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譜 空銀子
《龍王的工作!》 · 白鳥士郎 · 2.6萬 字

☗ 誕生之日
九月九日。
新四段記者會原本應該在獎勵會三段循環賽的最後一天,於東京的將棋會館舉行,結果卻改在這一天於明治紀念館召開。
而且……僅僅是爲了一位新四段棋士。
『由於將棋聯盟會長月光前往神戶出席帝位戰第二局,因此由女流棋士會長釋迦堂代爲參加今天的記者會。』
面對擠滿了廣大會場的衆多采訪人員,外表中老年的司儀輕描淡寫地如此說明道。
『另外,空四段的師傅清瀧鋼介九段也因爲在大坂另有公務在身,今日不參加。』
「身爲師傅竟然沒來!?」
「這可是史上首例的女性職業棋士誕生記者會啊!?是足以在歷史上留名的大事耶!?」
「請問究竟是什麼樣的公務,比弟子的職業出道還要重要!?」
採訪者紛紛如此吼道,他們的口氣像是在怒吼,又像是在哀嚎。司儀仍然面不改色,回答了他們的問題。
『是爲了參加小學的推廣活動。』
這理由實在是太令人意外,困惑籠罩全場,頓時鴉雀無聲。
我看,這些採訪人員應該很期待看到我跟師傅流着眼淚互擁,以爲這會是一場賺人熱淚的感人記者會吧。
但是,師傅本來就不喜歡參加這類的場合。更何況──
「……因爲我體弱多病,師傅根本就反對我加入獎勵會。」
因此,在三段循環賽的最後階段,我其實一直避着師傅,師傅也避着我。因爲我們都知道,要是見到彼此,肯定會吵起來的……
如今看到我真的出道成了職業棋士,師傅的心境想必很複雜,所以才選擇缺席。
「可是,我一點都不覺得寂寞。因爲…………這樣正好。」
在與會場隔着一扇門的準備室內,我如此喃喃自語。渾身興奮得發抖,就像正面臨一場對局。
釋迦堂老師先是如此聲明。
聽到這裏,我的腦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師傅的聲音。
「因爲,當初餘從清瀧九段的口中聽說他收爲內弟子的女孩,是個在將棋方面完全沒有才能、再普通不過的女孩。」
我所追逐的那個傢伙,國中時就成了棋士。
今天的記者會必須強調我是『史上第一個女性四段』,因此理事會要求大家都要以段位來稱呼我。不過,老師卻毫不在乎地無視了理事會的指示。
好不容易成爲了職業棋士,我怎麼可以馬上就在記者會上掉淚呢?那太不像話了。如果我是那種只因爲成爲職業就心滿意足的小角色,哪個棋士在隔着棋盤與我對峙的時候會怕我?
我從來不曾看過老師落淚……
即使如此,他還是留下來了,繼續在這裏工作到已達退休年紀的今年……其實是爲了親眼看到我成爲職業棋士,這是他在三段循環賽期間告訴我的。
要是沒有她這句話,以及每次我去東京她都舉辦研究會讓我跟職業棋士一起參加,到現在我恐怕仍留在獎勵會……對九月九日(今天)滿懷恐懼。
看到峯先生落淚,我也忍不住跟着鼻酸起來。在場要是沒有別人,我肯定會放聲大哭。但是,我已經決定了。今天我絕對不哭。
這場記者會不需要笑容與眼淚。
『銀子說想加入獎勵會……妳覺得該怎麼辦呢?』
「──拿下職業頭銜。絕對要。」
師傅竟然……這樣說我?
「我自幼就夢想成爲職業棋士。加入獎勵會之後,這樣的夢想反而成了惡夢,使我備受折磨,但是……如今,我的夢想實現了。因此,今後我要追逐的不是夢想,而是目標。我的目標是──」
「尤其是升上國中之後……我感覺自己每年愈來愈弱小。」
「…………!」
『容我自我介紹,我是今天記者會的司儀,敝姓峯,是將棋聯盟的職員。』
我忍不住發出這麼一聲,接着老師望向我,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溫柔,繼續說出我完全不知道的事實。
此話一出,人們的臉上紛紛浮現不解的表情。
「餘跟銀子第一次隔着棋盤對峙,是在她小學五年級……也就是剛滿十一歲的時候。」
「昨天舉行了臨時理事會……會議結果決定,女流頭銜保持者成爲職業棋士之後,仍能繼續擁有頭銜。」
『謝謝空四段的致詞。』
「雖說這樣對職業棋士可能顯得有些不敬……接下來就讓餘稱呼妳爲『銀子』吧。」
「……確定升爲四段之後,至今已過了幾天,但是,我仍然感覺不太真實,不敢相信自己真的成了職業棋士。不過──」
而他也是因爲年齡限制而不得不退會的其中一人。
而是…………向所有的職業棋士宣戰。
當時我正因爲自己在獎勵會沒有明顯的進步而煩惱,還不顧師傅的反對,擅自參加了Mynavi女子將棋公開賽。在爭奪女王挑戰資格的比賽中,我對上了這一位偉大的女流棋士。
但是──
我將腳步跨進會場。
聽說他就職於將棋聯盟之後,曾經有好幾次因爲捨不得看到獎勵會員不得不退出獎勵會的灰心場面,心生辭職的念頭。
『就是因爲三段的水準太低,纔會連女人都有出道的機會。』
「與銀子下過將棋之後,她的實力讓餘感到驚訝。」
全場沒有一個人笑。
「由於腳不方便,請容餘坐在位子上發言。」
『對所有的棋士而言,這是何等屈辱的一天。』
據說今天的記者會的排場非常盛大,不亞於那位名人稱霸七冠的時候。
相反地,全場超過百人的採訪人員……全都紅着眼眶聽老師說話,十分投入。
「但是,每次那個弟子一有什麼事,清瀧九段總是心急如焚地打電話向餘求助。他的樣子,簡直就像……就像老來得子的老人家,對親生女兒重視無比那樣。」
──她是第一個相信身爲女性的我,也能成爲職業棋士的人……
今後我該做的,不光是出賽女流頭銜戰,恐怕還要參加贊助商的廣告演出與宣傳活動。這將會大幅瓜分我的時間與體力。我有可能因此無法讀完高中。
接着,我公開宣戰。
以前,名人稱霸全部七個頭銜的那一天。
不行,我不能哭。
一滴淚珠自釋迦堂老師的眼角滑落。
「清瀧九段在餘的面前總是說那個女孩子體弱多病、經常發燒、愛哭而任性,個性好強又不服輸,不但完全不聽師傅的話,還因爲輸給了清瀧九段,擅自在他的家裏住了下來,就爲了有一天要扳回一城,是個燙手山芋──他是這麼告訴餘的。」
因爲,如果我真的拿下了頭銜……對所有的男性職業棋士來說,完全是奇恥大辱。
所以,我不哭。絕不。
面對臺下一心盼着《浪速白雪姬》的笑容與淚水的媒體,我接着這麼說道:
因爲我已經下定決心……今天絕不……!
