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譜

○澡堂訓練

就這樣，於『愉悅溫泉』進行的振飛車修行開始了。

「龍王！這裏要咖啡牛奶！」

「快來指導我啊，龍王！」

「好的、好的！馬上就來～」

沒多久，我便在道場被冠上『龍王』的小名（？），還被盡情地呼來喚去。

聚集於這間店的客人，全都是死忠的振飛車黨。居飛車黨的頭銜保持者，根本就是受他們憎惡與侮蔑的對象。教人實在待不下去。

就連將棋界中以超高人氣爲傲的那位名人，也是同樣待遇……

「他是阻撓我們巨匠稱霸將棋界的邪惡首腦！」

「明明是居飛車黨，卻連振飛車也會下。根本是侵吞所有最新戰術的混蛋。」

「用振飛車贏棋的勝率，比振飛車黨還高的鬼神！」

諸如此類的評論層出不窮。名人完全被當成最終魔王。

話雖如此，客人們不愧平時便接受生石先生的指導，各個都是千錘百煉的振飛車黨。對於運子的敏銳度，其他道場根本無法相提並論。

實際上，頭銜保持者不能下太多指導對局，但這間道場的經營者本人是頭銜保持者，客人品質也受到嚴格把關，因此我也毫不顧忌地保持平手下了好幾局。

當中也有幾位縣代表等級的人，他們對業餘棋界現今廣爲盛行的中飛車左穴熊鑽研有方，甚至研究得比職業棋士還透徹，讓我學到了一課。

最重要的是，他們喜愛振飛車，尤其熱愛中飛車的心情透過將棋傳達了出來。下這種棋令人心情也跟着快活，相當愉悅。

不可思議的是，一接觸到自己沒有的發想，振飛車自不必說，就連居飛車的新下法都陸續浮現腦海，因此我也會盡可能多在道場和客人下棋。由於最近輸得一敗塗地，所以週休七日很正常，不管要排班多少天都沒問題（哭）。

「歡迎光臨～啊，鞋櫃的鑰匙請交由這裏保管～」

一到澡堂的營業時間，我也會在一樓的櫃檯站櫃。

生石先生基本上負責照看鍋爐，不會站櫃。

即便是我，依然難以掌握振飛車核心——『運子』的感覺，在接連不斷的怒斥聲中度過每一天……

「太溫和了！更熾熱一點！下出熾熱到足以讓肌膚麻痹的振飛車！你是爲了什麼纔到澡堂修煉！！給我用熱水衝熱腦袋再來！」

「那、那個……晚餐……只有一點粗茶淡飯……」

「就是宛如大阪燒表兄弟的食物。像蛋包飯那樣，用蛋包覆炒豬肉與炒青菜，再用醬汁、青海苔或柴魚片當佐料。」

「豚平燒？」

自從那通電話以來，我和桂香姊仍未講過半句話。

「原來還有這種料理！？大阪真厲害！」

「啊，飛鳥沒有加入社團嗎？會偶爾和朋友出去玩嗎？」

不合格。

我按照這個步調，一到週末便在此留宿工作。

「想做的事？」

又是不合格。

飛鳥說完後，滿臉通紅地垂下頭。

「飛鳥姊、飛鳥姊！請你教我怎麼做豚平燒！」

看到飛鳥做的料理後，我發出歡呼聲。

奇怪？愛生氣了嗎？

「那、那個…………真是……厲害呢……」

愛和飛鳥把深陷煩惱的我擱在一旁，親暱地聊起天。

振飛車的定跡幾乎全都刻進我腦海裏。

然而，張口結舌的卻是我。

然而，喜悅的淚水很快化爲悲哀的眼淚。

「就是啊。儘管很像蛋包飯，味道卻很強烈，飽足感十足。」

小學放學後，愛會立即來到這裏，俐落地處理澡堂工作。和澡堂相關的工作她都做得很完美，不愧是溫泉旅館家的獨生女。她也會在清瀧師傅的道場幫忙，因此道場的打雜工作也駕輕就熟。對我的監視更是毫不怠慢。真恐怖。

「這、這種東西……誰都做得出來……」

飛鳥對愛投以尊敬的目光。

「「是！」」

我和弟子兩人馬上享用熱騰騰的豚平燒——

「桂香姊做的大阪燒很好喫，不過飛鳥姊的豚平燒也非常美味！！」

我從小隻立志成爲職業棋士，至今爲止的人生都一心一意專注於將棋，但就連我都曾在以『未來夢想』爲題的作文裏寫着——

比起這種事，重要的是櫃檯。

「別仰賴定跡！將指尖滿溢的感情表達在棋盤上，纔是振飛車！愉悅中飛車的感覺就像爵士樂！別思考！去感受！！」

「好……好像很美味呢……」

話題似乎轉至危險的方向，我連忙將內容誘導到別的話題上。

我當然一直放在心上……但考慮到原因，由我和愛主動聯絡她，恐怕會有反效果。要是有什麼適當的契機就好了……

將？

「那、那個！……………………………………什麼事都、沒有……」

「啊，嗯。拜託你了。」

這是他的決勝臺詞。儘管不知所云，但生石※△（先生帥翻啦）！（編注：日本網路用語，以△代表「某人太帥了」。）

飛鳥語帶自嘲地說，對眼前的小學生投以欽羨的目光。

不合格。

「那個夢想……終於……！！」

我受到師傅的激賞，師姊則和我冷戰。

「纔沒有那種事！跟飛鳥姊比起來，我們家只會用下流眼神看女客人的師傅，才真的派不上半點用場。」

好想……喫桂香姊做的大阪燒……

「那、那個……我…………我不擅長那種事……」

「那個……小愛也一起休息吧……我做了飯……」

我好歹也是職業棋士，還是史上最年輕取得頭銜的男人。

雖然不太明白，但生石△！

愛沒有停下手邊的動作，精神奕奕地回應。她用比任何人都熟練的技巧，使用和自己身高差不多的抹布。簡直是如魚得水。

「是——！」

我受到弟子監視。

「我……好好努力的話……也能跟小愛一樣嗎……？」

「那個……不用看棋盤，就能討論將棋……」

「唔！？這、這個……簡直是人間美味！」

「……就是說啊……」

「豚、豚平燒……不是全日本……都有……！」

「……我會好好盯着您。」

「那、那個……想、想做的事是…………將、將……將……」

「可、可以啊……不過，小愛還會做料理啊……？明明才小學四年級……？」

一到晚上，明明是在自己家裏，穿着學校規定的體操服與短褲現身的飛鳥，卻帶着歉意在澡堂露面。

『我未來的夢想是當上將棋職業棋士，總有一天要成爲名人。可是如果這個夢想沒能實現，我想在澡堂櫃檯站櫃。理由是可以盡情欣賞女人的裸體。』

「那個…………看起來是什麼樣子呢？那個……」

「那還用說。我用的可是隻提供熱水澡的澡堂振飛車，怎麼可能輸給口出狂言，說要成爲全能棋手的廉價澡堂振飛車？」

「完……完全敵不過……」

「辛、辛苦了……櫃檯輪班的時間到了……」

還是高中生的飛鳥，一從學校回來便馬上處理好家事。結束後又立刻到櫃檯站櫃。與在梅田附近不務正業的不良少女有着天壤之別，真是個好孩子。

「別囉哩囉嗦，八一。我就是用這種方法變強的。磨磁磚時運用抹布的方法，和振飛車中運子的方法相通。」

「……好可疑。」

「……師傅？您剛纔是不是用下流的眼神看着客人？」

「我、我這種人……什麼事都做不好……什麼事都……」

愛也爲初次品嚐到的料理飽受震撼。

「飛鳥姊才厲害！竟然做得出這麼好喫的豚平燒。」

《運子的巨匠》的振飛車指導，是趁澡堂和道場工作的空檔，在巨匠興致來時突然進行。

我和愛一齊低下頭，怯生生地向生石先生挑戰振飛車。

初次站櫃那天，我悄然落下淚水。就連成爲職業棋士時，我都不曾流淚……

「正好相反！是我得向飛鳥姊學習各式各樣的事纔對！」

「哦！這不是『豚平燒』嗎！」

飛鳥受到衝擊。關西風情啊。

未曾聽聞的食物名稱讓愛疑惑地歪着頭。

「咦？」

「我、我…………想做的事……是……」

「不要保護角！角這顆棋子對振飛車而言，只不過是會被對手盯上的存在，除了礙事以外沒別的作用！儘早把那種東西處理掉，讓給對手」

「太麻煩了，兩人一起上吧。」

「好軟～♪」

「雖然味道很像大阪燒……但口感完全不同！蛋柔軟、入口即化，卻又清脆可口……這種料理太犯規了！太棒了！」

不合格。

「啊，你是指腦內將棋盤？這沒什麼特別的。愛也能做到，對吧？」

「小、小愛……好厲害。不管是料理或澡堂工作都做得很好……還有將棋也是……」

「爲了領悟運子的奧義，最必要的訓練就是……打掃浴池！」

身爲職業棋士，讓對方同時以兩人爲對手，簡直是奇恥大辱。起初我火氣上來，打算用事先準備萬全的振飛車讓對方張口結舌。

「唔！！才、纔沒有那回事……喔？」

愛似乎很中意豚平燒。

「我是世界上唯一擁有鍋爐技術士證照的A級棋士。」

「是的！下次我做金澤咖哩給你喫！」

「你的攻勢太沉重了！運子再輕巧點！不要在意※駒損！被對方喫下愈多棋子，自身的圍玉也會跟着支離破碎。取而代之，藉此將對手的玉逼上絕路，這纔是終極的運子！！」（編注：被對手喫掉的棋子，比自己得到的有價值。）

