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譜
《龍王的工作!》 · 白鳥士郎 · 2.2萬 字

☗ 挑戰者
『啊!他投子認輸了。』
不知何時太陽已然西沉。在漆黑一片的房間中,我目不轉睛地直盯着映照於平板熒幕的大盤解說畫面。
助講員鹿路庭珠代女流二段,以動畫角色般的高亢聲調喊道:
『名人認輸了!帝位戰的挑戰者出爐!是帝位戰史上最年輕的十八歲挑戰者!!』
『真強。』
負責解說的山刀伐盡八段,已經有好一陣子沒有再移動大盤上的棋子了。
攝影機轉到了對局室。
於千駄谷將棋會館的特別對局室深深低下頭來的人────是將棋史上最強的棋士•名人。
他前不久才防衛了名人頭銜,締造頭銜獲得總數一百期的空前大紀錄。
贏取六座永世頭銜及一四三四勝這般令人難以置信的榮冠之後,這位史上最強的棋士,此刻卻在一名少年面前俯首認輸了。
龍王────九頭龍八一。
這天剛迎接十八歲生日的史上最年輕頭銜保持者,一面向敗北的名人回禮致意,一面調整紊亂的呼吸。
擔任記錄員的坂梨澄人三段拿着棋譜用紙離開對局室之後,媒體記者緊接着蜂擁而至。
畫面依舊映照着對局室的光景,同時播放出兩名大盤解說員激動的聲音。
『在上期帝位循環賽落敗的九頭龍龍王,本期順利突破預賽後挺進了循環賽,並以全勝的成績獲得了挑戰者決定戰的挑戰權。最後他在萬衆矚目的一戰擊潰名人,初次掌握了獲取複數冠的門票……哎呀~果真很強呢!』
『完全是靠氣魄力壓對手的一局。在這種關鍵對局中以名人爲對手,抽到後手卻還能獲得壓倒性勝利……恐怕也只有八一能下出這種將棋吧。』
『而且還出人意表地祭出了振飛車!』
『之前他在與生石玉將……不,前玉將的對局中,也下了一盤讓人驚豔的將棋,但這場對局的發想也可說是前所未見。』
『用來檢討對局的軟體評價值也並非完全可信呢!這麼說來,山刀伐老師您是名人的研究會成員吧?名人也會利用軟體進行研究嗎?』
「九頭龍老師,稍後我們計劃在附近的中華料理店舉辦慶功宴,您方便參加嗎?」
我快步跑下階梯,在途中的樓梯間發現了尋覓的背影,於是高聲吶喊:
『不,我的經驗完全不足。』
「不好意思!可以稍等一下嗎!?」
「龍王,在參加慶功宴之前,我想再詳細請教您關於感想戰的部分內容……」
『對策?說的…………也是。那麼──』
「該不會……」
我立刻就猜到了答案。
名人略顯訝異,瞠大了眼鏡後方的雙眸。
『品味…………封手?』
聽見喊聲的名人止住腳步,接着緩緩地抬頭仰望我。
聽到出乎意料的答案,現場一片譁然。
因爲勝負的餘韻而殘留着一絲亢奮感的那張臉,深深吸引了我的視線,使我無法移開目光。
低頭深思一會兒之後,八一抬起頭說道:
熟練地打斷往詭異方向失控的解說員之後,聲音也從大盤解說會場切換到了對局場。
我感覺到自己滿臉通紅,胸口比剛纔更強烈地緊揪在一塊……心臟也噗通噗通地高亢鼓動着。
『這個嘛……我還沒什麼真實感。剛纔那場棋局也贏得十分驚險……』
☖ 謝意
「與今天相同,是帝位戰的挑決。對手是月光老師,名人至關西遠征。由於關西的觀戰記者很少,機會便落到了我身上。」
記者們邊點頭邊作筆記,顯然完全誤會了當中的意涵。
『啊?和、和弟子封手……愛還只是小學生耶!?你究竟在想什麼啊!?』
儘管就地位高低來說,名人沒有必要遠征,但或許是爲雙眼不便的月光老師安全着想,名人從以前就會頻繁地遠征關西。
接着,我又用那指尖輕觸自己的脣瓣………………好熾熱。
我大聲喊出內心的感謝,然後就這麼低下了頭。
神戶三宮新聞的記者,代表主辦帝位戰的地方報社五社聯合,向年輕挑戰者提問道。
『封手……是嗎?』
電梯毫無動靜。
初次在對局以外的時間與對方正面對視,我感受到了莫大的魄力。
『於鬼頭二冠也已經挺進了龍王戰的挑戰者決定戰。若他能獲得挑戰權,帝位戰與龍王戰合起來,共計會有十四番勝負。』
八一口中的封手是什麼意思……答案僅有我知道。
「唔……」
『這是您初次挑戰複數冠,請說說您對奪取頭銜的期許。』
經歷千鈞一髮的對局之後,他總會像發燒一樣眼神茫然,雙眼失焦。
「您知道我第一篇觀戰記,寫的是誰的對局嗎?」
『名人應該幾乎不用軟體。他會參考我或年輕棋士嘗試的棋步,汲取軟體的構想,可是他不會親自接觸軟體。』
『兩人的使用方法徹底相反,是這個意思嗎?』
『經驗值完全不夠啊!我還想經歷更多更多更多封手!』
「從前一天我就緊張到坐立難安,早上甚至比記錄員更早坐在對局室內。名人踏入對局室的時候,別說打招呼了,我緊張過度,甚至不敢直視他的臉……」
我等不及對方回答,立即站起身來,尾隨名人離開了特別對局室。我在走廊狂奔,直接跑過鞋櫃,連鞋子也沒穿就來到了電梯前。
我的聲音自然傳達不到任何人耳裏,只見八一竟對着鏡頭吶喊道:
我如此回答並撐起身子的瞬間,總算下定了決心。
好熾熱。
「啊………………」
『嗯、嗯嗯……現在的課題是封手的經驗值……』
感想戰時明明能自然而然地交談,談論將棋以外的事時卻支支吾吾的。
『當然不行啊,你這不知羞恥的傢伙!所謂的封手,應該要在不被任何人打擾的地方……怎麼說呢,必須與喜歡的對象進行!兩人獨處的情況下,安靜地、盡情地……』
『那麼,您會與同居的弟子一起練習嗎?』
我能體會她的心情。
「那個…………名人!!」
鵠記者不知何時佇立於我身旁,開始說道。
這是八一的習慣,唯獨我知道……卻從未在與我之間的對局出現過。
畫面上突然出現了八一的特寫。
負責報導帝位戰的記者開口確認,而我目光仍追尋著名人消失的背影,心不在焉地回應道。
「所以、那個………………真的非常感謝您!!」
『啊~接下來要開始採訪龍王了,來看看對局室這邊吧。』
不過今後──山刀伐盡八段吞下了接下來的話語。
『那個……不能和小學生封手嗎……?』
過了一會兒,下樓的腳步聲傳入耳際……抬起頭之後,眼前已不見名人的身影。
『衆人認定於鬼頭帝位,是頭一位因熟悉軟體而實力大幅增長的棋士。他與身爲年輕棋士代表的龍王之間的七番勝負,您有何看法?』
「啊,好的。那就換個地方──」
『加油。』
感想戰結束並收拾好棋子之後,名人深深敬禮致意,接着迅速地站起身。
我深深、深深地低頭致意,額頭幾乎要碰到膝蓋。
『沒錯。明明使用着相同的道具,卻因爲構想不同而看見截然不同的世界……呵呵!有意思……真有意思啊……!』
如此回應的八一口吻十分沉重。
胸口緊揪在一起,好難受……
「誰快來!快阻止那個笨蛋!」
名人戴上手錶並拿起包包,再度微微敬了一禮,然後靜靜地獨自離開特別對局室。
而我則是臉色慘白。慢着,那傢伙該不會……
我有一些話必須告訴名人……卻不曉得是否該在戰勝之後說那些話。我猶豫不決,只能不發一語地坐在原地。
記者被八一的氣勢震懾住,以「原來如此,這就是年輕人的全新觀點!」的微妙感覺說服自己之後,理所當然地順勢提出了下一個問題。
纔剛戰敗的名人仍坐在面前也是原因之一,但看樣子,他是真的還未湧現真實感。
「沒錯,正是名人的對局。」
『於鬼頭先生是透過效仿軟體,增強自己隨着年齡增長而衰退的棋感。八一雖然也同樣會使用軟體,卻反而是利用軟體來拓展他的棋感──』
『原、原來如此……必須和喜歡的對象,兩人安靜地封手……』
「………………那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上次的封手實在太過緊張,根本沒餘裕好好品味。』
『啊?』
我彷彿聽見名人如此說道。
『我想練習封手。』
『帝位戰及龍王戰確實皆爲二日製,因此必須封手,但您在龍王戰應該已經體驗過很多次了吧?』
負責撰寫觀戰記的鵠記者此時呼喚我一聲:
鵠小姐以初戀少女般的側臉如此表白道:
真是令人焦躁。
「不久之後,泡好熱茶的紀錄員鏡洲先生走進了對局室。名人以訝異的神情輪流看向鏡洲先生和我,接着如此說道──」
「師姐的……啊,空、空銀子是我師姐──」
室內笑聲四起,氣氛稍稍緩和了一些。
接着他漾起一抹微笑──────並微微點了個頭。
「………………!!」
我過於害羞,一面向平板痛罵,一面用指尖猛戳用奇怪方式極力解說封手的師弟蠢臉。
八一斬釘截鐵地斷言。
記者完全不明白八一爲何對自己怒吼,茫然地反問:
「咦?啊,是……當然可以。」
採訪現場陷入一片混亂。這可是會播放到全世界的耶!?