然後,只有擔任司儀的峯先生的表情轉爲恍然大悟。
我向臺下一鞠躬,接着便回到座位上坐下。司儀這麼對我致謝,語氣聽起來有些顫抖。
「而是一個比別人弱小,卻比別人付出好幾倍努力、再普通不過的十六歲少女。」
「就是因爲這樣,她才讓餘引以爲傲。就是因爲這樣,餘才感到欣慰。因爲,史上第一個成爲職業棋士的女性,並非上天造來容納才華的容器──而是憑自己的努力實現了夢想的女孩子。」
「以前在獎勵會的時候,由於有年齡限制,其實我很害怕過生日。每逢九月九日……我總是感覺自己的可能性愈來愈少。」
「感謝各位前來參加今天的記者會。」
說到這裏,釋迦堂老師轉過頭來看了我一眼。
但是,我知道……稱霸七冠的那一次,也有一些人打從心底不願祝福。
「因爲清瀧九段……鋼介先生每次都找餘商量那孩子的事,餘也在不知不覺間感覺自己好像成了那孩子的母親一樣。呵呵……餘不只沒生過孩子,甚至沒結過婚,各位就當餘這老女人在說笑,笑笑就好……」
今後,我要對抗的便是那些人。所有的職業棋士……不,除了一個人之外,沒有任何人期望有女性成爲職業棋士。要是我沒能留下成果,等待着我的肯定是這樣的評語──
──說出口了……這下子,我再也不能回頭了……
「現在,坐在餘旁邊的這一位,並非比任何人都還要美麗且才華洋溢的《浪速白雪姬》。」
──總之,就是要我好好回報至今爲止受過的援助吧。
也就是說,現在的我也跟那個時候一樣,受到來自全日本的祝福。
『空四段的致詞充滿勇氣與關懷,讓我……忍不住…………真是失禮了……我、忍不住…………』
而才能,就是年紀。
即使全國爲此歡欣雷動,某個職業棋士的反應卻正好相反,不屑地如此說道──
不管我怎麼追,那個背影反而離我愈來愈遠……我的心裏總是充滿焦慮。
她在感想戰中對我說的一席話,改變了我的人生。
『……請原諒我的失態。接下來,有請女流棋士會長釋迦堂上臺,爲第一個女性職業棋士的誕生致詞。』
所以,我以爲釋迦堂老師現在也會像那個時候一樣,稱讚我的才能。
「什麼!?」「不是應該自動失冠嗎!?」「那、那以後該用哪一邊的頭銜來寫報導……?」規則在一夕之間改變,也難怪大衆會這麼驚慌失措。而且這很明顯是爲了配合當下的狀況而事後更改的規則。女流棋士想必會對此大爲不滿,但是,我已經看開了。
我沒能成爲國中生棋士。我所追逐的那個背影仍然是那麼地遙遠。
──這樣一來,不只是我,就連鏡洲先生、辛香先生……還有把我栽培至此的獎勵會夥伴的將棋,都會跟着遭到否定。
我也記得很清楚。
擔任司儀的男人先是不着痕跡地自我介紹。
『裏奈,銀子發燒了!怎麼辦!?』
「咦?」
「也就是說,空四段在失冠之前,都會繼續參加女流棋戰中的女王與女流玉座的頭銜戰。接下來──」
我小心翼翼地說出第一句話,避免聲音發抖、剋制腳的顫抖。
我在獎勵會可是從未輸給他過。
因爲接下來我要舉辦的,不是充滿喜悅與感動的記者會。
頓時,全場一陣譁然,無數閃光燈此起彼落。參加記者會的採訪人員大多是男性,對於我剛纔的發言,他們看起來心存懷疑……不,大概是抱着看好戲的心態吧。
『總算是讓餘遇上了。能夠實現餘的夢想的人才。』
這樣一來,職業棋士以後都會以全力來對付我,挫挫我這囂張小丫頭的銳氣。
司儀掏出手帕捂着眼睛。看到他的反應,採訪記者紛紛顯得訝異。
在將棋界(這個世界),才能就是一切。
「首先,餘要宣佈事務方面的通知。」
老師改用平常的方式稱呼我。
我聽着老師致詞,緊咬着牙關。
峯先生原本是獎勵會的會員。
老師要說的是相當重要的事,卻說得好像在閒話家常一樣。
──我是很強的!我終於也當上了……以往只能仰望的將棋星人……!

啊啊……不行了……
但是,史上第一個小學生棋士──櫪創多。
『接下來,讓我們歡迎史上第一位女性職業棋士──────空銀子新四段上臺!』
「她實現的,也是所有立志下將棋的女孩的夢想,那就是……女性也能成爲職業棋士。」
「這樣的我,能夠在三段循環賽內一次就脫穎而出,真的是非常幸運。我既是欣喜,同時也感到鬆了一口氣……但是,現在我更強烈地期盼着,想要儘快在職業棋士的舞臺上試試自己的實力。」
「今天是我滿十六歲的生日。我對此能發自內心地感到高興,對於這樣的自己,老實說我很驚訝。」
師傅一臉彷徨無助、偷偷摸摸地講電話的身影,明明我從未看過,卻覺得歷歷在目。
爲我落淚的釋迦堂老師,代替我那怕羞又愛哭的師傅,接着對我這麼說道:
「謝謝妳,銀子。妳真的很努力……」
「唔……!!老…………師…………」
明明下定決心今天絕對不哭的,我的淚水卻輕而易舉地決堤了。
這個十六歲的生日,本來該是笑着面對的。
結果……卻成了我有生以來哭得最慘的一天。
記者會結束之後,我沒有時間沉浸於眼淚的餘韻之中。接下來等着我的,是以秒爲單位的緊迫行程。
今天的主要工作,是到處拜訪、問候贊助商。
「鼎鼎大名的《浪速白雪姬》開口求助,當然義不容辭了!好,就當作是妳的生日禮物吧!」
當我開口要求贊助商向爲財政而苦的將棋聯盟提供更進一步的資助,贊助商便答應贊助任何人聽了都會嚇一大跳的金額。竟然有好幾億……
以前在獎勵會的時候,我總是能以『目前仍只是學徒』爲理由,避免與這些有權人士打交道,不過一旦成了職業棋士,就不容我拒絕了。

來到首相官邸的時候,首相還差點就要頒發國民榮譽獎給我了。
「這可千萬不能收。我跟名人不同,還沒達成任何成就。」
「既然這樣,等妳拿到頭銜以後就肯收了吧?拜託妳手腳要快一點喔,趁我還是首相的時候。」
這個國家權力最大的人對我說了這種無法判斷是否在說笑的話,我只能模棱兩可地笑着含糊其詞。
好不容易跑完了所有的行程之後,我回到了療養的醫院,這時已經是深夜了。
我已經累得快垮了……但是,我該做的工作還沒有結束。
「…………還不能睡…………我必須回覆電子郵件…………」
我一進病房就一頭栽到病牀上,連開燈的力氣都沒有,拖起幾乎快動不起來的手指,勉強地操作手機。信箱裏有數千封未讀信件,都是從我開始下將棋這十四年來幫過我的人寄來的。但是,真的讓我樂於回信的只有前面十封左右……
回覆到一半的時候,我開始覺得……這麼說雖然很對不起他們,但我寧願把這些時間與體力用於學習將棋。
在茫茫人海中,這個小學生的身影仍然特別引人注目,她是──
「不是你,是你的將棋。」
師傅乾咳一聲,然後將臉湊向火光搖曳的蠟燭。
「別把你那扭曲的愛強加在我身上。」
『老、老爺爺老師──!!』
這大概是將棋之神送我的生日禮物吧?
「還不知道喜不喜歡,我還沒喫過呢。」
睽違許久的舌戰,一勝一敗。
彷彿是在變戲法似的。
竟然讓我在夢中見到了那個人。我在這一天最想見、最想聽他開口祝賀的那個人。
那傢伙用還不習慣的稱呼方式對我這麼說。雖然這麼說很不甘心,但是,他真的……看起來很強大,很帥氣。
『也爺的鬍子~燒燒~!亮亮~☆』
『慶祝銀子生日與升段,大家一起烤了蛋糕喔~』
「…………原來如此。果然是這麼一回事。」
畫面中出現一個小學生如此喊道。她身上穿着圍裙、臉上沾着鮮奶油,是八一的第一號弟子。
手機發出叮咚一聲,收到了一支影片。
「去買551的豬肉包子了。」
「看你怎麼輸棋!」
「咦咦~?這就奇怪了,我剛纔沒提到小澪吧?一個字都沒提到吧?」
「這不是天衣嗎!?真巧!」
551的豬肉包子是水越澪最喜歡的食物。她跟着出差的的父親去海外了。
慘了慘了,再這樣下去鐵路警察就要過來了!
『慢死了,笨蛋。』
『森~日~愾~熱~!』『是生日快樂!』兩人各說一句話之後,接着桂香姐指揮大家合唱生日快樂歌。
好不容易回完了一百封左右,我終於再也回不下去了,就在這時候──
雖說神戶也買得到……不過新大坂車站的車站大廳商店有販賣外帶專用的保冷包裝袋,而且排隊的人不多,確實是行家才知道的便利地點。莫非她們沒去新神戶、先在這裏下車的理由,就是爲了這個嗎……?
「才、纔不是呢!爲什麼我非得去喫那個吵死人的小鬼喜歡的食物不可!?是晶說她想要喫纔去買的,別會錯意了人渣!!」
「喔?」
少女全身穿着黑色的哥德風格洋裝,有着小惡魔般的美貌。細小的手指操作着外殼全部塗得漆黑的平板電腦,看起來也是特別訂製的。
我一說完,天衣還特地糾正我。
最後,師傅將整個頭伸進裝滿水的桶子,發出『滋滋……!』的熄火聲,影片就結束了。
畢竟之前最後一次見到天衣的時候……她對我說了令人非常意外的話。
以史上最年少的記錄──十歲就升上女流二段,是我引以爲傲的弟子。
桂香姐慘叫道。
畫面中出現了一個形狀有些扭曲的大蛋糕。
天衣似乎完全沒察覺我內心的糾結,一如往常地跟我說話。
『我喜歡你,八一。』
但是,目前我仍無法肯定那告白究竟是真心話,還是惡作劇。爲了專心面對頭銜戰,我刻意不去想這件事……
在神戶的婚宴會館,這孩子對我這麼說……還吻了我。
『生日快樂。師姐……不,銀子。』
『小綾乃!別爲了這種小事叫消防隊,太丟臉了!以後我可不敢出去見人啦!!』
啊,對了。
我點個頭,繼續說道:
能夠跟她像這樣普通地交談,讓我心裏鬆了一口氣。
在夢中,我才察覺到──
是不是因爲祂同情我了?明明祂平常總是對我那般地苛刻。
那個總是穿着紅色運動服的孩子跟八一的二號弟子似乎不在……不過桂香姐與師傅也加入了她們,這讓人看不出有什麼關連的五人組在唱過生日快樂歌之後,在蛋糕上插上了十六根蠟燭。
「後手在序盤彷彿算計好似地維持在負一百分左右。那個有如人造人般的棋士一直刻意不採取最佳應手的理由是什麼?」
「剛對局完要回家嗎?也是,今天在東京有女流玉座戰。」
今天,我真的想說出口的目標,其實是……
我沒多想,立刻上前搭話。這黑衣黑髮的美少女看到我,既不驚訝也不欣喜,反而……用狐疑的眼光盯着我,這麼說道:
「妳說的沒錯,於鬼頭先生一直沒走最佳應手。」
『爸,你可要小心點,別讓鬍子着火了。』
「我我我我、我纔不是什麼跟蹤狂!都說是巧合了!」
「怎麼了?」「他剛是不是有說愛什麼的?」「情侶吵架嗎?」「但是女方是小學生耶……」
『空老師~!祝您生日快樂!!』
我拉着天衣躲到遮蔽物後方,壓低聲音問道:
我到底在做什麼……爲什麼生日當天的深夜在看這種影片……?
