是想着『多虧你能注意到』似地開始解說。

──黑豹。

方纔趴在地面上的晶小姐單邊側臉頰沾滿了沙粒，彷彿與一度訣別的寵物狗重逢般高聲吶喊。

「可、可是老師……見證人必須去勘驗──」

「妳、妳是什麼人啊！？」

這完全分不清是大叔還是大嬸的聲音，難道是──！！

若能帶給衆人這種印象，緊要關頭時對手便不會死纏爛打，於是淘汰賽和番勝負也會較容易得勝，使勝率隨之提升。

藏王老師在頭頂揮了揮右手的柺杖，並向我高喊。

「唔……無恥之徒！」

「……」

這便是將棋界的信用。

……原來是那傢伙～

無論全國節目或地方電視局，連續數日都報導着師姐及天衣的對決，大衆的反應簡直就像偶像來到了現場。

「不知道爲什麼，大嬸總會想把頭髮染成紫色嘛。」

「黑豹！那不是黑豹嗎！」

「是將棋！明天要在通天閣舉行頭銜戰！」

我成功將所有人的注意力，從棋子轉移到了將棋盤上。

天衣無視自己也剛抱怨過『房間太暗眼睛會疲勞』，居然暗諷師姐的年紀。

「是這樣嗎？那她會用『※東南西北』囉？」（編注：一種摺紙遊戲。）

正當晶小姐打算質問我之際──

「是……」

在

將棋界

，『信用』具有莫大的價值。

晶小姐怒髮衝冠，猛然闖入媒體記者之中。

「呼……籲……呼……！」

「說難聽一點，角頭步和小精靈都是B級戰術。在頭銜戰運用那種戰術的當下，便很有可能招致圈內人鄙視的目光。無論再怎麼美味，三星高級餐廳也不會端出大坂燒，對吧？」

在其他記者面前，天衣不能像平時那樣怒斥晶小姐，只能顯露出嫌惡的神情，然而那副神情卻令晶小姐愈發亢奮，形成了慾望的惡性循環。我？我當然是裝作不認識她囉。

「既然都來新世界了，居然不喝點酒就要勘驗現場？哪有這種荒唐事！鋼介！喂，鋼介！」

「不過就現代將棋而言，只要獲勝衆人便不會有怨言；相對地，敗北時傷害也會格外巨大。棋士有他們獨特的標準。例如持有利的先手時，逃入千日手便『等同於落敗』……」

「憑我《新世界女豹》親授的『角頭步』，無論空銀子抑或九頭龍八一都能一刀兩斷！不敗的白雪姬也只能活到明天爲止了！」

「接下來將勘驗對局場。敬請兩位對局者及見證人等相關人員，移步至建築物內。」

「原來如此……」

「唔嗯，原來如此……」

仔細一瞧，不僅黑豹，曾在新世界道場與天衣賭棋的業餘大叔強豪，也都面露懷念的神情，佇立遠方凝望着天衣。

「好暗！沒有像樣一點的照明設備嗎？」

「…………」

於是藏王老師真的就這樣強逼師傅喝酒去了。我目送他的背影，光是虛弱地回應一聲便已耗盡心力。從前的棋士真是超乎想像……

「算了，就選那組吧。雖說那種低俗的白色棋子根本不適用於頭銜戰，但讓眼睛疲勞未免太可憐了。」

然而衆人都關心着天衣……於是才前來這裏。

「什麼、什麼？他們在幹嘛？」

「你說缺陷！？九頭龍老師，這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我們從遠處觀察頭髮上灑滿亮粉的紫豹。天衣似乎也察覺到了黑豹的存在，不禁流露些許動搖之情。