夏日的對局,總是很快就能做好回家的準備。
獎勵會時代,在關西將棋會館的狹窄走廊上與他擦身而過之際,我也只敢默默地低頭。
『您有什麼對策嗎?僅限能夠公開的範圍內也好,希望您能告訴我們。』
也沒有任何人坐在電梯前的長凳上。既然如此……!
「我們一起透過電視,觀賞了您榮獲國民榮譽獎的採訪片段,也聽到您提及女性職業棋士的事……當時失落不已的師姐,是多虧名人那番話才振作起來……」
『真是如此的話,將會是十分漫長的戰鬥……不過我們並未在公式戰交手過,想必不會膩吧。這點倒是值得感激。』
鵠小姐回憶着當年往事,模仿名人的口吻。
「他說『咦?供御飯小姐,妳今天是負責觀戰記嗎?』。」
「……妳肯定渾身打顫吧?」
「你說的沒錯。雖說已經成爲了女流棋士,但我當時不過是個尚未獲得頭銜、與名人素未謀面的關西國中生,然而他卻記得我的長相及名字。」
「真厲害……他明明那麼忙碌。」
「那場對局的慶功宴上,有名年長的記者說『獎勵會員及年輕棋士增加太多,就算在將棋會館碰到面,也認不出是誰』……耳聞這句話,其他棋士都笑着點頭贊同。唯獨名人一臉錯愕地說『是這樣嗎?所有人我都認得呢』,他就是這樣的人。正因爲他是這樣的人──」
沒錯。正因爲名人是這樣的人,我們纔會如此憧憬他。
與他獲得了幾座頭銜,或是否榮獲國民榮譽獎毫無關聯。
「…………實在非常感謝您!」
我向着已然不見名人背影的階梯,再次深深地低下了頭。
☗ 執行委員
「九頭龍八一,返回關西了!」
在帝位戰挑決中勇奪勝利的那一刻起,身爲頭銜挑戰者,我隨即得面臨嚴酷的行程!
對局後的慶功宴最後持續到了早晨,搭乘早上第一班新幹線自東京返回大坂之後,我立刻受到月光聖市會長傳喚,只好在返回自家前先到關西將棋會館的職員室露面。
真受不了。
明明迎來了十八歲生日&獲得頭銜挑戰權,卻忙到根本沒時間與弟子悠閒慶祝呀!
「歡迎回來,龍王。恭喜了。」
盲眼的A級棋士,對我投以祝賀及慰勞的話語。
「急着找你實在抱歉。今天之所以傳喚你來,是爲了商量舉辦活動的事宜。」
「是的會長!無論什麼工作我都願意接受!」
「……我回來了,愛。」
雙眼不方便的會長並未繼續追問。
「我們一直在煩惱該委託誰纔好,最後還是覺得實際住在當地的棋士纔是不二人選。」
「那真是太好了。接下來,男鹿小姐。」
「抱歉讓妳擔心了,我也會提醒他們的。」
「這、這樣啊……」
所以實際上,我僅爲了參加帝位戰挑決,在東京待了三天兩夜而已……不過像這樣毫無牽掛地回到這裏,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有幾個疑似採訪記者的人待在家門前……但是和男鹿小姐商量過後,那些人馬上就離開了。」
會長搖了搖頭。
當時幫忙安排旅館、聯絡師姐雙親及桂香姐的正是這兩位,此外他們恐怕還做了各式各樣的隱匿工作。話雖如此,我並未告知他們我帶師姐回老家的事,關於我讓師姐重振旗鼓的一手(應該說是封手),這兩人理應一無所知纔對。
「別說了,快走!趁我體內的怪物失控之前……!!」
「唔……!!」
除此之外…………還有那個。
那兩人關係之差,不是三言兩語可以形容的。心情鬱悶的我將手搭上了門把。
在聯盟委託下協助商店街夏日祭典。
愛滿懷不安地緊揪住我的手臂。
「可別以爲這只是普通的商店街夏日祭典而小看它喔,龍王。」
是棋迷交流活動嗎?還是將棋大賽?抑或是演講會?
「熱潮過度升溫的結果,導致所有自治團體蜂擁而至,爭相邀請我們舉辦將棋活動。能夠派遣的棋士人數不足,於是我們才希望龍王您出面。」
哎呀……不行不行。
「師、師傅!?您到底是怎麼了?爲何突然壓住自己的右手……?」
「是……」
「這樣啊!真抱歉,把您留在玄關前。」
最燦爛的笑容隨即映入眼簾。
「坐擁東京將棋會館的千駄谷,作爲『將棋之城』與在地人士合作無間。鳩森八幡神社也堂堂正正地建立了將棋堂。我希望大坂的福島,也能發展爲『將棋商店街』。本次活動正是至關重要的第一步。」
會長以稍顯嚴肅的口吻說道:
我也爲了幫JS研特訓而造訪過那所小學幾次。現任小學生兼女流棋士的愛,確實擁有偶像級的人氣。
「咦!?啊,是的,那當然……」
不過最近只要稍微鬆懈下來,就會不由自主地露出傻笑。嘿嘿嘿……
「咦咦?」
「不、不,可是讓小學生擔任負責人不太好吧!?縱使愛已經是正式的女流棋士,但對方不知會如何作想──」
當棋戰進展順利時,事先爲頭銜戰空出行程可是定跡。某些急性子的人,甚至還會預留舉辦勝利慶祝會的時間。
愛飛跳起來,開口第一句話便是祝賀我的勝利。
我也自然而然地揚起了笑容。
與小學生有超越師徒界線的接觸,將招來無以計數的麻煩。必須改善這點纔行!
「歡迎回來!師傅!!」
不禁想從身後緊抱住愛的衝動席捲而來……唔!鎮定下來啊,我的右手……!!
敞開門扉的瞬間────
「我們想委託您協助這場活動。」
「……總覺得已經很久沒回到這裏了。」
「咦?」
「我、我沒事,只是有點累了……」
「順帶一提,對方完全沒提及龍王您的名字。」
「咦咦!?」
「我們要委託雛鶴愛小姐擔任執行委員,你則是她的幫手。」
「只求你千萬別扯雛鶴小姐的後腿。行吧?」
「哈哈哈,只是運氣好罷了。看家時有發生什麼變化嗎?」
「容我拜見一眼!」
「你好像十分開心呢,龍王。你就這麼想成爲帝位戰的挑戰者嗎?」
──太惹人憐愛了!!