那咖哩好喫到會讓人上西天（經驗談）。

『櫃檯』可說是……男人的夢想！

在沒有客人的浴池中，我們把熱水放掉、勤奮清洗，我同時和生石先生口頭進行研究會。彼此只靠符號對話。聽着我們一來一往的飛鳥，在對話告一段落後喃喃說道：

明明同時以兩人爲對手，可是無論我挑戰幾次，仍無法對巨匠造成一點損傷。實戰中我輸得一敗塗地，感想戰時更是被喝斥得抬不起頭。

好可疑……但能和巨匠對話的時間確實相當寶貴。

飛鳥用雙手將瀏海撥到前方，遮住臉龐。

「腦內將棋盤嗎？唔～嗯，就像夢境一樣，每個人都不盡相同。有人是彩色，有人則是黑白。生石先生的腦內將棋盤是什麼感覺？」

「我的和現實中的將棋盤幾乎相同，連同背景也會一併浮現。只不過有些地方很朦朧，沒辦法一次看清整個盤面。你呢？」

「我也是彩色，但棋子只由黑色文字呈現。起初可以看見整體盤面，但開始對局後，便有四分之一左右會變成圖……再加以替換。」

順帶一提，我也問過師姊這件事。《浪速白雪姬》腦海中的將棋盤，似乎是這樣——

『棋盤漆黑而朦朧，即便是棋子也昏暗且模糊，但可以感受到有什麼正在高速移動。』

總覺得很恐怖。

「小、小愛……呢？」

「我嗎……嗯…………就像詰將棋的圖面。只有線和文字，是黑白的。看得相當清晰，雖然很小，可是整體都能看見。」

「原來如此。因爲愛是靠詰將棋學會將棋的。」

「這麼看來，似乎是重現自己看最久的棋盤。」

生石先生做此結論。那腦子裏擺着又黑又朦朧棋盤的師姊究竟是……？

「不、不過腦內將棋盤的形狀，和將棋實力沒有直接關係。無論是高級棋盤還是隻有線的棋盤，都是將棋盤。每個人的腦海裏都擺着一面棋盤——」

「一面？我有六面耶？」

愛的話讓其他三人張口結舌。

「除此之外，還有師傅在家鑽研時使用的七寸盤，還有兩面並列在聯盟道場的棋盤，口袋裏還有顯示在手機上的棋盤……啊！還有平板電腦上的！所以，那個～全部有……」

愛彎下手指數數。

「黑白棋盤六面、平板電腦、手機、師傅的七寸盤跟道場的兩面……總共有十一面！」

「「十……」」

竟然有十一面？

「那……那些棋盤，一次浮現在你腦海中嗎……？」

遠遠、遠遠地……超乎我的想像……

聽了銀子的問題後，我閉上雙眼集中意識。

小愛的才能……真的如此驚人嗎？

咦？可是剛纔……

●將棋星人

銀子一口氣說到這裏後，「呼……」地嘆了口氣，接着往下說：

「可是……你不會太謙虛了嗎？銀子現在才十四歲，就已經升上獎勵會二段，才能應該與他們沒有差距纔對吧？」

「思考……嗯，我明白了。」

「那是指別人的研究。我現在說的是靠自己研究後的成果。並非借用他人的研究，而是用自己的頭腦鑽研對手。這件事本身就是一種訓練。」

足以與那種天才並駕齊驅的才能——

要是銀子口中所說的全都是事實……？

「……對銀子來說也是嗎？」

「就算是職業棋士，若是資深棋士，我也能對他們的部分感覺有所共鳴。他們有時採取攻防一體，有時則採取防禦進攻……並能藉此勝過年輕棋士，所以我便以此作爲參考。」

「……喂，八一，這孩子……是不是很不妙啊？」

某人如此呢喃的嗓音，在寬敞的浴池中永無止盡地迴響。

「一次全都看到有點困難。必須移動纔行……」

「……小愛，對吧？」

「還有研究。沒有研究，絕對贏不了。」

「？？？」

而銀子說，即便和自己擁有相同棋力，但男性持有的感覺是不同的。

現在隸屬於獎勵會的女性，除了銀子還有其他幾名。

「……對不起，銀子。我不是很懂你的意思——」

「……」

「面對終盤時，懂得預留時間很重要，但持棋時間用盡時的訓練更加重要。沒有思考材料的話，也談不上使用時間。總之要養成隨時靠自己思考的習慣。」

「嗯～第一面是1二香，第二面是……6八金上，然後第三面是3六飛……這樣沒問題吧？沒有犯規吧？」

「他們是將棋星人。」

「師傅的第一面是6八銀，第二面是7三銀，第三面是4二金。生石老師的第一面是同步，第二面是同飛成。然後第三面……老師，您似乎弄錯步的枚數。這樣會變成二步唷？」

《強攻的大天使》月夜見坂燎『女流玉將』。

《虐殺的萬智》供御飯萬智『山城櫻花』。

我起初還以爲銀子精神失常。在獎勵會削減性命戰鬥的過程中，會導致許多人精神異常。然而，當我逐漸理解她話語中的含意……另一種恐懼感朝我侵襲而來。

放在口袋是什麼鬼……

那麼——我們豈不是打從一開始，就追不上他們？

我家的弟子……或許是超乎我想像的了不得孩子。

「原來如此……」

「很難說明……下棋過程中，能感覺到兩者判讀棋路的方法天差地遠。男性棋士可以很早判讀出一手之差，並在讓人認爲『這種地方！？』的局面捨棄防禦、互相斬殺，以速度一決高下。女流棋士則會在未能徹底判讀局面的狀況隨便下，但年輕的獎勵會員不會有這種狀況。」

不過其中也只有銀子是有段者。

可是隻要運用背好的定跡，閉眼下兩盤以上的棋是可行的。

「首先是實戰，我希望你儘可能採用和研修會相同的條件。因爲十秒將棋是用來磨練感覺的。應該要花費時間，養成自己思考的習慣纔是最重要的。」

「「…………」」

詳細詢問愛話中的意思後——

萬一我們之間的差異並非技術和經驗……

羅列於這番話中的名字太過驚人，令我震懾得啞口無言。

我、生石先生及飛鳥同時在心中吐槽，難以言喻的恐懼，令我們啞口無言。

纔不是！

「不同？哪裏不同？」

「感覺？」

「所以呢？要怎麼做纔好？」

《永恆女王》釋迦堂裏奈『女流名跡』。

「腦內將棋盤的鮮明度，就是自己現在能精準預測棋局到何種程度的判斷基準，也是將棋才能的指標。」

「說、說得也是……」

而是因爲我們根本就是截然不同的生物……

原來那樣行不通。

然而……

「我們是地球人。用雙眼確認後，才能進一步思考。但他們可以從盤面得到目不可視的情報。他們擁有不同的感官，所以判讀速度和探索局面的深度都截然不同……應該說，打從一開始就沒有判讀，而是一看就明白了。」

「自己的頭腦……」

《運子雷神》祭神雷『女流帝位』，是曾在快棋電視棋賽中，勝過職業棋士的強者。雖然她還是高中生，不過實力高強，甚至有傳聞說單論才能，她比銀子更勝一籌。

「……有時我也會感覺到，就算棋力相同，男性與女性之間的感覺仍有差異。」

「腦內將棋盤？」

不過，這也表示我們要將無法呈現的兩盤棋硬背下來，會給頭腦帶來巨大負荷，就像沒有腦內將棋盤的人閉眼下棋一樣困難。

「他們的最新研究對我們有害。即便是最新、最佳的研究，沒辦法駕輕就熟的話，就和壞手沒兩樣。」

換言之，就是才能。

「還有，要排對局對手的棋譜。以此爲大前提，也可以排和自己棋風相近的高段者棋譜，從中獲得思考的材料。」

「但六面黑白棋盤是同時浮現的唷！大家不都是這樣嗎？」

兩名職業棋士從中盤到終盤，一直支支吾吾地下棋，但愛一臉平淡地移動六面棋盤的棋子，絲毫沒有顯露出負荷沉重的模樣，宛如很平常地看着存在於眼前的東西。

「總而言之，我們和將棋星人不同，所以不可以模仿他們的研究和學習方法。」

「意思是靠經驗取勝嗎？」

「我的話，唔唔……第一面是5五步。第、第二面是……5一飛。第、第三面……第三面是6一步，怎麼樣！？」

每下一手，生石先生臉色就愈顯蒼白，他在我耳際說：

「很接近，但防禦很危險……理想上來說，最好能從開始到最後都持續進攻，心情上也會比較輕鬆。」

「我想也是。因爲我也是類似的樣子。」

我和生石先生各持三面棋盤，並試着和閉上雙眼的愛下六盤棋。

我打了個冷顫。

「……模糊不清。每動一步棋，就像蒙上一層霧般朦朧……」

「我們是看了棋子的位置後，再經由判讀確認棋子動向。可是年輕的男性職業棋士和獎勵會高段棋士，就算不判讀也能掌握動向。他們可憑感覺看出棋子的攻擊範圍。」

而她們所有人從不曾贏過銀子。

「意思是在序盤取得優勢後，靠防禦擊潰對手就行了嗎？」

「那麼……要不要來做個實驗？」

「…………」

「……我也再次深深這麼覺得……」

「沒錯。你的腦內將棋盤看起來是什麼樣子？」

「………………好羨慕……」

「可是，你不也曾經贏過那些……將棋星人嗎？」

「包含我在內，沒有任何女流棋士能看見……釋迦堂小姐雖然有藝術般的攻防一體及防禦進攻的技巧，但感受不到她擁有不同的感覺。萬智小姐也是那類型的人。至於以速度爲豪的月夜見坂燎，速度上也勝不過我，就更不用說了。」