「還有這裏！也麻煩看一下這邊！」

情緒亢奮或懷抱殺意時，師姐的眼眸顏色便會改變。那是不妙的攻擊色彩！！

十歲小孩嘲笑十五歲少女是個老人的異常事態，令相關人員都僵直原地。「唉～……」接着天衣又做作地嘆了一口氣。

「……況且，即便用她現在的角頭步來挑戰，對師姐也不管用。因爲天衣的角頭步存在重大的缺陷……」

「區區女流棋戰的勘驗工作，交給你弟子就行啦！反正未成年不能喝酒，正好。」

「夜叉神天衣可是我培養的！那個小鬼，幹得不錯嘛！」

「我就是這麼說的！」

「本因坊秀埋老師！」

「這面棋盤是專程爲這次女王戰精心準備，從某位名高望重的大師那裏借來的。」

「……好像有些莫名其妙的媒體混進來了呢。」

這股氛圍，肯定能成爲天衣的助力。

晶小姐心懷不安地詢問。

「老師，沒問題嗎？你不是說少了那老爺爺，通天閣對局便無法實現？」

甚至有句諺語說道：

「龍王！之後就拜託你啦！」

「聽說《浪速白雪姬》來了！」

既沒有出聲搭話，亦沒有發出聲援。

「你們給我閃開！竟敢要求大小姐擺那種奇怪的姿勢！！」

這、這是……！

「能不能擺一點不同的姿勢！？像這樣……踩住攝影機另一頭讀者的感覺！沒錯沒錯！就是這樣！！」

耳聞喧譁聲的觀光客和當地人，也紛紛舉起手機、相機羣聚而來。

涵蓋將棋界在內，她毫無疑問是棋道歷史中最強大的女性。

秀埋老師同時也是位名聞遐邇的棋具工匠，對即將與自己踏上同樣道路的師姐頗有共鳴，因此特別關照師姐。她也曾爲天衣製作棋子，兩人有過一面之緣。

然而秀埋老師的真面目……只不過是個變態。

「秀埋老師還追加一句留言說：『基於一場不幸的誤解，導致我被禁止進出將棋界，所以希望至少能用親手製作的棋盤，守望這場歷史對局。』」

「不，哪裏是誤解，根本就是她自作自受……」

必須確實釐清這點纔行。

「話說回來，這是幾寸盤？」

「對方說是七寸盤。」

「不不不，這絕對比七寸盤更厚吧。」

主辦單位準備的棋盤，包含棋墩在內，看來將近有三十公分高。

「這恐怕接近八寸棋盤了。秀埋老師的話，大概是拿到了厚實的優質榧木，捨不得削薄吧……」

畢竟是自己特別關照的兩人初次對局，秀埋老師才貼心地想讓對局者使用頂級棋盤，然而幹勁太過旺盛的她，忽略了最重要的問題。

──這次的對局者，是年僅十幾歲的女孩子。

「這麼龐大的棋盤，連成人男性來下都會疲勞不堪……更別說天衣……不對，挑戰者的身體還很嬌小，還是選小一點的棋盤比較好吧？」

「也對。」

如此點頭贊同的人並非天衣，而是師姐。

感覺師姐懂事到有些異常。只差一期就能獲得永世女王殊榮，她也成長了呢……我如此心想，只是短短一秒之後，我就爲自己的想法感到後悔了。

「反正她似乎對棋子也頗有微詞，乾脆準備一副兒童用的棋盤棋子如何？『動物將棋』那種應該正好吧？」

師姐發動了強烈的反擊。多麼顯而易見的挑釁。

接着天衣像是宣佈『勘驗已經結束』似地站起身來，狠瞪師姐放聲說道：

而師傅因爲宿醉和睡眠不足而面色慘白，步履蹣跚地跟在他身後。瞧那副模樣，師傅今天大概派不上用場了……

「那、那明天再請主辦單位準備厚一點的坐墊吧……」

「師傅早安！」

「既然如此，不如連同坐墊附贈一張兒童椅如何？還是要坐在溫柔師傅的大腿上對局？我倒是無所謂喔。」

睡眠不足與疲勞害我腦袋不清了。

「九萬三千！！」

收到這種禮物，肯定沒人會開心吧……

「放心吧！我會用攝影機，好好收錄九頭龍老師英勇的身姿！」

棋士的親兄弟參加前夜祭典或解說會，並利用下一手問題等機會獲得親人的獎品，其實是相當常見的光景。得獎之後物歸原主的人也不在少數。

兩位對局者各自以這兩段話作爲開場致詞，要是繼續讓她們待在同一個房間，在下棋前兩人恐怕會先開始廝殺……所以只好這樣……

佇立眼前的她，宛如漆黑暗夜中熊熊燃燒的焰火一般美豔。

「別阻止我，老師！大小姐絕對不會幫熟人簽名的！所以我和大老爺只能像這樣，偷偷摸摸地在將棋活動大肆收購！！」

竟然把我捲進去！？

「我不是說這面棋盤就行了嗎？你耳聾了嗎？想死嗎笨蛋？」

「不需要啦混帳！！」

『春日已悄然而至。溫暖宜人的天氣使小蒼蠅也傾巢而出，真想盡早將其驅除。』（師姐）

「來、來題字吧，題字！接下來請兩位書寫簽名板，作爲今天在前夜祭典給來賓的禮物～！」

「我沒打聽原因……應該是因爲沒人照看道場吧？」

師傅的命令是絕對的。酒、鈔票與男人裸體交織亂舞的女王戰前夜祭典，不只徹夜未停，甚至延續到了當天早晨……

藏王老師根本不打算回房，師傅又喝得爛醉如泥。照顧他們兩位的期間天也亮了，我根本是看護嘛。

「這種事在將棋界格外常見，但這次麻煩妳剋制一點！！」

我身旁的愛倒抽一口氣，並讚歎一聲。

桂香姐根本不可能一起跟來，真是對不起她了。平時她還得幫忙照料愛和師姐，清瀧一門真是多虧了桂香姐才得以成立。多偉大的聖母啊。

我一面鬆開領帶，一面吶喊。

『如果我是蒼蠅，妳就是引來蒼蠅的垃圾。』（天衣）

「嗯？您很疲憊嗎？」

「老師……」

「是是，老師。話說回來，差不多該休息了，否則會影響到明天……」

「哦哦…………愛啊，早安……」

哦哦哦……

於是接下來的簽名板競標會就此展開。

「哦哦，好可怕！救救我啊

師傅

！」

「妳自己還不是個小鬼？聽說妳還光溜溜的是吧？」

「……何況我已經引退了，根本沒必要顧慮身體狀況。除了喝酒，我也沒有其他娛樂。都被剝奪了將棋，別再奪去酒了。」

「看家？爲什麼？」

師傅低喃一聲之後說：

率先現身的人────是挑戰者•夜叉神天衣女流二段。

「早安，準備就緒了吧？」

……果然有八寸高。

本來以爲桂香姐今天會和愛一起來現場──

「區區啤酒，喝幾百杯我都不會醉啦蠢蛋！」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女王戰明文規定，必須穿着和服開始對局。