什麼──?
「呵呵……嘻嘻嘻嘻嘻……」
除了帝位戰之外,我還得確保龍王戰的行程,對局的行程預計將從八月持續到十二月尾。
「…………師傅終於回到了愛的身邊……愛好開心……」
「師傅,您怎麼了?爲何突然僵住不動。」
換言之今年下半年,我幾乎沒有任何預定計劃。
「唉~……無論怎麼想,她都不可能露出笑臉祝福我們……」
YES•內弟子。NO•觸碰。
☖ 我所冀望的永遠
『聖天通商店街夏日祭典參加事項』
約會?之類的?呵呵呵。
「是。」
打死我也不會說出『其實我在妄想最好儘早輸棋,那樣就能和銀子盡情約會了嘿嘿♪』。再說我們根本還沒開始交往……
「不是龍王你哦。」
「唔唔──!!嘎啊啊啊啊啊……!!」
男鹿小姐口中的『活躍表現』……指的是我帶着師姐離開大坂的事。
其實與師姐的逃避旅行結束之後,我被監禁於天滿橋的旅館整整兩週,在名人獲得國民榮譽獎後數量暴增的證書上簽名,結束後我便回到了家中。
不僅是與帝位戰毫無關聯的活動,還要求我擔任弟子的助手!?對待頭銜保持者的方式未免太過分了吧!!
守候於會長身旁的祕書男鹿笹裏女流初段,將一張紙滑到我眼前。
「話雖如此……非做不可的事反倒增加了。」
當然,萬一輸棋的話下場會很悽慘……不過縱使沒有對局,也有數不盡的方法填補空閒時間。例如參加研究會,或指導弟子等等。
確實,愛所屬的北福島小學坐落於商店街內,那裏的學生也盡是商店街的小孩。
「……我明白了。只要以師傅的身分支援愛就行了吧?」
愛立刻伸手幫我拿行李,身輕如燕地轉身走向房間深處……同時面紅耳赤地低喃一聲:
「你不曉得嗎?雛鶴小姐可是商店街的偶像。對方反而極力強調,希望雛鶴小姐務必參加呢。」
禁止身體接觸!絕對禁止!
「名人榮獲國民榮譽獎,加上空女流二冠正在參加三段循環賽,使得日本列島掀起了前所未見的將棋熱潮……而這也是多虧龍王您的活躍表現。」
然而他們卻一副對所有事瞭若指掌的樣子……好可怕……
最重要的是…………得把我和師姐的關係告訴愛才行。這纔是最教人心情沉重的事……
我閱覽傳單。對方似乎願意保留空間,務必希望在盂蘭盆節舉辦的夏日祭典中擺設將棋攤位,至於企劃內容則全權委任聯盟。完全是推卸責任嘛。
雖不曉得對方是爲了哪件事追到這裏,不過陌生大人在自家附近徘徊不去,對仍是小學生的愛而言,想必是相當可怕的經歷吧。
在廚房等候着我的……是幾乎要滿出餐桌的各式料理。
「恭喜您確定成爲挑戰者!而且還是擊敗名人才贏來的挑戰權……太厲害了!不愧是師傅!!」
「那個,男鹿小姐。妳是不是拿錯傳單了?這好像不是帝位戰的活動……而是附近商店街的夏日祭典傳單耶?傳閱板上有貼。」
──太惹人憐愛了……!
一股暖意自內心深處湧上心頭。我不禁萌生一股衝動,想直接將愛緊緊擁在懷裏…………不行不行!
「支援?不不,我並未對你懷有這麼高的期望。」
男鹿小姐解釋完畢之後,會長補充道:
當我因會長這番話飽受衝擊之際,男鹿小姐又乘勝追擊。
擬定帝位戰七番勝負的對策。
「所以要由我來擔任執行委員是嗎?……我是無所謂啦。」
包含師傅家在內,那之後我造訪了各個相關場所招呼致意(雖然當我確定成爲挑戰者的瞬間,就跑出去喝酒的師傅不在),直到接近旁晚時,我才總算回到坐落於商店街的自家門口,不禁湧現一股不可思議的感慨。
儘管一臉困惑,愛仍前往了廚房。壓抑體內的怪物後,我也深呼吸一口氣並追上她。
「是的,這確實是附近商店街的夏日祭典傳單。」
正坐於玄關迎接我的年幼弟子,掛着滿面燦笑等候着我的歸來。
「這樣啊……」
………………奇怪?
而且──
「這些……全都是我喜歡的食物!哇~!每一樣都是我恰巧想喫的!妳怎麼會知道!?」
「嘻嘻♡至今煮過的料理當中,只要是師傅稱讚過『好喫』或『還想再喫』的菜色,我全都記得很清楚!」
愛「嘿嘿!」一聲,接着得意地挺起胸膛。
那舉動實在太過可愛,使我忍不住撫摸她的頭,說道「了不起、了不起♡」。這點程度的接觸應該能被容許吧?這也是指導的一部分。只是指導。
滿溢餐桌的不僅止料理。
「咦?這股香氣是──」
「您聞出來了嗎?這是師傅仍是內弟子的時期,桂香姐經常燒的香氛。此外還有師傅喜歡的入浴劑品牌,以及您習慣用的抱枕及拖鞋等等……我全都買齊了。畢竟我也開始賺取對局費了。」
咦!?竟然把寶貴的對局費……花在我身上!?
「全都是桂香姐告訴我的!因爲愛希望疲憊不堪的師傅回來時,能讓屋內充滿師傅喜歡的事物……這是愛唯一能做到的事……」
──太惹人憐愛了……!!
面帶笑容筆直凝視我的愛,突然變得模糊不清。
因爲我的雙眼滲出了淚水……
「無論您多疲累,又傷得多重……唯獨與愛一同待在這個家的時候,還請師傅盡情放鬆。希望您能在此迴歸九頭龍八一最自然的姿態,就是我贈與您的生日禮物!」
語畢,愛的臉上再次綻放出,如同在玄關迎接我時的滿面燦笑。
「生日快樂,師傅!」
「…………謝謝妳,愛。真的很謝謝妳……!」
溫暖美味的料理。
明朗且香氣宜人的舒適房間。
最重要的是……有人面帶笑容迎接自己的安心感。
這是怎麼回事?總覺得愛好像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刻意地迴避話題……彷彿看透了一切……
愛不只賦予了我高品質生活。
不對,這不是水果。牀上怎麼可能有桃子。
我在柔軟的牀鋪上翻了個身,懊惱不已。
「啊!抱歉,師傅。我忘記準備洗澡水了──!」
造型簡單的蛋糕頂端,擺着將棋形狀的餅乾。
沒錯。我有件事非得告訴這孩子不可。
想和她結婚生子,兩人共築家庭。
柔軟當中能感受到少許堅硬的觸感……沒錯,宛如青澀的果實一般。一股酸甜的香氣同時沁入鼻腔,再加上現在是夏季。換言之──!