「你不是說不可以靠研究嗎？」

「可是……祭神雷。唯有她持有一種異樣的感覺。或許她看得見。還有……」

「但是也有即使很強，腦內將棋盤卻不怎麼鮮明的人……」

這裏是我家——清瀧家二樓的兒童房。過去八一和銀子曾在這裏生活，現在則是小愛留宿時使用的房間。銀子目前住在這指導我將棋。

「當然。因爲我不是將棋星人。」

我一心想累積經驗，一直以短時間VS和網路將棋爲主。

「那不是任何人都能看見嗎……？」

「將棋星人會憑感覺襲來。只是他們太仰賴感覺，很容易陷入我們的研究陷阱，也很容易驕矜自滿，所以我們要趁虛而入。」

銀子不發一語，但那代表肯定。

我們的腦海中只有一面將棋盤。

「就算棋力相同，感覺也不同。比如運動競技中，能創下驚人記錄的選手中，有人姿勢亂七八糟，有人則是穩當精確。即便記錄相同，潛在能力也判若雲泥。將棋也是相同道理。」

生石先生用和他女兒一樣的顫抖聲音問道。

「或許是因爲升上獎勵會二段或三段後，能看見的事物也會有所不同。」

「我是被將棋星人養大的地球人。即便會說同一種語言，出身依然不同。」

「可以看見棋子的動向。」

看樣子，除了六面黑白棋盤，其他都放在其他房間。可是愛可以瞬移至各個房間，此外她的口袋裏似乎還放着手機。

換言之，就是要讓對手束手無策，讓對方輸得體無完膚。我做得到嗎？

銀子聳聳肩說道：

「要是做得到，的確很理想……」

三人都是現役的女流頭銜保持者。回顧過去的歷史，她們恐怕也是最強的女流棋士。

「詰將棋呢？若能像小愛那樣，解出困難的詰將棋，終盤力就——」

「詰將棋有用。不過手數長的詰將棋不會在實戰中出現，所以反覆解開手數短的就行了。你沒有時間浪費在實戰用不到的東西。」

「……」

「結束一整天的學習後，在最後的最後，用疲憊不堪的頭腦解開五手詰。只要反覆練習，我想終盤的訓練就足夠了。」

我的學習方法一個個遭到否定。

我至今爲止耗費的大量時間被認定『毫無用處』，遭到捨棄。最終，這等於否定了我的人生，而且全都說服力十足。

不過——

「那個……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什麼？」

「銀子和八一，認真開始修習將棋後做的事幾乎都相同吧？在同樣的環境裏生活，彼此下了比任何人都還多的棋局……而且起初是銀子比較強，不是嗎？」

「是啊。」

「明明如此，爲什麼……？」

爲什麼——他們之間產生了差距？原因是什麼？

無論多麼努力，就算做了同樣的努力，也仍有人得不到回報。我希望銀子能告訴我爲什麼會這樣。

就算努力得不到回報，但就連理由都不曉得的話……實在太過殘酷。

「……八一以史上第四的速度成爲職業棋士，也是現行三段循環賽制下的第一名國中生棋士，還是史上最年輕獲得最高位頭銜——龍王的人。」

「……」

「八一的才能，毫無疑問能記入將棋史前五名。他是將棋星的王子殿下。那就是我的師弟，九頭龍八一龍王。」

果然還是才能嗎？

能獲得回報與無法如願以償的人之間的差距，就是才能嗎？

「我有研究會。」

「以前我年輕氣盛時確實經常這麼說。『職業棋士竟然和別人共享情報，太不像樣了。獨力鑽研才稱得上職業棋士』。呵……真是年輕啊。」

「來吧來吧！誰要來當澪的中飛車左穴熊對手——！？」

「啾……飛秋～？」

「獎勵會員！？」

能讓生石先生說出這種話的獎勵會員在關西嗎？既然足以讓他特地舉辦研究會，也可能是關東的獎勵會員……？

她用小手握住龐大的飛車，咚地一聲放在王的前方，滿臉燦笑地說：

咚咚咚。

「啾飛七！」

從某處傳來弟子的聲音，讓我反射性地繃起臉。

小小的全能棋手小澪也挽起袖子。

如果這孩子爲將棋所苦，我想成爲她的力量……不過在那之前，我自己還得多加把勁。

「啾飛七～」

「你做了這些好事啊？我要從你的打工費里扣。」

「沒錯，對象是獎勵會員。」

銀子的話語中沒有謙虛也沒有誇飾，而是極爲正確的認知。

「不不不，真的很了不起。你遠比我更有慧根呢！」

「不是『七』，是『車』。中·飛·車！」

我迅速帶領大家到二樓的道場，愛得意洋洋地向她們說明：

總是精神飽滿的水越澪（小四）。

「「打擾了——！！」」

「夏夏呀！？是第一次！？進大澡堂唷——！！」

「非……非常謝謝您……❤」

我獨自走進男浴池的更衣間，準備解開上衣的衣釦時——

我將差點脫口而出的話語吞了回去。

興高采烈的小夏還沒進澡堂就已雙頰泛紅。可愛到讓人心都要融化了。

○年齡限制

除了小夏，JS研的人都在關西研修會經過磨練。即便這座道場等級很高，她們也絕對不會輸。更重要的是，她們下得比這裏的客人更開心。

我迅速替大家做了對局記錄卡，之後便放任她們到道場裏。

「中飛車？那澪也要用鑽研中的振飛車穴熊（振穴）一決勝負！」

至少十四歲的我，就擁有毫無根據的自信，眼裏只有光明的夢想。

「啊，是的。雖然是這樣沒錯，不過澪最近在研修會的狀態不太好……所以覺得不可以一股勁地進攻，也要好好注重防禦！」

「究竟是爲什麼？您有什麼其他的計劃嗎？參加飛鳥的教學參觀之類的？」

JS們喜出望外。由於還沒開始營業，儘管只有一點時間，但澡堂由我們包下了。

就這樣，我久違地替弟子上了課。不過——

抱着盥洗用品的四名JS，在澡堂入口處整齊列隊。

「……因爲我不甘心。」

「「耶！澡堂——！」」

「今天我沒辦法和你進行研究會。」

她還是個十四歲的女孩。

還是一如往常精神奕奕呢……但是，穴熊？

研修生和龍王的煩惱都是一樣的。我懂……

「你爲什麼如此強大？要怎麼樣才能變得像你這麼強？」我問道。

接受、絕望……即便如此，她仍持續戰鬥。

以及……金髮的天使，夏綠蒂·伊索亞爾（小一）。

「所以我今天沒辦法陪你。我們會在主屋進行研究會，你們可以隨意使用澡堂和道場。抱歉，今天你就自由活動吧。」

「大家都很努力呢。特別讓你們第一個進澡堂吧！」

「這裏和平常的環境不同，因此多做各種嘗試或許也不錯。開始吧！」

巨匠沒有回應，只是嗤笑了一聲。唔……

銀子仰頭遙望點綴於窗外的星點呢喃：

「小澪下穴熊？還真稀奇。你不是和我家弟子一樣，不太築起圍玉，而是喜歡猛烈進攻嗎？」

「好了……我也趁現在泡個澡吧。」

——其實，你只是想和喜歡的人站在同一個地方，遙望同樣的景色吧？

「這個道場的客人，全都是下振飛車唷！」

「嗯！算了，就這樣吧！」

「……憨人斯咧。」

如同發明應對愉悅中飛車的對策——『超速！●3七銀』的人是獎勵會員，在現在這個可怕的時代，就連職業棋士都得隨時關注獎勵會的情報，否則便下不了將棋。孤高的《運子的巨匠》也不例外嗎……