然後,我們開始────下將棋。
可是在第二局,於鬼頭帝位用更簡單的方法從我手中搶下了一勝。
「工作再忙也要留意弟子的公式戰,這明明是身爲師傅充滿關愛的表現!!」
看起來就像小孩子做的蛋糕似的……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
☖ 師徒交錯點
『就跟你說過要小心點了,鬍子大叔!我馬上去廚房拿水來,小心別讓火星掉到榻榻米上喔!?』
畫面仍播着熊熊燃燒的師傅在榻榻米上打滾的樣子。
『小夏,不可以摸着火的鬍子!』
「話說,我怎麼不知道妳喜歡那個?」
夜叉神天衣。
「……原來是這樣,我知道了。妳很想念好朋友,想喫喫看她喜歡的食物,對吧?」
「但是……你不是還知道我去東京對局嗎?連我的行程都掌握得一清二楚……」
那幅情境實在是太混亂,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啊哈哈…………爲什麼過生日的明明是我,着火的卻是師傅呢……」
是來大坂必買的特產。
「是桂香姐寄來的?只有影片,沒有訊息……是什麼呢?」
「別說這些了,快告訴我這個局面是怎麼回事。」
「…………去死啦!」
我們的如此對話,難免被周圍的人聽到──
接着,畫面上又出現了其他人。一個是金髮的法國女童,聽說八一曾答應過要娶她爲妻,另一個則是戴着眼鏡、有些土氣的小學生。
「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呼──…………」
「……誇下海口說要拿下職業棋士的頭銜,我卻仍踩在起跑點上,一步都還沒跨出去…………不只如此,光是今天一天,我的將棋就不知退步了多少…………」
我撒嬌地這麼說,撲進那傢伙的懷裏。
「什麼?既然這樣,幹嘛特地在新大坂站下車去買──」
我們穿着和服,在某個裝潢氣派的旅館和室內,一直、一直下將棋,不斷較量誰的勝利次數多,彷彿無止無盡。
我通過新大坂車站的驗票閘門之後,一個少女的身影吸引住了我的目光。
『我知道、我知道。倒是桂香,妳可要好好地拍影片,別錯過我吹熄蠟燭的瞬間……啊燙燙燙燙燙!!好燙、好燙啊啊啊啊──────!!』
「這個嘛……這次的對局讓我深刻體會到對手在使用軟體方面比我更有經驗。沒想到真的在一個星期之內就重整好陣腳……」
「……晶小姐呢?」
第一局,我利用『封手』這種二日製獨有的制度,凌駕了軟體的部分預測,粉碎對手用軟體算出的研究。這一局贏得很痛快。
烏黑的長髮,彷彿一對翅膀。
「…………嗚哇,你是怎樣?跟蹤狂?」
然後,我手上還握着手機,就這麼沉沉睡去。
「嗯?這……這是帝位戰第二局吧?原來妳有在關心我啊?」
這時我才察覺到,不知不覺,自己竟然在伸手不見五指的病房內獨自一個人大笑,淚水不斷流出。
我按下按鈕,播放這支彷彿算準了我放棄的時機而傳來的影片──
「正因爲不是最佳的,他的作戰才稱得上是優秀。」
『喂、喂?請問是消防隊嗎!?請緊急派一臺消防車來!!』
『那麼,容我代替銀子──咳咳!』
她手上的平板電腦熒幕顯示的,當然是將棋的畫面,不過──
聽了我這有如打啞謎一般的回答,天衣立刻理解一切。即使她在這裏等我只是爲了聽我這一句解說,我也不認爲這樣很異常。對棋士來說,這確實是值得的。
「話說,你接下來是要去東京嗎?」
「嗯。是排名戰……唯獨這種比賽,再怎麼樣也無法只在大坂對局。」
由於我擁有棋界最高的頭銜『龍王』,除了挑戰其他頭銜的比賽之外,我都是上座,因此是由對手來大坂跟我對局。
但是,排名戰重視公平性,即使擁有頭銜,有時也必須跑一趟東京。
只要搭上當天第一班新幹線,要在對局開始的十點之前趕到現場並非不可能……不過一般來說都會至少提前一晚到東京住宿。
因此,如果對局的日期排在頭銜戰的兩天後,原則上可不能慢條斯理地行動。
「我剛纔回公寓一趟,拿了換洗的衣物就出來了,不過這個時間愛還沒放學,覺得家裏莫名地空蕩蕩的……明明好久沒回去家裏了,但是不知道爲什麼,感覺好像變得不是自己的家一樣……」
「別說得好像你們是正在分居的夫妻似的。」
「於是我就深有感觸啦。身爲一個職業棋士,家裏果然還是少不了可愛的弟子,準備好溫熱的飯菜等我回家,一回到家就問我『師傅!請問是要先喫飯?還是先洗澡?還是要跟我……下•將•棋?』對吧!?」
「噁心。」
天衣毫不留情地唾棄我的發言。嗚嗚,好啦……我也知道自己很噁……
「再說,她現在不是暫住在大師傅的家嗎?」
「嗯,愛的東西幾乎都搬去清瀧家了,或許是因爲這樣,我家裏的氣氛也變得不太一樣,纔會有這種感覺吧。」
「她一直叫我去清瀧家找她玩,煩死人了。」
「啊……這也難怪,一個人睡上下鋪的牀,難免覺得寂寞吧。」
愛在那裏睡的是以前我跟銀子使用過的牀。
以前每當銀子要住院檢查的時候,我總是會在心裏歡呼說「呀呼──我自由啦!」,不過神奇的是,每到晚上真的要自己一個人在房裏睡的時候,就會莫名地想念那個蠻橫霸道的師姐。
「跟她上同一所學校的吵鬧傢伙也不在了,又見不到心愛的師傅,我看她應該很寂寞吧?你就多陪陪她嘛。」
「雖然很想,但是力不從心啊。帝位戰之後緊接着龍王戰就要開始了……今年我應該都會一直這麼忙。」
他實在變得太多,讓我大喫一驚。
「……那已經是快一年前的事了。那時候我們遇上了一家不錯的開發公司。剛好女兒也嫁出去、不需要我操心了,於是就決定來東京展店了。」
「能夠迎接您在排名戰的前一晚留宿敝館,非常榮幸。今後還請多多光臨。」
「唔!?不、不是我奪走妳的脣,正好相反吧!?是、是妳────」
「對了,八一啊!你覺得這間全新的『雛鶴』看起來怎麼樣啊!!」
「欸,八一。」
「是爲了九頭龍先生。」
☗ 前進東京
全新的裝潢讓我看得目不轉睛,這時候──
「喔,八一!歡迎你來!」
但是,也因爲夜叉神天衣這樣的性格莫名地吸引我,使我無法自拔,我纔會不惜從別人手中搶來這名少女,也要收她爲弟子。
「九頭龍老師,您應該還記得我們的約定吧?」
「唔……!!」
「話說回來,爲何會選在這個時機到東京展店呢?以您的旅館的名氣,想必之前已經有很多人來提案了吧?」
她的手指來回撫摸着我的領帶,同時開口──
「當然不可能辦得到了,妳沒聽我剛纔說的話嗎?大小姐,妳在學校是不是常被老師說『都不聽別人說話』?」
「但是,不是都拒絕了嗎?」
於鬼頭曜二冠是與生石充九段、山刀伐盡八段同世代的棋士,名人則是他上一代的棋士。也就是說,他可是大師級的人物,早在天衣還沒出生的時候就已經是十分活躍的頂尖級棋士了。
由於『銀子泡沫現象』的影響,我們清瀧一門的工作案件一下子增加了不少。參加不完的活動、上不完的媒體邀約導致忙得不可開交。就連燒賣老師都不得不出面應付……
這是目前仍持有四冠的名人所說過的話。
在北陸的溫泉旅館就職的老哥之所以會出現在東京,理由就寫在我手上拿的這一張傳單上。
「哈哈哈,怎麼樣?另眼相看了吧!」
同時,我也明白自己的心靈正被這小學五年級女孩玩弄於股掌之間……這讓我滿心既是羞恥,同時卻又感覺愉悅,我爲此糾結不已,簡直快瘋了。
老哥遞給我一本夾滿了便利貼的新書(《女將力(編注:女將,日式旅館的女主人。)》/雛鶴亞希奈着/SB Creative),他的眼神看起來已經不是我所認識的老哥,簡直像個狂熱的宗教信徒……
原本讓我操心的銀子如今成了職業棋士,愛則暫住在師傅家,於是現在所處的環境,可以比以往更專注於自己的將棋。