我被迫面臨艱難的決斷。我敢斷言,就連與名人對局時都未曾面臨如此難以抉擇的局面。我甚至沒心情換衣服,在牀上不斷苦惱着。
沒錯。與愛一同生活的日子,總是舒適到難以置信。
翌晨。
愛目前才小學五年級。雖然還是個孩子,但再不到兩年她就是國中生了。屆時『還只是個孩子』這種藉口將不再管用。
「啊……………洗澡水啊。嗯,謝謝……」
我再次做好覺悟,毅然決然地開口道:
徹底受到療愈的身體,反而忍不住高喊:『我想保持這樣!我想就這樣浸泡在溫暖的熱水裏!』
我用衣架掛起西裝上衣並鬆開領帶,就這麼穿着襯衫及褲子躺上了牀鋪。
一點都不疲倦。
「不……我只是突然回憶起,妳初次造訪這個家的那天。」
「我、我的身體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無法適應沒有愛的生活了!?」
做出這種事只會傷害她們倆。再說我也不可能把還是小學生的愛一個人擱在公寓裏整整半周。
「多謝款待,非常美味。」
奇怪。
「我…………我究竟該怎麼辦纔好…………!?」
「…………該怎麼辦纔好……?怎麼辦………………?」
「有關夏日祭典的事,我已經從男鹿小姐那裏聽說了唷?」
「啊…………」
我做好覺悟,開口道:
「乾脆……每週有一半時間在這裏和愛同居,其餘時間住在師姐的公寓如何?」
就像在全身冰冷的狀態下突然浸泡於熱水中時,會使身軀麻痺一樣。
愛天真無邪地回應後,目送我返回自己的房間。
就在此刻,我霎時想起了自己的使命。
「愛,我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告訴妳。」
……對話中斷了。
我只能想到這個可能性,所以肯定是這樣沒錯。公式戰結束後,偶爾會發生這種事呢~我如此作想,從牀鋪上撐起身子。
這種家庭般的幸福感,正是弟子爲我準備的生日賀禮。
明明已經坐到餐桌前,我卻只是拿着筷子沉浸於感慨中,使愛十分困惑。
覺悟崩毀。
「…………是桃子嗎?」
──愛對我的感情……已經逐漸超越師徒之愛了嗎?
二冠根本是癡人說夢。
思考到這裏,我才赫然驚覺一件事。
「呼~…………好療愈啊…………」
我的戰績因而急遽進步,也是不可置否的事實。
「好~!」
優柔寡斷、八面玲瓏也該有個限度吧!?
反、反正今天已經很累了!總之先好好休息再說吧。
「嗯?不……反正不是什麼急事,有空再談吧。」
於是我決定先來享用蛋糕。與店面販售的現成商品相比,小學生的手工蛋糕形狀稍顯歪曲,卻溢散出家庭般的溫暖……
但我同樣也想以師傅的身分,對愛負起責任。至少在她能獨當一面之前,我必須悉心仔細地栽培她。
「嗯……?…………糟糕,不小心睡着了…………」
我錯失良機,決定暫且先專心用餐。難得愛爲我煮了這頓大餐,讓料理冷掉的話就太對不起她了……
「那之後可不得了!師姐竟然在妳洗澡時闖進來──」
「……小學生真是幸運女神啊。」
大塊的餅乾爲『龍王』,小塊的則是『步』。
「已經是一年半前的事了呢。早餐我還煮了海苔佃煮。」
「這個家裏的所有東西,都是屬於師傅的。敬請享用♡」
不可能不可能!大概是碰巧吧?應該是……我想太多了吧?
「我好像……沒有洗澡吧?連衣服都沒換…………咦?」
「嗯!我開動了──!」
將棋也一樣,我從愛身上獲得的回報,遠多於我給她的。這種刺激甚至改變了我的將棋觀……
我所冀望的永遠是────
牀單傳來了陽光的氣味。是曬過太陽的棉被……
「謝謝師傅!我還準備了蛋糕當作甜點,要連同咖啡一併幫您端上桌嗎?」
「嗯?您怎麼了?」
「嗯?啊……這樣啊?嗯,那就好。嗯。」
即便這幸福的空間會因此產生裂痕……但我已經下定決心,要將銀子擺在第一順位了!
愛「啪!」地拍了一下手之後,隨即站起身來,急忙奔向浴室。
Q彈Q彈。
就連遲鈍的我,也察覺到了這兩枚棋子的意義。是我和步夢的CP……不可能。這孩子沒有那種嗜好。
假如愛沒有來到這個家,我恐怕會持續連戰連敗,進而失去龍王頭銜,排名戰也會繼續停留在C級2組。
「不好意思,師傅。您剛剛有什麼話要說嗎?」
愛剛纔提到,採訪記者追到家門前時,她曾找男鹿小姐商量過。對方大概是趁那個時候,順便說明了祭典的事吧。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我不經意移動右手時,突然碰到了某個柔軟的物體。
我開朗回應……腦中卻忽然湧現各式各樣的想法,遲遲無法動筷。
「那我先回房整理行李,等洗澡水放滿之後再告訴我。」
本應骯髒不堪的身體十分清爽,也換了一身乾淨的睡衣。而且這套睡衣的品牌,與我在師傅家當內弟子時穿的睡衣相同。
「……難道是途中醒來,然後洗澡更衣了嗎?」
愛回來之後,我漾起笑容告訴她「蛋糕十分好喫」。
我被麻雀啼囀聲吵醒,沒能立即掌握自己的狀態。
兩枚棋子彼此交疊,彷彿依偎在一起。
倘若真是如此,我就必須抑止她這份情感繼續萌芽。
我已經……無法想像沒有愛的家了……只能看到在帝位戰輸得落花流水,挑戰失敗的未來……
「嗯?這是什麼?」
「不對不對不對!我剛纔的想法未免太差勁了吧!?」
一名身穿男用襯衫,正香甜熟睡的小學生。
並非基於義務感。身爲棋士的我,想親手提升愛的可能性!
「呵呵,畢竟是生日嘛。不過這是我自己烤的蛋糕,請您別抱太高的期望唷?」
最後,筋疲力竭的我就這麼沉入了夢鄉。
啾……啾……
從昨日對局時就緊繃不已的神經,一口氣放鬆下來,讓我無力撐起身體。
──最好在傷害還不深的時候,趁早做個了斷……!
唔嗯~……
當然我也依舊配不上師姐……兩人的關係想必不會發生任何變化。
「愛,我有話想和妳說。」
「…………好舒服……」
躺在我身旁的是────
愛將親手做的蛋糕與冰咖啡端上了餐桌。
我希望以戀人的身分與師姐交往。
簡直是絕妙的點子!太好了,這下萬事解決了!!我瞬間萌生出這種想法,於是不禁對自己的愚蠢感到絕望。

「妳還準備了蛋糕嗎!?」
「……愛………………?」
「嗯…………師傅……」
愛邊揉眼睛邊抬起頭,以滿懷愛意的眼神凝望着我。
本應穿在我身上的純白襯衫,此刻卻包覆着她圓潤的肌膚。穿着男裝襯衫的嬌小女孩真不錯。鬆垮垮的袖子好萌啊~
不對。
咦?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對、對不起!我、我我我我、我沒想到妳竟然在旁邊──」
「呵呵。」
看到我倉皇失措的模樣之後,愛漾起了一抹微笑,那抹成熟的笑靨,實在不像十歲的孩子會有的……我的心臟情不自禁地鼓動了一下。
我最近纔剛看過類似的表情。
沒錯。
那神情…………與銀子注視我的表情如出一轍──────
「師傅,您昨天真的很疲憊呢。」
「咦?」
「因爲……不管我做了什麼,您都沒有醒來。」
小學生的口中道出了極具衝擊性的臺詞。
給我慢着什麼叫作不管做了什麼我都沒有醒來再說爲什麼愛會穿着我的襯衫睡在我的牀上她是從什麼時候待在這裏的在談論這算不算出軌之前我會先被逮捕吧肯定會被逮捕的因爲剛纔的觸感不管怎麼想都是屁、屁、屁──
「我先去洗衣服囉?」
語畢,愛便穿着我的襯衫,走出房間做家事了。離開時還一邊嗅着殘留於襯衫的味道……
「這裏呢?」
「不是的。」
師姐恢復以往的態度並詢問道。是說得太過委婉,她聽不懂嗎?