「用不着這麼喫驚吧？」

——其實應該有別的理由吧？

個性不盡相同的JS研成員，感情之所以這麼好，也是因爲小澪擔任中心人物。愛能立刻習慣大阪，也多虧了小澪。

乖巧的貞任綾乃（小四）。

某個人踏着可愛的腳步聲，進入了更衣間。

然而，這孩子在做了無窮無盡的努力之後，最終尋得『自己沒有才能』這般令人絕望的答案，並接受了它。

週日早晨，爲了和巨匠進行研究會，我不惜奉獻假日和弟子一起做牛做馬，此時正爲被拒絕而大爲震驚。

小澪積極嘗試流行戰術，氣勢高昂。

小夏滿面笑容，口齒不清地重複；小澪則用手指指着自己的嘴，很有耐心地指正對方。

銀子帶着哀切的憧憬，望着綴飾於黑夜中的星光……看着她的側臉，我實在問不出口。

「這、這是爲什麼！？……啊！難、難不成……是因爲我在工作中偷喝牛奶，還把變小的肥皂拿回家的事敗露了嗎！？」

幾小時後——

「獎勵會員柔軟的發想，可以造成刺激。」

「我也想到那顆星球去。」

身爲純振飛車黨的小綾乃，閃爍着眼鏡後方的大眼。

「不對不對！那您就別叫我幫忙，也直接和我進行研究會嘛！」

我出門迎接後詢問，結果得到如此心曠神怡的回答。大家都最喜歡將棋呢。

「小綾乃果然是最棒的！剛剛的運子很漂亮唷！」

夠了我受不了這個療愈力超標的空間……

「……將棋星人居住的星球遙不可及。那顆星球上的空氣，對地球人而言是毒氣。去到那裏肯定會死。但是——」

「真的耶！而且都是中飛車！」

我纔沒領打工費。

「不，可是……因爲聽說生石先生是不進行研究會的人……」

「啊？……咦？啊啊！？研究會——！？」

「不對，是中飛車。」

「啊……我懂。」

「中！飛！車！！」

「沒、沒有那種事！我這種人……那個……」

「和我一起進行研究的孩子，可是足以吸引我的偉大研究家喔。」

「……您的意思是龍王的發想無法造成刺激嗎？」

而和小澪進行對局的小夏，可愛程度——已經超乎人類的範疇。

飛鳥正爲開店做準備，一見到初次見面的小學生便滿臉通紅，愉快地帶領大家到女浴池。

「「將棋——！！」」

「飛七～❤」

小綾乃嘴上謙虛，嘴角卻忍不住上揚。那副拼命忍耐的模樣超級可愛，讓一旁的我也不禁泛起微笑。

「爲什麼？」

「這、這麼厲害……？」

「我在女流棋士中或許是最強的，但是……若算上男性，我的才能也擠不進千人之內。」

我的頭號弟子雛鶴愛（小四）。

「啾飛七！」

「歡迎光臨，你們要先洗澡嗎？還是要先下將棋呢？」

一般來說……這個年齡的女孩應該會做着美夢……相信自己可以成爲公主，相信自己擁有無與倫比的才能。

「我已經受夠中飛車了……」

這孩子真的總是開朗活潑、精神飽滿呢。

「呼啊啊……下了好多局呢！」

其中，特別光彩耀眼的——

「斯斯❤」

「嗯？小夏，怎麼了？這裏是男浴池喔。小夏要在另一邊的澡堂泡澡喔。」

「那個呀～夏夏呀～」

天使拉了拉我的褲子說：

「夏夏呀，想和斯斯一起洗腳腳～」

…………咦？

「小夏，你剛剛是說想和我一起泡澡嗎？」

「泡腳腳～」

「嗯。不可以唷！」

我帶着笑容一秒否定，小夏卻露出打從心底無法理解的表情。

「爲什麼？夏夏是斯斯的希娘子耶～」

「這、這個嘛……是這樣沒錯啦……」

我以前曾爲了找藉口拒絕收小夏爲徒，祭出『讓你當我的新娘子』這招祕技。

那當然只是玩笑話。然而，純潔無瑕的小夏徹底信以爲真，並要求我做這種……該怎麼說呢？像是夫妻之間會做的事。

確實……小女孩和父親一起進入男浴池，並非什麼稀奇的景象。不過……

「唔、唔嗯…………六歲小孩嗎…………六歲…………小一…………」

在漫長的思考過後——

「……………………勉強還行……吧？」

雖然確實很危險但小夏感覺比一般的六歲小孩還幼小而且小學生單獨泡澡感覺也不安全畢竟她是法國人可能不習慣日本的澡堂那讓小夏和我一起泡澡或許也是爲了這孩子好——

「不對不對不對！纔不好！絕對不行！！」

「啥？」

真的假的！？大阪也太奇怪了吧！？

「嗯、嗯…………畢竟最近的小學生，發育良好……」

飛鳥否定我的話，替夾於腋下的洗臉盆裝滿熱水，接着將海綿浸在熱水中，仔仔細細地搓出泡沫。

「東京在『公共浴池設置場所之配置及衛生措施等基準相關條例』的第三條第十一項，載明瞭『十歲以上的男女不得共浴』。京都與滋賀的年齡限制則分別訂爲六歲和七歲……但大阪的條例沒有相關規定……」

要是我在這時別開視線……豈不表示我對小學生的裸體產生慾望，反而證明我是個大變態嗎？堂堂正正和她們袒裎相見纔是成熟男性的表現……？

只見身穿體操服和短褲的飛鳥，正拿着蓮蓬頭站在那裏。

飛鳥停了一會兒，深呼吸一口氣。

「？？？」

「不過，和小學女生共浴不會被容許吧？小四絕對很不妙，小一一般來說也出局了吧。」

「哦？」

當溫水沖掉洗髮乳時，我赫然驚覺，我明明是獨自進入澡堂，爲什麼正在和某人對話？

「那、那個……這是……」

我向站在櫃檯的法律看守人發出求救信號。趁我還殘留一絲理性，快賜我法律的力量吧！！

飛鳥雙頰泛紅，用比平時更加流暢的口吻闡述。

「啊啊！小夏一個人跑來這裏，好狡猾唷！」

最終小綾乃也表示……

「不、不…………不是的……」

「無、無論九頭龍老師要我洗哪裏…………我都……」

「現在也是！？十六歲和二十五歲一起也合法！？」

「咦！？換言之，若我和桂香姊住在同一個屋檐下，也可以一起泡那個『家庭澡堂』嗎！？」

「我、我纔沒有偷跑！」

『我們的共浴受法律保障！！』連她也主張要保障這種莫名其妙的小孩權力。當時曾一度形成真的非得一起泡澡不可的氛圍。

「龍、龍、龍、龍……那個、有事…………呼……籲……」

「咦？爲什麼？」

「澪也要幫九豆龍老師刷背！綾乃應該也想洗九豆龍老師的背吧！這是平時受老師關照的回禮！」

「還、還問我爲什麼……大家都已經上小學了啊……」

頭銜保持者擁有擔任棋界門面的使命，因此有必要隨時保持清潔。自我意識過剩的龍王，就是我，也相當注意這部分。

因爲洗髮乳和潤髮乳含有的成分要是殘留在皮膚上，會造成粉刺。

「嗯、嗯…………但讓六歲的孩子當新娘子……可能是一個大問題……」

「我、我…………配合大家……」

●告白

「那、那個……………………沒有……」

伯母你都教了女兒什麼啊。

「真、真的…………還有，那個……同年代的人也可以在澡堂共浴……那個，也就是所謂的『家庭澡堂』。雖然只是小小的澡堂……」

「是、是的……」

小夏像在高喊萬歲般舉起雙手，小綾乃滿臉通紅地低下頭，悄悄舉起一隻手。而愛一邊闡述理由，一邊毅然決然地舉手。

「有、有、有……事情…………要拜託男人時…………只、只、只要一起進入澡堂……他們就絕對會聽話…………」

我煩惱着該如何回答，慌慌張張地環顧四周。當飛鳥的身影闖入我視線的瞬間，我察覺到能拯救我的強大存在——

穿着內衣的小澪追着小夏闖進了男浴池，回頭對跟在後頭的JS們高喊。

小夏歪下了頭，彷彿對方出了什麼謎題。

我進入男浴池，淋了一桶熱水後，在擺了椅子的沖洗處坐下。

JS們彷彿在嘲笑陷入苦惱的我，波濤洶湧地猛攻。

她的舉動莫名有股成熟韻味……不，慢着龍王。恢復神智啊！這孩子是小學四年級生，這孩子是小學四年級生……

「是爲了收愛當內弟子唷！」

「飛鳥，這真的合法嗎！？我不會被逮捕嗎！？」

「你媽媽？」

我在進入澡堂時，會從洗頭開始。

JS們乘着萬歲的勢頭俐落地脫下衣服。喂喂喂喂喂！！

「夏夏，要和斯斯泡腳腳～」

……最後，不管合不合法，『龍王和小學生內弟子，以及她的朋友們以研究會之名，聚集在澡堂一起泡澡』這種傳聞要是流傳出去，將棋界就完了。得出這個理所當然的結論後，我獨自進入了澡堂。