換上和服後，他彷彿返老回春一般，背脊挺拔，也沒拄着枴杖。果然厲害。

《浪速帝王》用掌心拍了一下師傅的頭之後，語帶落寞地說：

──她真的只是年僅十歲的小女孩呢……

然而將棋棋迷對這兩位天才美少女的愛，遠遠超乎我的想像。

順帶一提，頭銜保持者等級的親筆簽名板，市價大約是五千圓──

兩位對局者在勘驗時已一觸即發，前夜祭典開幕短短十分鐘之後，兩人竟然便返回了自己的房間。這也同樣是史無前例──

師姐與天衣「哼！」了一聲轉過身，用毛筆沾滿墨汁，強勁有力地在簽名板上大膽揮毫。

「八萬五千！」

「五萬！」

「好美……」

高喊出和阿姆○一樣的臺詞之後，師傅便開始一件件脫掉衣服。

我從後方一把架住最終把整個錢包都高高舉起的晶小姐。

「哇哈哈哈哈！挺不賴的嘛，真是有趣！對吧，鋼介？」

若是平時，天衣立刻便能理解這點，但因爲不願在對局前氣勢輸人，她顯得比平常更加倔強。不，也可能純粹只是被煽動而火大了而已。

「小心我宰了妳之後撒到天王寺動物園喔。」

結果這次又換師姐的粉絲嚷嚷着『怎麼能讓女王的簽名板比挑戰者低廉！』並開始哄擡價格，再次掀起一陣大騷動。

語畢，天衣躲到了我身後。禁止牽連別人！！

踏入對局室時，迎接我的是弟子朝氣蓬勃的聲音。而那當然不是天衣。

「這個嘛…………因爲前夜祭典遲遲無法結束……」

「哇哈哈哈哈，你們對大小姐的愛只有這點程度嗎！？我出八萬！敢出八萬以上的傢伙放馬過來吧！！」

得標天衣的簽名板而喜不自勝的晶小姐，面露燦笑開口說道：

見證人藏王九段不僅不制止，甚至率先換上浴衣大口暢飲啤酒，心情愉悅非常。

☖兔與狼的決鬥

我俯視正坐的弟子，望見她腿上放着空白筆記本及貓咪鉛筆盒，接着我也在她身旁坐下，並環視對局室內部。

「這樣啊，說的也是。」

天衣身穿紅黑交織的振袖，以及深紅色的褲裙，以嘹亮嗓音向相關人員招呼致意。

因爲我和師傅都來這裏參加前夜祭典，於是昨天讓愛寄住在師傅家，請桂香姐照顧她。

前夜祭典的會場爲『SPA溫泉大世界』，從通天閣徒步五分鐘可到達。

「早安。」

胸口緊緊糾結，一股不可思議的感情油然而生。

對局開始前二十分鐘整，見證人藏王九段邁入了室內。

「九萬！」

「就用這面棋盤。」

「「哦哦……！」」

再來只要靜候對局者到來即可。室內自然被寂靜所支配，緊張感急遽攀升。

「咦什麼咦！老師可是一門的大前輩！！除了我們，還有誰能讓前夜祭典熱絡起來！！清瀧……出擊──！！」

「……妳記得帶文具來了呢，很好很好。」

「那我出七萬！！」

最後，天衣的簽名板以十萬圓的價格得標了（由晶小姐取得）。

昨天勘驗時師姐已經試坐過，但天衣單獨與棋盤對比……棋盤顯然太過龐大。雖然不認爲這會與勝負有直接關聯，不過……

天衣用手鋪平厚實的坐墊以確認觸感，接着於棋盤前就坐。

用厚棋盤的話，較爲不利的是身軀嬌小的天衣。

「請冷靜下來啊！妳應該隨時都能拿到天衣的簽名吧！？」

守候現場的媒體，都被十歲少女所散發出的氣場震懾住，有短短一瞬間忘了按下快門。因爲今晨的天衣與昨天簡直判若兩人。

「桂香姐留下來看家。」

「我明白了！本人清瀧鋼介，會陪着老師直到您滿意爲止！八一！陪我跳裸舞！！」

「話說回來，桂香姐人呢？她沒和妳一起來嗎？」

……真是一手絕妙好字。除此之外我別無感想。

「啊啊，算了，十萬啦十萬！我走路回神戶！！」

我如此說道，試圖和平收場，然而師姐再一次讓我的努力付諸流水。

這裏既能享受全世界的溫泉設備，還具備完善的旅館設施及宴會場地。聽起來很厲害，但簡而言之就類似於健康樂園或超高級澡堂。雖說是女流棋賽，選在這種地方舉行頭銜戰前夜祭典，恐怕是前所未聞。