這新大坂車站這麼大,怎麼可能真的會在這裏等我,又不一定見得到……
「妳得尊稱他老師,別忘了……」
以東京的夜景照片爲背景,綴有邊框的印刷字如此寫道。看起來像是豪宅建案的宣傳文案,但其實並不是。讓我們繼續看下去。
一看到老闆娘登場,我當下忍不住想磕頭跪拜。至於老哥則是已經五體投地了,沒有一點猶豫。
「妳說的沒錯……」
夜叉神天衣不可能會有這種有如戀愛少女般的一面。
還裝蒜……
「九頭龍老師。歡迎光臨,真是蓬蓽生輝。」
我當然記得這個約定,從來都沒忘過。
「……老哥?」
「什麼對局……妳負責第二局的大盤解說、愛則是在金澤舉行的第三局擔任大盤解說,這不是在我確定成爲帝位戰挑戰者的時候就講好的嗎?而且這件事還是妳去通知手合課(編注:將棋聯盟負責調整對局行程的部門。)的耶!」

如果參加的是二日製的頭銜戰,包含移動時間,受拘束的日期長達四天。如果每週都有這樣的比賽,爲工作外出的時間就會比留在家裏還要久。
當時,愛在研修會考試中敗給最後一個對手───空銀子二段之後,老闆娘要帶她回北陸去,而我則基於自己的意志,爲了收她爲徒,跪下來懇求眼前這位老闆娘。
「那當然。從前前任老闆的時代就有人來邀請本店前進東京,甚至到海外展店。」
目前還沒正式開張,不過由於我是相關人士,可以讓我先在這裏住宿,於是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不過,由那個老闆娘來教育的話,會有這麼大的轉變也是應該的吧。」
「假如我說其實我在這裏是爲了等你……你怎麼辦?」
「……妳還敢說?師傅在神戶進行頭銜戰的時候,妳還不是拒絕了大盤解說?妳這個無情的弟子。」
「如果您是因爲這樣的理由而選擇前進東京,說不定這個決定太沖動了喔?因爲愛一定會得到頭銜。」
「……我之所以選擇前進東京,還有另一個關鍵因素。」
而且女流棋士隸屬於關東地區的比例非常高,只要愛、天衣、桂香她們三人在比賽中繼續晉級的話,在東京對局的機會就會增加。尤其愛進入了女流名跡循環賽,光是在本年度就必須來東京將近十次。
頓時,我感覺敗戰的心傷急速地癒合。
忽然,這個弟子將臉湊了過來。
因爲這樣,目前的成績都還不錯,可是贏得愈多,要面對的對局也愈多,最終將陷入永無止盡的對局地獄。這是將棋界的常態。
離那次約定才過一年半的時間,愛的實力已經進步到有資格角逐女流之首了。
好深奧……應該說,很不妙。
正在我即將墜落深淵的時候──救星來了。
「在東京這裏展店的話,九頭龍老師您就可以繼續當棋士,同時學習旅館的工作。」
雖然我打算多花一些時間、小心翼翼地慢慢栽培她,但是她的成長速度不但沒有減慢,反而還愈來愈快。現在與其說是我在教她,不如說我還能反過來從她所下的將棋中得到收穫……
「當我自己獲得複數冠之後,才知道名人有多麼地了不起……這種生活他竟然能過將近三十年,而且還建立了自己的家庭,讓我都要懷疑他可能擁有操縱時間的超能力了。」
我已經將近整整一個星期沒跟幾乎每天見面的內弟子聯絡了……也難怪我一看到天衣的身影就會忍不住跑過來向她搭話,這樣的心境不難理解吧?
「咦?老哥,你隨時把這書帶在身上嗎……?」
再加上對局的時候不能使用手機跟任何智慧型裝置,連透過電子郵件溝通都無法避免會有幾天的落差……
「而我則必須入贅雛鶴家,協助愛的事業……沒錯吧?」
「是這樣的嗎?」
──天衣……竟然在等我?爲什麼……?
『請把令嬡交給我!!』
最後還靠着我這個弟弟的關係找到工作,還很會討好愛的父母,在職場上混得挺好的,步步高昇。這個人渣!
假如還要參加其他棋戰,就只能像個空中飛人似地到處跑,一直無法回家。
「大小姐!我買到豬肉包子了!……嗯?這不是九頭龍老師嗎?真巧。」
「什麼嘛?明明我的脣你就有辦法輕而易舉地拿下。」
「那也沒辦法啊,我當然要以對局爲優先。」
啊……不,不行不行。
『北陸著名的旅館《雛鶴》終於前進東京!歷經傅統與文化淬鍊的世界最頂級服務,在名爲TOKYO的都市也享受得到……《雛鶴》是你人生的禮物。』
看到一個西裝筆挺、髮型梳得斯文整齊的男人正在對我揮手,我一時之間竟然認不出那是什麼人,想了一下子。
「啊!久、久未聯絡,還請見諒……!!」
老哥在大學不但留級,而且到了大五那一年的冬天還沒有找到工作,在我們這個都是廢物的九頭龍家族中也是廢得出類拔萃。
這樣看來,當時的告白果然只是惡作劇。我現在非常肯定。
我在神戶參加帝位戰的第二局直到昨天。我一直以爲天衣會在當地的大盤解說擔任助講員,結果我當時沒看到她的身影,心裏是多麼失望啊。都是因爲這樣才輸的……是沒這麼嚴重啦。
『在東京體驗最歡愉的享受。』
天衣用有些冷漠的眼光望着我說道:
「原來如此……不,等一等,令嬡還沒有出嫁喔?您說錯了,她是入門拜師喔?」
「真是不敢當,老實說能夠來這裏住宿,對我來說實在是太方便了!因爲銀子……不,空當上職業棋士之後,我們門派的人以後應該會更常來東京。」
「我真的很感謝會長。喏,這本書拿去。你也讀讀會長的著作,好好充實一下自己吧。說不定你讀過這本書之後,別說二冠了,稱霸七冠也不是夢喔。」
「一下子是排名戰、一下子是獎金王戰,玉將循環賽也快開始了,不但沒時間教弟子下棋,就連自己的家都歸不得……對於妳們這些弟子,我真的很過意不去。」
「而且我不喜歡在別人的頭銜戰露面,那不合我的個性。即使是師傅的頭銜戰也一樣。」
「龍王戰的挑戰者也是於鬼頭曜吧?以旁觀者來說,這已經是令人厭倦的對戰組合了。真是讓人失望。」
心臟跳得劇烈,猛烈地將血液運送至全身,我感覺臉頰急速地熱燙起來。
總之,就是愛的老家來這裏開分店。
該不會……她得知了帝位戰的結果,爲了安慰我,一直在新大坂車站等我嗎……?
池田晶小姐來了。她手上抱着一個保冷袋,上頭大大地印着『551HORAI』的字樣。她的登場,讓這場對決暫時中斷。
「既然這樣,那你快點去拿下剩下的六個頭銜,然後回來教我們下棋啊。」
最後一次見面應該是去年龍王戰的第四局吧。當時受邀去『雛鶴』參加前夜祭的時候,他還是個貧窮的大學生。
而且愛的母親之前的身分還只是社長,想不到竟然又升級了……
作爲交換條件,我必須答應老闆娘剛纔提醒我的約定。
──沒、沒錯,真巧……這只是、巧合……
「懶散邋遢的老哥,現在居然是飯店服務員,真是想不到。讀大學的時候整天就只知道參加社團活動跟打工,根本沒怎麼讀書,沒想到人有了工作以後,竟然會改變這麼多……」
看吧,她就是這樣。
「如果我們家的愛在國中畢業之前沒能取得頭銜,就必須引退,不再當女流棋士,回來重新接受教育,準備繼承老闆娘的位置。」
要是真的喜歡我的話,應該會想盡量跟我在一起纔對吧?
「比起我們這些弟子,我看你跟那個於鬼頭老師相處的時間還比較長吧。跟他一起去旅行、住高級飯店、還一起喫當地的著名料理跟甜點。」
老闆娘直盯着我的雙眼,提起了另一個前進東京的理由──令人意外的理由。
我要冷靜,別回想起來,別受她挑釁,別屈居守勢……
『同時擁有兩、三個頭銜的時候是最忙的,有了七個反而樂得清閒。』
老闆娘打斷我的訂正,犀利地說道:
「咦?您說我嗎?」
「不,是您的哥哥。」
「我老哥?」
這個纔剛就職半年多的新進員工能有什麼作爲?更何況,還是個不成材的留級生。
「會……會長啊啊啊啊……!」
老哥將額頭按在地上摩擦,同時哭喊着「我要一輩子跟隨您!!」,這種傢伙真的派得上用場嗎?