「龍？」

「喂喂喂喂！等、等一下！這種事當然不行啊！」

小綾乃也做出了危險的發言。

爲什麼飛鳥要幫我刷背？

「就……就是說啊……」

纔怪！這違法程度絕對比和成年女性共浴更高！！

「咦？……沒有年齡限制？真的嗎……？」

所有人一致通過。

「啊，麻煩你了。」

「是、是的……」

「龍、龍、龍……」

面紅耳赤的小綾乃，忸忸怩怩地拿下眼鏡，低頭瞄了我一眼。

也就是『法律』。

「就是說啊～」

「你是來補充洗髮乳的嗎？」

小澪嘟起了嘴。其他孩子也紛紛露出不滿的表情。

「啊……飛鳥！飛鳥——！！」

「唔…………！」

「那就沒問題了嘛！小夏才六歲，我們也才九歲！萬歲——！！」

「…………我也……」

「那個～那個啊～夏夏是斯斯的希娘子，沒關係吧——？」

「可、可是，姑且還是有基準……大阪府的健康醫療部環境衛生課指示我們『基本上不要讓十歲以上的男女共浴』……」

「啊——！等等，小愛！你怎麼可以一個人偷跑！？」

我洗着頭回顧方纔那混亂的狀況。

我將浮現在腦海中的話原封不動說出口。一旦陷入混亂，人就只能做出單純的行動。

「那就採多數表決！想和九豆龍老師一起泡澡的人舉手！我——！！」

另一方面，小夏拉了拉飛鳥的短褲。

「飛鳥！和小學生混浴是不行的吧！？法律上有規定吧！？年齡限制之類的！！」

「是、是的。大阪的條例上，不存在澡堂的年齡限制……」

「公共浴池法中，沒有年齡限制的相關條文……一般是根據各地區的條例決定……」

「……咦？不，水溫剛剛好…………飛、飛鳥？咦？爲什麼？」

「呼…………真是危險……」

「那、那個……那麼，我來……幫你刷背…………吧？」

小夏直到最後都不肯接受，愛和小澪也相當強硬地主張共浴，不肯讓步。

「大、大家等一下！就說不行了！怎麼能在男人面前脫光——」

「「萬歲——！！」」

我緩緩回過頭。

「我、我！龍、龍、龍……」

明明在笑，但總覺得很恐怖。

「爲什麼飛鳥要幫我刷背？」

「就連乖巧冷靜的小綾乃都變得如此熱血……這也是澡堂和振飛車熱度的影響嗎……？」

「我、我身爲弟子，也得幫師傅刷背纔行」

話說到一半，我赫然驚覺。

少在那裏用理論包裝自己了，我！管她是六歲還是法國人，一起泡澡絕對不被容許——

「哇啊——！！我爲什麼要離開師傅家啊——！！」

「怎……怎麼了？水……太燙了嗎……？」

弟子滿臉燦笑地緊緊抓住我的手臂。

「那麼，我們也想要和九豆龍老師一起泡澡——對吧，綾乃？」

「呃、呃……那個…………我、我媽媽說……」

「差……差不多該沖洗……了吧？」

飛鳥緊握住搓出泡沫的海綿，面紅耳赤地低着頭說：

「話說回來……剛纔的狀況真的很危險啊……」

還是一樣啊！

「我……我有事、要拜託……龍王……」

「有事拜託我？」

雖然我這麼反問……但其實我已經察覺了。

察覺飛鳥向我投注的熾熱視線。

從最初造訪澡堂時開始，她總是對我傾注一道欲言又止的視線。

站在櫃檯時、在道場下指導對局時，我都會感覺到那道視線。她的內心應該蘊藏一股如三溫暖般熾熱而苦悶的情感……！

唔～嗯，但是該怎麼辦纔好呢？

儘管飛鳥很可愛，但我的真愛是桂香姊。最重要的是我還在修行，和女性交往實在不太好。況且我現在收了內弟子，要是我除了『蘿莉王』，又被冠上『人氣王』這種稱號，也很令人困擾。唉呀，受歡迎的男人太多煩惱，真是辛苦啊～有女人緣真不得了～

「請、請你教教我……！！」

要是問她『教什麼？』就太不解風情了。

答案毫無疑問是名爲『戀愛』的遊戲啊！

第一次接受女孩子『告白』的我做好了準備。飛鳥滿臉通紅、緊握海綿，用我至今從未聽過的堅毅口吻說道：

「請你………………教我下將棋！！」

這天，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憎恨將棋。

○貓毛

「…………將棋啊……」

我在空無一人的大廳吹着電風扇，如戰敗的拳擊手，將毛巾披在頭頂，垂頭坐在椅子上。那之後飛鳥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大概是感到很羞恥吧。我也覺得很丟臉。

我想就這樣化爲雪白的灰燼……正當我這麼想時……

「師傅？您怎麼了？」

啊……好可愛。

「爲什麼連這手也判讀不出來！？」

用挑釁神情報上名號的人，是年僅四歲、與我毫無血緣關係、擁有一頭銀色秀髮與灰色眼眸的女孩。

而那些天才無法理解凡人。

「……嗯。想下將棋的心情很重要。」

「坐這裏吧。我來幫你弄乾頭髮。」

與平時截然不同的氣氛，令我明白自己沒有拒絕權。

「愛是貓毛喵♪」

——直到銀子來到這裏之前。

「大……大家都已經從澡堂出來了嗎？」

父親如此告知我，是在我升上小學的那一天。

我用毛巾拭去水分，用吹風機替她吹乾頭髮。

她才四歲，比父親教導我將棋規則時的年齡還小。我連記住棋子的移動方式都費了一番苦工，銀子卻在兩歲時精通規則，四歲便已能和大人並駕齊驅。

我對年幼時便過世的母親記憶淡薄。原本同住的奶奶也於一年前過世。當時就讀高一的我，和父親兩人一起生活。

「……嗯哼～」

弟子真的好可愛。糟糕。好可愛。

而父親的生存方法，除了將棋以外沒有別的。

「從今天起，這孩子也要和我們一起生活。」

「師姊則是從一開始就黏着桂香姊。她總是抱着磁鐵製將棋盤，緊跟在桂香姊後頭。」

我好不容易習慣了道場的事務和家事，也總算可以兼顧社團活動。然而，當時父親完全沒找我商量，家裏就多了『內弟子』的存在。

兩週後，前去擔任將棋大會裁判的父親，又帶了別的孩子回來。

「沒有喵！師傅吹頭髮的技術非常高超！簡直完美！！」

「可是，還是得好好把頭髮吹乾纔行。現在這樣不但可能會感冒，最重要的是，讓頭髮滴着水，對對手也很失禮吧？」

「真懷念……師姊的頭髮也是貓毛，還是那種顏色。小時候我真的覺得很不可思議，還問她『銀子的鼻毛也是銀色的嗎？』結果被痛毆一頓……雖然師姊無論什麼事都想讓桂香姊幫忙，但唯有吹乾頭髮一直是我的任務。她八成覺得這是奴隸負責的工作吧。」

父親恐怕是想盡早將生存方法，傳授給沒有母親的女兒吧。

「我纔剛教過你這個定跡，怎麼馬上就忘了！？」

「唔咦？您在說什麼？」

「呼啊啊……好舒服～❤」

萬一事蹟敗露，大家大概都會吵着要我幫忙吹。小澪以外的其他人頭髮都很長，吹起來很麻煩。

「想放棄的話就放棄吧。由你自己決定。」

「她也和愛一樣，屬於『有時間吹頭髮，不如多下一局棋！』的人。可是她身體孱弱，要是放着溼頭髮不管就會感冒。所以我遵照桂香姊的指示，擔任替師姊吹乾頭髮的職務。」

「銀子，這是我女兒桂香。從今天起，把她當作你真正的姊姊，好好相處吧。」

「不……不可能吧？」

「……桂香？」

「愛、愛！？什、什什、什麼事也沒有！！什麼事都沒發生！！」

「但是，桂香姊她——」

「……哦～」

剛泡完澡、雙頰泛着紅暈的愛想把我拉到棋盤前，似乎連吹乾溼發都嫌浪費時間。JS研究會結束後，她大致上都是這種感覺。只要看到我和其他孩子下將棋，愛就會希望我多陪陪她。好可愛。

我理所當然地提出反駁，父親卻相當頑固。

即便她既不體貼也不發一語，但只要將棋實力高強，一切都會受到肯定。相反的，將棋很弱的我無論再怎麼體貼，依然遭到否定。

就這樣，他把將棋以外的照顧工作推給了我。

「……哼～」

「那、那麼……那個…………小、小女子不才，請多指教！」

不着邊際的每一句對話，治癒了我因不幸誤會而傷痕累累的心。

八一活潑健談的個性與年齡相符，和他溝通很容易。雖然這也是原因之一……但或許果然還是因爲銀子是女孩子，讓我感覺她是父親找到的『我的替代品』。

「我當時也還是個小鬼頭啊。年長的大姊姊實在太耀眼了……」

雖然不再下將棋，不過我和將棋之間的緣分並未斷絕。

不曾抱着洋娃娃或玩偶的她，總是緊擁磁鐵製小將棋盤。從初次見面開始，我就非常厭惡這孩子。

●桂香的記憶

「有這樣的美女在肯定生意興隆，真羨慕清瀧老師。」

「都可以開吹頭髮店了～」

「我還是內弟子的時候，幫師姊吹乾頭髮是我的工作。」

「師傅，您很會吹頭髮呢～」

我將櫃檯底下的梳子和吹風機拿過來，在自己的椅子前方再擺一張椅子，接着拍了拍前方椅子說：

這個奇妙的女孩，很快在父親經營的道場大受歡迎。

「師姊對待我的方式實在太粗魯，所以桂香姊提議『我來幫忙吹八一的頭髮吧』……可是我不想要那樣。現在回想起來，真是浪費大好機會，但小學的男孩子，都會覺得和女人親密接觸很羞恥吧？愛的同學中也有喜歡欺負女生的男孩子吧？那就表示他喜歡對方。」