「可是，天衣──」

我被師姐冰寒刺骨的視線貫穿心臟，以臨時代理見證人的身分如此宣告，接着新聞媒體紛紛舉起攝影機，準備拍攝題字時的照片。

與愛不同，無須我出手，天衣也獨自成長變強了。從我們相遇時開始，她便展現出了出類拔萃的知識與才能。

──即使如此……親眼看到她成長茁壯的模樣，情緒仍不禁激動起來……

縱使知道我不具資格，依然不禁眼眶發熱。

「失禮了。」

對局開始前十分鐘整，空銀子女王來到了現場。

師姐穿着她在頭銜戰常穿的藏青色和服，從束口袋中拿出小支紙扇，再將懷錶置於榻榻米上。

接着她陸續拿出脣膏、眼藥水與手帕等隨身物品，擺在早已決定好的固定位置。

做完這些後，師姐便以自己的步調開始排列棋子。緊隨在後的天衣，動作顯得有些慌忙。

師姐已參與過二十場以上頭銜戰對局。

無論任何地點，她都能在幾分鐘內使其變爲自己的主場。就頭銜戰的熟練度而言，師姐甚至遠遠凌駕於我。

──這就是經驗差距……我也曾從名人身上，感受過這種餘裕。

頭銜戰毫無疑問與一般對局不同。

一旦穿上和服，便會在意重量與熱氣，而面臨這種大場面自然也會緊張。

更何況在陌生地點下將棋，本來就很難發揮最佳狀態。

甚至有句話說：

『重要勝負無名局。』

要在頭銜戰發揮實力，正是如此困難。

──只不過從淘汰賽脫穎而出的挑戰者，還能憑藉一股氣勢……

任何勝負都不是絕對的。如同我也能獲得龍王寶座那樣。

「接下來進行擲棋。」

「？」

我也對那臺IC錄音機的存在很介懷。若她以前就持有那機器，而且運用自如……表示她平時就會錄下我的發言……嗎……？

我死命制止興奮過度而開始胡言亂語的小綾乃。

「因爲一手損角交換這個戰術的地位已經愈來愈嚴峻。從專業角度來看，普通角交換的定跡愈發進步，所以一手損的優點也隨之式微了。」

「有好多熒幕和將棋盤！哇啊！只能在轉播部落格照片中一睹的崇高場所，如今我就置身其中……！哇啊啊～！！」

然而──

「澪也要來模仿記者！九豆龍龍王，請問您認爲哪方會得勝！？」

「九頭龍老師斬釘截鐵地斷言後手優勢！！」

另一方面，天衣則垂下眼簾，絲毫不動。

「咳咳！呃～……九頭龍龍王，請問您對本局的序盤有何看法？」

不如說早晨的休息室閒得發慌，所以非常歡迎客人。而且因爲宿醉而昏昏沉沉的清瀧師傅，在孩子們面前也會振作一些。

「嗯？怎麼了，小夏？」

快把那報導刪掉啊────！！拜託重寫────！！

「她還是那麼稚嫩的幼女耶！」

得知擲棋結果後，師姐默默無語地將寶特瓶內的飲料倒入杯中。那動作與她在自家進行研究會時幾乎無異。

記錄員將棋子拋上半空中。喀啦喀啦……雨滴般的聲響緊接着響起。

「這樣啊……師傅果然比較喜歡新的……新的……也就是年幼的……」

「…………要是大家都能贏就好了。」

「告訴我啦，九豆龍老師～我不會說給別人聽的～」

話題方向怎麼有點奇怪？

相關人員休息室位於通天閣二樓。

「夏夏也要！夏夏也要採訪斯斯～！」

「小小小小綾乃！？現、現場還有很多相關人員！！除此之外還有新聞記者和媒體人士，比喻時要慎重一點！！好嗎！？」

JS研成員一大清早便前來參觀。

「他也是這樣教育《神戶的仙杜瑞拉》的嗎……？」

這是不實報導啊──！！

小綾乃只差沒下跪磕頭，也前來向我道謝。

休息室的氛圍赫然驟變，壓倒性地往不妙的方向變化。

「斯斯約好要『起夏夏當妻子』呀～什摸時候起夏夏～？什摸時候～？」

「爲何她不使用自己擅長的一手損角交換呢？」

衆人的反應令雛鶴記者龍心大悅。

其中小綾乃的興奮程度簡直非同小可。雖然平時乖巧老實，但這孩子畢竟還只是小學生……

「…………」

「反正早上也沒什麼新聞，總之先寫成報導吧。」

媒體有動作了！？

在JS的圍繞下進行採訪，感覺真是新奇。

『恕我婉拒。我沒辦法冷靜坐在現場，更何況──』

「而且聽起來，他平時就會讓小學生在家留宿……果然是個蘿莉控……」

「步五枚。」

「也請讓我練習採訪！」

「好厲害──！小愛就像真正的記者一樣！」

「龍王果然是蘿莉控……」「空女王明明也才十五歲，竟然這麼快就換掉她……」「九頭龍八一•換幼女比換手機還要隨意的男人……」「反正也沒有什麼新聞，總之先寫成報導吧。」