不管怎麼說,這下子我們在東京就有寶貴的活動據點可用了!
而且這裏是備有和室的日式傳統旅館,也很適合用於舉行將棋的研究會跟集訓。以後不只可以放心地讓愛遠征,她也能來這裏跟關東的棋士切磋、砥礪。
──其實最期待愛的發展的,還是老闆娘自己啊。
這纔是她決定前進東京的真正理由吧。
雖然老闆娘口頭上肯定不會這麼說的,不過,我打從一開始就明白了。
她其實是個非常溺愛女兒的媽媽,只要是爲了女兒,在東京開一間新的旅館也在所不惜。
☖ 白雪姬SNS出道
「妳說要限制採訪……是嗎?」
爲了安排我那緊湊得要命、彷彿角交換定跡手順一樣,一點空隙都沒有的奪命級工作行程,男鹿笹裏女流初段來到我的病房,我則對她提出瞭如此要求。
在記者會擔任司儀的峯先生馬上就回到大坂去了,同時會長與男鹿小姐也遠從神戶而來。
我的工作行程管理由會長全權負責。這讓我感覺像個受到高官級待遇的新進員工,總是坐立難安。
雖然我向男鹿小姐提出了限制採訪的要求,但是她毫不留情地這麼答道:
「空四段,那是不可能的。」
「爲什麼?我又不是說要拒絕參加推廣將棋所必要的活動,也會去拜訪贊助商。至少讓採訪少一點,又不會怎樣──」
男鹿小姐在一旁對我說了一些話,但是我左耳進右耳出,聽得不太專心,只顧着用手指高速滑動手機,確認其他的推文內容。
「只是……讓我這個新手馬上開始使用SNS,應該還是有風險吧……」
這個人也有啊……啊,這位老師也有在使用推特嗎?有些意外呢……
「…………謝謝妳。」
「一開始的時候,妳先別發佈推文,用這個帳號掌握使用SNS的感覺,之後再借此判斷是否開設自己的帳號吧。」
『大家都說空銀子與九頭龍八一是男女朋友,這是真的嗎?』
這就是反守爲攻的道理。
我點這篇推文進去看……竟然還貼心地附上了照片。
男鹿小姐闔上每一頁都被寫得密密麻麻、彷彿一片黑的筆記本───那是我的工作行程─如此提議道:
「SNS……妳的意思是要我主動在網路上透露自己的情報嗎!?」
『那個時候我也在場,親眼看到了~祭神最後還是輸給了他的小學生弟子,沒能複合成功~』
「因爲網路使用者會仔細地追究照片上的細節。例如分析眼球反映的景色來查出發文者的住處。」
讀的是哪一間學校,這看制服就知道了;至於年收,每個寫的都是『職業將棋棋士的平均年收大約是這個金額』之類的通論。這些推文的目的都只是爲了導流到部落格來增加點閱數而已吧。
『九頭龍八一的戀人其實是女流棋士祭神雷。幾年前每次去東京參加三段循環賽的時候,兩人一定會見面,這是很有名的消息。』
獎勵會都是在假日舉行的。不只各道場的相關人士,一般的訪客也會進出將棋會館,沒有辦法查出這是誰拍的照片……不過,照片是誰拍的完全不重要。
雖然心臟已經完全治好了,但是我的身體生來就是破銅爛鐵,這也是事實。要是被媒體詳細報導,對局時被對手掌握這一點的話,對我確實非常不利。
這種奇怪的謠言要是置之不理,我也會很困擾的,於是我決定仔細調查一下網路上是怎麼談論我跟八一的。
我又不是那個善妒的小鬼,纔不會去一一檢查八一的照片呢,麻煩死了。
「沒錯。依男鹿所見,要是再繼續限縮採訪,反而會刺激媒體,到時他們可能就會以奇怪的方式取材。」
「也沒有私密帳號或純閱覽帳號嗎?」
我在三段循環賽中嚐到了三連敗的苦果,逃離了大坂。那個時候,安排八一陪我同行、還爲我們預約住宿地點的,聽說是月光會長。
『聽說他不但跟小學生同居,還收了其他幾個小學女生當弟子候補,留在手邊當後宮呢。』
這張證據照片中,八一穿着國中時的高領制服,祭神雷則穿着便服、戴着黑框眼鏡,喬裝得不怎麼高明,一眼就看得出來是她。她硬是用手勾住了八一的手臂,場景則是熟悉的千駄谷將棋會館的門前……
男鹿小姐從我手中接過我的手機,下載了APP,開啓她所說的帳號給我看。
「這真是太荒謬了……我跟什麼人交往,跟將棋到底有什麼關係?」
「怎麼?莫非空四段有想談戀愛的對象嗎?」
「沒有。怎麼可能會有?」
「百分之……一?還、還這麼多!?」
「妳可以先輸入自己的名字,搜尋跟自己有關的推文。」
我對這些推文一一按贊,同時將畫面不斷往下滑。原來推特這麼有趣,挺不錯的。
「那還真是煩人。」
雖然還不習慣,不過我仍然試着操作看看。接着,畫面上陸續顯示各個將棋相關人士的帳號。
「私密帳號?純閱覽?我甚至聽不懂妳這些話是什麼意思。」
「另外,空四段,請聽我提醒一些使用SNS時該留意的事。」
男鹿小姐好像在說些什麼,但是目前我沒有心情理會。
『Mynavi聯合預賽的時候祭神還纏着他要複合,這件事在將棋迷之間已經是一般常識了。』
『空銀子四段的年收多少?戀人是誰?就讀哪一間學校?各種情報在這裏一次掌握!』
「看來空四段與龍王之間的關係在網路上成了傳聞。」
「在這個時代,就連圍棋跟將棋的人工智慧都能透過圖像處理用的GPU運作。我再打個比方吧,在網路上可以找到的九頭龍龍王的照片,只要隨便找一張來分析,便不難查出他跟誰在一起、去了什麼地方。如果妳需要的話──」
這時候,某一則推文讓我停下了手指。
是喔……
「不、不不不、不是的!這不是我打的,我只是輸入了自己的名字,它就自己跑出這些詞──」
「免了!我纔不做那種有如變態跟蹤狂般的事呢!」
這樣一來,我就能隨心所欲地誘導局面……確實是個適合棋士的戰鬥方式。
這種謠言真的很令人困擾。困擾死了。嘿嘿嘿……♡
『真要說的話,我覺得是雷對那人渣還有留戀?』
『也是,這種人渣不可能配得上銀子。』
「不,是我個人管理的匿名帳號。」
「這、這種事真的辦得到嗎!?」
我按照男鹿小姐的建議,搜尋『空銀子』……出現了不少結果。
『不不不,他跟雷之間早就玩完了。』
「咦!?怎、怎麼會有那麼多帳號冠着我的名字!?」
『空銀子 戀人 九頭龍八一』
那個人渣……!竟然在神聖的三段循環賽期間跟女人卿卿我我……真是個目中無人的傢伙……
『就是啊。聽說是將棋聯盟的理事跟師傅逼他們分手的。』
也就是說,實際上去執行這些事的,其實是……
原來如此。這些推特就是用這類話題來吸引網友,增加點閱數吧。
男鹿小姐這麼說道,同時調整一下眼鏡的位置,似乎是在掩飾笑意。
「世人對將棋並沒有興趣。現在風靡的是名爲空銀子的少女,將棋本身並沒有在社會上成爲熱潮──以上是男鹿的分析。」
「嗯。」
「沒有。」
『這張照片就是證據。祭神在將棋會館門前一直等他比完三段循環賽出來,這件事很有名,只要是關東的獎勵會員都知道。』
「原來是這樣……」
啊哇!?這、這這什麼鬼啊!?
「另外就是戀愛方面的話題。《浪速白雪姬》究竟有沒有男朋友,可是目前全國關心的焦點。」
『全力聲援!月光聖市九段粉絲後援會【官方】』
「我建議妳開始使用SNS。」
「空四段,妳有使用過SNS嗎?」
「只要發佈消息的是妳本人,就能將正確的情報傳播出去,可以減少媒體憑猜測亂寫報導的風險。因爲比起大費周章地偷拍妳,用妳本人提供的情報來寫報導比較省事。」
「問題最大的是關於戀人的情報,我看看……」
「那麼,我該做什麼好呢?」
「嗯。」
我決定再試着搜尋一次看看,輸入自己的名字。結果搜尋欄竟然──
接着,我一一檢視這則推文下的留言。
「妳有沒有在網路上的大型論壇網站,或跟將棋有關的懶人包網站留言說『某龍王是跟小學生同居的蘿莉控,應該馬上被逮捕』之類的?」
大多數都是這種訊息。
「妳的意思是偷拍或跟蹤之類的?」
「是聯盟的官方帳號嗎?」
『應該是謠言。人渣龍王是蘿莉控,已經是確定的事實了。』
「我知道。這是搜尋建議功能。系統會因應妳輸入的詞語,自動顯示較常有人搜尋的相關詞語供妳參考。」
「真是有夠煩人的。竟然連戀愛的自由都沒有。」
什麼嘛?我可是向世間公開了正確的資訊耶?要是放任性罪犯繼續撒野,孩子們就有危險了。
「因爲目前已經是限制過的狀態了。所有提出採訪申請的單位之中,我們只答應了百分之一的採訪。」
換作是我的話,當然會選擇更有效率的方式。用拳頭逼他招供不就得了?