「咦！？師、師傅要幫我吹頭髮嗎！？」

「只有我。因爲我想和師傅下將棋，就先偷跑了！」

「桂馬的『桂』，香車的『香』。合起來就是桂香。」

這回是六歲的男孩子，不過我對這孩子……對八一併沒有抱持與銀子那時相同的感情。

「我是九頭龍八一！請多多指教！」

「這是僅限今天的特別服務。要對大家保密喔？」

愛說完奇妙的招呼語後，背對我坐了下來。

……幾年後，我詢問父親收銀子爲內弟子的理由，而後不禁笑出了聲。

父親或許也感受到我的這份心情。有一天，他說道：

「啊…………是、是。對不起……」

「……銀子。空，銀子。」

「那從棋壇引退之後，我就開間吹頭髮店吧……」

課程很嚴格，而我進步的程度並不符合父親的期望。

「銀子真的很有才能。」

「因爲我覺得你很寂寞……」

「嘿嘿❤」

當父親如此告知時，我還以爲這是什麼玩笑。

「哦……原來如此。你的頭髮又細又軟，就像貓毛一樣。」

「是這樣嗎？」

心情愉悅的弟子搖晃雙腳叫着「喵喵喵～❤」。

我儘管討厭將棋，但偶爾也會和道場的客人輕鬆下幾局。我沒有告訴四周的人，自己以前接受過父親的特訓，假裝實力只到知道規則的程度。而父親也不再過問我的棋歷。兩人間產生互不過問此事的默契。

「你來照顧這孩子。」

我總算理解天才確實存在。說起來，我父親本身也是天才之一。

銀髮女孩的灰色眼眸中映照出我的身影，並用挑戰性的神情仰望我……從那天起，她便一直抱着那磁鐵製小將棋盤跟在我後頭。

「是嗎？我自己也不太清楚，大概是因爲從以前就經常在吹吧。」

「客人，有沒有什麼地方會癢？」

天才。

年輕女孩在將棋道場中很少見。即便討厭將棋、棋力很弱，我仍被客人們寵溺地簇擁。

我回想起黃褐色的回憶，一邊觸摸弟子的髮絲一邊說：

我愈學習就愈討厭將棋。討厭的事無論做再多遍，都沒辦法學會。接受愈多課程，我愈無法進步，也愈發厭惡將棋。

如今我心懷感恩，但總之當時我非常討厭銀子，甚至感到憎惡。

「稍等一下。」

「……從以前？」

弟子從下方盯着我詢問。哇啊！！

「……」

「從今以後我要教你將棋。課程中要稱我爲『師傅』。」

「……」

我劇烈動搖，愛只是一臉詫異地望着我。愛僅有在打探我是否撒謊或有所隱瞞時，會發揮相當於超能力的力量。不過這回真的什麼都沒發生，所以她似乎也沒有特別的反應。真不知道該高興還是傷心……

我們家在經營將棋道場，所以我也會在那裏幫忙。畢竟是隻有父親的單親家庭，幫忙家業理所當然，還能拿到零用錢。

身爲高中生的我，也許是對年僅四歲的女孩燃起了嫉妒心。

我選擇放棄。不用再下最討厭的將棋，令我開心不已。

「……桂香。」

「只要有這孩子在，這道場也能安泰了。」

「桂香你也多學着點啊。」

雖然很想大吼『你少管閒事』，我仍掛着笑容敷衍過去。因爲對方是重要的客人。

日積月累的滿腔憤懣，宣泄在年幼而弱小的存在上。

「給我適可而止！」

有一天，我終於對銀子怒吼。

「你太礙眼了！爲什麼要一直一直跟着我！？」

身爲高中生的我，將惡意全部發泄在還沒升上小學的女孩身上。連我自己都壓抑不住。

對父親和道場的客人來說，銀子纔是理想中的女兒，我只是失敗作。

這般自卑感以及對將棋本身的厭惡感……我懷有的所有負面情感，全都以銀子爲契機滿溢而出，於是我將這股情緒全宣泄在她身上。

「……」

即便被我怒吼，銀子仍佇立於原地，動也不動。

不僅如此，她還做出徹底出乎我預料的舉動。

她沒有流淚、發怒，也沒有轉身離去——

「……銀……」

銀子攤開總是緊擁的磁鐵製小棋盤說——

「因爲銀……就在桂和香的旁邊。」

我錯愕不已。

銀子所說的是將棋的初形配置。銀緊鄰桂與香。無論經歷多麼激烈的棋戰，只要對局結束，便會回到這個配置。因爲銀就在桂與香的旁邊……所謂的將棋，就是如此。

如同銀子喜歡將棋沒有理由，和我待在一起也不需要理由。這就是她想告訴我的。

「那、那個……那麼…………我、我要踩了！」

我將吹乾的頭髮綁成兩束，愛對我漾起了笑容。

「「嗚咿咿咿咿咿……」」

「哦哦？」

四名小學生傾注平日對我的感謝，分工治癒我的身體……這個舉動不僅療愈了因嚴苛修行和戰鬥而疲憊不堪的肉體，甚至治療了我的心靈。

「是的！！」

「我……我上了！！」

這還真是……相當令人期待。假設愛的按摩技巧和料理技術相當，我甚至有可能在施術中因爲太舒服而死。我開始感到害怕了。

「……按摩？愛來做嗎？」

「不，正好相反。超級舒服的……❤」

「……就像當上了國王一樣。」

這回愛繞到我身後，用小巧的雙手替我的雙肩按摩。

「不、不好了！這是職業病！」

看了我這舉動後，愛忽然浮現擔憂的神情。

「嚇、嚇我一跳……」

「哦？做這行應該很辛苦吧？」

村上春樹老師過去曾在東京將棋會館所在的千馱谷，一邊經營爵士咖啡廳一邊寫小說。大概是在那時，有機會得知職業棋士肩膀僵硬的事。當時的職業棋士肯定也正被某人揉着肩膀。唉呀唉呀，大家都很辛苦呢。

但在將棋之中，有這孩子與我的存在。

找遍京橋所有美容中心、足療中心和按摩店，都不可能有店家提供如此充實的服務……！特別是小夏持有幼兒獨特的高體溫，以及柔嫩肌膚的觸感。她本身就像治療器具，發揮了極高的放鬆效果。

「……好。愛！」

正坐或盤腿十小時以上，還持續俯視棋盤，這樣當然會給肉體帶來很大的負荷。完美的姿勢根本不存在，如同完美的戰術也不存在。

「…………什麼？」

「踩我。」

師姊熊熊燃燒的怒火，透過腳底傳遞到我的後腦勺，令我只能渾身顫抖。

愛小巧的雙腳戰戰兢兢地踩踏我的雙肩與頸部。噗扭噗扭。

沒錯…………這就是…………

「不、不行嗎……？」

「這就是……生命的重量嗎……！」

回過神時，我已淚流滿面地緊擁眼前的女孩，不斷向她道歉。

「啊啊……太棒了小夏…………太棒了……」

所以年輕時便要注重身體保健，這很重要。

「區區一介變態，不要像人類一樣抬頭。變態就要有變態的樣子，只要舔舐沾了小學生腳印的地板就行了。那樣你就滿足了吧？對吧……蘿莉王先生？」

「棋士引退的理由之一，就是那種不良姿勢帶來的肩膀僵硬與腰痛。年長的老師們都齊聲說『正坐很辛苦』呢。」

「所以呢？」

「唔哦哦哦！！」

緊張感逐漸消解，她熟練地爲我施加重量。

「對不起，銀子！真的……很對不起……！」

「嗯，別客氣。」

小澪和小綾乃也不服輸地幫我按摩雙腳內側及大腿。JS爲我全身按摩……多麼美好啊……！

○按摩

我以女流棋士爲目標進入研修會，是從那時起的一年後。

「真……真的嗎……？」

「咦咦！？那位諾貝爾獎候補人選嗎！？」

噗扭。

嚴苛的修行和勞動似乎累積了超出預期的疲勞。我到底有多孱弱啊……

「啊啊……好厲害……大家太棒了…………舒服到……要昇天了……❤」

小夏似乎把這當成新遊戲，率先飛奔到我的腰際，用嬌小的雙腳替我按摩。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這聲音是…………難道說——