小綾乃閃爍雙眸與眼鏡，興奮地高聲吶喊。

「好、好厲害！這就是……這就是作夢都會夢到的頭銜戰相關人員休息室……！！」

「嗯？怎麼啦，愛？爲什麼說話突然那麼客氣？」

看見他以自身修行爲最優先的態度後，我再次深刻體會到，鏡洲先生對下次的三段循環賽懷抱多麼強烈的決心……

師姐迅速開啓角道之後，便喝下倒進杯中的飲料潤溼喉嚨。

鏡洲先生曾數次與身爲業餘強豪的天衣父親下棋，也飽經對方鍛練，因此我希望他能在最近距離守望這場勝負。

彷彿迎來對局者投降的瞬間一般，衆記者手忙腳亂地行動起來。

「斯斯什麼時候要和夏夏結婚？」

小夏吊掛在我手臂上，如字面所描述一般，正在進行『※包圍採訪』，她在最壞的時機向我提出了疑問。（譯註：吊掛與包圍採訪日文相同。）

「師傅……不對。」

「去打快報！還有號外也是！！」

即便知曉擲棋結果，天衣仍未流露一絲情緒波動。不給對手任何一點情報，大概是她的作戰計劃。

「嗯……畢竟我已經看慣師姐的和服了。這是初次見識天衣的和服裝扮，以新鮮感來說，是挑戰者獲勝……吧？」

☗　花衣魔笛手

爲了將我是蘿莉控的事情寫成報導。

「師……空女王相當沉着穩健。相對地，夜叉神挑戰者則是首次穿着和服登場，那打扮相當適合她。」

「等等……別亂開這種玩笑啦！萬一寫成報導，真的會有人信以爲真！我纔不是什麼蘿莉控──」

「謝謝您！真的太感謝您了！！」

「竟然能熟練使用IC錄音機……難以想像我們同爲小學生！小愛真是令人畏懼的孩子……！！」

「這邊這邊這邊！坦白說，您認爲誰的和服打扮比較可愛！？」

「我還想說他一大清早帶大批JS來有何企圖，竟然要她們……全裸……？」

『我有可能在下次三段循環賽碰上銀子。現在我想專注於自己的事上。』

愛一臉疑惑地仰望我的側臉。

「原來如此……！非常感謝！！」

哦哦……無聲的驚歎滿溢對局室。

「這個嘛……序盤演變成了普通角交換定跡陣形，以夜叉神小姐來說着實罕見。後手若不採取行動的話，局勢將會很嚴苛，所以我想她應該暗藏什麼祕策。如果對方中計，或許甚至能佔據優勢。」

「……他剛剛是不是讓小學生說出了『我什麼都願意做』……？」

藏王老師凝視着記錄員平板上顯示的電子時鐘，然後打破了寂靜。

「嘿嘿～♡」

然而爲時已晚。

連小夏也拿出口袋內的棒棒糖，把它當成IC錄音機伸向我，化身成了記者。

要是鬧得太厲害，或許會被對局者聽見。當我對小綾乃的興奮情緒有些不安時，愛前來向我道謝。

「小天衣大勝利──！！」

（嘈雜……！）

「咦？妳、妳問我誰比較可愛……」

「時間到了。來，開始吧。」

「沒關係。她們畢竟是愛的研究會夥伴，而且小澪和小綾乃也是研修生，是可望成爲女流棋士的種子，毫無疑問是相關人員。」

愛立即着手在書頁上做筆記。

啊，是這麼回事啊。

順帶一提，大盤解說將在地下室大廳舉辦，對局室則在三樓。

擔任記錄員的獎勵會員，已做好決定先後手的準備。

誰……誰比較可愛？

「哎～哎～」

「今天愛是觀戰記者，這是正式採訪，所以請師傅……不對，請九頭龍龍王好好回答唷。」

小綾乃緊接在愛之後提出問題。

只不過……她緊閉的眼瞼卻微微顫動着。

「九……九頭龍老師爲我實現了夢想……！光是平常能留宿您家中，就已經如夢似幻了……只要是爲了九頭龍老師，我什麼都願意做！就算叫我當場全裸也樂意之至！！」

「『龍王與金髮蘿莉締結婚約』……獨家頭條啊！」

「本來以爲夜叉神小姐會是取代空女王的新歡，想不到他已經和這麼年幼的孩子訂婚了！」

鏡洲先生似乎早就想好一套說詞，並拒絕了我的請求。

當地獎勵會員前來頭銜戰休息室鑽研，是司空見慣的光景。

「小、小夏，現在不方便提這件事……」

小澪精神奕奕地發問，令我有些手足無措。

愛戴上不知何時買的玩具眼鏡，並將IC錄音機對準我。

「您對兩位對局者印象如何？」

由師姐持先手。

「謝、謝謝師傅讓大家進來休息室……」

最後，鏡洲先生選擇擔任愛知縣舉辦的名人戰第二局記錄員。他想親身體驗最高峯的對決，藉此重振成爲職業棋士的決心。

對局者無聲致意。狂嵐般的閃光燈閃爍不止。

……順帶一提，我本來希望由鏡洲先生擔任本局記錄員。

「步……五枚。先手是……」

「好厲害！這就是使出渾身解數的休息室氛圍……！好熾熱！！」

別爲了這種事感動啊，小綾乃！

「對、對了，各位！別顧着採訪我，不如去通天閣和新世界採訪看看吧！？採、採訪費用我出！去吧！」

我從錢包中拿出鈔票，並向JS們如此提議。從畫面上看來簡直可疑到不行，但我別無選擇。

「順便喫頓午餐吧，餐飲報導也很重要！」

「咦！？明明是將棋的觀戰記，卻要報導建築物和餐飲嗎？」

愛大喫一驚，我則以教導的語氣解釋道：

「連同對局場和周邊景點一併寫進去，是撰寫觀戰記的禮儀。尤其是頭銜戰。」

「唔咦？爲什麼呢……？」

「愛的老家也是旅館，我想妳應該明白，準備頭銜戰相當辛苦。不惜如此辛勞也要爭取成爲對局場的原因，便是期待將棋棋迷能成爲客源。當然，『喜歡將棋』的心意仍是最關鍵的要素。」