好像也沒什麼,大多數都只是因爲我跟八一同住了約十年,加上經常一起在工作場合出現,因此推測他可能是我的男朋友……怎麼寫也都這些而已。
「既然這樣,男鹿正在管理的帳號先借妳使用好了,妳可以體驗看看。」
帳號的大頭貼照是會長的大頭照。發佈的推文內容不只包括會長的對局情報,還有各種大小事,記錄得鉅細靡遺。不只如此,上面公佈的照片很明顯都是由會長以外的人拍的……仔細一看,看得出來每一張照片全都是同一個女人所拍攝。照片裏看得到男鹿小姐的影子,或者是玻璃上會反映出男鹿小姐的身影,每一張照片都有她存在的痕跡……
「目前有一個方法。」
發佈這則推文的帳號是……『JA』?這是誰?農業協會的人嗎?
「啊?開什麼玩笑……真是讓人困擾…………真、真討厭……!」
「爲什麼?」
這根本是在暗示自己與會長的關係,在數位的世界宣示主權……
「出名就是這麼一回事。許多演藝人員之類的名人會開設自己的帳號,然後就置之不理,純粹只是爲了驅逐這些冒名者。」
「既然這樣,我就簡單地爲妳介紹一下吧。在年輕女性之間最受歡迎的SNS是IG,不過原則上在IG發佈消息都要搭配照片或影片。這樣一來,對妳的負擔會比較重,因此我並不推薦。」
「另外,看待照片或圖片也要留意。網路上常常會有人發佈合成過的照片,或者是完全無關的照片,然後聲稱是證據,這種作假行爲也是家常便飯。妳千萬不能輕易相信。」
「…………這我不予回應。」
「除了這些之外,還有捏造空穴來風的傳聞。例如從妳長期住院這一點着手,瞎猜妳可能患了難治的罕病之類。」
「我想也是。在參加神聖的三段循環賽的期間跟戀人出去旅行這種事,要是傳出去的話肯定會引起軒然大波。當然,我只是打個比方。」
「要我掌握情報的控制權,是吧?原來如此……」
「…………」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推特真的挺有趣的嘛……
『不管怎麼說,白雪姬完全置身於事外,沒她的事。』
『Silver實際上就是過氣了。小學女生才符合時代的風潮。』
Silver!?
爲、爲什麼我非得被扣上這種好像是銀髮族之類的綽號不可!?
話說,你說誰置身事外!Mynavi聯合預賽的時候我明明就在場!?不要在那邊散佈假消息!?看來……我有必要告訴這些網友真相……
「在推特上往往有很多不同於事實的情報,甚至是毀謗、中傷。應該說這些反而纔是佔大多數。妳需要培養看穿謊言的能力。」
男鹿小姐從剛纔就一直在旁對我說話,但是我幾乎沒聽進去。我現在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更重要的是,使用SNS就跟下將棋一樣,需要冷靜面對。看到與事實相反的情報、或是受到挑釁而激動的時候,千萬不能被情緒衝昏頭而貿然反駁,甚至是發佈可能泄漏個人情報的照片,這是大忌──」
我從手機的相簿中找出一張跟八一合照的相片,
『聽說空銀子開始跟九頭龍八一交往了。』
『這張照片就是證據。』
『聽說只有空去過九頭龍的老家。祭神跟蘿莉都沒去過。』
好了!發推。
「銀、銀子!?妳幹了什麼好事!?不是纔剛提醒妳不能這樣的嗎──!!」
「少囉唆!我很冷靜!!」
男鹿小姐從我手中搶走了手機,馬上把帳號連同推文一次刪除。嘖……
由於推文馬上就被刪了,照片並沒有流傳出去,但是卻因爲我發了推文,會長髮現了這個帳號的存在,男鹿小姐因此被責備了一頓,我也被會長親自下令禁止使用SNS。到頭來,我的行程非但沒有變得比較輕鬆,而且心情還爲了那個拈花惹草的放蕩人渣而焦躁難平,我一定要宰了他!
☗ 原諒一半
牀上坐着的,簡直就是穿着衣服的『不爽』兩個字的化身。
「……………………」(臭臉)
因此,光是平常總是對我尖酸刻薄的銀子突然這樣紅着臉說出這麼充滿愛意的話,我的理性就頓死了。效果特別強。
「………………因爲……」
「小夏是法國人嘛,妳就容許我娶兩個老婆……好痛、好痛!我只是開個玩笑嘛!!那孩子其實不是想當我的新娘,而是弟子,只要好好解釋,一定沒問題的!!」
「而且什麼?怎樣?」
「法律上男生只要滿十八歲、女生只要滿十六歲就能結婚。我們都符合條件,哪有什麼問題?」
爲了能讓她在對局中使用,我挑選時重視的是實用性。款式簡約而不失可愛。
像是「我想在婚禮上看到銀子把頭髮留長的樣子~」,或是「也想宴請關東的棋士,在關東也辦一場婚宴吧?」之類的話題。
「一半?」
「愛會拿到頭銜的,一定。」
銀子低垂着頭,用細微得彷彿快消失的聲量解釋爲什麼只原諒『一半』。
我握起銀子那纖細的手腕,爲她戴上手錶。
究竟還有什麼因素讓銀子覺得不妥呢?
「今後…………請妳跟我一同走過同樣的時間。」
「現在我們兩個都是職業棋士,也就是說,都是獨當一面的棋士了。就算沒辦法馬上公開,或是住在一起,我也想先向我所重視的人說清楚。對於愛跟小夏也一樣,愈早說明清楚愈好。」
「……妳真的好美,銀子。」
唔喔喔……她、她爲什麼這麼生氣……?簡直就像累積了好幾年的憤恨一口氣爆發出來似的……
「妳不想跟我結婚嗎?」
「……………………」(臉超臭)
「不然看是要先訂婚還是送聘都行。總之,我們以結婚爲前提交往吧。」
「不,對局之後接着是感想戰,一直持續到天亮……總不能在途中使用手機吧,那樣太失禮了……」
「但是,法律很快就要改了,女生也要滿十八歲纔行……」
我再也按捺不住,一把將我的戀人擁入懷中。我那全世界最可愛的戀人。
「既、既然你都這麼說了……………………我也不是不能賞臉……我就收下了…………♡♡♡♡♡」
「我們一起去問候師傅。懇請他准許我們結婚。」
這是無可奈何的,畢竟從六歲到現在,我們之間的上下關係早已被刻在我心裏,我不可能對她強勢……我會怕……
「那就好。妳願意原諒我嗎?」
但是,銀子卻忽視我。很明顯地故意忽視我。
「既然這樣,我們更應該趁現在結婚!走,快出發吧。」
「………………那個金髮的小個子呢?你不是答應過要娶她爲新娘嗎?而且還搶在我之前……」
我連日忙於對局,沒有在她過生日的那一天來見她,纔會導致好感度暫時下滑。
「…………原諒一半。」
「嗯。跟我同廠牌的手錶。」
我斬釘截鐵地斷定道。
「不,我是指蘿莉控那方面的意思。」
這一瞬間,我纔想起我自己也一樣對戀愛完全沒有免疫力。
打開盒子的時候,銀子仍然一臉質疑,不過……看到盒子裏的東西,她馬上睜大了雙眼。
但是,我並不悲觀!
這是我今年聽過最有威力的一句話──『不,我是指蘿莉控那方面的意思』!!
「可、可是……」
「八一,你不是跟別人約好了嗎?要是那個小丫頭在國中畢業之前沒拿到頭銜的話,你就要入贅去她老家的旅館。怎、怎麼可以跟我結婚?」
「咦……」
接着,送給她這句我爲了這個時刻準備好的話語。
「生日快樂,銀子。」
這是什麼生物?實在太可愛了。她是某種不說些可愛的話就會死的生物嗎?我都快要先被萌死了。
銀子點了個頭,小聲地這麼喃喃道。她仍握着我的手,滿臉通紅。
「…………可是……」
原本僵硬如冰的表情,逐漸溶化────
即使如此,一旦戴在銀子的身上,看起來真的是……比任何昂貴的名錶都還要光彩奪目。應該不只是因爲我情人眼裏出西施。
銀子一邊的眼睛轉過來瞪着我。
「不然這樣吧,我保證,如果……以後我們之間有了孩子,銀子絕對還是我心目中的最愛。這樣約定的話,妳願意嫁給我嗎?」
「…………還敢說,明明就在三段循環賽期間出去找女人…………」
我要的反應來了!語尾肯定排了五個愛心符號!!
這是怎樣。
「………………我考慮看看。」
「咦?妳剛纔說什麼?」
「我、我說啊………銀子……小姐?妳、妳的男朋友來見妳了,這、這樣忽視也不太好吧……」
但是,卻是我的真心話。這是我一直以來都在考慮的事。
準備看我展現年長男友的包容力吧!!