我搔搔自己的頭髮，扭了扭脖子。

「用腳踩我的肩膀、頸部和背部，還有腰部。幫我踩一踩這些部位。」

咚！踩踩踩踩踩踩！！

「您是做什麼行業的？」

「不不不，不是愛的錯。我想是棋士肩膀太過僵硬。就連村上春樹老師的書裏都寫『肩膀最僵硬的人是將棋棋士』呢……」

「哦哦～這位客人，您的肩膀很僵硬呢～」

「我是很開心啦，不過我的頭髮早就幹了……」

「夏夏也要！夏夏也要幫斯斯揉揉～！！」

「圍棋的話，坐在椅子上進行對局逐漸成爲主流，但將棋的主流仍是正坐於榻榻米……無法正坐便無法進行對局，如此一來就只能引退了……」

「那個……師傅？您最近經常像那樣扭脖子，是肩膀痠痛嗎？」

當時，我感覺到一直盤踞在內心、對將棋的厭惡感也逐漸消散。

愛雙眼閃爍，將身子探到我的膝蓋之上。

我將浴巾鋪在地上趴下，接着用堅毅的口吻催促「上吧！」推了不知所措的弟子一把。

小澪喫了一驚，小綾乃發出驚懼的聲音。這也難怪，弟子踩在師傅身上，師傅還「啊……❤」、「哦哦……❤」地呻吟，任誰都會驚訝吧。

「嗯？啊啊……因爲下了很多場有陣子沒下的指導對局，肩膀、頸子和腰部都很痠痛……還有，大概是不熟悉身體勞動的緣故，手臂和下半身也肌肉痠痛……」

「那麼師傅，作爲回禮，我來替您按摩吧！」

就在這時，又傳來了別人的聲音。

「嗯嗯？愛，那裏有點不對喔。那裏不是頸部，是後腦勺喔？」

感覺中途她的心情有點差……有什麼事惹她不開心嗎？但她現在似乎很愉悅，就算了吧。

「沒關係沒關係，師傅允許了。踩我吧。」

「啊……只是小小的職業將棋棋士……」

咚！

「嘿嘿❤只要師傅開心，愛就開心喵❤」

「哇！小愛你在做什麼啊！？」

「哇啊❤師傅～謝謝！！」

「咦咦！？但、但是……怎麼可以用腳踩師傅……」

「是的！我的按摩技巧可不容小覷唷！畢竟我是溫泉旅館的孩子呀！」

「啊……果然如此嗎？」

「……那就麻煩你囉。」

「頭太高了。」

「呀啊！？師、師傅您沒事嗎！？很痛嗎！？」

「我、我……也要幫忙！」

貓毛愛用貓語喵喵叫，簡直就像被貓踩踏。好可愛。

愛用嬌小的雙手敲打我僵硬的肩膀，並用溫暖柔嫩的手掌搓揉我的頸部。『不容小覷』這句話不是吹牛，她的技巧確實有職業水準。經過她搓揉的部位暖和了起來。最重要的是，弟子的愛意治癒了我的心…………然而……

咚咚。揉揉。

「好！澪也要爲九豆龍老師好好努力！」

單腳踩在我頭上的《浪速白雪姬》，用包覆黑絲襪的腳，毫不留情地猛踩師弟的頭部。然後用絕對零度的嗓音說：

「是！」

忽然間，那股重量集中到後腦勺，彷彿要將我的臉部緊壓在地上。

「我在幫師傅按摩！」

「作爲回禮，這次換愛來幫師傅吹乾頭髮喵❤」

「……唔嗯。力氣果然還是有點小呢。」

蘊藏在她心中的，是過於純粹的好感。

與遍及世界、備受矚目的圍棋相比，將棋更極力推廣日本傳統文化的一面。今後大概也會繼續維持正坐對局。

「師傅！狀態如何呢！？」

就這樣放着全身僵硬的毛病不管，是失職的職業棋士。有必要儘早治療。

這孩子的心中，只有將棋。

「師——師姊噗！！」

「噗扭噗扭♪斯斯，夏夏的揉揉舒服嗎？」

那嗓音並非出自愛……是如冰一般冷冽刺骨的聲音。

「啊啊……很棒，愛……真的很舒服啊…………❤」

JS們也僵在大廳角落顫抖不止。就連平時會果敢站出來對峙的愛，在師姊此刻壓倒性的怒火前也束手無策。好可怕。

「你說你在生石老師這裏進行研究會，我還以爲是多高層次的研究……是啊，層次的確很高呢。以蘿莉控來說。」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是的！不是的，師姊！！」