所以將棋界也必須回饋那份心意纔行。

「下局好棋雖然重要，但光是這樣，棋迷的興致只會聚焦在將棋上。得由觀戰記或轉播部落格來顧及這部分。」

小澪彈響手指並高聲叫喊。

「原來如此！所以觀戰記中，纔會突然蹦出建築物的名稱啊！？」

「沒錯，因爲文字情報會恆久流傳。經年累月之下，也有許多旅館和飯店榮獲『名勝負旅館』之名。」

神奈川『陣屋』、天童『瀧之湯』、新瀉『龍言』、山梨『常盤飯店』，以及鏡洲先生這次以記錄員身分造訪的愛知『銀波莊』……有數不盡的例子。

多虧這些旅館爲對局備妥適當的環境，頭銜戰才得以舉行。

因此觀戰記也得提及這部分纔行。

「本次的通天閣對局實爲罕見，資歷長遠的將棋棋迷也都感到懷念，所以詳細提及對局場絕對比較好。」

「可是……將棋……」

愛總算接受我這番話，接着便與JS研成員，一同前往通天閣與新世界探險去了。

『我們要回休息室了！』

「眼下局勢如何？」

我從椅子上起身，出聲叫喚從清早便一直默默坐在房間角落的女子。

在改編成電視劇的漫畫《將棋飯》影響下，最近愈來愈多飲食比對局內容更佔篇幅的報導。

待在房間中央閱讀體育版的藏王老師如此說道。他面前的繼盤甚至尚未擺上棋子。

『不過我和師傅很快就要進行大盤解說了。』

向她這樣的人解說將棋內容，反而很不識趣。因爲晶小姐腦中並不在乎『何者會獲勝』，她只『渴望天衣能獲勝』。

「以菜色而言與其說是『燉菜』，正確來說比較接近『濃湯』，換言之就是在肉和蔬菜熬煮而成的鹽味湯頭中放入烏龍麪，感覺類似西式的烏龍湯麪。」

這是雙方首次在公式戰交手。

離熒幕有段距離的我，看着手機的棋譜轉播如此答覆。

「袖子？」

我確認天花板攝影機的熒幕。

當我意識着右側並望向繼盤的瞬間，我總算察覺到了異樣感的原因所在。

曾喫過這道料理的我解釋道。

「兩位對局者點的午餐送到了！」

於是我準備靜悄悄地前往大盤解說會場，此時──

「……是！那我走了！」

──在這時間點，那幾乎無異於靜止畫像……

「九頭龍老師。」

對不懂將棋的人而言，飲食或許更容易挑起他們的興趣。若師姐獲勝的話，明天體育版肯定會出現『白雪姬•以祕手燉菜烏龍麪闖出活路！』爲標題的報導。

伴隨節奏明快的響鈴陸續傳來的訊息中，夾帶了愛和JS研成員一起拍的照片，有在通天閣底下的王將碑拍的，還有在串炸店門口的巨大比利肯神像前的合照。

各報社記者必須以簡短詞句撰寫快報，因此向我尋求結論。

進行採訪的期間，午休也結束了，對局再度展開。

相反地，天衣則是序盤戰略優異的防守天才。

勝負本來就不是絕對的。

「她很早就挺進端步，試圖施展出有效攻勢。雖然感覺有些躁進……」

正準備前往地下大盤解說會場的師傅，一邊調整領帶，一邊不悅地說道。

「…………？」

「晶小姐。」

是愛傳來的。

天衣率先回房，端坐棋盤前思考，在記錄員宣佈「時間已到」的同時落子。

「燉菜烏龍麪是新世界自古流傳的奇妙餐點。」

如今雙方都扼殺了自己的特長，才發展成這種局勢。局面甚至逐漸演變成關鍵勝負中常見的樸實將棋，徹底體現出『重要勝負無名局』這句話。

「能借一步說話嗎？有件事我很在意……」

「……小學生的照片真是頂級甜品……」

「首次參與頭銜戰時，比起將棋內容，腦海裏更在乎『該怎麼運用時間』。這場棋局還會持續很久呢。對吧，鋼介？」

師姐屬於攻守均衡的類型，但包含終盤力在內，凌厲攻勢纔是她的特色。

JS研成員外出採訪後，經過了一小時左右。

『那我們大家一起去大盤解說場～』

「是啊。雖說手數已經進展不少了──」

始終凝望熒幕的晶小姐，此時首次開口了。

「飲、飲食評論是嗎！？呃……挑戰者的松花堂便當味道依循定跡，至於女王的燉菜烏龍麪──」

咦咦！？

──若第一局師姐始終只想靜觀其變，搞不好……？

「總之就是這樣。我第一次參加龍王戰時，也因爲害怕而不敢下快棋，不過勝負漸入佳境時就必須回到對局室，所以得趁現在採訪其他地方纔行。」

「不錯耶！」

「沒問題的，小妹妹。」

我感覺到哪裏不對勁……一股不祥預感油然而生。看着天衣今日的棋步，我一直感受到異樣感……彷彿拼圖缺了一塊的異樣感。

做出那種舉動，對局者恐怕也會注意到。

我看向熒幕，記錄員確實數次將自己的右邊袖口高舉至臉側，像是在確認什麼似地觀望着。

無論哪場戰鬥，必定存在不確定因素，因此也可能產生出乎預料的結果。

破天荒的嚴重事態發生了，甚至讓我在驚覺之後還難以置信。

「「哦哦～」」

再說，將棋本來就是動作很少的競技。

「麻煩您提供飲食評論！」

──…………袖子……？

與前夜祭典吵雜胡鬧的樣子截然不同，今天她始終很安分。

「怎麼了，晶小姐？」

持後手的天衣，似乎一心認爲必須掌握主導權。

清瀧師傅到了下午總算醒酒，也表示贊同。

晶小姐沒有拿着照相機，當然也沒闖入早晨的對局室，她只是一直默默守望着映照於休息室熒幕的天衣。

「倒不如說……女王太保守了。簡直就像不惜放棄先手優勢，也想達成某種目的……」

師傅感懷地闡述首次在二日製名人戰挑戰頭銜的往事。

☗　老鼠與飯糰

「我們要去地下劇場舉行大盤解說，妳要不要一起來？」

主辦單位拿了一份與對局者相同的午餐，並端到休息室，記者們緊接着一齊圍上前去拍攝照片。這是頭銜戰司空見慣的光景。

我心滿意足地品嚐着JS甜蜜爽口的照片，以作爲飯後甜點。

「這代表只是小學生的夜叉神小姐，以空女王爲對手還算驍勇善戰嗎？」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就在此時，映照出棋譜的手機上，顯示出訊息。