「妳是說我會過度疼愛小孩嗎?」
「咦……?這是──」
銀子在戀愛方面完全沒有免疫力,這種臺詞可是很有效的。效果特別強。
「反正那是妳跟我的女兒,妳就別計較了!」
「我們結婚吧。」
如果是以前,我光是看到師姐心情不好就會怕得渾身發抖……不過,現在我跟銀子已經是男女朋友了。不管她表現得再怎麼冷淡,我知道她還是喜歡着我的,所以我也可以強勢一些!我再也不用屈服於年紀比我小的姐姐了!以後我要走霸道路線!
……不過老實說,替我挑手錶、幫我想了剛纔臺詞的,其實是在帝位戰第二局,以觀戰記者的身分跟着我去神戶的鵠小姐就是了。
「對、對不起嘛…………但是,感想戰真的拖了很久,結束的時候醫院的會客時間已經過了,這麼晚了我也不好意思打電話或發郵件打擾妳。而且──」
我選擇使用道具──事先在神戶買的生日禮物。
「我想要把這個當面交給妳。」
「是、是沒錯…………沒錯個頭!還是不行!!」
「生日那一晚…………你出現在我的夢中,所以我只原諒……一半。」
「還有四年半的時間耶。愛在四年半之後怎麼可能沒拿到任何女流頭銜?我反而無法想像。銀子,妳不也這麼認爲嗎?」
「呀啊!?八、八一……不能這樣突然抱住我啦……要是有別人進來看到怎麼辦──」
「老實說…………我本來也考慮過要送戒、戒指的。」
我平常都用手機代替手錶,因此對我來說手錶的功用主要是在對局的時候放在榻榻米上,用以確認時間。手錶不戴在手上,是棋士常有的現象。
她怎麼這麼清楚?
一看到我走進病房,她就馬上把臉別過去,不管我怎麼叫,她就是不肯理我。可是,也沒有開口趕我出去。
「因爲……什麼?」
「………………果然還是、不能結婚……」
不小心脫口而出的一句話。
霸道路線失敗。
「是有過這個想法啦!!只是,我、我想說送這樣的禮物或許太過於沉重……於是就挑選了日常生活跟對局的時候都用得上的東西。可以讓我爲妳戴上嗎?」
排名戰一直進行到深夜,最後我終於贏了。對局的翌日,我要直接從東京前往仙台去參加獎金王戰。在那之前,我來銀子的病房探望她。
我不能畏縮,不能因爲嫌這種話太裝模作樣就不說。
銀子在我的懷抱中掙扎了起來。
「八一……」
但是,我也是因爲重視銀子纔不得不找別人幫忙!畢竟這是開始交往以來第一次送的禮物,可不能失敗。參考女性的意見也是應該的吧。
「頓死太便宜你了。給我受盡折磨而死吧。」
不行。受不了了。
「不、不行啦…………我才十六歲…………」
「不要!!我一定要當第一,否則不要!!」
接着,我與銀子戴着手錶的那一手十指交握,開口問道:
「銀子!!」
「啊…………呃、嗯……」
「因爲八一……要是、我是說…………要是我們之間生下了小寶寶,如果是女孩子的話…………你會喜歡她更勝於我,不是嗎?」
「!?!?!?!?!?」
我想,我知道原因。
後來,我們肩並着肩坐在牀上,興高采烈地聊着關於婚禮的事,聊了一下子。
這個時候,我祭出祕密王牌(盒子)!
「……不但生日跟生日的隔天沒來找我,就連個聯絡都沒有,這是男朋友該有的行爲嗎?你昨天對局結束之後總該有空發個郵件吧?你是頓死了嗎?」
對於我的追問,銀子的答案讓我非常驚訝。
但是,這個話題雖然聊得開心,卻持續不了多久。畢竟我跟她除了將棋以外什麼都不懂。對於婚禮的知識也只有一些模糊的印象。
於是,我們自然而然地聊起了將棋的話題。
「……就像這樣,手指會自動指向要害處呢!」
我滔滔不絕地談論昨天的排名戰,說得津津有味。雖然帝位戰的第二局輸了,不過排名戰倒是目前爲止全勝。有希望晉級B級2組了。
「狀況好的時候真的會有這種現象。如今回顧已經結束的三段循環賽,我的狀況也差不多是這樣,好幾次都是靠着指運度過了危機。」
「真的!在讀秒的時候更容易這樣!無法判讀出所有可能性時,最重要的還是相信自己的直覺吧。因爲能相信自己,才能夠做出承擔風險的決斷,或許是因爲這樣,纔會帶來好的循環吧?」
「…………」
「說不定其實緊湊的對局行程反而比較適合我呢。雖然我之前從未像現在這麼忙碌過……不過在緊湊的行程逼迫下,可以強迫自己馬上去想下一局將棋的事,這樣就不會花時間去後悔輸掉的對局了!」
「………………」
「拿不拿得到二冠呢?都到這一步了,真想要拿到啊……但是就算拿到了,馬上又要跟於鬼頭先生進行龍王戰了,要是在那裏失冠,我又只剩一冠了。更何況,我也可能在帝位戰跟龍王戰都落敗,最後落得一冠都沒有……啊!不行不行,不是纔剛說過不能這樣想的嗎!」
「………………我也……」
「啊,抱歉,都是我一個人在說話。」
好久沒見面,使我忍不住得意忘形了起來。或許是因爲剛對局過,心情還很亢奮吧。
「妳剛纔說妳也怎樣?」
「對於龍王戰…………我也有封手……想要先練習。」
「咦?」
封手?
她怎麼突然提起這種事……本來還感到不解,但一看到銀子滿臉通紅的樣子,我就明白她的意思了。
「下一期的龍王戰應該會是我的出道戰……要是能夠晉級、參加頭銜戰的話,就必須要封手了吧?」
「原來如此。確實是這樣沒錯。」
「我不是說過了,我沒跟她交往過!我跟那傢伙……嗚!真……真的……只是稍微下過將棋而已……真的啦……!!」
「唔唔唔~~~…………!!」
我決定採取承擔風險的決斷。
呼叫鈴呢……可惡,竟然刻意離得那麼遠,也太周到了吧!!
在彼此的脣分開的那一瞬間,我馬上吻向銀子的頸子。
雖然很細微,不過銀子的全身有如痙攣般地抽動了一下。
不行。我要是在這時候得意忘形地老實說是看這方面的影片學的,她一定會要求我傳給她看。當她看到影片裏出演的是長得很像桂香姐的巨乳女優,她肯定會宰了我。輕而易舉的三手詰。不管怎麼走,我都是死棋。
這個女孩真傻。
「咦?不用這麼麻煩……」

固若金湯的銀冠穴熊,總算讓我掌握了攻破的機會……!
「嗯?……怎麼了?弄痛妳了嗎?」
啊,這個『不行』聽起來是『可以』的那種不行。
光是這一點,我就興奮得受不了了。各種開關都要啓動了。
「妳在三段循環賽的最終局差點昏過去,爲了打醒自己而拍打胸膛,打到骨折了對吧?」
我們吸吮彼此的脣,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還要久。
「那你也可以跟着練習啊。這樣一來就是一石二鳥了。」
頓時,我完全想通銀子爲什麼會懷疑我跟雷的關係了。
沒關係,我們只要慢慢地、慢慢地前進就好。要是前進得太過頭,只要像這樣倒退幾步,纔是剛剛好。
「啊,我知道了,因爲妳很少去學校,可能沒有上到這樣的課吧。原來是這樣,難怪妳連這種程度的事都不知道……」
「孤男寡女在KTV的包廂,你跟我說只是下將棋?在那種地方,那個野獸般的女人怎麼可能只會乖乖地下將棋?」
「……學校?」
「……………………………………那……爲什麼……」
「………………………………說……」
不知是因爲禮物打動了她,還是因爲太久沒見,抑或是結婚的話題挑起了她的情感……銀子今天特別積極。
「問題是如果這一期我依然防衛成功的話,到時候妳頭銜戰的對手就是我了。」
用力得陷入肉中的手指稍微鬆緩了一點,我拚命地吸入新鮮空氣,同時回答道:
「………………」
銀子以低沉的音調問道。她的拇指緊緊地按着我的喉結,用力到甚至下陷。
「當然是祭神雷。事到如今還想跟我裝蒜?」
公主大人縮在被窩裏,手腳激烈地擺動。
至少大得足以讓我反省之前說她是洗衣板還是斷崖絕壁或是棋盤之類的。我就在心裏道歉吧。對不起。
「要等?那是幾個星期──」
雷曾經在新宿御苑向我告白,但是我有明確地拒絕了,即使那傢伙赤裸着身體闖進我的房間,我也完全沒動過她一根手指。應該說那實在是太恐怖了,我根本不敢靠近!
「嗯嗯……真的……不行啊……♡♡」
啊!?