「這種狀況下你還有什麼話好說？八一，你剛纔可是被數名小學生踩在腳下，喊着『舒服到要昇天了❤』喔？噁心到讓我想吐。」

「你誤會了！！這、這是……沒錯，是補血！我太努力鑽研將棋，需要補血消除疲勞！」

「用JS來補血？」

「就說不是了」

不要用那種感覺會觸犯數條條例的詞彙！連我都覺得自己無藥可救啊！！被她這麼一說，我真的隱約湧現出這種感覺！！

「我、我可不是隻專挑JS！只不過是因爲弟子是JS，所以她的朋友也是JS……那些孩子們是抱着平日對我的感謝來幫我按摩的！！這哪裏變態了！？」

「讓小學生幫自己全身按摩還樂不可支的你就是個大變態！」

「那麼……師姊（JC）要一起踩嗎？」

「我！宰！了！你！！」

咚咚咚咚！師姊用高超的重踏技巧不斷踩踏我的頭部。住手！腦細胞被破壞的話棋力會變弱，不要踩頭啊！

「說、說到底，爲什麼師姊會在這裏啊！？」

「當然是爲了進行研究會啊！」

咦？

「難、難不成……和生石先生一起進行研究會的獎勵會員是……」

「就·是·我。」

「巨匠——————————！！您早說啊————————————！！」

爲什麼只告知我『研究家』和『充滿熱情的獎勵會員』這種情報，卻沒把最關鍵的名字告訴我！絕對是故意的吧！？

「無論對手是誰都要全力以赴，然後獲勝。僅此而已。」

「你要去嗎？話說，那應該不是需要你親自出馬的對手吧？」

儘管收了天衣爲徒，但其實我還沒正式向清瀧師傅介紹過她。

「又故意說這種招人厭惡的話……放心，我一定會替你辦場盛大的歡迎會。」

「可是我一定會找個好時機，把你介紹給大家——」

這下真不知道誰纔是師傅。

「真教人意外。我不是故意說招人厭惡的話，我可是真心的。」

「……」

天衣嫌麻煩似地站起，似乎打算正當地爲晶小姐復仇。真是溫柔。

夜叉神天衣便是這樣的少女。天衣△。

不僅如此，還讓她看見我們一門分崩離析的樣子，或許反倒令她失望了吧……這時天衣好似慍怒地漲紅着臉，對苦惱的我追加一句：

「……不是需要我親自出馬的對手？哈！」

看着寂寞地移動棋子的弟子，我深深感到自己多麼無力。

我連忙糾正天衣，但已經太遲了。

當然，我已經解釋過收天衣爲徒的來龍去脈，也從師傅那裏聽說，擔任天衣監護人的天衣祖父已與他恭敬地打過招呼。

而且那些技術，很適合應用於研修會與女流棋戰。

「……才贏了一局，別興高采烈的。你可是龍王啊。」

「噓！噓————！！太、太大聲了！！」

接着用嚴肅到令人訝異的神情說：

我和天衣說完，晶小姐淚眼汪汪地說：「不是！更過分」後，告訴我們衝擊性的真相。

●天衣的價值觀

只要有什麼活動，關西便會所有人蔘加，不過關東似乎只會邀請親近的人。

擔任保鏢的池田晶小姐在稍遠處，雙手交叉地和小學生下將棋。她似乎對將棋湧生了很大的熱情。

「用不着擔心，師傅。我已經在坊間道場累積紮實的經驗了。」

「飛鳥想請你教她下將棋啊？」

「您聽我說，大小姐！！那個小學生小鬼實在太卑鄙了！太狡猾了！！他犯規啊——！！」

「親、親熱……你啊——」

「唔……」

「那個……師姊？桂香姊現在狀況如何——」

地、地球人？這個人在說什麼啊？

「他犯規！那是犯規啦！！」

「咦咦！？不只是個蘿莉控，還重婚……！？」

「所以我一個人也沒問題。至今爲止，我也是獨自一人走過來的。」

「你對我說過什麼？我記得你好像說了『入籍我這一門吧』、『我會讓你幸福的』這種話來追求我吧？」

「嗯？你剛剛說什麼？」

天衣說到一半突然壓低聲量，導致我沒有聽清楚。

天衣口吐惡言，但聲音聽來格外開心。

「……我本來是想找八一商量桂香姊的事……說得也是。你們這種人，根本不可能明白我和桂香姊這些地球人的心情……」

「……真是能幹的弟子。」

「拜託您了，大小姐！請您去教訓教訓那傢伙吧！！」

「頓死吧！將棋星人們！！」

師姊在最後把我的頭當成足球一樣踢飛……

業餘大賽的持棋時間很短，而且採用一戰定勝負的淘汰賽制。爲了應對這種條件，他們發展出有別於職業棋士的技術。

天衣傲然地抬起下巴，對我說教。

「對我來說……只有要將棋就夠了。」

我拉回話題，再次向天衣低下頭。

聽了我的話後，天衣宛如甩動漆黑羽翼，高高撩撥起烏黑秀髮。

「那沒有犯規喔。」

我趁愛和飛鳥都不在店裏的空檔，將前些日子發生的事告訴生石先生……當然撇除了讓飛鳥在男浴池替我刷背的部分。

今天是週日，是進行研修會的日子。

這裏是聯盟二樓的道場。

「業餘棋士的研究和網路意外地不容小覷。有很多具有職業水準的人，也有許多連職業棋士都不知道的序盤戰術。」

「但你總算能稍微運子了，小愛也是。你們可以在短時間內進步這麼多，我的指導也有價值了。」

「關西棋士人數本來就很少，在預賽中對上的機率也很高吧？私底下關係親近，不是隻會爲彼此帶來痛苦嗎？就像現在這樣。」

「受不了！真是個沒用的師傅。我並沒有想和別人關係親暱，但你至少應該遵守自己說過的話吧？」

天衣說完，用嬌小的手撩起黑髮。

我一邊進行感想戰，一邊述說最近發生的事。聽聞這些事後，夜叉神天衣用雲淡風輕的口吻道出了一句狠毒的話。

「只、只要有將棋…………還有笨拙的師傅就夠了……」

「啊～啊～龍王又追求小學生了。」

「……晶小姐還有繼續下棋呢。」

「算了，我明白了。我徹——底明白了。你們就繼續玩吧。但我會讓你們知道，即便是我們，只要努力也能與你們相抗衡。所以——」

「是的。她突然這麼說……您察覺了嗎？」

不就是單純的穴熊嗎？

「他在棋盤角落穩穩地固守王啊！那算什麼嘛，犯規犯規！！」

「她比我還有熱情。老是嚷嚷『大小姐，我們快點去道場吧！』、『大小姐，我贏不了棋局，請您教我最新戰術吧！』之類……真是煩死人了。」

「抱歉……因爲這樣，所以我現在實在沒辦法帶你到師傅家裏。雖然我覺得應該儘早帶你去打招呼比較好……」

「好啊！！」

「…………到此爲止了呢。」

「……發生了這種事～」

近年在職業棋士間流行的『角交換四間飛車』和『中飛車左穴熊』等戰術，起初也是在業餘棋士間盛行、再加以研磨打造出來的。

「這……」

「話……話說回來，聽說你目前爲止在研修會保持無敗的成績？能順利晉級是很好，但差不多該進行持駒落上手的訓練——」

「大小姐啊——！！」

「他、他犯規了嗎？用手握住持駒，不讓你看之類的？」

留下了這番意義不明的話後離去。什麼啊根本搞不懂……

「嗯。的確如此。」

我今天之所以和天衣約在聯盟道場碰面，就是打算在課程結束後，直接前往清瀧師傅家。我是抱着這個打算，才事先聯絡天衣……只不過，畢竟發生了桂香姊和師姊的事，我判斷還是擇日再去比較好。尤其是造成師姊誤會的話，可是會死人的。

「反倒是我才無法理解，爲什麼你們能和競爭對手那麼親熱？」

「我是無所謂啦。我本來就沒打算和你們一門多親近。」

現在是澡堂開始營業前。生石先生利用空閒時間，在一樓大廳指導我，苦笑着繼續說：

我明明約好……要接納這孩子爲新的門生（家人），約好要用將棋讓這孩子獲得幸福，實際上卻無能爲力。

不過我也瞭解想指控穴熊違反規則的心情。即便在職業的世界中，偶爾也會湧現這種想法。可是要將穴熊運用得駕輕就熟，也必須有相當的技術……

晶小姐宛如哆啦●夢裏的大雄，氣勢十足地從旁飛奔而來。

「但、但我們畢竟是職業棋士，感情好壞和勝負是兩回事吧？」

關東的棋士也向我提過這點。

晶小姐過於悔恨而幼兒化，不停跺着地板。我見過這種小孩。

「啊，對了，說到『指導』，我想起了一件事——」

我連阻止聲譽受損範圍擴散都辦不到，只能低頭緊咬下脣。頭銜的……龍王的權威……

○才能

「還是趁你離開座位的時候，下了兩手？」

「嗯哼，你不如去死吧。」

「不就是因爲做不到，才讓人困擾嗎？」

只見那位充滿熱情的獎勵會員研究家，忽然壓低嗓音。

「我記得小愛那時，龍王也向她的雙親跪求說『請把令嬡交給我！』對吧……？」

「唉……真拿你沒辦法。是誰？」

道場的客人看向我們交頭接耳。

不對！比起這個——

「多……多麼漫長啊…………！！這下子，我總算也能夠成爲全能棋手了……！！」

「完全是合法的手段嘛……」

見到生石先生投子認輸後，我擺出勝利手勢。

我將臉湊近天衣的嘴，想反問她時……

「從她看將棋的眼神隱約察覺到了。」

生石先生收拾着排列於薄塑膠棋盤上的塑膠製棋子說道。他看來似乎不怎麼訝異。

「……飛鳥從小就常看我和客人下將棋。起初她只是想加入我們……但大概是和小愛差不多年紀的時候吧……明顯變成在『判讀』的眼神。」

「她對將棋本身湧現興趣了吧？」

「沒錯，所以我也想教她將棋。可是——」

「可是？」

「她沒有才能。」

巨匠乾脆地說道。

「我也爲人父母。從她出生以前，我就夢想着孩子和自己一樣擁有將棋才能……、心想要是能親子一起從事將棋工作，肯定很愉快。」

「生石先生……」

「說起來她的名字本來不是『飛鳥』，而預定取爲『飛車』。」

這個人也太亂來了吧。

「在我老婆極力反對下，才定爲『飛鳥』……多虧如此，到現在夫妻吵架時，她還是會拿這件事翻舊帳。最近才又舊事重提，爲此大吵一架，老婆都跑回孃家去了。」

「所以您夫人才不在家啊……」

我還一直覺得奇怪，怎麼不見她的身影。

「但現在想想，取爲『飛鳥』是正確的。那孩子沒有半點將棋才能，就連從父親偏愛的眼光來看也一樣。」

「所以……您才放棄指導她嗎？」

「沒錯，我告訴她『徹底放棄將棋吧』。這種狀況下還是趁早斷絕留戀比較好。」

生石先生以罕見的強烈口吻說。

「你也一直看在眼裏吧？沒有才能的人想在將棋界中生存有多麼艱辛。」

只是若有人問將棋世界有沒有所謂的『才能』，我大概會回答『有』吧。

從愛雙頰滾落而下的熾熱淚水，與從髮絲及衣服滴落的冰冷水滴交融，浸染地板。

「不過無論如何，我認爲那是自己努力的成果。正因爲我比誰都努力，才能成爲職業棋士，並獲得頭銜。但是——」

那是誰…………難道說！？

「唔！？愛！你、你怎麼了！？這不是全身都溼透了嗎！」

「你輸得很悽慘嗎？」

愛失魂落魄地佇立於玄關前，斷斷續續地低語：

「連我當上職業棋士後，也好一陣子認真地覺得自己沒有才能。畢竟我們的世界中，有着超越次元的超級天才啊。」

然而愛低着頭，像是在強忍痛楚般說：

「但是？」

要是愛和天衣淪落成那樣……光想像就令我心痛不已。

「沒錯。因此，我認爲自己之所以能成爲職業棋士，並非我比其他獎勵會員更加努力，而是多虧了自己偶然與生俱來的『才能』。」

有人……染上了心病。

「生石先生，難不成……您之所以指導我和愛下振飛車……」

「我並不是要你來做。」

那便是獎勵會，對女流棋士而言則是研修會。

愛抬起頭，似乎此時才察覺我的存在。

當他人問我有沒有才能時，我總是回答『沒有』。

站在那裏的——是渾身溼透的愛。

我回頭望向玄關說道，頓時啞口無言。

「獎勵會的年齡限制是二十六，女流棋士則是二十七。到那歲數前只專注於將棋，若無法成爲職業棋士便會被流放至世間……我獎勵會的同期生中有許多這樣的人。大家雖然都很努力過活……卻也有人消失無蹤，再也連繫不上。身爲父親，我不想讓女兒承受這般辛勞。」

「……那個，雨…………研修會結束後，一走出聯盟，就下雨了…………所以我才……但是，就算淋溼…………我……我……對小澪…………做了很過分的事……」

然而，有些事情單憑努力是不行的。單憑努力的話……

「……不只是才能的問題。飛鳥根本不適合與勝負爲伍。她——」

「……？」

「獎勵會是人間地獄，每個人都拼了命地下將棋。在那樣的環境中，認爲自己比其他人做了更多努力，這種想法不是很傲慢嗎？」

「雖然有一個轉眼間就被奪回去了。」

小澪？她和小澪之間發生了什麼事嗎？

「以我的立場來說，希望能趁這機會，乾淨俐落地斬斷她的留戀。」

在攸關獎勵會退會，以及職業棋士引退的關鍵棋局中，擔任對手的人被稱爲『斬首人』。有着『斷送對方將棋生涯』的意思。

曾經最喜歡的將棋，不知不覺間變得極度厭惡。就連曾經認爲『沒有將棋就活不下去』的人，也變得憎恨將棋。

『只要努力，夢想就能實現。』

我立刻明白他指的是誰——名人。

生石先生嘻笑幾聲。

「可是生石先生也從那個人手中奪下了頭銜，還是兩個……」

「……明明贏了…………我、我…………明明贏了…………！」

「要我負責斬首嗎？會讓人睡不着覺啊……」

「明明贏了……心卻好痛……！」

不是我？

「因爲……才能嗎？」

「試着指導女兒將棋，並和這座道場的客人下棋後，我明白了一件事。就算受到同樣的指導，還是有能進步與無法進步的人。即使做了相同程度的努力，每個人獲得的回報仍不盡相同。你認爲這是爲什麼？」

「不好意思，還沒到開店的時間——」

渾身溼透的愛用力抽了口氣後，斗大的淚珠彷彿潰堤般滿溢而出。

生石先生溫柔地詢問。

「……師傅…………」

生石先生話說到一半便打住。

即便我沒有孩子，卻能痛切體會生石先生的心情。

「……」

「……是的。」

這是事實。無論再怎麼有才能，不努力便無法實現夢想。

她宛如幽靈般毫無生氣，還從頭溼到腳，甚至微微顫抖。她的樣子明顯很奇怪。

「所以呢……飛鳥的事該怎麼辦？」

有人發誓再也不碰將棋。

她用顫抖的右手緊揪胸口，放聲叫喊：

「…………」

「……對局…………是我贏了……」

澡堂的玄關傳來了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