「仍不分軒輊。只不過若先手在應對上出了點差錯，便會拉開差距。掌握手番積極進攻的，是後手。」

唔嗯，真可愛。

天衣幾乎沒耗費任何時間，又迅速進展了好幾手。

果然只有打從心底擔憂天衣的晶小姐，能夠始終緊盯着那種畫面。

「那記錄員怎麼搞的，之後得叮囑他纔行。」

如字面所述一般廢寢忘食，動也不動。

記者們將我的兒時回憶做成筆記後，順便提議道：

「能麻煩您順便講解棋局嗎？」

「「燉菜烏龍麪？」」

藏王老師享用完外送握壽司，用溼紙巾擦拭指尖並低喃一聲。

直到最後一刻纔回到對局室的師姐，在稍作思考之後，謹慎地防守那步棋。

愛斜眼瞄着映照出盤面的熒幕，顯得欲言又止。

而且憑晶小姐的棋力，即便看着盤面，也無法理解頂尖女流棋士每一手棋步的意義，因此她沒有看向天花板攝影機照出的盤面影像，而是凝視着側面拍攝兩位對局者的對局室攝影機。

「記錄員很在意自己的袖子。」

「看這樣子，棋局還會持續很久呢。」

「………………」

「孩提時代，我和師姐一起來新世界道場下將棋時，經常喫這道料理。真教人懷念……第一次點這道菜時，師姐一心以爲端上桌的會是白奶油燉菜，看到實際料理以後還哭了出來呢……」

雖說整體平衡有些異樣，但這也代表天衣正在尋求勝負分水嶺……此時的我是這麼想的。

「啊！！該、該不會……！？」

右邊袖子。右側……

「是啊……頭銜戰的初次對局，簡直猶如夢境一般。雖然有長達八小時的持棋時間，當中卻有七小時是用來讓自己冷靜下來。腦海裏只想着『第一天至少要避免差距拉大』……」

「後手相當積極呢。」

然而──

現在僅有晶小姐一人緊盯着熒幕。

而第一局便存在一項極大的不確定因素。

即便我開口搭話，晶小姐仍全神貫注於天衣大小姐的對局身影，似乎完全沒聽進耳裏。

首次見到的料理，令記者們歪了歪腦袋。

記者向我提出要求。

感覺彷彿是陳年往事，其實還不到十年。

「九頭龍老師，機會難得，可以比較看看兩位對局者的午餐並給予品評嗎？」

採訪我的時候，她的視線也始終很在意熒幕。看起來滿懷不安，深怕隨時會有動靜。

「挑戰者是『松花堂便當』，空女王則是『燉菜烏龍麪（附什錦飯）』。」

比較排列於繼盤的局面，以及攝影機另一頭的現實棋盤之後──我終於正確理解了記錄員想傳達的訊息。

「果然！！」

「怎、怎麼了，八一！？」

「香車！」

我指向天花板攝影機左上角……也就是映照出後手棋臺的位置，放聲吶喊。

「右方的香從棋盤上掉下來，落在棋臺上了！」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現場所有人都驚愕地叫出聲來。