「……是、是,同步同步。所以呢?」
不過『偶然巧遇的話』就無可奈何了。
「同步。」
「……同步。」
我並非去辦事。雖然沒事要辦……但我總有種預感。
「恭喜。就這樣。」
我,對她的脣瓣………………(咽)
空銀子。
「你、你你你你、你瘋了嗎!?這個廢物!變態!!窩、窩者摸可能做出那種事!?」
不妙。
「叫我師姐。」
太在意舌頭而大舌頭的師姐,簡直是世界第一可愛。
換言之,就是這麼一回事。
「同步。」
「那這裏呢?」
「我已經十八歲了。」
「等……太、太近了……!」
順帶一提,『同步』指的是對方移動棋子之後,自己也將步挺進同一位置。
「接……封手時交纏在一起?啊,是指牽手時要十指相扣嗎?邊像戀、戀人那樣牽手……邊封手嗎?」
沒有事前聯絡。
「好、好久不見…………師姐。」
接着她像是要殺了我一樣,狠狠掐住我的脖子。
「所以,我想要『大人的封手』作爲生日禮物。」
「然後呢,舌頭和舌頭…………」(竊竊私語)
「不會有人看見的。」
師姐僅留下這句話,隨即打算轉身離去,於是我一把抓住師姐的手臂,將她拉向自己,接着再把手環上她的腰並阻擋去路。
將棋歷史一千四百年中最強的女性。
我…………最珍視的人。
師姐以支支吾吾的口吻提問道:
「這裏呢?」
「…………………………」
「也就是說…………」(竊竊私語)
我們向熟識的警衛打聲招呼,接着走向警衛室旁的夜間出入口暗處。
「叫……師姐吧。」
「所以說……那個。交纏在一起的那種。」
「同…………啊?那是什麼封手?」
原來如此,只要跨出會館佔地一步就行了。
「這……這時候來聯盟有什麼事?」
「同步。」
「電梯前可能會撞見其他人,在這裏談吧。」
足以被譽爲《浪速白雪姬》的雪白肌膚,此刻卻如蘋果般通紅。
「什麼事?說來聽聽無妨。」
「Twelve裏面呢?」
「……同步。」
縱使沒有其他人在聽,但大聲說出這種話未免有些不妥,我像是要擁住師姐般緊靠向她,並將嘴湊近她耳邊解釋道:
「叫、叫銀子…………也可以……」
「我、我啊,是來確認帝位戰會議的預定行程…………師姐妳呢?」

我的師姐,史上首位在三段循環賽戰鬥的女性。坐擁女流頭銜二冠,對女流戰績無敗。
「我……明天有三段循環賽,所以先來探勘一下……」
表面上,我們爲了專注於將棋而約好『不見面』。
和對方在電梯前巧遇的瞬間,我領悟到自己的預感準確無誤。
她、她究竟…………對我做了什麼…………?
「話說回來,師姐,難得見面了,我有事想拜託妳。」
聯盟所屬的公務車及腳踏車停靠其中,但現場空無一人,而且遮蔽物很多,無須在意他人的目光。
☗ 境界線
有着一頭白銀秀髮、清透白皙的肌膚、偶爾會透出一絲湛藍的灰色眼眸,以及如妖精般美麗動人的容貌,因而獲得《浪速白雪姬》的別名,是代表將棋界的知名人物。
試圖掩飾害羞的師姐,心神不定地撥弄着髮絲並點頭同意。感覺反倒像是希望我這麼叫她。
「十八歲已經是成人。修法之後,法律上也這麼認可了。」
「嗯…………這、這個嘛………………你想叫的話,是無所謂啦……♡」
「「啊。」」
「……嗯…………」
同時也是────
「師姐,來這裏一下。」
我接着牽起銀子的手,走到建築物正面,然後在玄關處向她確認。
所以明明沒什麼特別的事,我們卻像這樣在會館閒晃。
「也能夠結婚。」
師姐儘量不動脣瓣,簡短地回應道。
我們過於害羞,不敢直視彼此,忸忸怩怩地向對方打了聲招呼。
「我想生兩個孩子,好讓他們一起下將棋。」
我苦思着該如何是好,無意識地走向了關西將棋會館。
「可以送我生日禮物嗎?」
這時間大家都是從正門玄關進出。
我踏出停車場一步,走到馬路上確認道。
將棋界把這個詞衍伸,當作簡單附和對方的詞彙。
我拉着師姐的手,走出夜間出入口並前往外面的停車場。
將彼此的心情『封手』,在師姐闖過三段循環賽並晉升四段(職業棋士)之前,把自己的心意暗藏心中。
僅是懷着對彼此的思念並採取行動,就見到了彼此。換言之,我們都思念着對方。
「我已經是大人了。」
「…………別一直盯着我。笨蛋,色狼……」
餐廳的入口,與關西將棋會館的正面玄關是分開的。難以預料師姐會如何下評斷。
師姐給出的答案是───
「唔!?咦咦……?」
「爲了三段循環賽探勘?妳平常就在關西將棋會館的對局室下棋,有必要探勘嗎?」
「再說,怎麼可以在神聖的將棋會館接……封手,還直呼師門前輩的名諱!給我注意禮節!禮節!!」
「那離開會館後,就能叫妳『銀子』嗎?」
在足以觸及彼此鼻尖的距離下,我輕聲低語道:
如此可愛的女孩竟然喜歡我?兩情相悅?要死了。
涵蓋了『是』、『同意』等含意,代表『我也有相同的想法』,是十分便利的詞語。
「同…………!?」
師姐刻意攤開扇子掩住口部,然而那舉動反倒刺激了我。
「也可以考駕照。」
「噫!?舌…………咦咦咦咦!?」
「八、八一你纔是……想確認預定行程的話,打通電話不就行了嗎?」
這女孩也太純真了吧。
師姐的頸部到耳尖霎時染上一抹紅暈。
師姐別開目光並忸怩地說道,我則開口吐槽她。
「有聯盟相關人員在場時稱呼師姐,沒有的時候叫銀子也無妨……」
「那沒有人在的時候,可以玩『啊~♡』的餵食遊戲嗎?」
「這、這個嘛…………沒有其他客人,店長也沒在看的話………………同步……」
「那麼那麼,會館裏面的商店呢?」
「商店絕對不行!裏面還有賣我的周邊耶!」
「既然如此,正門前方的……這個區域如何?這裏在大門外面。」
「這裏的話…………叫師姐。」
「可是這裏是公共道路,應該不受銀子的權威影響吧?」
「或許是這樣沒錯!但會館就近在眼前所以不行嘛!禁止叫名字啦!不行就是不行!笨蛋笨蛋笨蛋!!」
「我纔不管~我就是要叫銀子~銀子銀子銀子!」
「就、就說不行了,笨蛋八一!不準叫名字!真是的!」
當我們在關西將棋會館的玄關前,玩着類似鬼抓人的遊戲時──
「你們在做什麼?」
第三者的聲音赫然傳入耳際,我和師姐徹底僵住了。
聲音來自於完全出乎意料的人物。
「「坂、坂梨先……生?」」
發話者是坂梨澄人三段。
他是關東的獎勵會員,本期三段循環賽中排名第一的強者。記得他將在這次循環賽迎來年齡限制。
對我而言,他是在各種意義上都令人難忘的獎勵會員之一。
他大概是爲了參加明天的例會而從東京前來,準備在聯盟留宿吧。
我一邊爲氣喘吁吁的銀子準備冰麥茶,一邊低喃道:
「…………………………」
八一前些日子纔剛滿十八歲。
我差點綻露燦笑脫口而出,不過在前一秒把話吞了回去。好險好險。
「對了!可以的話能和你喫頓飯嗎?我來介紹附近的美味餐廳。」
就對局時間點來判斷,當時我認爲與坂梨先生之間的勝負,將成爲左右升段的關鍵對局,因此我毫無保留地拚命奪取勝利。
「……失禮了,請過吧。」
來了。
銀子滿面通紅,用雙手掩住臉頰,連耳根都染上了紅暈。
而且似乎是八一主動告白的。那傢伙挺能幹的嘛!