「我當然願意等,多久都行。如果妳不要這樣,可以等結婚以後再說。」
「少、少囉唆!我說不行就是不行!給我頓死吧你,色龍王!!」
白雪姬一腳把我踢下牀,鑽進了被窩內。穴熊攻略失敗了。
「好啦好啦。」
漸漸地、漸漸地,我的動作愈趨大膽────突然,銀子的反應停了下來。
手掌貼着胸前那小小的隆起,溫柔地包覆。
「還有就是────學校有教。」
「但是……妳的傷已經沒問題了嗎?」
「…………不管怎樣,就算我們現在是戀人,也不准你得意忘形。這種事………………要等…………再說………………」
☖ 前女友
看她的反應與先前完全不同,我明白自己準確地構到了要害。
再來又有好一陣子不能見面……一想到這一點,我心裏頓時萌發了野心。也可以說是不良意圖。
「我說要送就是要送!」
「說。給我全部說出來。」
「嗚啊!?」
但是,銀子完全不相信我的話。她似乎一直懷疑我跟雷之間的關係……莫非是因爲她自認將棋才能不如雷的自卑感?
我要離開前往下一個對局地點仙台的時候,銀子一直抓着我的衣角,跟到了病房外。未免太可愛了吧?
最近在對局中手指會自然而然地伸向要害。這種時候,還是順從自己的直覺比較能帶來好的結果。
銀子的握力相當強,手指仍不斷地陷入我的脖子。要死了,真的要沒命了!
「真……真的……什麼都沒做啊……!」
「「嗯……♡」」
銀子的態度忽然變得很沒把握,支支吾吾地問道:
雖然隔着衣服,不過這隆起比我預期中的還要大。
我聽不清楚銀子說了什麼,於是將臉湊向她的嘴邊,頓時──
「我送你出病房大樓。」
「唔………………!!」
難、難道說……就像我覺得銀子很好哄一樣,莫非銀子也覺得我很好哄!?不,應該是我想太多了……
「給我說。」
「呀啊!?呼啊……不、等等…………嗯♡不、不行…………♡」
喔喔?這還真是……
而且她用這麼陶醉的表情說這種話,反而更讓我無法剋制自己。錯不在我。
「在、在男人之間常常免不了這種話題。該說是開黃腔嗎……道場的客人喝醉以後也會聊這種事。還有就是──」
祭神雷女流帝位是隸屬關東的女流棋士,跟我同年級。
「嗯。學校不是會讓男女生分開上性教育課程嗎?課程中也會教導男生主動引導女生的基本方法。女生的性教育課程沒教嗎?」
「說,是不是她撲倒了你?還是……你撲倒了她?」
封着彼此的嘴脣一分開,銀子反射性地垂下頭,全身些微地抽動一下的模樣是多麼地惹人憐愛。太可愛了。
「啊…………呼啊……呼…………♡」
原來是因爲這樣,才讓她感到不安……
銀子這麼說,然後閉上眼睛,嘴脣稍微嘟起。
自從告白之後,她總算不再叫我蘿莉王了,結果這次又多了新的綽號,什麼色龍王嘛……算了,無所謂。反正她可愛。
「我、我當然知道!那不是常識嗎?別當我是個傻瓜。」
本來以爲是我在進攻穴熊……沒想到反過來被攻的是我……!?這種形勢不是穩輸的嗎……!?不行……我的攻勢(呼吸)……要停了…………!!
「啾…………喜歡…………八一、喜歡…………♡」
「咿啊!?不…………♡♡♡」
雖然現在想這種事似乎還太早,不過我本身也是那樣走過來的,無法否定她的話。而且銀子目前的棋力也不輸當時的我。
說?
所以,我一定要打發掉這個話題!
白皙纖細的手指伸來──────犀利地掐住我的脖子,劃破了甜蜜的氣氛!!
「你跟前女友到哪一步了?」
──我要相信自己…………摸下去!
因爲,我跟銀子再也不會分開了,絕對。
「爲什麼…………你技術這麼好……?我是說……色色的事……」
☗ 確認傷疤
「什、什麼……前女友……?」
我還以爲她當上職業棋士之後,這種自卑感自然會消失的……
噗通!
「話說,小孩的人數還是要偶數纔好吧?這樣才能在家裏舉行循環賽呀~」
我利用這個反應,順勢將脣湊向銀子的耳朵。舌頭在上面輕輕地滑動,吹一口氣。
這是銀子第一次向我索吻。
我當然很高興她這樣跟着我,但是我實在不想讓住院的傷患多走路。
我將摟着銀子的肩膀的那隻手……緩緩地往下移動。
──說不定……行得通!?
「…………!!」
「沒有骨折那麼誇張啦。只是骨頭稍微出現一點裂縫而已,心臟、肺跟血管都沒被傷到。而且也幾乎不痛,現在只要服藥就好了,連溼布都不用貼。」
「這一點我剛纔確實是檢查過了。妳被我摸胸部的時候看起來很舒服……好痛好痛好痛!要斷了要斷了我的手臂要骨折了!!」
我把手伸向銀子的胸部並非出於不良的意圖。
其實是有一點啦……不過,想檢查看看她的身體狀態是否良好,也是真的。
一開始的時候她的心情很差,所以遲遲沒能提起這件事,但是沒有親自確認,我沒辦法放心地離開。
要是傷勢嚴重,我一定要讓她休息,不讓她工作。不管任何人反對。
銀子似乎是察覺了我的決心。
於是她突然提起了這個話題。
「你知道嗎?月光老師年輕的時候,就是在這家醫院治療眼睛的。」
「妳說會長嗎?」
將棋聯盟會長──月光聖市九段。
對棋士而言,被醫師宣告眼睛生了病,等於是被宣判了死刑,但卻在失去了視力後,爬上了永世名人的地位,真是個了不起的大人物。即使工作繁忙也能守住A級的地位,簡直不是人。
他是我們師傅的師兄,因爲這一層關係,我們自幼就受他幫助過許多次。
「聽說月光老師在成爲名人之前,視力就開始惡化了。」
「真的假的!?」
會長在國中三年級就出道成爲職業棋士,一路屢戰屢勝,不停地在排名戰晉級。
二十一歲的時候,他得到了名人的稱號。
這是三十年來仍無人能破的史上最快記錄……不過,聽說了剛纔這件事之後,我似乎能理解其中的真正理由。
「這麼說來……他在十幾歲的時候,眼睛就已經……?」
「嗯。但是,聽說這家醫院一直爲他隱瞞這件事。」
雖然明白這一點,可是……
「雖然我受的只是小傷,會長卻還是安排我住進這家醫院。畢竟需要治療是事實,而且媒體也不至於會追到醫院裏來。」
怎麼可以爲了這麼隨便的理由讓別人骨折……?
「………………」
纔剛滿十六歲的女孩子,一直在這種地獄般嚴苛的環境下奮鬥,那種環境可是連成年男人都受不了。
三段循環賽對她來說是一場負擔極重的戰役。不論是在身體方面還是精神方面都是。
回想着她的回答,我搭上東北新幹線,心裏稍微放心了一些。
「從小就住慣醫院了,在那裏反而住得挺自在的……是嗎?」
「不用擔心我,八一。」
我根本就連兩人的手指尺寸都不知道,但我無論如何都想要,竟然就先買了這雙對戒。
我從西裝褲的口袋中掏出一個小盒子,望着它苦笑。
會長一定是想在眼睛的事情被外界知曉之前儘快拿下名人,無論如何都想。因爲自己的弱點一旦傳出,以後就很難贏棋了。職業棋士的世界可沒那麼好混。
「…………最後決定送手錶,而不是這個,果然是正確的決定。」
因爲銀子還是跟平常一樣,沒什麼變。
其實,比起她的身體,我更擔心的是……她的心。
──只有我知道……其實將棋傷害了她。
話說回來──
「不爲什麼,自然而然就想動手了。」
而且,最後還不得不親手拿下恩人的首級。
更何況,銀子的心思比一般人還要細膩。我知道,她途中曾想過要逃避將棋。
「排名戰的前一晚我在那裏過夜,真的住超好的~!不但有溫泉泡、料理也很美味,而且還有和室,可以在那裏盡情地下將棋喔!而且老闆娘完全當清瀧一門是自己人,住宿費有打折……好痛好痛好痛要斷了要斷了!我、我只是推薦好的住宿地點,爲什麼要遭受暴力對待!?」
看到我愕然的樣子,銀子彷彿看透了我的心思,對我這麼說道:
「哪一家?」
──換作是我的話,我也沒把握能承受得住這種壓力……
「老實說,『雛鶴』來東京開分店了!」
同時也開始做準備,讓自己即使失去視力也能下將棋……
銀子現在無疑是風靡全國的風雲人物。
「……不過,就算這裏的設備再怎麼齊全,仍然是醫院,沒辦法真的好好放鬆心情吧?我可以介紹妳去住一家值得信賴的旅館,要不要搬去那裏住?」
她在東京想必有一大堆工作要做,身爲職業棋士也不容她拒絕。她需要安全的活動據點,加上她體弱多病,這樣看來確實沒有比醫院更合適的場所。會長的判斷是正確的。
因此,我無論如何都想親眼確認她心裏的傷痕。那是任何醫師都無法發現的……我想,只有我才能準確地衡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