下一瞬間，留在房內的衆人全部湧向天花板攝影機的熒幕前。

「真、真的！右方的香車不見了！」

「對局者沒發現嗎！？」

「她太緊張了……畢竟是首次參加頭銜戰，又只是個小學生……」

本應存在的香車消失了。

不應存在的香車卻落到了天衣的棋臺上。

「怎麼會這樣！？」

師傅臉色鐵青地大叫。

「恐怕是被和服袖子碰到，纔會掉到棋臺上……因爲天衣身形太嬌小了……」

劇烈的情感激烈交纏，我無法抑制打顫的身體。

「掉在地上倒還好，偏偏掉在棋臺上！」

師傅咬牙切齒地喊道。

──行得通……！！

緊接在見證人之後，人羣陸續闖入對局室，宛如決堤的水壩一般，我拚了命地試圖攔阻。

──做到了……能贏！我也能戰勝不敗的女王！

我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沒發現。

早知如此，應該堅持更換棋盤纔對！！

天衣的手，伸向了棋臺────────

沒錯。這種事是沒察覺到的那方不好。

──爸爸、媽媽……如此一來就獲得一勝了。我絕對會奪得頭銜……！

我大口深呼吸，避免顯露出動搖的心情。

師姐絕不可能錯失眼前發生的異變。

我……居然以這種外行的方式輸了棋局……

「快察覺啊，天衣！快點察覺！！」

──爲什麼我沒察覺？

「空女王……您辛苦了。」

午休期間，進入對局室重新審視棋盤之後，我領悟到局勢比用餐前預想的更有利，於是開始積極採取行動。

紙門毫無預警地敞開，身穿和服的見證人現身眼前。

不過無論空銀子作何感想，這局面是我佔上風。這是絕對的真理。

空銀子理所當然似地接受了那句話，並以淡漠的口吻致意。

當時我還爲早期女流棋士程度之低下感到無奈至極。

「……妳把手伸向棋盤深處時，和服衣袖碰到香車，使它掉到了棋臺上……抱歉。」

「多謝指教。」

我再度開口，這回幾乎是放聲嘶吼。

「是，我察覺到了。」

──我……真的這麼弱嗎？

連前往對局室，出聲提醒一句『妳的香車掉囉』都不被允許。記錄員的行爲已遊走違規邊緣。

「對局還在進行！快給我出去！！」

我……深陷混亂。

從棋臺拿起香車，並強而有力打在棋盤上的瞬間，我明白局勢已大幅傾向我。

見證人如此說道──

「銀子呢！？銀子她發現了嗎！？」

「天才之間的對局，竟會以這種方式收場！」

集中於頭部的所有血液一口氣流回腳尖…………我無力地癱坐在坐墊上。

因爲我已朝夢想邁進了一大步。

「……？」

即便如此，我仍不由自主地高聲叫喊。

我忍不住朝熒幕嘶吼。

師傅的語氣顯得痛苦難受。

他是來觀望對局場的狀況嗎？

☗　枕中記

──這種輸棋方式……我該如何向爸爸和媽媽報告纔好……？

「咦？爲、爲什……麼？」

──師姐並非採取守勢，她是在誘導天衣的棋路……！！

這是與方纔截然不同的淚水。

不過現在還不是歡喜的時候。冷靜下來……！

但是……怎麼會選在這時候？

「女流頭銜戰中，曾出現這種違規案例嗎！？」

師傅面色凝重，緊隨在媒體之後進入室內，接着指向盤面某一點並如此說明：

爲了壓抑亢奮的心情，我打算暫時離開座位，就在此時──

「那個，我有個難以啓齒的問題…………空女王，您有察覺夜叉神小姐的香車掉落在棋臺上嗎？」

理所當然地，休息室的祈禱聲無法爲對局室帶來一絲影響。

然後現在──我奮力祭出了爽快的一擊。

然後……

見證人藏王老師緘默不語地進行準備……準備迎接終局。

使用掉落的棋子而招致敗北的那場棋局，我也知道。

棋步平淡地進展着。

呿，真沒意思。

「到此爲止了。經由方纔那一手，確定由空女王獲得勝利。」

「啊？你在說什…………麼…………………………──！！」

雖然還在對局，灼熱的淚水卻已滿溢眼眶。

不，不僅如此……她的棋路──！！

她不可能聽見，假使聽見了，也會被視爲作弊而違反規則。

「呼……籲────………………」

「大、大小姐……」

「爲什麼啊！？爲什麼我非輸不可！？」

「已經結束了。」

平淡地……一步步構築起正好適合打入香車的陣形。

……………………啊？

將指尖遠離打入的香車後，我仰頭望天。

盤側根本不把我放在眼裏，平靜地着手進行終局的準備。我簡直難以置信。

──如何！？這招讓妳損失慘重吧？

然而面色難堪的人僅有師傅，以及師公而已……陸續蜂擁而至的媒體與相關人員拍攝着勝利者空銀子，同時斜眼瞥向我，表情像是在說『怎麼會沒察覺這種事？』。

「就我所知，過去僅有一次……不過那已經是幾十年前的事了。」

我感到全身發寒。

「「拜託快察覺啊……！」」

「…………」

「爲什麼…………？」

我抬起目光，望向端坐棋盤對向的空銀子。

令人悔恨不已的疏失。

媒體彷彿尋覓到了合適的新聞題材，大肆喧譁着，師公則一臉歉疚地答覆。

悔恨之情溢滿心頭，刺激着鼻頭深處。即使拚命壓抑，仍無法遏止情感化作淚水滾落而下。

我準備出聲詢問，但幾乎同一時間，見證人藏王達雄九段開口了。

如此回答的人是

八一

。

師姐平淡地防守，天衣平淡地進攻。

心臟澎湃地劇烈鼓動，幾乎要衝破胸口。那震動使我打入的棋子微微打顫，無法順利擺在格線內。

代表記者面露歉疚，於盤側就坐，並開始採訪勝利者。

然而那次例子，好歹還是在終盤白熱化的局面下發生的，我則是在中盤構築陣形時……這違規比受我蔑視的女流程度更低下，令人羞恥到想一死了之……

──當然。

她的表情依舊紋風不動，僅僅只是注視着盤面。

那副模樣，猶如父母正在替犯下罪行的孩童謝罪一般，深深刺痛了我的心。

意識到自己腳軟倒地，已經是好一陣子之後的事了。

怎麼回事？

「天衣，那枚香車並非持棋。」

將棋是場孤獨的戰役。

至今爲止，無論我施展任何攻勢，這女人始終面不改色──

我總算明白了師姐棋步中蘊藏的目的。

在場每個人都拚了命地祈求着。

「勘驗時，明明已經發現棋盤太龐大了……！」

晶小姐癱軟在地，渾身打顫，雙手合十祈禱着。

「您沒想過要提醒她嗎？」

「畢竟是勝負之爭。話雖如此，我也沒打算故意讓她打入香車。這只是自然發生的意外。」

──……騙子！！

空銀子那番話令我奮力緊咬牙根，恨得咬牙切齒。

空銀子早就掌握了一切。包含我弄掉了棋子、我對此毫無知覺、我會因此而打入香車……甚至連打入的瞬間，我以爲自己『贏了』而得意忘形的事，也心知肚明。

在全方位上，我都劣於空銀子。

對局前，我自以爲能與她不分軒輊地相抗衡，其實她早就徹底看穿了我的心思，並加以利用。

我腦海描繪而成的棋路，只是自我滿足而偏離現實的幻想。

『想獲勝』的心情不知不覺間被替換成『能贏』的錯覺，進而聯繫起『我贏了』的妄想，於是纔會毫不遲疑地使用掉落於棋臺的香車。

換言之，我眼前所見的一切僅是一場夢。

而夢境…………轉瞬之間化作了惡夢。

但我很清楚，這是場絕不會清醒的惡夢。

當無論如何都不希望發生的慘劇成真之際……惡夢卻遲遲不肯退去。

因爲對我而言，現實才是最惡劣、最差勁的惡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