銀子並未伸手拿起麥茶,始終只是緊抿着嘴脣。
「嗯、嗯。」
我流露一抹苦笑。
坂梨先生秒答。
我反倒想和他好好促膝長談一次。
銀子從小就容貌端正,最近也許是在三段循環賽建立了自信,總覺得她的美貌又提升了幾分。猶如一簇蒼藍的焰火……
坐在對面的銀子頓時變得像石頭一樣沉默不語。
眼眸如冰一般湛藍……《浪速白雪姬》這別名真是與她再相襯不過。究竟是誰取的呢?
坂梨先生尷尬地從我們身上別開目光,並開口告誡道:
銀子妳根本沒有朋友吧?
該怎麼說呢?不安?不知所措?
「不……我是指獎勵會的對局──」
這反倒證明了他身心健全,不過纔剛告白就立刻要求那種事,女方當然會懷疑『難道他只是想要我的身體嗎!?』。
「嗯、嗯,關於妳的朋友是吧?妳朋友發生了什麼事呀~?」
原本朋友以上情人未滿的姐弟關係急遽變化,不曉得該如何掌握與對方的距離…………唔~~!真是青澀啊!
「你即將與名列前茅的對手一決勝負,我們卻在如此重要的對局前,讓你撞見這般難堪的場面,實在難表歉意。你的指責完全沒錯。」
夢到我在終盤失誤,到現在還待在獎勵會……
「話說回來,坂梨先生你明天第一局的對手是辛香先生,第二局則是鏡洲先生對吧?」
「雖然很開心,卻突然感到不安對吧?」
她的白銀髮絲變得更加璀璨光亮,肌膚比新雪白皙細緻。
既然如此就用不着去和室,待在廚房就好。於是我也幫自己準備一杯麥茶,並在椅子就坐。
與是否知名無關,這種行爲本來就該自制。根本是妨害風化。對不起我們是笨蛋情侶,乾脆頓死吧。是說躲在我身後的銀子,已經羞恥到快死了。
「唔!?是、是啊……」
「你還記得我嗎……?」
「咦!?」
只見坂梨先生手持大旅行袋,一臉茫然地佇立原地。
「大約五分鐘前……」
我恐怕是露出了略受打擊的表情吧,坂梨先生看到我的臉之後,流露有些傷腦筋的神情,接着辯解似地開口道:
瞧、瞧她的反應…………看來是真的已經做過了……
「我可是憑實力擊敗了他哦。」
「…………妳不會和任何人說吧?」
「這、這是……………………關於我朋友的事……」
「………………」
看來她有相當重要的事情要商量,連我也跟着緊張了起來……
本以爲銀子是來商量明天三段循環賽的事,但看來與將棋無關。
目前就是那種時期吧。
「沒關係,師傅不在更好。」
「銀、銀子妳怎麼了?沒有先聯絡就突然來訪……」
「……別介意,我已經和人有約了。」
來了來了。來了~終於來了。
「對方、那個…………非常想做。」
「咦?兩天前的挑決,你不是才擔任過記錄員嗎?」
真是一針見血。
「真的嗎?絕對不能和其他人說哦?」
我拚上全力,卻僅以毫釐之差險勝……那盤棋令我深刻感受到雙方基礎實力的差距。
「不,嗯…………我不會要求你們別做這種事,但在這種人來人往的地方,最好還是剋制一下。畢竟兩位都是知名人物……」
「啊、啊…………哇…………」
「妳來得太突然了……爸爸他不在家哦。他被藏王老師叫去喝酒,恐怕直到明天白天都不會回來。而且他總是會喝得爛醉──」
這也難怪,畢竟八一是十幾歲的男孩子嘛~
師姐宛如紅綠燈一般,一下滿臉通紅,一下臉色鐵青,已經無法正常開口說話,於是由我代爲提出一個重要的疑問。
銀子又猶豫了一陣子之後,才總算張開了金口。
「謝、謝…………不對。那個……我、我朋友確實……突然被一直喜歡的對象告白,所以十分開心,但是……」
「怎麼了?雖然不曉得我是否能夠解決……假如妳有什麼煩惱,就儘管說出來吧。」
「當然忘不了囉。你是我晉升四段的關鍵對手,三段循環賽開始前,我便把你視爲最難纏的對手,針對你擬定了對策。」
豈不是幾乎都被他看到了嗎……
「九頭龍…………老師。」
我過於難爲情,深深地低下頭,深怕看到坂梨先生的臉,只是當對方走過身旁時,我又開口說道:
「不用了。」
「只、只有一次而已喔!?就一次、那個………………嗚……」
「我與坂梨先生當時是初次對局,只不過是我研究的棋路恰巧發揮作用罷了。正常一決勝負的話,淪爲手下敗將的人想必是我。再加上世人及將棋界對國中生棋士誕生的期待,亦成爲了我的助力,坂梨先生你則因此備感壓力。我只是運氣好而已。」
不久之後,她以打探的眼神提出了疑問。
☖ 戀愛諮商
身爲獎勵會員的坂梨先生雖然沒忘記對我使用敬稱,卻難掩訝異之情。
我下意識撐起身子,差點把盛滿麥茶的杯子打翻。
「…………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看的?」
「哎呀,這樣啊。」
「原來如此。換言之,妳想商量的是『交往幾個月後可以做那種事』對嗎?」
「不、不是的…………因爲,已經做了……」
眼前的美麗女孩氣勢洶洶地造訪之後,二話不說便把我──清瀧桂香拉到了主屋。
確實是很常見的煩惱。
至今我仍經常夢見那盤棋。
師姐以坂梨先生能聽見的音量喃喃低語道。真是不服輸啊。
「至今爲止,我曾經和別人透露過銀子妳的祕密嗎?」
「這、這樣啊…………已經做了啊……」
嗯、嗯,我懂我懂。
以初體驗來說不算太早。他們已經在意彼此十年以上,反而有種好不容易纔得以結合的感覺。
「那不是很好嗎!肯定是一直很喜歡對方吧?恭喜!」
「是啊,我向步夢打聽了一些情報。」
我心想着下次見面時得好好褒獎八一,同時察覺到兩人的關係馬上便迎來了危機。此刻就該輪到桂香姐登場了!
「然後呢然後呢?幸福洋溢的銀子……的朋友,對她的男友有什麼煩惱?」
話又說回來……真是個美麗的女孩啊……
「你與銀……師姐的對局已經結束了吧?既然如此,我便沒必要回避坂梨先生。」
我本來在清瀧家經營的將棋道場『野田將棋中心』看店,這下只能把道場交給值得信任的常客了。
「當然囉。」
畢竟突破獎勵會之後,我也相當在意坂梨先生的動向,因此一直關注他的棋局。
「………………」
銀子也再不到一個月就滿十六歲了。
儘管有些尷尬,我仍坦承說道。
「那、那位朋友…………最近好像…………交、交了……男朋友……」
「………………」(點頭)
「對策?……針對我?」
不過……
我確實從以前就一直在撮合他們倆。
話雖如此,我內心某處仍覺得『他們還只是孩子』,因此隱約有種安心感,認爲兩人不會突然跨越那條線。
想不到他們竟突然登上大人的階梯…………不禁令人有些寂寞。
而且一旦演變成這種關係,便會隨之衍生出其他必須注意的事。幸虧她早早就來找我商量,只希望尚未太遲……
但是,這樣啊~已經做了啊~
「既然有了第一次,對方會緊接着要求第二、第三次也是理所當然的。他自然不可能忍得住。如此積極地索求銀子妳,反倒證明他徹底對妳着迷了。」
「或許是這樣沒錯!但我現在得專注於三段循環……咳咳!桂、桂香姐!?這不是在說我,是關於我朋友的事!!」
「啊啊,說的也是。所以呢?繼續說、繼續說。」
「現在、那個……她要專心準備升學考試,所以得等到升上四段……升、升上大學之後才能正式成爲戀人,也約好目前儘量別見面,結果一碰到面,對方馬上就咄咄逼人地說『想要』……」
「他真的那麼積極地說『想要、想要』嗎?明明自己也很忙碌,還真是精神飽滿啊……如果八一闖進銀子妳的研究房,就把他的備份鑰匙拿走──」
「不是的,他隨便找了個陰暗的角落……」
「隨便找個陰暗的角落!?」
「想把東西放進我嘴裏……」
「隨便找個陰暗角落想把東西放進妳嘴裏!?我要宰了那傢伙!!」
瞧見我忍不住站起身來,隨便從廚房抓起一把刀,銀子連忙制止我。
「等等!?等一下,桂香姐!?妳拿着剪刀要做什麼!?」
「這還用說嗎?當然是去把那廢物的DRAGON給砍下來!!」
「不用做得那麼過分吧!?」
況且──如此說道的銀子,連耳尖都染上了紅暈。
「我心想你應該差不多要來了,所以就先幫你點了。你喜歡喫沙丁魚對吧?」
我與鏡洲先生分別隸屬關東與關西的棋院,其實關係並不親暱。
「等到他不是隨便找個陰暗處,而是將妳帶到像城堡一樣的建築物以後,再來找我商量吧。」
「……起初覺得這種行爲很愚蠢,但自己也在不知不覺間開始求好運。這就是對勝負的執念吧?」
「什、什麼叫『就這樣』…………他可是打算把舌頭伸進來耶!?」
『自己主動說出口太羞恥了,所以拜託桂香姐妳去散播傳聞。我希望大家都來問我「妳在和八一交往嗎?」!』
鏡洲先生拿起一個銀魚軍艦壽司,開口道:
不喝的話我忍不下去啊!
我又倒了一杯麥茶並大口暢飲,一飲而盡以滋潤喉嚨。呼~
「咦!?你、你們怎麼會去那種地方?」
「……………………………………………………………………………………就是說啊。」
對於在三段循環賽序盤便喫下四連敗的我來說,與對手共餐不免有些尷尬,只是總不能辜負大前輩的好意,於是我只好默默地將餐點遞往口中。
她根本不是來『諮商』的。
接着,最後──
我們是基於某個契機,纔開始像這樣碰面。
縱使他們真的去了旅館,肯定也只是基於某種契機,實際上沒有發生什麼事。
和喜歡的人在同一個職場所以很辛苦?
我懂了。我總算懂了。
即便是我,也曾像平常人一樣談過幾場戀愛。
「我姑且會向朋友轉達一聲的。」
純粹只是想『曬恩愛』罷了。
「呵……也許吧。」
「……話說回來,桂香姐,我想問妳一個問題作爲參考……」
「嗯~很遺憾,我從來沒和將棋界人士談戀愛。」
「可是一旦成爲職業人士,之後就能結婚…………所以就算懷上孩子,也沒問題……況且花立老師在懷孕期間也能參加頭銜戰,甚至變得更強──」
「這樣啊、這樣啊?接吻啊,我總算放心了。也對,對毫無戀愛經驗的小朋友而言,接吻當然是大事一件~也難怪妳會如此大驚小怪。」
「宰了妳喔?」
銀子的意圖實在太明顯了。顯而易見。
「如果無論如何都受不了對方咄咄逼人的態度,不如戴上口罩吧?物理性地阻擋對方就行了。」
那就不值得參考了……不值得參考了……不值得參考了…………
「什麼嘛~只是這樣的話,就在陰暗角落盡情地親吧。反正又不會少塊肉。」
我終於明白,爲何光是聽銀子談論這件事就令我如此煩躁。
「真羨慕桂香姐,待在能專注於將棋的環境裏。」
唉……虧我這麼擔心。
「…………唔~」
「任憑妳想像。」
「這樣啊、這樣啊?怪不得從剛纔開始,就覺得我們之間的對話有點搭不上線。喜歡的人和自己待在同一個職場,還得隱瞞這份感情,沒有經驗的人當然無法體會這種辛勞。」
「我、我也……不會感到討厭…………只是有點害羞而已……」
「咦?那、那個……所以說………………接吻…………」
不如說我應該比一般人更受歡迎纔對。
以爲這種說法能矇騙過關,代表銀子仍是徹頭徹尾的孩子。照這樣看來,她要變成大人還早得很。早了一百萬年呢。
「好久不見了。那個……謝謝你,鏡洲先生。」
「這個嘛,是有幾次經驗。」
我確實是借酒澆愁,有意見嗎?
「但是,以我的作風是不會拒絕邀約的。坂梨你也是這麼認爲,纔會寄那封郵件給我吧?」
「等……桂香姐,那是我的臺詞……」
銀子(小丫頭)扔下了一枚震撼彈。
「……確實如此。」
「嗯,就這麼告訴妳朋友吧。」
「……呵!」
銀子啜飲一口涼掉的麥茶之後開口:
都把話說到這地步了,還在講這種話。
盡頭有一間僅有吧檯座位的小壽司店。
「不不不不,什麼叫任憑我想像?這可是大事一件耶?總是進出那種地方,萬一……懷上孩子的話可就麻煩囉?縱使順利晉升四段,屆時也得請假纔行。」
這個反應正是她尚未成爲大人的最佳鐵證。
一週前,我向對方送出了一封郵件。
踏進名爲『旱風』的店之後,前來迎接我的人──正是明天三段循環賽的對手。
銀子探出身子辯駁道。
「別人隨便在一個陰暗處把東西塞進妳嘴裏,妳卻只是有點害羞?妳認真的嗎!?我不記得有把妳教成這種不知廉恥的孩子!!」
什麼────~~~~~~~?
從四歲起就一直照顧到現在的孩子,僅用一句話否定了我,這份屈辱……坦白說比輸棋難受好幾倍。好難受啊……
「有、有這麼誇張嗎!?接吻在外國應該很稀鬆平常纔對……」
我完全失去興趣,從冰箱裏拿出罐裝Chu-Hi以代替麥茶,毫不猶豫地打開瓶蓋大口暢飲。
『頓死吧現充,宰了妳哦。』
倘若雙方都戰績優異,處於沒有退會、降級威脅的『終戰』狀態的話倒還另當別論,否則無論感情再怎麼要好,在對局前回避對手是理所當然的舉動。
不過鏡洲先生如往常般在店內現身,並一如既往地對我綻露笑靨。
「接吻?…………就這樣?」
我以敷衍的口吻說完後,銀子鼓起雙頰以強硬的聲調回應道:
他們果真都只是孩子~
「那學校或打工的地方呢?」
「就、就說了不是我,是我朋友──」
「什麼事~?」
「難得妳來找我商量實在抱歉,不過妳看,我的戀愛經驗沒有豐富到能夠給出像樣的建議嘛?將棋也不強嘛?所以妳還是去問其他人比較好。不如去關西將棋會館做問卷調查吧?」
「不過當時我完全沒意識到結婚之類的事。頂多只去過幾次遊樂園或電影院,和對方牽牽手就結束了。」
「我們已經去過很多次了,例如櫻之宮。」
「不過鏡洲先生你反倒不像個獎勵會員。照理來說,獎勵會員是不會與隔天的對手坐在一起用餐的吧?」
「咦?嗯?……銀子,他是要求了什麼?」
交了男友就產生優越感了嗎?是這樣嗎?擺出高高在上的態度藐視他人的小女孩,以憐憫的眼光注視着我這名年近三十的單身女人。
「真是個奇怪的世界呢。連壽司口味都要在乎勝負,所以棋士都會故意喫掉『雜魚』,或是下意識地選擇鰤魚及鱸魚的※出世魚;爲了※『儘快胡牌』,在打麻將時必定會打三人麻將。」(譯註:出世魚指成年的魚,有出人頭地之意;儘快胡牌的日文與晉升相同。)
「唔。」
嗯嗯~?
「…………謝謝。」
唉~……實在是白擔心了。
「桂香姐妳曾和將棋界人士談過戀愛嗎?」
就連這句話,也不能照字面直接解讀。
「畢竟我現在領先第一啊。一般情況下,和隔天即將在三段循環賽碰頭的對手感情和睦地喫飯,恐怕是天方夜譚吧。」
此處是福島站的鐵橋下方。
「我剛纔遇到九頭龍了。他正在和空玩鬼抓人。」
順便這麼告訴她──
「噫!?呃、那個…………就職!!我指的是就職!只要有薪水,任何人都能被稱爲職業人士對吧?不是嗎?」
『可以的話,能和鏡洲先生你在平常那間店碰個面嗎?』
鏡洲先生並未回信,我本來也不認爲對方會回覆。更準確地說,我預測今天能在這裏見到他的機率僅有五成。
原來如此。
「這樣啊…………那就不值得參考了……」
這孩子剛剛是不是嗤笑了一聲?
「不、不行啦!現在還必須保密…………桂香姐妳也不能對任何人說喔?」
銀子脫口而出的真心話刺痛了我的心。
「就是啊,我真的很幸運呢。相反地銀子妳可就辛苦了。不過妳真厲害,三段循環賽期間身處無法專注於將棋的環境裏,即便如此還是好好地振作起精神。實在教人尊敬。真的令人尊敬到炸呢。」
☗ 坂梨澄人
「是、是,就職。算是吧,勉強還說得通吧。」
「嗯哼……口罩啊?」
「嗨,坂梨,好久不見了。」
「哎呀?銀子妳的『朋友』也是棋士啊?」
「那兩個人到底在幹嘛……」
「一看到他們倆,我突然覺得例會前喫點壽司也沒什麼大不了的。關西果真是魔界呢。」
三年前。
導致九頭龍八一新四段誕生後,我自此就一蹶不振。
無論多不情願,那名國中生棋士活躍的事蹟都會傳入耳裏。以史上最年少的歲數挑戰、奪取了頭銜……每當目睹相關報導,我腦中必定會浮現那場幫助他晉升四段的棋局。
『假如當時,我下的是這步棋……』
一直掛記着敗北的棋局,精神自然無法維持在正常狀態。因此下一期的循環賽我輸得慘不忍睹。
我遇到瓶頸,而後做出了令人費解的舉動。
當時我決定造訪關西將棋會館。
我並非想找到九頭龍並對他做些什麼。我只是不經意地萌生這個念頭……回過神來時,已經付諸行動了。
我搭乘夜間巴士,一大清早抵達大坂車站,之後再徒步走到位於福島的關西將棋會館,茫然地踏入棋士室……
當時就是鏡洲先生接納了我。
『這不是坂梨嗎?可以的話,能麻煩你指導我下棋嗎?』
我在鏡洲先生面前輸得體無完膚,毫無還手的餘地。
不僅如此。
那天我還和當時只是級位者的怪物櫪創多初次交手。在關東時我僅耳聞過……想不到他強到令人忍不住發笑,在快棋勝負中竟讓我慘遭十連敗。
明明比我更強。
明明遠比我辛苦奮戰更久。
即便如此,還是有人仍然沒能晉升四段。
得知此事的當下……我忽然覺得自己的煩惱簡直是雞毛蒜皮的無聊小事,於是終於能夠再次面對將棋了。
鏡洲先生並未回應。
「喂喂,怎麼突然說這種話?就算向我道謝,這頓飯的費用也要平均分攤哦?」
「嗯?」
簡單?什麼意思?
大概是許願之類的吧。我也決定不再繼續追問。
「………………」
「你明天第一局的對手是辛香先生對吧?爲現今關西獎勵會締造基礎的人就是他。儘管棋風古板,精神卻很堅毅。最好別太小看他。」
「不。不肯放棄,一直維持過半勝率延長限制的鏡洲先生才──」
「也許吧。畢竟當時我已經約定好了。」
鏡洲先生像是在吐露心聲般繼續說道。
鏡洲先生如此喊道之後,彷彿等候已久的老闆將兩份相同口味的壽司──『玉子』壽司端上了吧檯。
他並未勸我重新考慮。
「……!」
「確定四連敗之後,我就決定去考駕照。沒有學歷又不會開車的話,想必很難找到工作。」
「當時……看見一大清早便到棋士室集合下棋的鏡洲先生你們,我才明白自己的不足之處在哪裏。我很感謝你。」
這句話恐怕真假參半。
「感想戰時,月光老師問我『你有什麼想法嗎?』,於是我說出記錄對局時就一直在思考的棋步之後,這回輪到名人說『這樣啊,真是不錯的棋步。』……那句話成了我最大的鼓舞。」
鏡洲先生則慢條斯理地品味着。
「然而本期三段循環賽開始前,擔任記錄員的時候……才第一天中午我就浮現出『正坐好累人啊』的想法。」
「那傢伙個性還有點天真,也許是在顧慮空吧。」
「還有,本期循環賽也很謝謝你。」
如今已經重振旗鼓的我倒還另當別論,和當年一蹶不振的我下棋理應沒有任何好處纔對。
我一口吃下了壽司。
「我的日常生活一切皆與將棋有關,只不過是害怕踏入社會罷了。其實我的心早已脫離將棋,和已經放棄了沒有兩樣。」
「顧慮什麼?空三連敗之後的心情和身體狀況嗎?」
「呵,真有這麼簡單的話就好了……」
在我寄信邀請他喫飯的當下,他恐怕就已經察覺了吧。
「剛開幕就面臨四連敗,當我因爲絕望而呆坐於棋盤前時……是恰巧來到關東的鏡洲先生你鼓勵我『還早得很啊!一起加油吧』,所以我才能勉強振作精神。我想親口向你道謝。」
我不發一語地催促他往下說。
「畢竟坂梨你很強啊。只要看對方下棋,就能立刻判斷出是否有值得學習的地方。若非對我有好處,我也不會開口邀請你。」
鏡洲先生激動地說道。他激昂的口吻令我喫了一驚。
「沒有這種事──」
「喂喂,二十五歲的坂梨居然擔心十一歲的天才,挺了不起的嘛。」
「老闆,能送上最後一道菜嗎?」
「你要放棄了嗎?」
離開店裏時,鏡洲先生綻露笑靨如此說道。接着我們就此握手別過。
「…………這樣啊?」
「我驚愕不已。自己的心竟在不知不覺間變得與將棋如此疏遠。連是何時開始的都想不起來……更是令我愕然。」
「所謂的『辛香理論』對吧?關西死纏爛打的棋風確實令我費了一番工夫。」
「是啊。」
「唔……!我纔不是在擔心他……」
「話說回來,櫪創多是真的輸給了空嗎?」
鏡洲先生面露訝異的神情。
在壽司界,『玉子』的念法爲『玉』。棋士在棋局最後會『喫掉玉』,因此才選擇玉子壽司……雖然這個說法有點牽強。
「明天來下一盤好棋吧。下一盤……雙方都不留懊悔的將棋。」
我十分明白他的心情。那是對記錄員最大的鼓勵。
「……坂梨你真了不起。」
「剛晉升三段沒多久,我就擔任了頭銜戰的記錄員。是幫名人及月光老師記錄的上上籤。那場對局令我既開心又震撼,不禁想永遠記錄下去……」
「約好了……?和誰?約好什麼?」
「我只是害怕而已。」
「但是鏡洲先生你不是一直保持領先嗎!將棋也很犀利……根本感覺不出你的心疏遠將棋了!」
我倒不認爲他們的感情有那麼親暱……
「不,我打算今年就辭退。」
「我在開幕局就被空逆轉勝,也許沒資格說……但櫪怎麼可能敗北?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話雖如此,櫪只是小學生。棋力充足,卻因爲精神層面的問題而無法晉升四段的例子數不勝數。有些人無法重振旗鼓,就這樣停滯不前──
「勝率過半的話,你應該還能延長年齡限制吧?就像我一樣。」